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门外陡然又传来侍女温柔的询问声,“袁公子何事?”
男子隐含笑意的声音道:“萧兄说他前几日新添了一位美妾,我过来看看。”
那侍女不知哪跟筋搭错,很爽快地应了。
袁檀进去的时候,凤隐惊讶的表情还未收回,“你怎么在这?”大侠不是谢公子吗?
袁檀一身俗气的白衣,他穿在身上却一点也不俗,从容尔雅,“别说话,跟我走。”
凤隐揣着疑惑随他走到门口,侍女拦阻道:“袁公子,我得请示一下我家公子。”
袁檀侧眸浅笑:“嗯?还需要请示?我与萧兄的交情还分什么彼此。”
那侍女似乎是被男色所惑,怔了下轻声道:“那袁公子请便吧。”
袁檀还真的请便了。这萧府回廊环绕,庭院深深,他轻车熟路地宛若走在自家一般。
凤隐为了方便换了身男子装束,闲闲道:“你对这里很熟悉呀。”
袁檀淡淡回道:“来过两次,便记住了。”
凤隐叹服。
途中碰到萧府的仆人,袁檀并不回避,悠然自得地仿佛在赏景。仆人不疑有他,还上前躬身问好,顺带夸一句:“袁公子身边的小公子好生俊俏。”
袁檀笑着受下,一副君子坦荡荡的模样。
凤隐佯装羞涩地低下头,实则在腹诽,啧啧啧,袁檀真是让她刮目相看呢,真乃神人也。
第9章 礼尚往来
萧询外在仪表堂堂,骨子里实则道貌岸然。
萧乃是梁氏宗室,大抵因为出身的关系和梁帝萧衍的纵容,萧询自认高人一等,而且还嗜色成癖,家里豢养的舞姬歌女数以百计,全是供他滛乐。他哪天若是玩腻了,便与也深好此道的公子哥儿互换女人好尝个鲜。
所以刚才门口的两个侍女见怪不怪,也没有多加阻拦袁檀。
袁檀深知萧询有此等癖好,放心不下凤隐,便暗中尾随她,却不想,果真被他料中。那两个魁梧大汉手脚利落,他救之不及。思索了一番,找了个由头邀了三五位名门公子去萧府切磋诗文。
趁着胸无点墨只知风花雪月的萧询皱眉苦思诗文时,袁檀悄然寻到凤隐,顺顺利利地将她救了出来。
凤隐自是不需旁人来救,她纤纤十指就能将诺大的萧府颠倒过来,然则袁檀专程跑过来救她,这份心意令她很感激很受用,也难怪美人被英雄所救之后都喜欢以身相许,就连她此刻看着面容俊雅的袁檀,也略有些把持不住。
“萧府那么多房间,我看着全都是一个模样,你是如何找到我的?”
袁檀眼里浮起一丝笑意:“你所在的房间名叫合欢室。”
寝房,顾名思义是用来睡觉的,书房,顾名思义用来存书的。合欢室,自然是男女交配所用。
别人做这档子事都是偷偷摸摸,萧询倒好,摆到台面上来,真真不要脸至极。
凤隐骂够了又道:“那谢公子又是谁?”
袁檀笑道:“他是我的表兄。”
娘呀,袁檀他娘竟是谢家的女儿,凤隐仿佛看到袁檀头顶上闪闪发光的士族光环。
***
未免袁檀因为她招来不必要的麻烦,凤隐决定留在袁家几天顺道蹭酒喝。
袁檀好生疑惑:“你不用回公主府复命?”随即笑道,“也罢,如果你不想回公主府就留在我这里好了。公主那边我来处理。”
凤隐转着酒杯玩笑道:“怎么处理?用色?”
