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程经理貌似对棠未息格外照顾,给他安排的都是些轻活儿,那些看上去比较刁钻的客人也不会让他去负责。
周五夜场的人流量不比周末少多少,被学习或工作积压了几天的人们一窝蜂地涌入这个能让自己放松的场所,或饮酒或跳舞来麻醉自己的疲累。
程经理给棠未息指了一片区域:“你去负责那几桌的,要是忙不过来跟我说一声。”
那几桌的大都是斯斯文文的白领,看着不像会闹事的。棠未息应下了,捧着菜单走了过去。
“我说覃兆轩,你说的惊喜在哪呢?”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棠未息后背一凉,写单的手僵了僵,故作镇定地记下顾客要点的东西,然后低着头装作看不见不远处的人。
“那边,在那边,”邵杭四处张望,眼尖地从人群中看见了穿着工作服的棠未息,他拿胳膊肘捅捅覃兆轩道,“我就说吧,平时不去上晚修肯定是有难言之隐,这不,来这种地方打工了吧,也不知道有没有做那个。”
其他三人也注意到棠未息了,杨潼和张佳郁皆是满脸的震惊,全然没想到平时的年级模范学生竟然会翘掉每晚的晚修,就专门来这儿工作。
“这就是你们说的惊喜啊?”杨潼问。
“做……做哪个啊?”张佳郁倒是抓住了邵杭话里的重点。
“鸭子呗。”邵杭说。
“想不到吧,你们女生平时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人是个谁都能碰的鸭子噢。”覃兆轩无耻地笑起来,立马被杨潼捶了一下:“你别乱说,人家可能只是当服务生呢?未息家里有困难,去兼职也是正常的事。”
“我可是有理有据的。”覃兆轩拿出手机给她们看照片,“我上周末拍的,进去一套衣服,出来又另一套衣服,你们说干啥去了?”
“诶未息他……”张佳郁指着前方,惊诧地睁大了眼。
棠未息捧着托盘给客人端上酒,弯腰把酒搁到桌上的空当,离得近的那位看似斯文的客人突然伸手在他屁股上捏了一把。
店里光怪陆离,棠未息脸上的表情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你……”他抱着托盘退后一步,被人揪着袖子扯了回来。
“怎么?长这张脸不是出来卖的?”客人脸上的笑很无赖,同一桌的也都托着下巴看好戏。
“对不起,我只是个普通的服务员。”棠未息手足无措地朝身后不远处的那桌瞟了一眼,正对上同班四位同学齐刷刷看着这边的视线。
他的心如坠冰窖,手软得抱不住托盘。恰好程经理接完电话后注意到这边怪异的状况,径直走过来喊他的工号:“283号,老板让你上去六楼一趟。”
棠未息莫名地松了一口气,同时又疑惑起来:穆常影没空回他短信,却有空来找他?
