书名:陈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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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六章

    当天上工的时候,姜玄听说钟荣白天又飞回北京去,一落地就奔着总公司回去了,带了手底下一个组长,但是把自己秘书留在这儿。他听说这事儿的时候随口问了句,他是不是直接去的机场。小金八卦地说:“那肯定的啊,这么急的事儿,他可不得直接回去嘛。”姜玄“哦”了一声,转头看着小金,逗他说:“那你觉得得是什么事儿啊?”小金支支吾吾说不出来,姜玄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让他滚去调参了。

    然而实际上钟荣不仅走的急,带消息也雷厉风行,中午吃饭的时候大主管给姜玄去了个电话,开头说了第一句话之后姜玄就知道麻烦事儿又要来了。

    大主管开门见山:“姜玄,我跟你说的事儿你记清楚,出了你办公室的门谁都不要讲。”

    姜玄被他震得直接挺直了腰板,才说:“您说。”

    大主管说:“下午钟总过去,他带着你们给分公司做一次全面的技术验收,面上说是都验,但我告诉你,你甭管别的,就给我验去年那两个新项目,这里面绝对有鬼。”

    姜玄皱了皱眉,又问:“几天?做到什么程度?”

    大主管说:“四天。全给我翻出来,用的什么东西怎么做的测试结果到底对不对都验。”

    姜玄应了一声。只觉得这事儿麻烦。但是麻烦归麻烦,活儿还得照做。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现在能确定技术问题肯定不出在他们自己身上,多半是分部用了什么东西替换上去或者给车体弄了点“加餐”。接了这通电话没过多久,钟荣的秘书中午去了一趟姜玄的办公室,传达了一下上面的意思,让他务必盯好里面每一个细节,把实验报告都研究透了,四天之内他们得给钟荣反馈一个技术评估。姜玄充分地表示了明白。

    当天下午钟荣就飞回了上海,带着上头的指示开了个会,大张旗鼓地说要验收,直接点名让姜玄组织做验收,实验资料都直接发到姜玄那去。会上那么多双眼睛或是带着点惧意或是带着点恶意地都盯着姜玄,但他也丝毫没露怯,顺着钟荣给他铺好的台子接了这个烫手山芋,点了点头说了声“好”。

    他这一句话说出来,整个会议才算尘埃落定,钟荣带头鼓了个掌,那些掌声从零碎到整齐足足响了一分多钟,潮水一样排山倒海地涌过来,把姜玄逼到了会议室的一角,他就那么坐着,顶着那些掌声和目光,像是顶着朝他扑过来的鲜花的尖刺,像是顶着万钧的雷霆。但他仍旧坐在那个椅子上,尽管如坐针毡。

    那天钟荣就给他们找了一个独立的办公室,姜玄带着人在车间没日没夜地做事情,从制动开始查,连测试的时候用的防撞块都要看着图来算尺寸,一天一晚下来钻到车架里头四五次,六角和机油就放在地上,工具箱都散开着,里面的螺母在车间顶棚上泛冷的白炽灯下面折射出生硬的光,活像是无声的压力和盯梢。

    到第三天的时候所有人根本不顾上手上身上的味道,饭吃的是订的盒饭,晚间睡在车间里的时候就是大家轮班去睡,打地铺的打地铺、睡弹簧床的睡弹簧床,姜玄坐在一个小凳子上看调参,看着看着头脑都垂下来,再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弹簧床上,旁边是小金吃着泡面坐在凳子上看调参的身影,因为太困了背坨得像个流浪汉。姜玄哑着嗓子问他:“做得出来吗?”小金把泡面吸溜进去又仰着头喝了口汤,头也不回地说:“用咱们的零件装好之后做出来的结果都比他们给的好得多,料绝对有问题。”

    姜玄“嗯”了一声,翻了个身摸了摸肚子,问小金:“还有什么吃的吗?”小金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剩下的一点面渣,姜玄默默地别过头去。小金把碗往地上一放,坐在凳子上直了直腰板,又吸了吸鼻子。姜玄闭着眼睛养神,呢喃着说:“金啊,你让我再躺会儿。可别跟老王说我醒了啊,不然他又得来找我给他掰油管。”

    小金“嗯”了一声,随手收拾地上的螺母,一个一个往手心里扔。那么小的螺母,手指头捻上去都能直接盖住,但他捡的很认真。姜玄听着“叮叮”的声音听了一会儿,小金才终于停下来。

    过了几秒,他突然说:“组长,你睡了吗?”姜玄“嗯”了一声。

    小金又说:“组长,你说我们辛辛苦苦一年做出来的东西,怎么还能给人钻空子?”