袁檀举杯的手一顿。
凤隐暗叫不妙,他们士族大都很有骨气,而且是毫无道理的骨气。即使是玩笑也不能。
袁檀顿了半晌道:“用色也不失为妙计。”
凤隐干笑:“袁公子很有幽默感嘛。”
彼时凤隐以为袁檀不过是玩笑话,却不想袁檀真的送了晋陵公主一个面首。
公主毫不含蓄地接受了。
凤隐大惊,其一,她跟晋陵公主毫无干系,袁檀却主动赠送公主一个面首,公主定要问原由,这样一来,她岂不是会穿帮?其二,袁檀此举十分违背佛祖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众生平等”。而且现今的凡人相当崇信佛教,就连当朝皇帝也不例外。
于是,凤隐便去找袁檀理论,“佛祖常说众生平等,你这么做违背了他老人家的意愿。”
袁檀道:“我不信佛。”
凤隐呛了呛:“那你把人当作东西送来送去,我觉得十分不妥。”
袁檀淡淡道:“礼尚往来,有什么不妥?况且那是他主动请求,我们双方求仁得仁,有什么不妥?”
凤隐呆了一呆,道:“以色侍人,最是悲哀不过。”
袁檀眼中浮现淡淡的讽意:“在这乱世之中,能活下来就是万幸。以色侍人也不失为谋生之道。当然也不乏一些颇有风骨的,各有各的活法罢了。”
凤隐唏嘘了会儿又试探道:“你送公主面首,她可曾说什么?”
袁檀却低下头来续茶。
公主当时说,袁檀,你送的这个男人我收下了,但是本公主不是为了他才答应你的请求,你记住,你欠我一个人情。
可这些他并不打算告诉凤隐。
他抬头,眉眼淡然,“公主没说什么,欣然受之。”
凤隐想,公主身份尊贵,巴结讨好她的人很多,约莫是已经习惯了别人毫无缘由地送她面首。
隔日,萧询造访了袁府,袁檀客客气气地将他迎了进来。
寒暄毕,萧询来回踱了几步,突然叹了口气:“萧某今日心情不好。”
他故意这么一说显然是想引袁檀发问。袁檀很配合地挑挑眉:“哦?”
萧询半开玩笑道:“昨日谨之来访,不巧家中丢了一位侍妾,我寻思着这侍妾是不是见谨之俊俏,便尾随你而去?”
袁檀亦玩笑道:“表兄比我风流倜傥,你的侍妾要跟随也该跟随他呀。”
萧询哈哈笑了两声,“当真不是跟随谨之而去?”
袁檀嘴里应道:“萧兄说笑了。”
萧询悻悻离去。
稍顷,凤隐自珠帘后缓步而出,道:“人不要脸到如此境界,也算得上一桩本事。”
***
事情告一段落,凤隐本想在袁府逗留几天,奈何袁檀的继母沈氏不太能容她。她这几天借宿袁府一直是扮作男子,原以为这样便可避嫌。却不想沈氏早已是草木皆兵,但凡袁檀身边相貌出众一点的,不论男女,她都视为眼中钉。
凤隐听到的小道消息说,袁檀父亲三年前已病逝,袁父生前便知沈氏对儿子动了妄念,但因她是单相思,且并未有出格的举动。袁父又为了维护袁氏百年不坠的声誉,一直隐忍着。
直到临终前,才写下夫妻和离书,既保全了袁氏的名声,又保全了沈氏的名誉,不妨碍她二次嫁人。
没成想,沈氏是个颇有心计的。袁父出殡那日,宾客云集的灵堂上,她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把火将和离书烧了,并信誓旦旦说袁父在世上待她情深义重,她此生决不改嫁。
众人都赞许沈氏忠贞,可她私底下的所作所为与忠贞二字是完全不沾边的。
不过,终归让沈氏找到了光明正大的理由赖在袁家,且一赖就是三年。
大多时候,袁檀并不太理会这个继母。
沈氏便趁袁檀不在前来找凤隐的麻烦。
凤隐自是不跟区区一介凡人计较。
沈氏看起来颇有心计,却尽做些傻事。
某日,袁檀去后院竹林散步,凤隐独自坐在凉亭里纳凉。
约莫过了一会儿,沈氏照常来了,不过这回有些不同,她穿得衣服很轻薄很柔软很好脱。
凤隐莫名所以,刚听得一道轻缓的脚步声,紧接着沈氏一声哭喊,然后拔下发簪,将衣服褪到香肩半露的状态。
凤隐顿悟沈氏想陷害自己。
可脱衣服也是有诀窍的,脱得少了明眼人一看就知她在做戏,脱得多了,若是勾引的本没遐想的被陷害一方产生了遐想,到头来是得不偿失,所以,这衣服一定得脱到恰到好处。
凤隐很可怜她,指点道:“你这么着不对,衣服应该再往下褪一些。”
沈氏一愣,旋即抹了把泪,将脸转向走近的袁檀,说:“他,轻薄我……”
袁檀眸光冷淡:“那打扰了,请继续。”说完,穿廊而过,白色的袍裾飘浮着一丝冷意。
沈氏的眼泪尽数涌了出来。
这日晌午时分,袁檀被皇帝一道口谕传走了。
凤隐十分疑惑:袁檀一无官职二无爵位,是个闲散士族,皇帝召见他却是何故?
