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陈老师

分卷阅读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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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玄心里微微一紧。他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无功不受禄,钟荣实在是在拉拢他了。

    但他还没说话,钟荣却微微伸了手,在空中轻轻地摆了摆,说:“你先别急着回我。我跟你透个信,陈总不会一直留在一个地方,他之前出差有多勤你是看到的,他的位子早晚有人要接。我们私下联系过几次,他向来对你夸奖多过担心。我们都是想支持他的。”

    姜玄知道这个“我们”是谁。他的大主管——陈总,在公司里向来是有一些公开的好朋友的。都是些高层的人。虽然人数不多,但说话的分量却不轻,总财务室和市场部的几个老人当初都是大主管的同期生,姜玄在大主管家也看过他们聚会的合照。

    他没想到的是,钟荣居然也闯进这个圈子。但他情感上虽然震撼,理智上却明白的很。钟荣虽然只比他大三四岁,但是手段高做事又稳准狠,在领导层早就不再是一个单纯的架子角色,之前钟荣就接过上面派的几次任务,拍板过一些决定,此时他对姜玄说这些话,姜玄的理智上倒是能够明白。

    只是这感觉多少有些复杂。他以为这些话多半是要当初亲手把他带上去的大主管对他说的。没想到是钟荣对他讲。一个一年多前他甚至没什么交集的主管、一个在能力上能够给同样是男人的他带去压迫感的半个同龄人,甚至于,还是一个在私人生活上被姜玄无意中窥见过多次侧面的人。

    姜玄实在花了些力气定了定神,才吐出一句:“我……我以为还得再一两年,才轮得到我听这些话。”

    他这话说的有水平得很,有些取悦了钟荣。钟荣起身,从办公桌上拿出一份文件来,转身放在姜玄面前。他直起身来,站在茶几边,由于身量太高,他的影子刚好罩在那份文件上,姜玄伸手过去,才发现自己的小半身体也被这阴影覆盖了。

    钟荣说:“一会儿开会,我要说的很简单。分部的财务问题很大,和最初组建时候那几个老人脱不开关系。我是被公司挖过来的,你更年轻点,从头开始就跟着陈总,他们就是想挑也挑不出刺。你一会儿该说什么说什么,该干什么干什么,照实说就行。你做的好,自然该给你和你能力相符的东西。”

    姜玄一手按着文件,一手把自己的讲稿压上去。两份文件合在一起,摊在桌上。姜玄用手拢了拢,又轻轻吸了吸鼻子。那瞬间他闻到一股机油混杂着香烟的味道,很粗粝、很原始。但是他做了决定。

    姜玄点了点头,然后才站起身来,站在钟荣的面前,尽力的挺直了腰板。然后说:“我知道了。”

    钟荣点点头,才说:“一会儿跟我一起过去吧。”

    姜玄说了声:“好。”

    这一天从钟荣办公室出去的时候,姜玄侧身给钟荣拉开了门。钟荣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姜玄微微低着头,看到了钟荣领口的刺绣。从他的视角看来,他终于发现,那不是个弧,那是个字母c。

    姜玄想起来,钟荣叫冯珵美,“珵珵”。那个字母的中心,对着钟荣心脏的位置。

    姜玄愣了愣,但是很快追上了钟荣的脚步。他不动声色地深呼吸了两下,把这点发现隐匿在心中,然后简短地、急促地、压抑地,把这股惊诧压在了心底。

    那天的会钟荣发了很大的火,而姜玄无疑是他这把火烧起来的助燃剂。钟荣大刀阔斧、言辞犀利、毫不留情,而姜玄汇报完就坐在台下,用沉默附和钟荣伪装出来的怒火。到了最后,姜玄甚至并不能将注意力集中在钟荣身上。

    或者是因为缺乏睡眠,又或者只是因为他不得不再一次提高自己脑子的转速。在这不断地用脑的过程中,他的大脑似乎被劈成了两半,一半留在现场用表演迎合钟荣,而另一半的脑子则指挥着他的眼睛不断扫视着钟荣,妄想着透过看向钟荣看向他背后的那些情感,看向他和冯珵美之间的那些纠葛,看向姜玄自己在其中变成了一个什么。

    或者是一个暂时的第三者,又或者只是一个无助中的慰藉。

    姜玄能够理解那种发疯似的寻找救命稻草的感觉。而他只是突然地,不想去面对冯珵美。那可能会让他看起来既可笑又愚蠢。由于他并不能做到若无其事,由于他并不能忘记当天是他们彼此靠近了。

