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筝能听到轻微的嗤笑声,不由笑着摇头,“我这个妹妹呀,真是单纯可爱的紧。”
飞鸿先生哈哈大笑,“天然去雕饰,行止间自有风骨,楚唯有你这个女儿真是他的福气。”说完又叹息不已。
众女见飞鸿先生一会儿笑,一会儿惆怅,都震惊不已。长公主起身行礼,“先生性情疏狂任性,乃性情中人。能得先生教诲,是我辈荣幸。”
众女附和。
飞鸿先生又说:“楚情小姐,你可愿做我的关门弟子。”
“为何?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先生已经是楚情的先生,何来关门一说?”
飞鸿先生怅然道:“在这书院你们只是得老朽教导一二,若为老朽的关门弟子,老朽定传授毕生所学。老朽虚度七十余载,而今终于碰到一个有慧根的年轻人,真是上天垂怜。”
楚情想了想,慢慢摇头,“学生性情懒散,恐让先生失望。”
飞鸿先生闭上眼,神情疲倦。他少年成名,中年位居高位,老年经历国破家亡,如今只想把一身学识传下去。刚才楚情的质问一下子让他想起年轻时和同窗辩经论法的时光,彼时风华正茂,挥斥方遒,而今白发苍苍,不免失态。收楚情为关门弟子,确实不妥当。
“罢了,你我师徒缘分未到,不能强求。”
余下的时间自由练习。
楚情经常摆弄茶具,对沏茶流程十分熟悉。分茶完毕,楚情撑着下巴看周围人的动静。
楚筝和长公主而坐,姚宛和胡青苗在一起,王漓和其他几人聚在一块。有人的地方就会拉帮结派,而像自己这样先前迟到又不善于经营人际的,只能独坐。转眸,忽的看到身侧目光灼灼的苏宜,楚情惊了惊。
苏宜学着楚情的样子撑起下巴,“我原来以为姐姐害怕飞鸿先生,不想竟能在先生面前侃侃而谈,还义正言辞地拒绝当先生的关门弟子。须知圣上提出让飞鸿先生收长公主为徒,都让先生拒绝了。”
楚情暗自感慨。还好她没有野心,若是她真成了飞鸿先生的徒弟,不就超过了长公主?
苏宜拿起茶杯抿了一小口,“听人说你来书院时在马车上摆弄茶具,看来对飞鸿先生很有研究嘛!哎,真是可惜了这么一个大好机会。”
楚情不想和他再废话,拉着他的手低声说:“小郡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知道我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但既然你放过我,必是知道我不会出卖你,以后放过我可好?只要没有你胡搅蛮缠,我就能过的很好。”
“哦?”苏宜眼眸一转,似笑非笑,“你确定?你且说说我的秘密是什么?”
楚情认真看着苏宜,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手指蘸水写道“乾坤”二字。
苏宜眼眸沉了沉,“你怎么知道的?”
楚情清楚地听出他话中的杀意,终于明白他为何再逗弄她。
她知道他女扮男装的事情并不可怕,重点是他想知道是何人背叛他。而她是楚家二小姐,身份贵重,不能用普通方法让她松口,于是在心理上一再逼迫,让她无力承担。
楚情叹息,“其实我很怕你的,你无须闹出这么多花样……好吧,我说我是在梦中看到的,你相信吗?”
苏宜抬手,一盏茶水洒在几案上的两个字上,“如果不是刚才那番话,我定觉得你在戏耍我。”
终于能取信苏宜,楚情松了一口气。
苏宜又说:“不过你确实是个很好玩的人。真的不考虑做个朋友?”
楚情想说,朋友不是这么交的。现实是她默默地重新沏茶。
被忽略的苏宜兴致大增,“姐姐,你又想使用冷暴力吗?难道你不知道你越这样我越开心吗?”
楚情不可置信,对上苏宜闪着光的双眸,眼前一黑,哀呼,神哪,他不是说的玩的。
☆、第十六章偏心
“其实我一点都不好玩,真的,放过我吧。”楚情低头哀求。
苏宜低笑两声,朝姚宛的方向看看,诱惑道:“你不想知道为何今日先生一再追问你?”
楚情眨眨眼。她很想知道。
苏宜挨近她,一脸神秘,“我偏不告诉你,问你姐姐去。”
午休时,楚情坎坷不安地寻找楚筝。她不想占据姐姐和朋友交流的时间,但又耐不过心中痒痒。正好楚筝也在找她,拉着她到僻静的地方用饭。
书院伙食简单,楚情吃得很快,楚筝吃得更快,率先开口,“妹妹得飞鸿先生称赞,虽没成为他门下弟子,也实在可喜可贺。”
楚情毫不在意,“姐姐不是也被称赞过吗?”
楚筝说:“先生赞我,只是一句不错,赞你,却是有福,这两者可不能相提并论。”
楚情拿筷子的手一顿,嘴里的食物有点干涉。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楚筝眼中一闪而过一丝嫉妒,这种被姐姐嫉妒的感觉让她不安,好像她偷了姐姐东西一般。
“妹妹为何这样看着我?难道我说得不对?”
