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清大学毕业后,在家人的安排下,进入了上海一家银行工作。我们中国人的观念认为,像银行业务员,学校教师,医生或公务员等都属于铁饭碗,如果能进这样的机构工作,有着一份稳定的收入,不说大富大贵,也能不愁吃穿了。至少就当时我的情况来说,是非常羡慕他这份工作的。自从我回了老家,跟他几乎断了联系。那时候虽然有电话、短信等联络方式,但使用成本高,不像现在,沟通渠道多样,而且成本低廉。所以那时,哪怕再亲密的两个人,没事的时候也几乎不会电话闲聊。
方媛告诉我,最初,方清对银行业务员这份工作,并没有什么激情,他甚至觉得糟糕透了。但他不是一个遇事喜欢抱怨的人,更何况,这份工作也的确来之不易,即使再不喜欢,他也不能轻易离职。在和李雪离婚时双方家庭的那场谈判中,方清说他对现在的一切都不满意,活着没意思。我想他说的不满意和没意思恐怕不仅跟他的婚姻生活有关,也跟他的职场生活有关。
那几年,他惟一的兴趣爱好,就是下班回家,躲在自己的房间里,看书和写作,他拒绝了所有银行同事们的聚餐,旅游,还有与工作无关的活动。他将他的精力都倾注在书本中,这种激情是我从来没见过的,我甚至觉得我在读武侠小说的时候都没有像他那么忘乎所以,我好奇的是那里究竟有什么地方吸引他,以至于能够选择放弃后来的安逸生活乃至生命?
我突然想到了卡夫卡,我大学时曾读过他那用荒诞笔法写成的变形记。我觉得方清有时很像卡夫卡笔下那个有一天突然变成了大甲虫的人,当别人对他有所期待时,当他能为周围的人带来实际利益时,这些人就对他毕恭毕敬,称赞和夸耀他。可是当这种期待和利益消失的时候,这些人就变了脸,觉得他奇怪,不可理喻,从而厌恶他,远离他。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本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追求的是什么,他的方向在哪儿。
他知道这些,不就够了吗?
在整理方清遗留下来的资料时(这些都是关于方清的原始资料复印本,我是拜托方媛帮我找来的,这些资料包括方清所写的日记、小说、还有一些阅读刊物,刊物上都有方清做过的大量笔记),我找到了他在银行工作时的那几年中所创作的几本小说,原来他之所以拒绝银行同事所有的活动,是为了写小说。这些小说,写得都很有特色,故事情节也十分跌宕起伏,可无一例外,结局都是悲剧,而且总体上也充满着一股悲观主义情调。
这不像一个年轻人该有的姿态啊?年轻人不是应该朝气蓬勃,奋发向上的嘛!我的第一印象也许和大多数人的想法一样。写这些小说时,方清也不过二十七、八岁的年纪,那段时间也是他和李雪结婚的时候。可是看起来,这些小说像是一位饱经沧桑的老人写成的,那么成熟,却又那么无奈。
除了小说以外,他还写过一本杂文集,标题为仰望星空的蛙,主要表达了他对生活、人生以及这个世界等的总体看法,里面有很多有趣的想法和故事,我可以摘录其中的一些句子,比如,他写道:“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是一只青蛙,只能看到眼前几米范围内的地方,而且还不能看到静止的东西。我好奇的是,那几米外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的?那黑暗的高空上悬着的,像宝石般闪闪的发光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再比如,他还写过:“难道人不就是一个试验吗?除了我们的体验,谁能知道什么是真假和对错?”、“如果有人能向我证明一加一居然恰好等于二,那他可真是天才!”、“有人告诉我男人喜欢女人,这是我听过最奇怪的事情之一。”、“以前我还能告诉你我是谁,现在我不能了,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读着这些奇特的句子,我仿佛坠入云里雾里一般,猜不透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在读这本杂文时,我时常会想起十多年前的一个春日下午,那时应该是大四吧,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风和日丽,我们约好去野外郊游。那天他穿了一件红白格子衫,戴了一顶鸭舌帽,穿了一件七分裤(这倒很像现在年轻人的打扮),配上春日的景色,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阳光十足。我们从楼下宿管阿姨那里借了两辆自行车,从大学路出发,骑往附近一所公园。到门口的时候,我们把车停在路边,上锁,然后径直穿过大门,往里走。门口的保安见了我们,微笑地跟我们打了声招呼,我猜这里应该经常有我们这样年轻的大学生过来游玩。天蓝蓝的,没有一丝云彩,公园里花开得恰到好处,满园透着氤氲的芬芳。我和他走到公园湖边的一个空旷的草坪上,从书包里拿出了提前准备好的薄地毯,还有一些吃的、喝的东西。一切准备就绪,我们坐下来,然后开始聊天。
那天的谈话内容大部分都记不起来了,毕竟过了那么多年,所以我只写我记得的部分对话内容。
“小峰子,你知道为什么男人比女人可爱吗?”他开口问我。
“什么意思啊?”我一时不解他话中之意。
“因为男人知道自己要什么,而女人不知道。”他的语气有点忧伤。
“那女人为什么不知道呢?”我顺着他的话继续问。
“因为男人的存在是为了找到他自己,而女人的存在只是为了找到一个称心如意的男人。”他一边说着,一边若有所思地望着不远处平静的湖面。
“太极端了吧,你这话,女人听了会不高兴的。”我半开玩笑地反驳他。
“其实根本就不存在男人和女人,这个世界上只存在两种人,一种是愿意寻找自己的人,一种是不愿意寻找自己的人。”他话锋一转。
“嗯,那你是哪种人?”看着他的样子,我忍不住脱口而出。
“你猜我是哪种人?”他转头望向我。
“我猜你是前一种人。”
“猜对了。”他微笑着。
现在想来,我是谁?这个问题以前根本不屑于去想,因为答案太简单了,我叫xx,今年xx岁,生于xx地方,工作是xx。很久以来,这是我对自己简单的定义,在一切场合,我都是这么介绍自己的。假如我在某个场合,这样介绍完自己以后,突然有个人跳出来对我说:“不,那不是你,你还没有找到你自己呢!”不知道各位,以及我本人,除了觉得这个人可能是个疯子以外,还会作何别的感想。
方清说,这个世界只存在两种人,一种是愿意寻找自己的人,一种是不愿意寻找自己的人。
他不就是那个疯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