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筝又道:“这便是分组。爹爹说,这是按照年龄分段,你年龄最小,所以才拿着凉月的木牌,可不要生气。”
楚情哭笑不得,“又不是小孩子了,这点道理还是懂的。”
姚宛适时出声,“情妹妹确实很懂事很聪明的。”
楚情扯扯嘴角,不搭话,径直低头朝“凉月”走去,却被一道人影拦住。本以为是偶然,楚情左右躲闪,却被那人实实在在拦住,楚情怒斥,“让开。”抬头,又看到那张明媚得让万紫千红都失色的脸,霎时,楚情脸色雪白。
来人轻笑,“姐姐说风雅寻我,我怎么不记得今天哥哥会来书院,莫不是姐姐欺我年幼?”
楚情深吸两口气,动动嘴找会自己的声音,“刚才我听到逸王府的名号……我只是想帮你,并非有意欺骗。”余光瞥见姚宛和楚筝本已走到门前,又齐齐看向她,楚情心口狂跳,一股热血冲上脑门,抓住来人的手,“既然来了,不如一起进去吧。”
门后是一片月季花坛,中间隆起的小道很窄,只容得一人独行,楚情脚步飞快,那人本就比楚情低半头,此时要小跑才能跟上。两人都穿着襦裙,裙摆翻飞,拂过花朵,打落一路花瓣。
走过小道,两人进入凉亭。楚情想甩开那人的手,却被她死死抓着。楚情瞪眼,那人说:“姐姐对我避之唯恐不及,难道知道我是谁?”
楚情表情僵硬,一个手指一个手指掰开,粗声道:“不知道。”
那人忽的松手,笑道:“我是逸王府的郡主苏怡,大家都叫我糖糖。我还以为以前得罪过姐姐,所以才得姐姐嫌弃。既然我们是初次见面,不如做个朋友吧。”
苏怡!糖糖……
果然是她!
看着苏怡因运动而面如朝霞的脸,脸上那抹羞赧的笑,楚情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逸王府唯一的群主便是苏怡,出生时得了“红颜祸水”的批命。她在姚宛的怂恿下经常拿这件事挤兑这个美貌的郡主。后来成帝驾崩,因膝下只有建安长公主一女,便把帝位传给逸王府世子苏放,次子承袭王位,世人才知,花容月貌的郡主是个颠倒阴阳的主儿,不是苏怡,而是苏宜。
以女子身份长大的苏宜,顶着一张俊脸,做的事却百无禁忌,传说每天从后门抬出去的少年尸体都有十几具——这些是传闻,楚情真正和苏宜打交道,还是她小产后被姚宛陷害,去太庙诵经的那段时间。
太庙里都是和尚,主持便把她安排到山脚下的木屋里。彼时楚唯已被腰斩于菜市场,嫁到丞相府做宗妇的姐姐也被休弃,将军府彻底落魄,她身边只有桃红一人,冬寒夏暑都要她二人经营。
木屋残破,每到雷雨天都会发水灾,那时她百病缠身,桃红无法,只得进山寻草药,她离了桃红无法生活,桃红前脚走,她后脚追去,却在山中迷路,看到昏迷在山坳的苏宜。苏宜长发覆面,右臂齐断,断臂就在他身边,玄色深衣上布满干涸的血迹,脚脖子以奇怪的角度向上翘起……
那时的楚情经历生死剧变,早已了无生意,活着也不过是因为姚宛一句嘲弄——你做了那么多错事,死真是太便宜你了——她想的很简单,既然活着就是为了赎罪,不如多救一个人。运气好他能活,运气不好,她便替他收尸。
哪知她刚靠近苏宜,苏宜左手一动,一道寒光朝她脸上扑来,若不是她闪的快,定然性命不保。楚情一抹脸,沾了一手血。
背靠山坳躺着的苏怡这才抬起头,露出雌雄莫辩的脸,笑容温和,道歉,“对不住,手滑了。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夫人,真是有缘。”
楚情清晰地看到他额头上的冷汗,苍白的嘴唇,凉薄讥诮的眼神,顿时如坠寒冰地狱。
☆、第七章罚站
“姐姐?姐姐?”
