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乌西坠,郎风习习,楚情脚步凌乱,急行在山道上,渐渐地小跑起来。
她受尽凌辱重生而来,发誓这一世要保家人平安喜乐。人总是因为一片叶子看不清整片森林。当初她以为是她愚蠢害了全家人性命,而今发现很多事和她想的根本不一样。那她重生的意义又在何处?
小院门口,苏宜手执折扇风度翩翩,看到来人,唰地甩开扇子,捂嘴挑眉,“身后有鬼追着你?头发都散开了。”
两人擦肩而过。
苏宜冷笑,视线落在前方。片刻,楚情在他身后说:“小郡主,那天我落水,差点死了。”
“那又如何?”苏宜不为所动。
“事关我的性命,我必须知道真相。”
“哦?”苏宜眼睛一弯,转身,笑得像只狐狸,“我为什么要帮你?”
“就凭……”楚情深吸一口气,“我现在还能活着站在你面前说话。”
苏宜眸色一沉,合住折扇,转头回屋。
楚情抿抿嘴,稍有犹豫。
苏宜冷酷无情,喜怒不定,跟着他无疑很危险。但她没有办法,除了苏宜她完全没有助力。并且,她现在还不想死,尤其不愿像前世一般不明不白地死去……
明月东升,远山缥缈,虫鸣啾啾,两人并肩坐在书房后的石阶下,一时谁也不说话。
不知不觉,远处的山被夜色笼罩,楚情不想多浪费时间,开口,“我曾听过一个故事。一个游侠带着妻子走到罗生门下被杀害。捕快调查时,目击者之一的行脚僧指出是武士的妻子杀了他,目击者之二的樵夫则说是强盗杀了他。而事实的真相是游侠和强盗在决斗中意外丧生……”
月光照出苏宜侧脸的轮廓,楚情偏头,能看清他长长的睫毛,“每个人都会因为自己的利益替自己说话,或者隐瞒一些无伤大雅的小细节。你呢,你扮演什么角色?”
苏宜嘴角弯起,不留余地地嘲讽,“我也在故事中,肯定会为自己说话。你这个问题挺蠢的。”
楚情垂下眼睑。可不是蠢吗?或许她之前应对王氏母女的举措在所有人眼中都愚不可及。
“林萧,楚情小姐的问题你可听清?”
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走出,楚情愣了一下,转头看苏宜。苏宜起身,随手拍拍衣摆上的虚土,“不是担心我自说自话吗?这个人你尽管放心。”
林萧的样子渐渐清晰。
他长了一张很普通的脸,放在人群中肯定不会让人多看一眼。但楚情就是觉得他很眼熟,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
林萧被盯得脸红,羞赧地移开头,楚情看清他衣领下的花纹,下意识眯起眼睛,原来是老熟人哪!
苏宜翩然离去,林萧抱拳行礼,“林萧见过楚小姐。”
楚情问,“你知道的很多?”
林萧不答反问,“请问小姐想知道什么?”
没有回答便是默认,楚情点头,“前两天我落水,你家主子承认是他动的手脚,我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萧回道:“那天早上,王氏和姚小姐在花园中起争执,正好被小姐听到,小姐不想和那两人打照面,于是爬上假山。其实那时已经引起姚小姐的警觉。那两人离开后,姚小姐返回,正好遇到寻人的支溪。支溪一直想给姚小姐一个教训,于是把人哄到山上,争吵中支溪被姚小姐推下山。
后来楚将军调查时,楚大小姐深知楚将军心意,袒护姚小姐,故意瞒去姚小姐推支溪下山一段,只说两人起了争执,支溪不小心滑下山。至于主子……他只是贪玩罢……”
楚情怔怔地站在夜色中,感觉周围的景色离她很遥远,时间久了,不知今夕何夕,有种出离之感。
桃红挑着灯笼前来寻人。
月光如水,楚情的影子投到周围树林里,全身上下泛着一层白光,好像踏月而来的仙人。看到桃红,目光呆滞,偏偏笑得很美,“原来……是你啊……”说完,身体像布片一样落在地上。
楚情晕倒前终于想清楚了。难怪姚宛毫发无损,难怪支溪一直声称自己是被冤枉的,而自己的姐姐又一再隐瞒……
苏宜站在窗前,窗外是那个女孩的身影。林萧悄然出现,“她都知道了。”
苏宜自言自语,“很多时候真相并不美好,但每个人还是执着地追寻。找到又怎样呢?还不如活在别人编织的美梦里……”说着苦笑一声,“如果能永远活在梦中也算,但梦总有清醒的一天,届时该如何自处?”
林萧说:“主子没有做错。”
苏宜抬头,眨眼,“其实,我是真的想毁了她的。凡是阿兄在意的事情,我都想毁了。但那天,我偏偏就停手了。林萧,你说我是不是处于另一个罗生门中?”