凤隐放心不下,遂悄悄跟在他身后。
袁檀却不是去了宫中,而是被带到了萧询府中。
一方景色殊丽的庭院下,坐着两人。
一位是萧询,一位是名老者,老者衣着朴素,束发的冠帻亦有些陈旧,不过这些依然不妨碍他散发出雍容的儒者气度。
这位老者正是当朝的皇帝陛下萧衍。萧衍信佛已经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凤隐曾在同泰寺里见他披着僧袍在佛殿讲解《涅磐经》,而且萧衍不仅自己吃斋念佛,穿粗布衣服,连祭祀宗庙也不允许宰牛猪羊。不过他依然是位体恤臣下,爱民如子的好皇帝,因为他没有令他的臣民陪他一起吃斋茹素。
凤*以为萧衍有些不务正业。
只见袁檀跪下行了大礼,萧衍面容和煦道:“坐吧。”
袁檀微微一笑道:“臣站着就好。”
萧衍也不勉强,静了会儿道:“朕今日无事,在询儿家中小坐了一会儿,听他说起他看中了你家中的一名侍妾……”
袁檀敛着眉目,并未有所回应。
萧衍续道:“朕想左右不过一名侍妾罢了,询儿家中姬妾众多,你挑选几个合心意的,与他换上一换。”
袁檀沉默了一会儿,道:“诚如陛下所言,左右不过一个侍妾罢了。”
凤隐听到此处,略有些失望。
大抵再有风骨的人在九五至尊的威严下也变得没了风骨。
萧询目中露出得逞的笑意,“我这就招来家中姬妾,任你挑选。”
“且慢。”袁檀侧过身,道,“陛下笃信佛教,曾多次舍身入佛,想必对佛家经义早已烂熟于心。佛曰众生平等,何不给那女子一个选择的机会?”
萧衍顿了一顿。他若不同意,那岂不是说他这么多年信佛信假的。若是同意,又违背了自己的初衷,这袁檀,用心颇深呢。
这时,萧询哼了一哼:“从来只听过主子选择奴婢,奴婢选择主子,简直荒唐!”
