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我是去年三月初到达的上海，那时离过完年没多久。在单位的安排下，我和另外两位同事，其中一位就是前面提到的老高，到上海后我们俩被分配到了一间宿舍，成了室友，在一起住了一年时间，直到离开上海。总之，那天我们三人，拖着沉重的行李箱，从县城的汽车站，坐上了直达上海的大巴车。我说是沉重的行李，因为里面不仅装着妻子给自己准备的各种衣物和日常用品，还准备了很多我们那地方的特产，是给上海那边和我们接洽的领导和工作人员准备的，人情往来，不用明说，我们这些人早已熟门熟路。
此后，我们三人将在上海进行为期一年时间的学习和考察工作，有关工作方面的事情，在这里不便透露更多的信息，再说这也不重要。当我们顺利到达上海，按原计划，一切都安顿好之后，我就开始有意无意地搜集有关方清的各种信息，当然这是在工作之余做的事情。我记得有一次下班之后，无意中走进了单位附近的一家书店，令我惊讶的是，书店门口很显眼的地方摆放着方清的小说集和杂文集，后来我又去了别的书店，发现同样如此，这说明方清的书在上海应该很受读者欢迎。我问书店的一位老板，方清的书卖得怎么样，那位中年老板操着一口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对我说，方清的书，年轻人买的多，不过他一本都没看过，不知道书中讲的啥。
也就是在这段时间，我开始阅读方清的小说和杂文集，由于白天要工作，晚上经常应酬，所以刚开始看的进度比较慢，不过即使再忙，我还是会坚持每天看几章。
不知不觉，时间又过去一个月，四月的某天，我无意中得知了一个消息，是一个有关方清小说的自由讨论会的消息，讨论会地点位于上海某图书馆的一楼大厅里。由于时间定在四月的一个周末，我就报名参加了。这是我第一次参加这样的活动，说实话，要不是因为方清，我估计是不会去的。
那天下午两时许，当我到达图书馆门口的时候，从外面可以看到一楼的大厅里已经是人山人海了，我注意到，来的人大多是年轻人，他们手上都拿着一本或几本新书。当我挤到大厅里面去的时候，我才看到他们拿的书几乎都是方清的小说和杂文。我真是佩服出版商的机智，看来他们准备趁此机会，大捞一笔。
那次讨论会最令人意外的收获是，方媛也来到了现场，她是代表方清家属的身份来的，她主要谈的是方清小说中的人物特征，还有真实生活中的方清是一个怎样的人等等。她在发言的时候，我仔细听她说话，打量着她，他的头发盘旋在后面，额头完全露在外面，容貌看起来和以前没多大变化，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说话的时候神情严肃，表情没有任何起伏变化，这是我当时对她的印象。那时我在想，如果我跟她打招呼，她还不至于不记得我吧，毕竟我跟方清曾是很要好的大学同学，我还去她家吃过几次饭，有过一点交集。
这样想着，讨论会进行到了最后一个阶段，也就是真正自由讨论的阶段。我看到方媛在很认真地回答读者提出的各种问题，这时她的表情柔和了许多。不久后主持人宣布讨论会结束，嘉宾起身准备离开，我找准了一个时机，迅速走到方媛旁边，然后急切地跟她打了一声招呼。
“方姐”，我以前就这样喊她，她回过头，先是吃了一惊，然后迅速认出了我。
“李峰？！是你吗？”，她的表情像看到了外星人一样夸张，跟刚才台上淡定发言的人简直判若两人。
“你还记得我呀。”我朝她微微一笑，答到。
“当然记得，我们真是好久没见了吧。”她似乎很是激动。
“是啊，有十几年了吧，你还是和以前一样，这么年轻。”
简单问候之后，由于她还有工作要做，我们就各自互换了联系方式，并承诺有时间再单独见面，只当是叙叙旧。其实我觉得这么多年，方媛一直没变，不仅仅是外貌，还有性格，她还是那么开朗，热情，现在又多了一份成熟、稳重。想来，他们姐弟俩的性格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那次和方媛短暂见面后，我们偶尔会电话联系。差不多也就是那个时候，我萌生了这样的想法，接触方清生前与他有紧密关系的人，通过和他们聊天的方式，获得不同人的视角，近距离观察方清的人生，我想这应该会很有趣的，这能让我笔下的方清这个人物形象显得更加丰富和饱满。而之前我只是打算通过媒体的报道，读者的反馈以及他已经出版的作品来写这部传记的。我把自己的意愿跟方媛谈起，方媛说虽然方清的传记已经有专业的作家在写，但这仍不失为一个很好的想法，也许我的文笔没有作家优秀，但由于我和方清曾近距离生活过，这样写成的东西也许更能打动人心。她很支持我的做法。