楚情喝水润喉,“不是。我只是在想,为何今日先生要针对我。”
不知出于何种目的,楚筝脱口而出,“这当然是父亲吩咐的!”
“什么?”
察觉失言,楚筝咳嗽一声,“这是我昨晚收到父亲飞鸽传书知道的。父亲和先生是好友,刚开学的时候拜托先生多多教育你,重点提到莫让你欺负……二姑娘……”
楚情发愣,心底有股凉气蔓延全身,她想起飞鸿先生称呼她为楚情小姐,而不是楚二小姐。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为何我不知道?这个二姑娘是谁?姚宛吗?”
提到姚宛的名字,楚筝有些心虚,抓住楚情的手,“只要你是我的妹妹,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楚情突然想哭,“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事?一起和我说吧。姐姐,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姐姐呀……”
楚筝有些不忍,扯出一丝笑,“没什么,就是你成三姑娘,我叫着不习惯。”
下午上课,楚情心神不宁。楚筝言辞闪烁,飞鸿先生话里话外意有所指,得利最大的人是姚宛……不对,这里面还有别的事。
楚情思前想后,想让苏宜帮她,但害怕惹火上身,于是慎重吩咐桃红写信给柳绿,让柳绿留心府里最近发生的奇怪事。
桃红七天后收到回信。
第一封信是柳绿写的。
柳绿首先表达了对楚情的思念和忠心,然后说到最近府中气氛很压抑,主子们不在府中,杨嬷嬷和王氏谁也不服谁,经常在出账的问题上闹纠纷,支溪总在夜里捂着被角哭。最后写到希望小姐回来。
这封信语言流畅,结构严谨,不像是柳绿那种粗使丫头能写出的东西。楚情心情沉闷,继续看第二封信。
第二封信是支溪的笔迹。
支溪表明自己的忠心,继而提到落水事件的前因后果。
那天她和桃红出去寻找楚情,看到姚宛在假山边徘徊,便询问姚宛,姚宛说看到楚情爬上假山,她便上山寻人。但她注意到身后一直有个人跟着,到了平坦的地方想把人揪出来,没想到被人推下山,正好砸中楚情……
事发后王氏找到她,承诺只要她承担下罪名,王氏能保住她,结果王氏食言……而楚筝不知为何,也选择包庇姚宛。
楚情思前想后,决定找楚筝问清楚事情的经过。
当天下课后,楚情直接去明风学堂的院子找楚筝。学堂的住宿院子结构一样,都以柴门做扉,里面是小小的四合院,正屋是学生的起居室和书房,左右两边是小厮和丫头的住处。楚筝还没回来,守门的小厮把楚情领到起居室便退下——若是不认识或不熟的人,小厮会领到书房。
楚情在房中等了片刻,觉得无聊,随意走动。反正是自家姐姐的房间,她没有顾虑。走到内寝室,看到简陋的床铺收拾得很整齐,几封信随意放在床头,估摸着是父亲写给姐姐的家书,拿起来看了几眼。
楚筝从小聪明伶俐,很得楚唯欢喜。在楚唯的教导下,楚筝七八岁的时候就开始管事。楚情以为是庄子上的琐事,却在心中看到自己的名字。正要细看,一只手把纸张抽出。楚情抬头,看到脸色阴沉的楚筝。
楚情没有动作,也没有解释。虽然乱动别人的东西很失礼,但按照她们姐妹的情分,她不管做什么都是使得的。但楚筝的反应,好像和她想的不一样。
楚筝很快调整表情,温婉一笑,“妹妹怎么来了?”说着把书信交给身边的映画。
楚情“嗯”了一身,顺着楚筝的力道被她拉到外寝室。楚情盯着楚筝略凌乱的发髻问:“姐姐可是有急事?”
楚筝笑了笑,“还不是听说你来了,担心你等的时间长了发脾气吗?”
楚情想了一下,“女子当贞静娴雅,妹妹时常发脾气不好,以后请姐姐监督,我一定改正。”
楚筝意外,惊喜,“我家小妹终于长大了。”
楚情盯着映画,又把视线转向楚筝,开门见山说道:“我觉得上次落水的事情有蹊跷,特来向姐姐询问。”
楚筝捏楚情的脸颊,在她委屈的眼神下,慢慢说道:“我和父亲说过这件事,父亲安排管家调查,支溪亲口承认她为寻你爬上假山,看到山下有个人影,吓了一跳,失足落山。难不成支溪那丫头还有别的说辞?”
楚情垂下眼睑,“父亲可有说什么?”
“没有……他只提了一句家和万事兴。”
楚情冷笑两声,忽的拔高声音,“其实根本不是这样!姐姐你知道的,姚宛怎么可能置身事外。我当时差点死了,父亲便如此偏心?”
“妹妹!”楚筝站起来,神情仓惶,“我不知道父亲为何如此,但肯定有他的原因。他嘱咐我们善待王氏母女,我听着便是,为何你总是和她们作对?”
楚情跟着站起来,针锋相对,声音里尽是悲怆无力,“和她们作对?荒谬。”
☆、第十七章罗生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