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眉宇间有一颗黑痣的凶恶汉子,姓杨,单名一个禄字。杨家这一辈子’生出老弟兄三个,老大杨福,老二杨禄,老三杨寿。杨福杨寿,都是些怯懦无用,胆小怕事的人,独这杨禄,老虎不吃人,恶名在外,成了这吴儿堡方圆地面,一个一脚踏得地皮响的人物。他正是那死去婆姨的大叔子。
那李刘氏巳经抬埋上山,入土为安,今格晚上要过的这个“事”,又叫什么“事”,为啥那杨禄家门前,人影绰绰,嘈杂有声,一副过“事”的架势?原来,乡间风俗,人死之后,七七四十九天之内,适“七”便有一个事故,人称“七七斋斋”。这第一个“七”,叫“头七”’又叫“人七”,言下之意,今晚一过,那个亡人,就不再是原来的那个人,而是过了奈何桥,人了鬼魂的簿了。杨家今天过的,正是“人七”。
张家山是个事故人,农村的这一套习俗,四时八节,红白喜事,样样都在手掌之中,所以专门算定了这个日子,前来行事。白日格大槐树底下那一番轻狂,那一番张扬,其实并无实际的意义,只为讨得个杨禄不疑。尔格跌跌撞撞,踏上门来,才算正式进人角色。俗话说ニ“善者不来,来者不善”,杨禄若是个乖觉之人’他该有几分警觉才是!好个张家山,抖起胆子,撩开长腿,大大咧咧地走到门口,将半截铁塔一样的一个身子,靠在门框上,抬起一只脚,放在门墩上。而后,“绷绷”地拨动两下琴弦,扬声叫道,“红白喜事!红白喜事!若要叫事情过得好,少了把三弦不热闹。掌柜的’不知道是你这事情赶上我了,还是我张家山赶上你这事情了!”说罢,缄了其口,不再说话,只将个椿木疙瘩子三弦,抱在怀里,“绷绷绷绷”地弹起,让三弦代他发声。
“谁在这里添乱?”一语未了,后头窑洞里,走出了凶神恶煞的杨禄。一只火柴棒,含在嘴里,正在掏牙缝。
见门口站着的,正是白日大槐树下弹唱的那老汉,老汉身后,一个病病恹恹的后生,一个畏畏怯怯的婆姨,那杨禄,脸上露出几分轻蔑。他瘪起嘴,吐了一口口水,连火柴棒儿,一起吐了。尔格品起个脸儿,摆了摆手,吆喝他们离开。
杨禄这个举动,不合常理。按照陕北的下数,红白喜事中间,遇到这种讨吃的行艺人,便要请到桌面上去,毕恭毕敬,奉为上宾。有手不打上门客,不管怎么说,这是世界在抬举你这事主哩。非但不能驱赶,通常,一曲弹罢,还要由那赶事情的亲戚,给艺人上了“花红”’才算体面。艺人收不收你这“花红”,是他自己的事,你要不给,又算悖了常理了。那吃饭的事,亦要慷慨些才是,即使是吃食匮乏,众人碗里省一口,也要将这艺人管饱,让他没个说是。如此这般,无非是想求那艺人,唱些耳朵顺些的曲子出来,再就是防他出了这门,一张吃四方的嘴,四处作践这主家,张扬得你四乡八里,没了脸面。
张家山见这杨禄不通大礼,于是只管冷笑,怀中的三弦,表达主人的感情,激激越越,猛烈而有愤慨之声。张家山暗想ニ怪不得你敢于毁约,原来脑子不满!心里想着,手里三弦只顾弹奏。
啥叫脑子不满?这却是一句骂人的话。人的脑子二斤半,这个“不满”,就是说不够二斤半,按张家山的思考,人的脑子不满,或者说“不够数”,是由于当年父母交媾时,某一方不喜悦,没有达到高潮所致。这句话初听起来,并不打人,细细一详,好是馋火!张家山这里一闹腾,满院子的孝子贤孙,都忘了自己的正事,凑过来看热闹。那些白日听了张家山说书,没有听够的,这时也尾随而来,跟着观看。碍于杨禄的为人,这些人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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