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来了,傅家佐村要开庙会,接艳玲回去住几天。妈妈狠狠心,答应放她三天假。
一回到自己家里,伯伯疼,姑姑爱,她感到换了人间。爸爸又跟一个女演员结婚了,两口子在庙会上挑班唱戏,一天能够挣一匹白布二斗麦子。家里生活很好,小艳玲像回到了天堂,姑姑替她换上了新衣服。三天,一眨眼就过去了,她当然不愿再回到后爹家里去。第四天一早,妈妈找来了。姑姑理直气壮:“你来得正好,小玲子懂事了,不愿跟着你。俺哥告到乡上去了,小玲子到底归谁要重新断。”爸爸和妈妈又见面了,双方都免不了骂骂咧咧。爸爸背着裴艳玲走在前面,妈妈跟在后边,二番去过堂。
乡干部潘仁,年轻老成,真是个认真负责的大好人。他把裴艳玲领到一个很亮堂的小屋里,拿出糖人、花生、画片送给她,一边跟她过家家儿,一边套她的话,知道了她在后爹家受的罪。还问她见过没见过爸爸新娶的这个后妈,后妈待她怎么样……潘仁不能不考虑周全,一头是亲娘后爹,一头是亲爹后娘,到底哪头冷、哪头热呢?既然有后爹不愁没有后娘,那么跟着继母,亲爹会不会变成后爹呢?
乡干部再三叮嘱裴艳玲:“小玲子,等一会儿你可别害怕,愿意跟着谁全凭你一句话,潘叔叔就是戏台上的青天大老爷,一定给咱小玲子做主!”潘仁领着她回到父母身边,乡干部立刻换了副脸色,把心里正在打小鼓的父母好一顿数落:“你们不好好过日子,孩子跟着受洋罪……”裴艳玲却觉得青天大老爷是在替她出气,只是说妈妈不好,爸爸待她不错,当然用不着听这样的数落。奇怪的是父母都表现得很老实,低头耷拉服,对乡干部毕恭毕敬。“……你们不配,也没有权力争孩子,跟着谁要让孩子自己挑。”潘仁见把父母的威风打下去了,把女儿的胆子壮大了,就毫不含糊地说出了最关键的话,“小玲子,自己说,愿意跟着你爹,还是愿意跟着你娘?”“跟着俺爸爸。”裴艳玲话刚出口,她父亲抱起她就跑,冲出乡政府,在乡政府所在地的镇子上七弯八拐,甩掉了在后面哭着喊着的妈妈,藏到一个朋友家里。他早就计算好了。
妈妈没有想到不足四岁的女儿会如此绝情,她从没有做好会失去女儿的打算,一直追到傅家佐村。在裴家门口哭闹了两天,哪里还有小玲子的影子!她爹一准是把她带到天津去了……她万没想到前夫会有这一手,连让她见女儿最后一面、跟女儿说几句话都不行!她直哭得昏天黑地,裴家人听了都心酸,谁也不相信,对女儿如此割舍不f的人会虐待自己的亲骨肉。也许正因为她感到以前对不起自己的女儿,眼下才哭得这般伤心。她并不是成心非要苛待自己的亲骨肉不可,只因夫家太穷,说不上媳妇,才肯要她这个活人妻,而且带着个孩子。她心强好胜,不愿让人说闲话,已经离过一次婚,够丢人的了,可不能再有第二次。只好看丈夫的眼色行事,一味迁就,因此对自己的女儿就难免太过分了,才有今天这样的结局!不管怎么说,小玲子是守着自己的亲娘,吃苦也是甜的。如今跟她爹走了,后娘也是个戏子,今后还会少受罪吗?她哭自己苦命的女儿……
“跟俺爸爸”——裴艳玲这一句话决定了自己一生的道路。
继母烧了一大锅热水,趁晌午太阳正足,关死门替艳玲洗头、洗澡。然后给她换上从天津带来的洋装,湛蓝的料子,雪白的大翻领,肩膀挺直,胸前两排金光闪闪的铜纽扣;蓝裤腿上也镶着笔直的白条条,再配上红色的小皮鞋,活像一个威武的小骑士。继母是那么有耐性,说话慢声细语,艳玲闻到了从继母身上、头发里散发出来的清香的气味。继母的眼睛是那么大,转动得又灵活又好看,脸上又白又细,像葱根儿一样嫩,她从未见过这么俊美的人物,就跟画儿上的王母娘娘一样好看。也许因为继母长得太出众,对她照顾得过分热心和周到了,裴艳玲反而感到生疏,不习惯。她的第一个印象是——继母不是妈妈。
爸爸和继母带她去看戏,走在大街上,无论大人小孩,都要扭过头来看她一阵。她这身神气的新衣服在全肃宁县也找不出第二套,谁见了都夸她长得俊,丑小鸭一下子变成了白天鹅。裴艳玲那孩子的自尊心第一次得到了满足,她挺着胸脯,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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