    姜玄为自己的失控感觉到迷茫、无措和惶恐。那偶然的错误带来的感觉他并不记得太多,而唯一存在脑海中的是那一天他把头埋在冯珵美颈间时听到的声音。冯珵美急促的呼吸,和他自己狂暴的心跳。

    若这不是一次错误,他为何不因彼时的心跳而躁动?若这只是一次错误,他此刻的回忆又为何如此清晰可闻?那声音重如擂鼓、狂如飓风,在他耳边呼啸而过,夹杂着其中钟荣时而高昂时而低沉的话语,凑合成了一出交响乐。

    姜玄已无法分清自己,更甚至与无法分清此刻。他迫切地想要回到某个温和、安全的地方去,让自己紧绷而疲惫的神经歇一歇。他这么想着,低头一看,手上不知何时已经拿了手机出来,而页面正停留在短信编辑上。

    这短信没有收件人,也没有任何话。姜玄怔怔地看着手机,足足几十秒。

    然后他轻轻地输入了一串号码,一串他烂熟于心的号码。然后他写:你在干什么?

    他看着手机发出去短信,两秒后显示“已读”。

    接着对方回复:煲汤。

    姜玄问:什么汤?

    陈林说:猪脚海带黄豆。

    姜玄轻轻叹了口气。他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陈林又问:你吃饭了吗?

    姜玄说:在开会。

    陈林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姜玄说:不知道。

    陈林发了一个哭脸。姜玄眨眨眼,回了一句:林林,和我说点好听的吧,我好累。

    陈林没在回复。姜玄看着手机。

    两秒。十秒。二十秒。没有回复。

    姜玄抬起头看了看钟荣,他已经终于骂到了最后一位了。那一位被钟荣堵得脸红脖子粗,几乎不能流利的编造谎言。

    姜玄低下头去。他看到手机上陈林写:

    “别太累。我养你啊。”

    开会的时间总要比预计的来的更长一些。倒不是因为开会这件事本身有什么特别的,实在是每一个人都各存心思,据理力争,有道理的讲道理,没道理的也要讲点歪理出来。姜玄坐在下面听的昏昏欲睡,每次一低头就闻见自己身上那股机油混杂着烟灰的味儿,把自己熏得死去活来,上一秒困得心脏怦怦直跳,下一秒被熏得脑子里一根神经突突直跳。倒是他旁边的大秘书,坐的离他挺近,但偏偏跟没事儿人一样,该记录记录,该给钟荣递文件递文件,从报表到打印出来的图片,一厚摞的纸,没有一张拿错的。

    终于熬到会议开完的时候已经是七点多,姜玄推开会议室的大门走出去的时候一层办公室人倒还留着不少。分部的人或明显或隐晦地抬着头看他们,似乎在他们身上系着这群人的工作命运,姜玄知道过了今天之后他们中有的人会被牵连着从这里离开,但此刻姜玄没有多余的同情心分给他们。

    姜玄跟着钟荣从正门离开,大秘书弯着腰整理后备箱,钟荣站在车前对姜玄说:“今晚上交接的事情会弄好,我回去述职,明天一早你们直接去车站就行。你和老周看着点,谁都不能单独行动。”姜玄点点头,钟荣于是坐进车里,司机开着车扬长而去。

    大秘书站在姜玄旁边,问他:“姜组长,滴滴打个车呗?我手机快没电了。”姜玄轻轻笑了笑,点了点头。

    回到酒店打开门的时候,姜玄看到室内灯都开着,冯珵美坐在沙发边上,茶几上放着几个餐盒。他听到开门的声音,抬起头来。

    他们的视线对上,姜玄有一些难言的尴尬,但他仍旧假装若无其事,随口说了句“啊,你回来了。”冯珵美点点头。他望着姜玄,问道:“你们忙到这么晚?”

    姜玄走进屋里,把外套扔在床边上,隔着两张床,姜玄的视线从冯珵美脸上落回到自己外套上的污渍上,他想了想,又把外套拿起来,转身走到衣柜门前挂起来。他背对着冯珵美,低声说:“老周应该跟你们说了吧?下午开会,拖了挺久的。”说完,他转过身去,走到床边去,蹲下身打开自己的行李箱,从里面掏出来两件换洗衣服出来,然后拿在手里,准备去浴室冲个澡。转身之前他问冯珵美:“你洗过了吗?”