有时候看得太清楚很累,林萧眼中略带怜悯,“这不重要。主子只要做好自己认为是对的事情就好了。”
晚风悠长,吹起两人的长发和衣带。苏宜瘦小的身体夹在夜色和摇曳的烛光中,显得更加瘦弱,林萧动动嘴,最后一言不发。
苏宜眯起眼睛,重复,“自己认为是对的事情……”
楚情没有彻底失去意识,恍恍惚惚地被桃红搀回到寝室。即便桃红再迟钝,也知道楚情病了。楚情躺下的时候,死死拉着桃红,桃红听清楚情的吩咐,“不要告诉任何人……我不知道该相信谁,你守在旁边,不要走……”
忽的,桃红只觉莫大的悲伤涌上心尖,“小姐……”
☆、第十八章摊牌
刺骨的寒冷……
楚情记得现在是流火七月,但她却冷得忍不住抱住自己。意识从身体抽出,她飘在半空中,看到寺庙佛堂的墙角窝着一个人,那人身穿缁衣,嘴唇发紫,睫毛上都结出一层霜白……
片刻,一众尼姑做完早课,那人和尼姑一起走出课堂。
大雪初晴,启明星悬在头顶,佛堂外的樱花树在雪光的反射下格外清冷。樱花树下站着脸色蜡黄的桃红。
桃红未语泪先流,告诉那人,大小姐死了。
那人神情淡漠,挥手转身,桃红大笑一声,撞死在樱花树上……
鲜血喷溅在软绵绵的雪堆里,尼姑尖叫声此起彼伏,那人仍面无表情,继续走回寮房。
寮房中只她一人,忽的闪过一道黑影,留下双脚晃动的挂在房梁上的她……
楚情深深呼出一口气,抚上眼睛,然后摸索着湿乎乎的指腹,嘴角斜斜勾起。
好久没梦到前世的事,她都快忘了,她曾死的那么惨。
“小姐,你醒了?”桃红听到床帐内的响动,轻轻出声。
“桃红?”楚情不敢置信,忽的眼眶湿润,挣扎着坐起,掀起帷帐,借着烛火微弱的光,抬起桃红的下巴,仔细端详这个丫头。
桃红算不得绝色,更称不上聪明伶俐,但却是陪她走到最后一程的那个人。
“小姐,我按照你的吩咐,没有惊动任何人。”
桃红张着湿漉漉的大眼睛,眼底一片黑青,显然一晚没睡,不过这个样子好像讨主人欢心的小狗。
楚情看着床榻边的铜盆,笑了笑,“好孩子,做的漂亮。”
桃红脸红,羞赧地笑了笑,“明天能回府了,小姐要带哪本书?”
楚情摇头,“我有点累,帮我向先生请假,然后请小郡主来一趟。”
桃红离去后,楚情勉强喝了一碗薏米粥,强打起精神走到书房。
书房外鸟鸣啾啾,楚情趴在窗口,看着上蹦下跳的鸟发呆。
上天仁慈,给她机会重活一世,她便掌握了半步先机。凭借着这半步先机,她改变前世的命运轨迹又有何不可?
苏宜走进书房,一眼看到窗下脸色苍白的女孩。女孩身形单薄,好像随时能随风而去。听到声音,女孩转头,轻笑,“你来了?”
苏宜皱眉。
他第一次清楚地注意到楚情的相貌。惨白的脸,黝黑的眼仁,红的发紫的嘴唇,但一身气度却让他心跳加速。
“外人都说小郡主和楚二小姐同进同出,今天你请假怎么不告诉我,还好我留了个心眼,提前安排林萧打听一番,不然真就丢人了。”
按照苏宜对楚情的理解,她听到这番话后肯定不知所措,然后默默无声地转身离开。或者火冒三丈,但又忍着怒气狠狠瞪着他。
但楚情只是轻笑一声,“所以说,未雨绸缪是个好习惯。”
苏宜闪神,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这是第一次,苏宜和楚情对峙时落于下风。
楚情饶有兴趣欣赏苏宜的窘迫,脸上笑意越来越深。
苏宜马上发现楚情的恶趣味,冷哼一声,掏出折扇甩开,端出风流倜傥的模样,“本郡主风姿英俊,你等凡夫俗子看傻眼也是可以理解的。”
楚情笑着摇头,切入正题,“我记得第一次见你,就看到你被拿扇子的世家子调戏。怎么现在也学他们玩扇子?”
苏宜学着楚情的模样,站在窗下,胳膊肘放在窗台上,撑着下巴,幽幽地说:“我以为男人都是那个样子的。”
楚情眼神一闪,继而又听他说:“现在,还不打算坦白吗?”
为何第一次见他就救他,看清他的容貌后匆匆离去,之后几次都战战兢兢好像和他相识颇深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