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挖到一个好的,却把它打破,不是太可惜了么!”赵训文仍在惋惜不已,想到父亲还是没有解答他心中的疑问,又穷追不舍地说,“那么,古人为什么要把那么多的铜器运到我们这儿来呢?”
“这就说来话长了,文儿,我一下子也跟你讲不太清楚,你去找村头说书的陈志高大伯,这事儿只有他知道得最多,他会跟你讲一个很好听很动人的故事,里头就有你想要知道的一切。”说到这里,父亲又凑到灯光下颇为费神地去研读那份文件去了。
第二天一清早,小训文就跑到陈志高家里。陈志高拿着一把铁锹,一担箢箕,正准备出门到湖滩去开荒。赵训文虽然一迭连声的陈伯伯叫得又脆又甜,可他说没得时间跟他磨嘴巴皮子。好不容易熬到傍晚收工,赵训文又来了,软磨硬缠地要他跟他讲故事。可陈志高说他劳动了一天,实在是太累了,半点力气也没得。不论他怎么纠缠,陈志高就是不开口。忘着他那紧闭的嘴唇,小训文恨不得拿起一把起子把它撬开。他不讲,赵训文就赖在他家里不走。陈志高老婆在一旁看不过去了,就说:“文儿这么诚心,就只差跟你磕头了,你就跟他讲一个吧。”陈志高说:“哪个要他父亲把我弄去开荒的,搞一些劳民伤财的事,累得俺腰酸背疼的,哪里还有力气说古道今啊!”又对赵训文说,“讲故事要得,你得跟我买包把烟来抽才行。”
赵训文实在是太想听故事了,但是,他没有向父亲告诉陈志高的那些抱怨,也没有说出香烟的事儿。他要自己动脑筋想办法解决问题。他知道鸡蛋能换钱,五分钱一个;他还弄清了“大公鸡”香烟的价格,一角五分钱一包。于是每天下午,他就踮着脚尖,从鸡窝里偷出一枚鸡蛋,藏在屋后一棵大楝树的洞洞里。他偷了三天,拿着三个鸡蛋到大队供销店里换了一包“大公鸡”香烟,早早地就守候在陈志高家大门口。
陈志高收工回家,一眼就发现了小训文。走到近前,就有一只脏兮兮的小手将一盒“大公鸡”的香烟伸到他的面前。“跟我讲那个故事吧!”小训文倔倔地说。陈志高一愣,好半天才想起自己曾经说过的气话,没想到这个孩子当了真。顿时,心头就涌过了一股激动,马上将他拉进屋里,按在一把小木椅上。
“文儿,伯伯没想到你把俺那天的气话当了真,我这就跟你讲,但你得把烟跟你爸爸拿回去。”陈志高顾不得身上的泥巴,拿起水瓢,舀了半瓢冷水,一饮而尽。
赵训文说:“爸爸不晓得烟的事情,是我自个攒钱买的,你以前跟人家说书,还不是收了钱的么,我跟你买包把烟,也是应该的。”
陈志高说书,不仅楚庄村闻名,就在这湖北湖南两省交界之地的十多个村庄,还没有哪个能够出乎其右。他人聪明,记忆力特好,不仅跟了师傅,还自己花钱买了不少厚书在家里苦读,因此,说他装了一满肚子故事,一点也不夸张。他十五、六岁就出道说书,已有三、四十年的漫长生涯了,其技艺简直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附近人家,有什么红白喜事,都要把他接到家中讲书,一说就是一个通宵,听众如潮,常常将个说书场地围得水泄不通。
陈志高被赵训文的诚挚深深地打动了,他说:“文儿,你从小就有这样的韧性,长大了做什么事情都会成功的。”眼前虽然只有小训文这个唯一的听众,但他半点也不敢苟且,又说:“现在到处都在破‘四旧’,说书讲古宣扬的是帝王将相、才子佳人这些封资修的东西,俺也不敢顶风而上,那三盘鼓是绝对不可乱敲的,隔墙有耳,要是人家告到上面可就了不得,会把我当作腐蚀青少年的典型来抓的。但没个三盘鼓也就没得什么韵味,这样吧,俺就换个碟子敲起来。”
说着,他从内屋拿出一个蒙了灰尘的竹架子,叉开,将个瓷盘平放其上,一手捏一只筷子,清清嗓子,就开始叮叮当当、有板有眼、有说有唱地讲开了。不一会,就将赵训文带入两千多年前那战火纷飞的古楚国氛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