    冯珵美点点头,发现姜玄没在看他,才又说了句:“嗯。你用浴室吧。”

    姜玄这才转身往浴室里走,冯珵美没说话。姜玄也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他背对着他,只觉得相安无事是此刻的最佳策略。但临打开门的时候,冯珵美却突然开口。他问姜玄:“钟荣回来了吗?”

    姜玄转过头去。他站在浴室门前,他的身旁是一条短暂的廊厅,对面则是衣柜。他的视线落在屋子的尽头,冯珵美坐在单人沙发上,紧挨着墙壁,身后枫叶黄色的墙纸让他放在桌上的食盒都染上了一些枯萎的颜色。

    冯珵美双手合拢,放在膝盖上,他正穿着牛仔裤,脚踝在牛仔裤腿中露出来,姜玄看到他系着一条脚链,很细。他说:“我打他电话他关机了。”

    姜玄站在浴室门边说:“他直接去机场,飞北京了。”

    冯珵美顿了顿,才说:“这样啊。”他抽了抽鼻子,又说:“我以为他还没回来呢。”

    姜玄点点头,然后转身进浴室了。他把门关上,厚重的门板隔绝了一切声音,只剩下浴室里他自己打开水龙头的哗哗水声。他看着镜子里自己垂下来的眼角和眼睛里的红血丝,轻轻用指尖划了划眼下充血的部分,轻轻揉了揉自己的黑眼圈。接着,他脱光衣服搭在马桶盖上,然后踏进不断流下的热水中。

    那些水流滑过他的肌肉、头发、毛孔,滑过他的后颈和脊背,沉默地抚慰着他的疲劳和因为长久的紧绷而酸痛的身体。姜玄在这水流中终于感觉到了一丝放松,他的大脑疲倦而迟钝,在热气的熏蒸下一些睡意终于席卷了他的身体。

    姜玄终于感觉到这一次出差带来了太多的不同。关于工作的,关于他的生活的,关于他的未来的。一丝一毫一厘都交织在一起,让他甚至分不清该先思索哪一件,该先理清哪一件。又或者这些事情的复杂本就源于它们交织在了一起,彼此牵连,姜玄甚至于无法将他们条分缕析、剥离搁置。他可以和冯珵美做朋友,却不能同时和他的情人成为上下级——真正意义上的那种,又或者他和钟荣可以成为好的工作伙伴,但他却无法直视他和冯珵美之间曾经有过的那个吻——确切来说是两个。尽管那第一个吻对他而言,在事后仅仅变成了一次焦虑和恐惧,但第二个,却毋庸置疑的,代表了什么。

    而姜玄甚至不知道它代表着什么。那和一次拥抱、一次牵手、一次自然而然地肌肤相亲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无论它发生的契机如何,它毕竟发生了。那一瞬间的激动和狂热确实地存在着,姜玄为此感觉到迷茫、羞怯和恐惧,他尚且能够用不动声色面对钟荣,但他实在无法毫无芥蒂地面对冯珵美,就像他无法径自否认那天在洗手间的失态。但最重要的是,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带着这些去面对陈林。

    在没有见到冯珵美的时候,姜玄尚且敢在幽深的午夜独自回忆和陈林的过往,他敢肆无忌惮的想念他,想念他的音容笑貌,想念他说话时柔和的颤音,想念他的身体贴在自己身上时脉搏加速的跳动。但此刻、此时,当他和冯珵美确切的共处一室的时候,他又似乎不能够充满底气地想念陈林。仿佛这会成为某种可笑的结果,仿佛这是某种应当被嫌恶的可能。

    姜玄想起陈林在很多年前对他说:

    “一次,一次我就知道不能。”

    姜玄抱住头。他感觉到有一些温热的水流在他眼前划过,但那不是他的眼泪,只是热水。那些热水划过他的脸,滑过他的胸膛。像是陈林的手,轻轻地按住他的身体。姜玄感觉到自己被什么桎梏着,或者是为了他的承诺,或者是为了他曾经答应过陈林什么,尽管他们都没有明说过。

    姜玄不想让陈林对自己失望。他轻轻甩了甩头,又揉了揉眼睛。他终于关掉了水。声音戛然而止。他裹着一身的热气和水珠扯过浴巾套在自己身上,布料的绒毛擦过他的身体,姜玄俯下身,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来,给陈林发:

    “事情结束,明天回去。”

    陈林很快回复:“忙吗?可以打电话吗?”

