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不记得最后一次见到方清的具体日期了,大概是十年多年前的某个下午吧。那次我正好被县城的工作单位派往上海出差,由于时间紧张,我本打算工作完就直接回去,可是没想到事情进展的很顺利,最后竟然提前一天完成了,在短暂的休息后,我决定抽出一个晚上的时间去见见这位老同学。
那时候我对方清的全部了解,就只是知道他在上海一家银行工作,结婚后独立出去,家中有一位漂亮的妻子,且一直都没有孩子,除此以外,对于他生活中别的方面一无所知。在那之前,我们有两年没有见面了,上次见面还是在他的婚礼上。那天,处理完领导交代的任务后,草草收拾了一下,便准备前往他和他妻子的家里,由于事先通过电话,我们一致决定晚饭就在他家里解决。其实三个人真的不用太费周折去餐厅吃饭,更何况,就我和他的关系而言,去餐厅吃饭反而显得见外和拘束。那时他没有告诉我他已经和妻子离婚了,哪怕那晚见面后,他也全程未提及这件事,看来他是有意要瞒着我。
那天大概下午五点左右吧,我到了他居住的小区,根据他给我的具体地址很快就找到他家的准确位置,走到门口,敲门,方清来开门。看到我,他显然很开心,一边握住我的手,一边嘘寒问暖,一边拽我的胳膊,让我进去。
进入他家门后,我突然感到一种怪异的气氛,后来我想这可能是因为跟我之前预想的情况不同有关。中国的普通家庭氛围一般都大同小异,随便你进入哪一个普通家庭,你都会发现这些人家里自然而然地散发出一股浓郁的生活气息——锅碗瓢盆,柴米油酱醋茶。我的意思并不是说方清的家里就没有这些东西,而是说这些东西带给我的都是死气沉沉,没有什么生气的感觉。
我环顾了一下四周,家里除了他,好像什么人都没有,家具都非常简陋,除了书房里摆了很多的书,因而看起来比较充实之外,别的地方都冷冷清清的,所有的家具都一尘不染,他以前告诉我他有点洁癖,现在又是有老婆的人,这个倒没什么奇怪的。他热情地招呼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自己跑去厨房里烧水,说最近有人送给他一壶好茶叶,要请我喝喝看。
“你老婆不在家吗?”我的确感到有点奇怪。
“哦,我们暂时分开住了,她现在在我岳父母家。”他显得很平静,我完全不知道他那时对我说了谎。
“你们吵架了吗?还是发生了什么别的事情?”
“没有没有,你知道的,两个人生活,难免会有这种事情。”看得出来,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我也知趣地打住,没再问下去。
“你最近在忙什么呢?听说你在银行工作?我们都很羡慕呢。”
“银行的工作好是好,就是有点无聊。”
“我的工作也无聊呀,但习惯了就好,生活本来就是这样的。”
“不,生活可以不是这样的。为什么人不能活得更有趣一点呢?”他说话的声音突然有点颤抖,就好像他发现了什么奇异的东西而急切地想要分享给别人一般。
“有趣?”
“对,有趣!因为活着太没意思了,人们每天都做着同样的事情,说着同样的话,开着同样的心,痛着同样的苦。”
“你怎么会有这些怪异的想法?”
“这个世界,比我们想象的更奇妙,不管是生命还是死亡”。这是那次和他吃饭时,他反复说过的一句话,我印象很深刻。
“这些年,你在思考这些问题吗?你还在坚持读书写作吗?我刚刚看到你书房里有很多书。”
“没错,我坚持了这么久,就为了寻找一个答案”。
“那你找到了吗?”
“没有,但接近了,我看到了大海中的那颗闪着光亮的珍珠,但我还是没法靠近它,捉住它。”他的目光透着一种忧郁和深沉。
“那到底是什么呢?”我还是不解。
“那是一种模糊的信念,一种还未曾被发现的东西。”他说的很玄,我越绕越晕。
“方清”,于是我开始了中国家长式的发问,“为什么你不能像别人一样平平淡淡地过日子呢?”,“你想这么多,有什么用呢?又不能吃,又不能喝的”。
他没有回答我,转头望向了窗外,我有点尴尬,我不该这么多管闲事的。
“小峰”,他转过头,神情严肃地看着我,问道,“你觉得什么样的人生才是最好的人生?”
“当然是按照自己想法来过的人生啊”,我想也没想就回答。
听了我的回答,他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却并不说话。
我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在等他向我解释。
“最近我正在看英国作家约翰穆勒写的论自由”,没想到他跟我谈起了一本书,方清喜欢看书,这恐怕是他人生中最持久的爱好了吧。
“哦,你说说看,它主要讲的是什么?”,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很久没有静下心来好好阅读一本书了,自打大学毕业后,整天忙着赚钱养家,除了专业书籍以外,无关的闲书几乎没翻过。
“里面有这样一段话:一个人规划自己的生活方式总是最好的,不是因为这种方式本身算最好,而是因为这是他自己的方式。”我很惊讶他居然都背下来了。
“所以你是怎么想的?”乍一听这句话,我有点搞不清他想表明什么。
“所以我才不满意目前的生活,想要更自由地追求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
“你现在过得不是你想要的生活?”我有点惊讶他会否定他目前的生活,“你的经历已经比普通的中国人好上一百倍了,我们羡慕都羡慕不来,你还想要追求什么样的生活?”
“没人能决定什么样的生活方式是最好的,因为每个人衡量的标准不一样,一个人能负起责任的,只能是他自己的人生,没人能代替你生或死。这个世界,比我们想象的更奇妙,不管是生命还是死亡,为什么你要轻易听信别人说的话而不自己去判断呢?”
“嗯,也许你说的对,但时候不早了,今晚我在你家睡吧?明天要早起准备出发回家。”我有点不耐烦,虽然我知道他的话没错,但是我总觉有点不切实际。我的生活经验告诉我,如果我的孩子不听我的话,坚持走自己的路,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我恐怕不会那么轻而易举地接受。
这就是我和方清最后一次见面时的场景,从那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除了中间给我打过一次电话之外,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从我的生命中彻底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