    姜玄没说话,他也没继续问。过了几秒,姜玄听见他把手心里的螺母倒进工具箱,统统收进一个格子里,声音稀稀拉拉的。姜玄盛开眼睛看他,看见他做完这些,就坐在凳子上,手撑着膝盖。

    姜玄轻轻搓了搓手上的胶,才开口说:“我刚进公司没几年的时候,跟着大老板去做验收。好好的一个项目,第一批成品试验出来干涉。我们一圈人都疯了,说怎么可能呢,查了一周,最后发现是厂子里图纸扫描的时候掉了一块。最后那批车架全废了。当时我们都以为赶不上当季上市了,特别难受。就差几毫米,但是没办法,弄错就是弄错了。我那时候特难过,我跟……我一个朋友,打电话,我就问他,我说为什么啊?凭什么啊?我辛辛苦苦一整年,临到头了告诉我加班费没了、奖金没了、分红没了,我他妈连年终奖可能都要没了,怎么能这样呢?”

    小金吸了下鼻子。姜玄闭着眼睛继续说:

    “我……那个、好朋友,他就跟我说,他说他当老师,他每天上课认认真真的,学生成绩都挺好的,班级里俩同学早恋,在走廊里亲嘴被主任碰见了,碰见了也就碰见了,结果俩小孩往楼下跑,跑的太野了把验孕棒掉出来了。你说这都什么事儿?”

    小金被他逗得吃吃地笑。姜玄也笑,把胳膊放自己眼睛上,盖住了头顶上照下来的光。姜玄说:“他就跟我说,都是做事情,难免出差错。该是你的黑锅你逃不了,但有些事儿不该是你的责任你也得扛着。扛着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自己还能在这儿继续干,还能干得更好。”

    小金没说话,姜玄闭着眼睛,脑袋昏昏沉沉,偏偏肚子饿的咕咕直叫,半梦半醒之间他打了个哈欠,脑子里关于陈林的那点绵长的回忆都压缩到眼前。那时候陈林跟他也就是床上合拍床下拜拜周末爱爱的关系,但是当姜玄一个人蹲在车间外面的空地上抽烟的时候,当他抬着头吹着冷风想着一会儿还得回去重新调参的时候,就那么突然而然的、命中注定一般的,手机震了一下,姜玄掏出来看见陈林给他一条短信,很简短、很直接,问他:周末一起吗?

    姜玄抽着烟回他:出差,恐怕回不去。

    两秒钟之后陈林给他来了一个电话。凌晨一点的时候车间门口除了一盏灯以外什么都没有,远处的空地上都是野草在风里轻轻吹,夏天的晚上路灯罩在地上,像是凝成了一股冰冷冷的水洼。在一片寂静中姜玄接了电话,他听见陈林问他:

    “你心情不好吗?”

    那一瞬间全世界有无数个电话在连接,但姜玄唯独和陈林在对话。他感觉到一种悸动在他的心中涌动,和着陈林温柔的语气包裹住了他的神经。姜玄靠在车间门口和陈林打电话,嘴里的烟头被他夹在手里,一直到烧成了一个烟屁股,然后被他碾灭在脚底下。他抬头望着月亮,望着路灯,望着晚间的微风,望着草丛中的虫鸣,世界在他眼中远去,只剩下两个人隔着电波不断交互的声音,一字一句地绕着对方的耳朵,从耳蜗中涌到脑海里,从大脑中涌到身体里,黑夜给了他们忽视大多数东西的机会,而多余的感官全部用来感受那股绵长的缱绻。

    他们聊了很多,陈林跟他讲学校里发生的鸡毛蒜皮,姜玄和他讲在这边受的孙子气,中间他们都打了好几个哈欠,但是没有人挂掉电话,也没有人舍得先问对方“你困不困”,姜玄无端端在说话的时候生出一点贪心,他看着路边的野草在晚风中颤抖,像是自己的心尖在陈林每一个吐字中蹦跳,那种畅快、释怀和解脱的感觉萦绕着他,他听见陈林说:“这样有没有好受一点?”

    姜玄靠着台阶歪着头叼出第二根烟抽,一边按打火机一边说:“好多了。你呢?”