    姜玄的手在屏幕上按了按,但最后还是回了句:“挺累的,明天说吧。”

    陈林说:“早点睡,别着凉。”

    姜玄对着手机点点头,才终于回复:“你也是。”

    发完短信,姜玄换上衣服,走出浴室。他一打开门,就看到室外灯光仍旧亮着,冯珵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脱了外衣,换上短袖短裤躺在床上看书。他整个人并不很高,但是身材很匀称,两条细长的腿搭在床沿上,整个人靠在床边。他因为看书而显出一些沉寂来,脸上像是坠了一块冰,沉默而尖锐。

    姜玄把自己的旧衣服装进防尘袋里,放进行李箱里,他蹲在床边,隔着床看到冯珵美的侧脸,上面像凝着一层霜。姜玄看了他两眼,这才转头把行李箱扣好,然后站起身来,站在床边问他:“你吃晚饭了吗?”

    冯珵美闻言,这才抬起头来看着姜玄。他似乎仍有一部分沉浸在那本书中,因此他的神情仍旧十分平淡。他轻声说:“还没。”

    姜玄坐在床沿上,把手上的浴巾放在枕头上,然后动手把自己的袖子向上卷了卷,卷到小臂上,这才问他:“那我们点个外卖吧?”

    冯珵美终于将那本小说合上,他轻轻把书本放在床上,然后伸出手来,指了指茶几上放着的食盒,说道:“我买了点菜,不过有些凉了,用微波炉热一下就好。”姜玄点点头。

    冯珵美从床上站起来,他把书本扔在枕头边上,然后踩着拖鞋去收拾食盒。他把那些塑料袋拿开,接着把几个食盒叠在一起,然后走到墙边的桌上,插上微波炉的电源,又把食盒放进去加热。他站在那,按着微波炉上的按钮。姜玄仍旧坐在床上,他看着冯珵美的背影,看到他脚上的脚链在光下折射出细微的金色,很漂亮。

    姜玄低下头去,看到冯珵美那本小说的封面上写着:the prime of miss jean brodie。姜玄随手翻开,看到里面全部是英文。那上面写:

    miss brodie laughed a little at this. there was a wonderful su across the distaed ireaked with blood ah avenging purple and gold as if the end of the world had e with on everyday life.

    姜玄皱了皱眉,轻轻把那本小说放回了原处。他跳下床,走到茶几边上收拾了一下塑料袋,又铺了两张报纸上去,一边动手一边朗声问冯珵美:“有什么菜?”

    冯珵美转过身来,他靠着橱柜,两只手撑在身侧,看着姜玄说:“油爆虾,小笼,烤麸,豆苗,蟹粉芦笋,还有红烧肉。”姜玄点点头,把桌面铺平,才直起身来。他站在茶几边,像是要向冯珵美走过去,却又立在那不动。他们对视了两秒,冯珵美转过身去,打开微波炉,把几个食盒从里面拿出来。他背对着姜玄说:“过来端,不端就没你份儿吃了。”

    姜玄终于向他走过去。他们之间约莫有三步的距离,姜玄走了两步,然后站在了冯珵美身边。冯珵美将红烧肉、油爆虾和小笼的盒子叠在一起,推给姜玄,对他说:“捏这个沿儿就行,不然烫手。”然后他自己把没有热过的烤麸和豆苗叠在一起,放在蟹粉芦笋上,这才和姜玄一同端着盒子走到茶几边上放下。

    姜玄掀开盒盖子,一股浓郁的汤汁味道溢出来。冯珵美闻了一下,皱了皱眉,说:“小笼都破了。”姜玄把筷子抽出来递给他,说:“不碍事儿。”冯珵美短暂地笑了笑,又点点头,拿起筷子又拿着餐厅赠的纸盘,递给姜玄一个,接着才夹起菜来。

    姜玄看着他夹了一口豆苗,又夹了一块烤麸放进盘子里。冯珵美吃饭的习惯很好,细嚼慢咽,几乎不发出什么声音。他的贝齿偶尔会因为张嘴的缘故露出来,但并不影响他吃饭时显露出的那种安静的美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