楚情回神。面前这个小姑娘和记忆中倔强冷漠的男人重合在一起,楚情忍不住发抖,“你,你别杀我。”
苏宜惊讶,“姐姐真会说笑,我只是想和姐姐做个朋友,怎么会杀你?”
楚情摸摸发凉的胳膊,干笑,“是吗?做朋友好,挺好的。”
盛夏日头太盛,楚情一再受到惊吓,此时觉得身体发虚,只想快些摆脱苏宜,“我身体不舒服,先走一步。”
当晚,楚情稍微有些发热,请了两天病假,错过了先生在三味堂的训话。楚情姐妹住在同一所院子,楚筝转达先生以“好好学习,恪守本分”为主题的训话,又把凉月其他姑娘的信息告诉楚情。
楚情意味索然。
如果真的有前世今生,梦中她早就经历一次,学院的生活除了乏味还是乏味,不过嫁人后的生活更是无聊,相对而言,在学院的时间相对清闲。
差不多用了十天的时间,楚情才养好身体。刚走进学堂,楚情一眼看到三四个小姑娘围在一起叽叽喳喳说话,其中一个黄衣服的姑娘正对着楚情,尖叫一声,“病秧子来了,快闪开,别让她把病气染过来。”
楚情停了一下,认出那姑娘是王御史家的嫡次女,想到她远嫁云南的结局,轻轻一笑,坐到最后排。
楚情坐下后,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软皮书,暗自寻思先生讲课的进度。她所在的组年龄都小,但却是官宦人家的女儿,因此除了普通的女戒女则,还会讲一些启蒙课程,楚情现在拿的正是论语。
不一会儿女先生进来,女孩子们纷纷落座。女先生远远地从窗口看到有个浅绿色衣裙的女孩安静地看书,心中满意,待看到那人是个生面孔,便猜到楚情的身份,想到其他先生对她的评价,反而觉得楚情做作,点名,“最后那排的,站到外面去。”
针落可闻。
楚情撇撇嘴角,放下书,朝先生行礼,安静地走到学堂外,笔直站着。
姑娘们年龄小,又都在乎名声,女先生发话,都像鸵鸟一样缩着脖子,唯有坐在第一排的苏宜好奇看向门外。
女先生一把火烧到苏宜身上,“你看什么?”
苏宜起身回话,“我和这位姐姐一见如故。常言道有难同当,先生罚她,是不是应该连同我一起罚?”
竟有人上赶着挨罚?
饶是害怕女先生,剩下的女孩纷纷抬头看着苏宜。
苏宜笑得欢快,“你看,其他姐妹都用眼神支持我呢。”
女先生眼神不善,挥手,“去去去,今天别出现在我眼前。”
楚情抬头看蓝天白云,掐着手指头算放假的日子,猛地听到一道声音,“姐姐,小妹我来陪你了。”
楚情吓了一跳,“谁要你来陪?”随即偷看学堂里女先生板正的脸,问:“你怎么出来了?”
苏宜努着嘴,眨巴眼,“你猜!”
楚情升起几分戒备,“我不知道。”
苏宜咧嘴笑,“在里面呆着很无聊呀,什么子曰子曰的,听着就心烦。反正已经出来了,要不去别处玩玩?你来的晚,这后山很多地方肯定没看过,要不咱们趁这个机会去看看?”
苏宜一脸俏皮,楚情被说得心动,“能行吗?”