“赶紧,别让老板久等。”程经理撞了撞他的肩膀,棠未息回过神来,道过谢后连忙跑走了。
蓝鲜橙酒沿长匙顺杯壁而下,最后一步是加白兰地。穆常影调整好长匙的角度,拿稳装白兰地的量杯正准备倒入,包间的门被人推开了。
量杯微微一偏,白兰地避开长匙倾进酒杯。
“啧。”从来都百无一失的穆常影竟然失手了,他抬眸,看向不敲门就走进来的罪魁祸首。
“穆先生。”棠未息气喘吁吁地停下,额前的头发因为刚才的跑动而微微有些凌乱。
穆常影定睛看了他好久,直等到他喘匀了呼吸才开口:“胆儿大了啊,门都不敲。”
“我……对不起。”棠未息抓住门把,考虑着要不要退出去敲了门再进来。他在楼下大厅被打击得乱了心神,只想见着穆常影能够心安。他未细想过这种感觉从何而来,只遵从着内心的驱动来寻求某种归属。
“行了,过来吧。”穆常影擦干净长匙,在刚调好的酒中插上吸管,等棠未息走过来后把酒杯推过去,“调得不算成功,将就着试试吧。”
柔和的灯光下,杯中的酒呈现出奇异的色彩。不同种类的液体分层均匀自然,这么看上去就像一道彩虹被藏在了透明的杯中。
“谢谢穆先生。”说实话棠未息一点都看不出这杯酒哪里调得不成功,只觉得漂亮得过分,“这个好像彩虹。”
“彩虹鸡尾酒。”穆常影拧开水龙头,将量杯放在底下冲洗。
棠未息一手握着杯子一手捏着吸管细细地啜了一口,惊喜地发现入口是甜甜的果浆味。他欲再啜饮一口来冲淡心尖的涩,却被不时抬眼打量他的穆常影看穿了心思。
“有心事吗?你脸色不太好。”
棠未息喉头一滚,这一口液体比之上一口还多了咖啡和酒混合的味道,有甜涩也有些许辛辣,却正好切合了他此刻的心情。
让他不禁怀疑眼前的人在此时问出这句话会否是故意。
第十章
穆常影洗完了所有量杯也没等到棠未息的回答,他略一抬眼,将对方脸上变了又变的神色看在眼里。
他不知道对方在想些什么,是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他自己的困扰?还是其实根本没什么心事,只是他猜错了,而对方顾忌着他的面子没有说出来?
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让他感到莫名的不爽。论前者,他的每一任床伴都极易让他猜中心思,要么金钱要么名誉,他们想要的东西不过大同小异。但他猜不中棠未息,对方好像什么都不奢求,给钱不要,给其他的也见不得有多高兴。他好像把对方给看懂了,又好像什么都没看懂。或者说,看得穿的是悲喜,看不透的是心思。明明不是什么多大的事,棠未息却总是不想麻烦他太多。论后者,他觉得棠未息未免太畏惧他,怕自己做的每件事说的每句话都会惹怒他,即使很多时候对方可以解释的事,偏偏却把话埋进心里而将事实一笑带过。
这二者综合起来,让穆常影认为棠未息根本没有在两人的关系上摆正态度,这人太被动,什么都往心里藏,跟前面每个人都不像。
棠未息把七层彩虹都喝进肚子了还没决定要不要回答穆常影的问题。除了一个勉强的笑容,他什么都没回应。
对于被同班同学看到自己在酒吧上班,并且被他们撞见了这样的场面,他是恐慌的。他几乎能想象到下周回到班上后所要面临的事——他的秘密被他们添油加醋地宣扬,继而班主任也会知道这件事,至于后果如何,他已不敢去猜。
可是这些都不适合对穆常影说,他们两个是不同世界的人,他的这些困扰在对方看来或许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对方只是能恰到好处给得他心安的感觉,让他在难过的时候不至于因为一个人承受而显得难堪。
穆常影在吧台上铺了条干净的抹布,将七个量杯依次倒扣在上面。棠未息跳下吧台椅绕进来,将酒杯放到水龙头下冲洗,这次穆常影没有把杯子抢过来,而是站在一边静静地看着默不作声的棠未息,整个包间只余哗啦啦的水声。
洗完杯子,棠未息学着穆常影的样子把杯子倒扣到抹布上,正想回头,却被身后的人落到他头上的手掌止住了所有动作。
穆常影张开五指穿插进棠未息的头发里,动作慢得像是要抚过每一根柔软的头发。
棠未息挺直腰背目视前方,所有感官都放到了那手掌与他的脑袋触碰的那片区域上。就在一个星期前,那里磕出了个肿块,疼得他几天睡觉都不敢乱动。
“伤好了吗?”穆常影问,并没摸到那个肿块。
“嗯,肿块消下去了,不疼了。”棠未息下意识扭头看向穆常影,结果对方来不及收回的手便顺着他的动作从后脑勺抚向了脸庞。
棠未息忘了避开,还愣头愣脑地添了一句:“谢谢穆先生关心。”
穆常影少有地被棠未息傻乎乎的表情逗笑了,他收回手,指尖堪堪滑过棠未息的脸庞:“你只会说谢谢吗?”