    电话里传来陈林的浅笑,他笑了一会儿,才说:“我也不知道。”

    姜玄问他:“你在干嘛呢?”他说着,把火打着了。带着温度的火焰逼近香烟,姜玄眯着眼睛看着火星中间的一圈黄距离自己越来越近,他的鼻尖和侧脸几乎也感觉到那股灼热。

    陈林说:“跟你说话。躺着。然后趴着,现在还是躺着。”

    姜玄忍不住笑。火焰凑到烟头上,烟纸被灼伤变黑,褪掉了浅浅的一圈。那一瞬间姜玄觉得自己心里面有点东西也被融化掉了,陈林的声音攥住他的胃、攥住他的心、攥住他的大脑,然后轻轻地、轻轻地,在上面戳了一下。

    像是陈林在床上戳他的侧脸,像是他们做爱之后陈林在浴缸里捏他的耳垂。

    姜玄说:“你要睡了吗?”陈林“嗯”了一声。

    姜玄又说:“那你,你晚上盖好被子。”

    陈林笑了两声,才说:“那你呢?”

    姜玄说:“我回去躺一会儿,明天早上还得开工。”陈林的声音有点闷、有点远,他说:“你真忙。”姜玄想他或许是困了。

    姜玄闭着眼睛吸了口烟,然后对他说:“你睡吧,晚安。”

    陈林“嗯”了一声,才也说“晚安”。然后姜玄等了两秒,陈林挂断了。

    姜玄闭着眼睛抽烟,他感觉到夜晚的风拂过脸上,烟味混合着机油味在他鼻尖上绕,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潮湿,还有野外独有的那种咸。姜玄靠在那,闭着眼睛,周围很暗,他的眼前很黑,但他并不为此感觉到孤独。

    姜玄躺在那张弹簧床上,旁边是小金关了大灯关了门出去,姜玄在黑暗中听到记忆中的陈林对他说“晚安”。在这一刻姜玄很想他。

    几天下来所有人都瘦了一大圈,临到大主管说的“第四天”的最后半夜,姜玄他们已经做出结果了。姜玄抽着烟站在办公室桌子边上,小金听着他说一句就打一段话,到写完报告的时候已经凌晨三点多,小金把电脑让给姜玄就踉跄着倒在屋里的弹簧床上随手裹着毯子昏厥着睡了。

    姜玄挂着两个黑眼圈在电脑面前抽烟,一边在给大主管的邮件里遣词造句,一边夹着烟头荼毒自己的肺,等到把邮件编排好了发给大主管和钟荣之后,姜玄终于关了电脑,倒在椅子上。持久的工作让他心脏跳的极慢,身体的各个部位像是坏掉的零件一样生着锈,姜玄稍微转了转脖子,就发出“嘎嘣”一声。他把手上夹着的烟碾灭在烟灰缸里,然后把自己脏了的那件工作服翻了个面卷了卷,想了想又不敢趴着睡,只好把外套垫在脑后,就这么仰着头睡过去了。

    过几小时后姜玄在车间醒过来,钟荣的美女秘书给他们送了汤圆和馄饨来,她踩着一双酒杯根的高跟鞋,踩在地上“嗒嗒”的响,姜玄被吵醒的时候外面天色非常亮,他的脖子因为长时间仰着而感觉到有点落枕,他睁开眼睛,看到阳光透过空气中的粉尘照进来,落在他的毛衣上。他转了转头,看到小金正开了一盒馄饨,用勺子在里面搅着汤水。馄饨上面浮着一层香菜的味道。小金看见他醒了,说:“组长,吃点午饭。”

    姜玄揉着眼睛起来,也顾不上刷牙洗脸,直接捧着碗就喝了两口汤,舀着馄饨吃了几口才感觉到烫,差点把上颚烫得肿起来。他揉着脸问小金:“几点了?”

    旁边钟荣的秘书扯了个小板凳坐下,支着两条包裹在西裤里的长腿,一边把平板掏出来一边给他们说:“现在十二点半,还有半小时来得及让你们收拾一下自己,然后姜组长你得跟我去公司那边开会。”姜玄吃着馄饨头也不抬地问她:“来得及吗?要不改成明天吧?”秘书摆摆手,说:“没问题。钟总说下午开完会他还得回去交差,赶早不赶晚。”姜玄点点头,又问:“我这形象成吗?”