上一世被先生讨厌,楚情下了不少功夫在学业上,最后也不过得了个尚可的评价,倒是可怜她青春年少无忧无虑的岁月了。
苏宜一把拉住她,“跟我走。”
三味堂靠山而建,翻过围栏便是月季花丛,苏宜没经过花丛中的小路,而是绕着花丛向山下跑去。
楚情被苏宜拽着小跑,就好像那天她拉着他跑过花丛一般,花香袭人,她忽然觉得她对苏宜的惧怕来得很没有道理。不过是一个男扮女装的小孩,犯不着她上纲上线得防范。
楚情没有再多想,跟着苏宜跑到后山的树林。光线透过树叶撒下斑驳的光点,周围连鸟叫声都没有,楚情觉察树林过于安静,动动手指,“苏……糖……嗯,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好戏还未开始,怎么能回去?”
苏宜回头一笑,笑容中有说不出的古怪,楚情心头一跳,趁苏宜转身之际,猛的甩开他的手,“我不玩了,先走一步。”
苏宜不防,竟真被她挣开,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楚情有些慌张,一时不查他脸上浮出的浅笑。
树林有些大,楚情慌张地寻找出路,不免想到上一世和苏宜相处的画面,下意识摸摸光洁的脸颊,安慰自己,那些都还未发生,她和那个孩子又无恩怨,她实在无需害怕……
想到恩怨二字,楚情又想起关于他的另一个传言。
凡是被当做女孩养大的男孩子,都很忌讳被人提起这段过去。前世她不止一次在老虎屁股上拔毛,不过因为她世子夫人的身份幸免于难。苏放也感慨,他这个弟弟过于敏感,某个世家夫人带着小儿子去白马寺上香,说到长于妇人之手时提到他,不想被他知道,他竟不管不顾冲到那人家中,当着父母的面把孩子摔死……
那可是个睚眦必报冷酷无情的人。
熟悉的战栗席卷全身。她不小心看到苏宜被人调戏,如果她不出声,他应该会把那三个人处理了吧,而亲眼目睹他的狼狈,他又会怎么对付她?
楚情站在风声萧飒的林中,无奈的闭了闭眼,“不玩了,我不认得路,出来吧。”
风声更甚,楚情冷哼一声,“既然想对付我,却又躲躲藏藏,真乃鼠辈。”
一声大笑响彻林间。
“好个侠肝义胆的将门虎女!你不是很喜欢路见不平?我倒要看看谁能对你拔刀相助!”
清脆的声音在林间回荡,楚情握紧拳头,全身紧绷,看着从阴影中走出的三道阴影。仍是白衣折扇的装扮,却不是那天遇到的人。
把他的遭遇加诸于她身上?
楚情瞳孔搜索,暗自探入袖中,摸索一番。
☆、第八章难测
楚情大病初愈,桃红担心她抗不了饿,帮她准备了些糕点,还有些银裸子……
几人逼近。和一贯的登徒子不一样,三人面无表情,不像调戏,更像是谋财害命。三人越来接近,楚情步步后退,距离七步的距离,楚情忽地挥手,撒出糕点,大喝“看药!”
三人愣了一下,楚情掉头就跑。很快,背心被人抓住,脚下一顿,被人绊倒,楚情反手拔下发髻中的簪子,朝头顶那人刺去,手腕却被人固定在头顶,不知有几只手撕扯她的衣物,楚情惊慌下手脚乱舞,尖叫不已,却毫无用处……
她倒是不怕就此失去名节,只是重生一世她还有很多事情没做,狼子野心的王氏母女,岌岌可危的将军府,还有一直保护她的姐姐。若是失了名节,很多事情都变得艰难,那她重生的意义又在哪里……
蓦地,楚情突然生出一股蛮力,抓着头顶那人的胳膊仰身,就着他脖子大口咬下去撕扯,生生扯下一块皮来。那人大叫一声,一手捂着脖子,一手顺势甩了楚情一巴掌。另二人都因这变故愣了一下,看上趴在地上的女孩。
楚情左脸肿大,嘴角流血,头发凌乱,眼睛里偶尔闪过血丝,好像深山老林里失去幼崽的母狼,凶狠的让几人生出几分怯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