从第一次见面,这家伙就不知对他说了多少句谢谢,句句真心实意,比那些盯着他的钱和地位的男孩儿诚挚多了。
棠未息脚步向后一迈,后背就撞上了吧台。他目光慌张地四处逡巡,最后还是回到了穆常影脸上。在他的印象里,穆常影是个很有亲和力的人,但那种亲和力并不体现在表情上,而是体现在动作和语言上。穆常影眉目温润,脸庞整体看起来却又几丝狂妄,不笑的时候会让人有种不敢接近的感觉。棠未息鲜少看见穆常影露出笑容,现在穆常影这么一笑,倒让他不知所措起来。
“我还会其他的。”棠未息也不知道自己吃了什么豹子胆,嘴里竟然冒出了这句话。
穆常影扬了扬眉,示意他说下去。
棠未息双手向后撑着吧台,上身后仰尽量拉开两人之间暧昧的距离。他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而是问了个困惑了一整个星期的问题:“穆先生,我给您发短信,您为什么不回复?”
“能把敬称改掉吗?”顶着这么张拒人千里的脸用着这么彬彬有礼的语气,想逗弄都难。
棠未息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地改了口:“穆先生,我给你发短信,你为什么不回复?”
穆常影暗叹一声,“您”改成“你”了,“穆先生”却还是“穆先生”。
对方向后仰着身子,他便向前欺压过去:“你想让我怎么回复?”
“……”棠未息的腰窝顶在坚硬的吧台上,好不舒服。
“现在的程经理不好吗?”穆常影向下扫了一眼,伸手拂过棠未息的后背,对方紧张地一瑟缩,他顺势把手掌挡在了吧台和对方的腰窝之间。这样一来,便成了棠未息倚靠在了他的手掌上,那种不舒服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加倍的暧昧。
“好,程经理好。”棠未息怕吧台的边弄疼了穆常影的手,只能稍稍抬起了身子,拉远了和吧台的距离。相应地,他和穆常影的距离又再次拉近了。
真是进退为难。
“既然程经理好,那不就得了。”穆常影理所当然道。
“可是这样对以前的经理不公平,他并没做错什么。”棠未息振振有词。
“不听我话,就是做错事了。做错事了,就得接受惩罚。”穆常影贴在棠未息腰窝上的手掌一紧,将棠未息推向自己怀里,“懂了吗?”
这句话像给他解释,又像在警告他。尽管听起来恶声恶气,但是穆常影以这样的姿势禁锢着身着工作服的棠未息,倒更像是仗着老板的身份欺负不敢反抗的员工。
棠未息趴在穆常影胸膛上点点头,在心里默默地对以前的经理说了声对不起。
话答完了,穆常影又把话题绕了回去:“你刚刚说你除了道谢还会其他的,会什么?”
躲也躲不过,总不能在这种时候说会做那种事吧?何况他也没有任何经验。棠未息咬咬牙,干脆道:“我会做点心。”
既然对方总是给他调酒喝,那他就给对方做点心当回礼好了。
穆常影又开始笑,胸腔的震动让紧贴在他身上的棠未息跟着加快了心跳。
“穆先生,你笑什么?”
“没什么,你回去吧。”穆常影松开他,径自绕出吧台坐到外面的沙发上,“下次见面的时候记得给我带你做的点心。”
吧台所处位置较暗,棠未息抬头看向坐在不远处吊灯下的穆常影,光晕落在对方脸上,把眉梢间不易察觉的愉快也照得一清二楚。
棠未息还是不明白阿澜他们为什么说穆常影不好惹。
他觉得对方特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