    秘书从旁边的包里掏出来一个刮胡刀,说:“这都给您备着了。”

    小金一个没忍住,直接笑喷了。

    一点半的时候姜玄到了分公司会议室门口。他手上拿着一叠厚厚的报告纸,上面除了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标之外就是他用红笔做的批注,上面不少地方被他画了圈连上线,密密麻麻的。他还穿着工服外套,那件是之前弄脏被送洗的一件,所以还挺干净。不过陪着姜玄在车间熏了半个多小时也全是烟味了。

    姜玄到公司门口的时候还问大秘书,这衣服上全是味能不能行,大秘书两根手指头在文件上弹了一下,满不在乎地说了句“没事儿”。姜玄这才迈开步子往楼里迈。

    大秘书先把姜玄带到钟荣的办公室,俩人一路走的很僻静,先坐偏梯到了钟荣临时办公室在的楼层,然后大秘书才推开安全门,带着姜玄往里走。这一路人很少,写字楼的走廊里很静,除了四周发亮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之外,就是四面墙壁上浅灰色的壁纸。那些颜色在灯光的照耀下显出一种冷峻的沉静,大秘书的鞋跟在走廊的地毯上轻轻点过去,声音都被这股缓冲收走了。姜玄跟在她身后,闻见自己身上的机油味和烟味,还有大秘书头发上那股香草混合着干姜味的香水味。他没由来的感觉到一股紧张。

    但此刻他仍旧维持着表面上的波澜不惊,亦步亦趋地跟着大秘书往里走。走到办公室门前的时候,大秘书停下了,转过身对姜玄微微笑了笑,说:“钟总在里面,说有事儿要跟您商量。”姜玄点点头。大秘书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钟荣的声音说:“进。”大秘书推开门,姜玄顺着门扉打开的弧度看到钟荣正低着头接咖啡,暗黑色的液体正从咖啡机里往下流,姜玄看到钟荣袖口上的纱布已经拆了,衬衫挽起来露出小臂,小臂上有一片烫伤后残余的红痕。大秘书退到姜玄身后,轻轻掩上了门。

    钟荣端了杯咖啡放到茶几上,对姜玄说:“坐。”

    姜玄只好坐下来。钟荣这间临时办公室的沙发也是浅灰色的,和外面的地毯颜色一致,姜玄坐下的时候有一种自己身上的机油会蹭到上面去的错觉——尽管他的裤子上其实也没什么污渍。

    钟荣在姜玄对面坐下来。甫一坐下,他就寒暄了一句:“最近辛苦你了。”

    姜玄摆摆手,说着:“没有没有。”

    钟荣笑了笑,才说:“你传过来的报告我们看了,很有用。你们陈总以前一直跟我们几个夸你来着,这次看,你的本事倒是比他夸得还要大得多。”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拿捏得很好,高低起伏并不大,但偏偏一句话被他说的张弛有度,时而急时而缓,“本事”两个字说的重了些,但又是恰到好处的被他从舌尖上吐出来。这句夸奖叫人很受用了。

    钟荣接着抬起头来看向姜玄。他的目光很平静,但是姜玄知道他在打量自己。姜玄曾经数次收到钟荣的打量,随意的、明晃晃的、伺机等候的,他以为事不过三,他应当习以为常了,但实际上并没有。这一次,钟荣的打量不动声色,但又隐隐约约中带着一点点的压迫感。姜玄看到他的手指在咖啡杯的边沿上轻轻划过去。一次、两次。

    姜玄知道他在思考。

    他在思考什么?姜玄想。

    是他的工作?还是他的报告?是大主管对他毫不隐瞒的赞许和时不时要他跟着去社交的几次有意的举荐?还是他刚刚进来的时候带来的车间的冷气和工作服上微微的褶皱?

    姜玄因为长期的缺乏睡眠已然容量不多的脑子里浑浑噩噩地过着画面。他想起自己邮件写到最后的一行有一个错别字,在他最后double check的时候被他扫出来然后改掉。他想起自己把烟屁股扔到车间地上,在他蹲下检查发动机标定的时候他看到那根烟屁股上面有些黑色的烟渣子粘在自己的靴子上,很丑。他想起自己在半夜裹着毯子睡觉的时候被一根胳膊打醒,抬起头来是小金坐在椅子上睡着了,原本抱在胸前的手松开,打在姜玄肩膀上。他想起开会之前小金八卦地说“钟总回总部去了,肯定要出事儿”,然后拜他的乌鸦嘴所赐,当天他们一群人像坐黑车一样挤在一辆面包车上然后一起到了车间,风卷残云一样收拾了所有的东西然后涌到这个新的车间,拆了两辆车一项一项做检查,他和老王一人对着一个钢铁架子往上面摆工具箱,头顶白炽灯的光照下来,在钢架子上晃出反光来。他想起再早些时候,他在餐厅吃早饭,他去的很早,一个人在那碰上了老周,老周神神秘秘地勾上了他的肩膀,然后问了句“你说钟总监这是怎么伤着的?”他当时没有心情理会老周神神秘秘又带着试探和揣摩的微笑,因为他当时心情很差、很烂,因为他当时——