袁檀道:“凡事都有先例。陛下戎马半生平定了天下,尤善治国,又雅号诗文,倚马可千言。古往今来,亘古未有。这,也是开了先例。”
萧询动了怒,方要发作,却被萧衍挥手制止。
须知萧衍生平最引以为傲的便是他的文治武功以及其他皇帝都缺少的才气,袁檀的一番话令他通体舒畅,他摆了摆手道:“也罢,朕着即遣人去问。那女子若是愿意可直接将人带过来,若是不愿,也不必带过来了。”
立即有侍从领了命,策马而去。凤隐则眉开眼笑地跟在马屁股后面。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侍从去而复返,跪在地上复命,“启禀陛下,那女子说愿一生一世追随袁公子。”
萧询闻言大怒。再看袁檀,眉目平静,不辨喜怒。
萧衍望了袁檀一眼,起身道:“这侍女也算得上性情中人。今日,就散了吧。”
袁檀和萧询忙屈身恭送。
待皇帝走远,萧询仍心气难平,恨恨道:“此事不会就此罢了。”
袁檀转身,留给他一个冷淡的背影。
不过,袁檀万万想不到的是自己回到家中,他费尽心思保护的女子如此对他说:“现下不是很流行以酒送别吗?你也不必给我摆什么酒宴了,直接赠我两壶酒得了。”
第10章 情窦初开
傍晚的残红兜笼下来,打在薄薄的窗纱上,将整个房间烘托得一片火红。茶香袅袅,袁檀很久没有出声,面容隐在夕阳残红里,他抬眼望了渐沉的日头,轻声道:“天色将要暗下,何以如此着急?
凤隐垂头看着衣角:“早晚要走的。”
袁檀转动着手里的青瓷杯,面上仍是平静:“你先前对陛下的使者说要一生一世追随我,我倒并未当真,权宜之计罢了。可在这乱世之中孤苦无依的美丽女子,多半是被权贵抢回家中豢养在豪华的金丝笼里。你确定这个结果是你想要的?”
凤隐默默听完,道:“那是骗你的。”
袁檀定定凝视她许久,半晌,垂下眼睑,目光落到手里的茶杯上,语声淡淡:“你想走就走吧。”
凤隐留意到他那端着茶杯的手浮现浅浅的青筋,想来也是不舍得让她走,眼眶涩涩的,她轻叹一声道:“临走前,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袁檀轻抬眉眼:“何事?”
凤隐张了张嘴:“……也不是什么难办的事,举手之劳而已。
“嗯?”
“呃,就是。”凤隐低着头,十分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来,“你能否吻我一下?”
凤隐以为这个吻并不会太顺利的进行,因为袁檀定会问原因,而她一时半会说不清楚……绕来绕去,这个吻说不定会胎死腹中。
但是,袁檀动作忒迅速,凤隐刚抬头,还来不及将他的表情彻底研究一番,他就倾身过来,修长的指托起她的下巴,薄薄的一双唇就压了上来。
他的唇抵着她的唇,呼吸略有些不稳。凤隐睁大眼睛,看见他如墨的眉眼里氤氲着浅浅的笑意,霎时间,她知道自己果然完了。
这个吻有些难度,因为两人之间还隔着一张绿沉漆长案,凤隐微仰着头,两手激动地撑在案上。却不想袁檀貌似比她还激动,衣袖一拂,将案上的东西全扫在了地上,双手隔空探来揽住了她的腰,紧紧扣在怀里,唇间肆意辗转。
半晌,凤隐抚着唇道:“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
袁檀笑起来:“我怕问了就吻不成了。”
凤隐清了清嗓子说:“就权当是送别吻。没关系,你可以再吻一下。”
***
大约一百年前,凤隐动过一段真情,且是情窦初开。
百年前的某日,她前往阳华山替师父寻找一种名为苦辛草的药材,不想却碰到了猛兽。山林之中有猛兽出没再寻常不过,简单一个术法便可解决。可是凤隐遇到的这头猛兽很特别,它的叫声宛如婴孩啼哭,直催人泪下。
凤隐头一回见,难免怔了一下。
猛兽趁她愣神的功夫,动作迅猛地朝她扑了过来。电光火石间,一双手臂将她凌空抱起。凤隐被他稳稳抱在怀里,闻到他衣袖间飘拂着山间独有的清冷花香,她目眩神迷了一会儿,睁开眼睛,自己已稳稳着地,那头猛兽软软地瘫在地上再没声响。
由于凤隐是被他从背后抱着,是以她看不到他的脸,视线只能望见他淡青色的袍裾和袖口,她方要挣扎,却感觉到他手下紧了紧,唇俯至她耳畔,语含笑意:“又不是饕餮,穷奇之类的凶兽,姑娘竟如此害怕?”