五月初，上海迎来了初夏，天气开始逐渐热起来，不过由于春天的颜色还未完全褪去，早晚还是比较清冷，我很喜欢这样的日子，既不太热也不太冷。刚来上海时还有点不适应这里的工作和生活，不过两个月过后，我渐渐适应了这里的环境，所有的一切都步入了正轨。因此，我可以把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放在方清身上。
我发了信息给方媛，问她最近有没有时间，想跟她见一面。她说可以，不过要等到五月中旬，最近她不在上海。我们约了见面的时间，地点在她家附近的咖啡厅，她把位置截图发给了我。
第二次见面的那天是周六下午，我提前找好了路线，然后顺着路线，按图索骥去寻找这个咖啡厅。下了地铁后，很快就找到了约定好的这家咖啡厅，门口牌子上写着‘星巴克’，我走进去，左边靠窗的位置上，看到了方媛，看来她是提前到了。方媛见到我来了，热情地打了一声招呼，他问我喝什么咖啡，我说我不习惯咖啡，还是茶好了，然后她叫服务员过来，点了一杯摩卡咖啡、一杯绿茶拿铁和一些点心。我注意到，她穿了一件蓝色的外套，里面是一件薄薄的白色衬衣，看来她不是从家里过来的，否则不会穿得这么正式。她的头发依然朝后绾了过去，脸上化了淡淡的妆，她的眼睛原本不大，现在看起来更小了，鼻梁也不怎么挺，嘴唇也不怎么厚。如果你单看她的每个面部器官，都不会觉得很满意，但不知为什么，当它们组合起来，就显得自然和端正了。
“这么多年没见，你都在忙什么呢？”她首先开口问道
我把毕业后回家乡，考公务员，结婚，生子等所有事情都简单地跟她说了一遍。她一边听一边不住地点头，说很遗憾没有见过我妻子和孩子，有空可以把他们带到上海来，她请客。紧接着我又问她这些年的生活状况，她也是大致叙述了一遍，其实是很平凡的生活，没什么可写的，但我听得出来，她的生活总体上还是很幸福的。关于方媛的家庭情况，我之后还会再提到。
那次我们谈话的重点自然落到了方清身上，从方媛的口中，我感受到了方清这些年的巨大变化，有好几次，我都以为她说的是别人，而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方清。
“李峰，你跟方清以前关系这么好，他怎么会是这样的一个人？”方媛说。
“方姐，你也别太难过了，方清选择这条路，肯定有他的苦衷。”我以为他说的是方清想不开自杀这件事。
“我是说，他怎么会是同性恋呢？”方媛突然提起这件事。
其实之前我在媒体上看过一些评论文章，说方清是一个同性恋，理由是很多年前上海刊出的一份报纸上曾经报道到过方清和一个叫白亭山的男人在欧洲结婚的新闻。我当时觉得这简直是无稽之谈，以为又是哪家不良小报故意编造这种博人眼球的新闻，你知道，有些媒体专门靠编造名人的私生活过活。
但这话不是无良小报报道的，是方清的姐姐方媛亲口说的。
“我以前不知道方清是同性恋，不过就算知道了也没什么，因为我听说同性恋是一种正常的性取向，他们有自己的生活方式，这个国际上不也承认了嘛。”很快我平复了心情，说出了我的看法。
“你不知道，李峰，其实方清结过两次婚，第一次和女人，第二次和男人。”方媛说的这句话，让我大吃一惊。难道小报上说的是真的吗？这让我感到不可思议。我一直都不知道方清的性取向，更不知道他有过一段同性婚姻。对于这些事情，我的见识实在有限，即便知道了，也不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
不过方清第一次结婚我是知道的，就在我们大学毕业后的第三年。那时候我已经结婚快一年了，女孩，也就是我现在的妻子，是县文化馆馆长的女儿，这曾让我父母觉得特别有面子。官虽不大，却好歹是个官。虽然妻子只读过高中，不过和那时候县城里的大部分女孩相比，学历算比较高的了。我还记得那次方清专门从上海赶来参加了我的婚礼。中国人讲究礼尚往来，况且我们是那么要好的同学，一年后他结婚那天，我也是专门从单位请假去上海参加了他的婚礼。
我听方媛说方清和这个女孩是在各自父母的安排下，促成的这桩婚事。女孩姓李，单名一个雪字，爸妈是在上海做生意的，从小家境优渥，也是大学生，他们之所以看中方清，是因其高级知识分子的家庭背景，以我们的眼光来看，双方也可算是门当户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