    刚刚从自己的房间落荒而逃,只为了躲开和冯珵美面对面。

    姜玄猛地从自己的回忆中惊醒,他的思维在这一刻突然高速运转起来,他顺着桌子看向钟荣放在咖啡杯边上的手指,那只手骨节优美,皮肉纤细,看上去没有一丝年龄的痕迹。他的手腕连接着小臂,手臂上肌肉结实、即使上面有道红色的疤也不显得有任何的弱势或衰败,姜玄微微抬起头来,他看到钟荣坐着的时候脊背仍旧挺得很直,但他的肩膀没有一味地外扩,相反的他的肩沉下去、胳膊看似随意地搭在腿边。姜玄知道那不是刻意为之,而是他本身就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坐姿,挺拔、有力、蓄势待发。

    姜玄在这一瞬间有些不敢直视钟荣,尽管他心中十分清楚冯珵美绝不会骗他,他说他们已经分开了那么一定是已经分开了,但他却又想起那天冯珵美手机里传出来的那声“珵珵”。那两个字钟荣说的那么轻、那么缓,若非他亲耳听到,他也很难想象钟荣这样骄矜自持的人会有那样亲昵中无端带着些讨饶的语调。

    姜玄知道钟荣对冯珵美仍旧还是有感情的。而他对他也是。

    这个认知叫姜玄登时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钟荣。他感觉到一些难堪。不是为了他和冯珵美之间发生过的亲吻和抚摸,而是为了他竟然不是先退开的那一个。

    姜玄想起那天早上,想起自己被推开的刹那,想起自己仍旧像一只野兽似的在冯珵美的肩颈上亲吻和啃咬。那时候他闻见冯珵美发丝上的香味,那是一种混杂着鳄梨和树叶的一种香味,有些甜,而他的身上很凉,似乎是因为只穿着短袖短裤在室外站了很久,姜玄抚摸着他的双腿的时候,那上面仍然带着一些凉意。

    姜玄此刻回忆起来,自己像是突发了热病似的,和冯珵美亲吻着。他记得他们接吻时候他的双手按在冯珵美的后背上、按在浴室的玻璃上、按在洗手台的边缘上,他的手甚至不知道放在哪里,而可笑的是他竟然认为自己的心也可以随着动作随意安放。冯珵美推开他的时候他的头脑甚至仍旧一片空白,他仍旧紧闭着双眼,脑海中除了模糊的黑色就是体内的燥热,而冯珵美离开的时候姜玄看着自己赤裸着的上身,却发现自己不过是半勃的状态。在那一瞬间他才终于感觉到自己的狂热和混乱,仿佛他的灵魂在那短短的几分钟内脱离了他的身体,而他成为了被欲望驱使着破坏一切的奴隶。

    冯珵美或许是受了刺激,但他呢?他显然应该是他们中清醒的那一个,但他居然放任这些就这么发生了。冯珵美推开他的那一下像是一个信号弹,照亮了姜玄心中的那些蠢蠢欲动和即将突围的偏航。

    姜玄为此感觉到后怕。他不住地希望那瞬间从未发生,竟然就因此在几天的忙碌后忘却了这件事。

    而此时钟荣就坐在他面前,打量着他。姜玄的目光已经移到了钟荣的肩膀上,他看到钟荣的衬衫领口上有一个小小的图案,因为实在是太小了,除非是像他们这样面对面坐着,否则是绝对看不清的。那是个刺绣,是一道向下弯折的弧线,开口向着姜玄视线的右下方微微偏移着。

    姜玄抬起头。那一瞬间他和钟荣的目光终于碰上。

    钟荣在微笑,他的微笑难得的进到了眼底。他说:“你做研发岗很有经验了。”

    姜玄答:“算不上‘很有’,但经验是有的。”

    钟荣笑了笑。这一次他微微张开了嘴巴,手放在桌上敲了敲,食指和中指轮流在桌面上点了一下。姜玄知道他是要说些确实有些用处的话了。

    果然的,钟荣紧接着发出了一声轻笑,这一声很浅、很轻、但又带这些尘埃落定。他说:“上面想做一个专门做研发验收的团队,陈总对你是很推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