凤隐望了眼天,甚平静道:“世人只道英雄救美是段佳话,可有些美人并不需要英雄来救,是那些英雄偏要自逞英雄地去救,还要美人以身相许来报答他。”
他在她耳后低声笑了一下:“终究是我救了你。”
凤隐咬牙道:“我原本可以躲开的,不须你来救。”
他轻笑一声,一副惋惜的口吻:“那真是可惜了,怪只怪你的动作没有我快。”
所以她必须得承他的情?凤隐皮笑肉不笑:“那你想如何,让我以身相许?可惜我名声不太好呢,娶了我会遭人耻笑的。”
话音方落,凤隐感到对方的身体微微一僵,他敛了笑意,沉默下来。
“怎么,吓住你了?”凤隐一转首,却被他捂住了双眼,她感到他呼吸略有些不稳。良久,只听他缓声道:“你还是不要看了,否则怕是要主动以身相许。”
凤隐微微动了怒,他却有所察觉,使术法定了她的身,两人贴得严丝合缝的身体渐渐拉开一丝缝隙,他收回手,水墨一般淡青色的袍袖在她眼前滑过,可滑到一半,呃,不动了。袖子的一角被只莹白的手紧紧攥着。
男子当机立断劈手斩断,缺了一角的淡青色袍袖继续在她眼前滑过。
待定身术自解,山间茫茫苍翠之色,哪里还有半分他的身影?凤隐握着那小半截衣袖,心里甚憋屈。
断袖啊断袖。
因为心里存着疑惑,凤隐便时时将那半截衣袖揣在身上,天热时还可充当手帕。若是碰到穿着淡青长袍的男仙就会暗自对比一下,可人人都会挥袖子,却没有一个能如他那般挥出泼墨般洒脱的意境来。
后来她觉着自己一个姑娘家整日随身揣着半截衣袖不太雅,便让侍女鲛人裁剪成一条手帕,并在上面绣了朵淡青色的花,这成品看着十分风雅。
彼时,她以为自己如此将那男子放在心上不过是不甘罢了。可时日久了,那男子潇洒的身手以及畅快的小声竟深入骨髓,偶尔梦中梦见他,自己还会十分欢喜。
这样的转变毫无道理,凤隐每每思之也觉万分不可思议。最后只能归结于英雄救美本该以身相许的观念过于根深蒂固。
可她终究没能找到他。
她用了几天的时间喜欢上他,又用了一百年的时间忘掉他。喜欢一个人,代价太大了,尤其当你喜欢的还是一个凡人,那注定是一条万劫不复之路。
所以在情苗初初萌芽时,要理智地将它斩断,永绝后患。
所以袁檀那一吻不管如何的浓情蜜意风华雪月,也阻挡不了凤隐要走的决心。
袁檀派的车马抵达建康城西门,凤隐便打发了车夫,腾了朵祥云,朝北海行去。
没办法,情伤须得在家养。
海上波涛汹涌,海底却是平静如昔。
风隐一路走来,绕开那些珊瑚海藻,恰巧经过龙宫正殿,深蓝色的海水背景下,水晶为柱,珊瑚做顶,青荇织成的茵褥从殿口直通大殿长长的甬道里,八个侍女分列在甬道两侧,花姿仙貌,羽袖翩翩。
这仪仗想必是有贵客,却不知是何方大神驾临?
风隐停了脚步,随口问离她最近的侍女,“谁在里面?”
侍女答道:“冥府的阎罗王和文昌宫的司命星君。”
一位主掌凡人生死,一位主掌凡人命格,这二位仙驾双双造访北海倒是千年难遇的奇景。
司命撰写凡人命格时,一世荣华者有之,命运多舛者有之,安稳和顺者有之,别的还好说,唯独这个命运多舛的凡人死后自然不甘心,魂魄到了冥府后各种闹腾,又是上诉天庭又是求菩萨的……久而久之,阎罗王就对司命生了嫌隙。而且据说这二位从不同席而坐。
风隐甚感疑惑,“我北海与冥府素来没什么交情,与文昌宫也没什么来往。他二位前来干什么?”
侍女环顾了下四周,压低了声音,风隐很配合地凑上去,只听她道,“上次公主在凡界把人吓死时,阎罗王虽然来兴师问罪,面上却还算和善,毕竟区区一介凡人,再把他遣回阳间即可。可、可这次阎罗王脸色相当不好。司命亦是沉着一张脸,和龙王在里面已经谈了好几个时辰了。”
好几个时辰?看来真的很严重。凤隐和阎罗王有些不对盘,还是先避开他为好。
这时,殿内相携走出三个身影,着苍色水服,神色郁郁的是北海龙王,着玄服冕旒,黑脸阴沉的是阎罗王,着祥云锦袍,白脸清秀的自是司命无疑。
此三位,脸色之凝重可以招来一片乌云。
风隐退之不及,软软地唤了声“父王”,又冲另两位和善一笑。
司命瞟她一眼,道:“这是龙王幼女?”
北海龙王沉重地点了点头。
阎罗王冷哼了声:“此女顽劣,龙王得好好管教管教。”
司命亦拱手朝天宫的方向拜了一拜,肃然道:“沧尧殿下诚不欺我也。”
凤隐听得沧尧二字,堆在脸上的笑顷刻消散。
那厢,阎罗王和司命拂袖而去,一位往东,一位往西。
北海龙王目送他们离开,方转过身,“跟我进来。”
风隐狐疑地跟进,只见北海龙王背对着她,负手拢了衣袖,肩膀微微颤动。
这是发怒的征兆。
风隐聪明地没有上前,离着北海龙王老远,缓缓道:“父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北海龙王又是一颤,良久,他转过身,望着女儿,一张嘴开开合合了三五次,终于化为一声长叹:“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凤隐奇道:“但是父王您一脸的愁云惨雾告诉我事情很严重。”
北海龙王又是一叹:“你坐下,听我慢慢说。”
凤隐矮身坐下,屏息以待。
北海龙王问:“你可认识一个叫袁檀的男子?”
“嗯。”
“前些日子凡界逢端午,你和他在秦淮河边游了一游?”
“对呀。”
“问题就出现在这里。依照袁檀的命格来看,他那日该邂逅一名女子,两人相识并且惺惺相惜。可因为你的缘故,他并未注意到那名女子,可那女子对他一见钟情,回去后便落了相思病,一个多月就呜呼哀哉,提前到阴司报到了。”
凤隐顿时觉得冤枉,她当时还挪了挪步伐,打算玉成两人之间的好事来着。
凤隐沉默了会儿,道:“司命和阎罗王双双驾临就是为了这点小事?”
不是她轻视凡人,而是下界芸芸众生,存在天地之间不过是沧海一粟,渺小如蜉蝣,即使有人的命格错乱,在司命星君的命格薄子上不过是微乎其微的一缕,阎罗王和司命太小题大作了。
北海龙王气得吹胡子瞪眼:“事情虽小,但是阎罗王和司命有矛盾你又不是不知,芝麻大点的事都能掀起天来,你偏要撞上来,所以他们双双闹到我这里来,要讨个说法。你父王我又是赔礼又是道歉,从没这么卑躬屈膝过,总算将他二位安抚下来,不然……”
“不然怎的?一纸奏疏告到天帝那里?天帝似乎没这份闲情吧。就算由天帝来处置,他老人家顶多小惩一番,不痛不痒的。”
“他们自然不会拿些小事去烦天帝。”北海龙王捂着胸口痛心疾首道,“可是他们说我若不给个说法,就让你的恶名更加远播。”
凤隐怒极而笑:“我的名声如此之大,沧尧功不可没呀。”
“以后你离那个袁檀远远的,切莫再去招惹他了。”
凤隐“嗯”一声,爽利地应下来。可思前想后,她又觉得事情透着古怪:“不过,女儿有个疑问,纵然袁檀的命格真是我无心搅乱,可女儿素来低调,一来没使仙术,二来没亮身份,阎罗王和司命又怎知是我破坏的?”
北海龙王一怔:“这倒也是。”
最终也没讨论出个所以然来。
第11章 魔界之行
话说天地混沌初开时,天下九州只有神族,女娲抟土造人,这才有了人类,人死之后化为鬼,冥府应运而生。因因果果,如此循环,这便是天地人三界。那时本没有魔界,但数十万年来沧海桑田,神仙越来越多,凡人汲汲于成仙之道,畜生花草们也来掺上一脚,这就难免良莠不齐,其中心术不正的便堕入了魔道,物换星移,慢慢地也就形成了魔界。
天界和魔界结界处是一片不死之林,蔚然成阴,绵延数百里,穿过不死之林,有座山,名唤猗天苏门。魔君的天拂宫便座落在这个山头上,远远望去,巍若仙居。
凤隐此番踏入魔界是被逼的。
昨日她照例去拜望师父,拈花神君照例坐在他那一亩三分地里,笑吟吟地与她道:“我听上邪说魔君的后花园里有一种绿耶花,十年方开一次花,一次只开三日,花姿相当的潇洒秀丽,师父倾慕已久啊……”他说到此处,故意一顿。
凤隐昨日因过度思念袁檀而一夜未睡,闻言轻轻一掀眼皮:“师父为了朵破花让我深入魔岤?”
拈花神君气呼呼道:“不孝徒儿,你当年为了点破酒不也照样深入魔岤?”
凤隐:“……”
原来的神魔两族并不似现在这般友好。
据说十万多年前,两族大战。那场大战持续了足足六个月,天摇地动,山河崩裂,九州困顿,当时统领天兵天将的是天帝的亲弟弟沉奚。沉奚,沉奚,天界万万年才出一位的情痴,只因心爱之人死于此役,不惜散尽一身修为引来滔滔江水,将魔族十万之众尽数湮没,并移来东荒的东极山将万魔压在山底,十万幽魂被禁锢于此,投胎转生不得。
魔帝盘桀不得已自废帝号,割地称臣。
天帝在东荒举行了授降仪式,那日,旌旗蔽日,仙魔云集,盘桀单膝跪地,屈辱地称了一声臣。
盘桀由帝号降为王爵,魔帝便不能再称魔帝,该改叫魔王了。
魔王这封号明显矮了天帝一头,而且显得小家子气,为此,盘桀一直很郁闷。偏偏天庭诸仙每逢谈起盘桀便会说魔王怎么怎么,魔王二字咬得尤其清楚。
盘桀虽然面上不动声色,其实心里十分憋屈,这股子憋屈一直延续到现在,他痛恨所有的仙界之人。
彼时凤隐惦记着魔宫的琼浆玉液,所以往那跑得很勤快,盘桀虽不待见她,但不好拂自家太子的面子,所以明面上将礼数做得十分周全,背后却各种卑鄙无耻。
凤当时对盘桀说:“我听闻您不愿意别人叫你魔王,可您确然是王爵,别人这么叫也无可厚非。”
盘桀目光如刀,冷冷射了过来。
凤隐侃侃道,“其实您可以叫魔君,意为魔族之君主,君这个字呢既高雅又好听,再合适不过。”
盘桀没说什么,昂然离去。
隔日,盘桀便着才华横溢的几个文官拟了一份声情并茂的奏疏,奏禀了天帝,大意是让天帝下道命令让三界之人不准再称他为魔王,改唤魔君。
天帝阅览后觉得无伤大雅,准了。
打那以后,凤隐有幸成了四海八荒里魔君唯一待见的神仙。
凤隐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魔君的后花园。刚落下云头,就见上邪慵然靠在一张雕花木椅里,他身后站了两只娇弱的小宫娥手里各持了把硕大的宫扇一左一右地扇着凉风,顶上的华盖罩下疏浅斜影,看到她来,他眼角上挑,眼里似流转着秋水桃花。
凤隐其实不大能欣赏他这种偏阴柔式的风流美,还是袁檀比较俊。
上邪侧了侧身子,腾出一小块地方来,朝她招手:“坐这儿来。”
“抱歉,我身材没那么苗条。”凤隐在他对面落座,随手端起一杯茶盏喝了一口。
上邪挑起眉头道:“不怕我在茶里下蝽药什么的?”
凤隐浑不在意,“我虽然不才,但到底是我师父的徒弟,他老人家于药理也是精通得很,你若真在茶里放了什么,哪里能瞒得过我?”
上邪支着头笑盈盈道:“也是,我家隐儿这么聪明。”
凤隐握着茶盏的手颤了颤,万分诚恳道:“上邪,其实你这笑对男子更有杀伤力。”
上邪这张脸俊美得过了火,便显得有些女气,却被那身邪傲之气硬生生压下。可他初初长成少年模样时并不像现在如此威武,活脱脱就是下界一些权贵富豪豢养的娈童,文弱俊秀,招了不少男桃花,听说那时追求上邪的男仙可从猗天苏门山顶排到山脚。
上邪也不恼,笑道:“这倒也不错。若是哪天我有了情敌,也不必费什么力气,只需让他爱上我就成了。”
大抵是魔族跟他们神族的思维方式不太一样?凤隐意有所指地说:“其实有时候追求者比情敌还要难对付。”
上邪猛然倾身上前握住了她的手:“你是在说我吗?”
凤隐一个激动手里的茶盏脱手而出。上邪微微偏头,右手同时精准无误地抄住茶盏,他正要戏谑几句,却在这时,一名宫娥提着裙子小跑过来,看到凤隐时疑惑地顿了一顿。
上邪就着凤隐用过的茶盏喝了一口茶,悠然道:“直说无妨。”
小宫娥依然有些迟疑,不过在上邪凌厉的目光下哆嗦着说道:“君上带了一位女神仙回来,而且是个魂魄,那模样像极了雪妃娘娘。”
凤隐注意到那小宫娥每说一句,上邪的脸就阴上一分,小宫娥言罢,那只茶盏在他掌心爆开,吓得左右侍从纷纷缩了脖子。
上邪脸色阴郁地站起身来,想起凤隐还在,他敛起眸中阴霾之色,嘴角牵起一丝笑容,“我去去就来。”
凤隐不动声色道:“去吧。”
上邪这一去,久久未归。
凤隐憩了一小会儿醒来,头顶上响起一道轻细的嗓音,“三公主醒了?”
凤隐微微偏过头,原来是左边那手执宫扇的小宫娥。她道:“你家太子还未回来?”
小宫娥摇摇头,隔了会儿忽然咬着唇低声问道:“三公主可识得沧尧殿下?”
凤隐甚平静道:“唔,见过一面,不熟。”沧尧这个名字总是不分场合不合时宜地冒出来,她逼得自己习惯沧尧的大煞风景。
小宫娥脸上浮起一丝绯红,神色却是惆怅:“三百年多前,沧尧殿下曾出使天拂宫,小婢那时是魔君跟前执扇的宫娥,曾有幸目睹他的仙姿,此后便一直未能忘怀,三公主可知道他的近况?哪怕只有一点也是好的。”
凤隐十分感慨:祸水竟然踏过重重山水蔓延到了天拂宫?
右边执扇的小宫娥插嘴道:“我也听说沧尧殿下是天界一等一的美男子,不仅天资聪颖,而且传说他出生时身上就有两万年的修为。”
凤隐一口茶全喷了出来。
关于沧尧出生时身上带两万年的修为这件事,凤隐以前也略有耳闻,但她深以为这纯粹是扯淡,世上没有白拣的便宜,更没有让沧尧白拣的便宜。
那双小宫娥兀自喋喋不休,而且越说越离谱。凤隐听得满头黑线。
大约又隔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