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将欲娶之 必先毁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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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儿,上邪终于回来,眉若秋水,眼带桃花,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他身后站了一对眉眼端丽的宫娥,宫娥手里各捧了一株绿幽幽的花,花瓣上尚且凝着晶莹的雨露。

    凤隐趋步上前:“这就是师父口中的绿耶花?”

    上邪折下一朵绿耶花轻柔地插入她发中,兀自欣赏了会儿,“嗯,很美。”

    凤隐脸都绿了:“这让我想起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绿帽子。”

    上邪忍着笑意道:“你又不是男子。”

    “万幸我不是男子。”

    上邪目光深深,沉默了好一会儿道:“你不好奇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凤隐确实好奇,但由上邪不豫的神色以及宫娥们讳莫如深的模样判断想必不是件宜张扬的事,她很懂事道:“我大约没功夫听。”

    却见上邪眼底浮现一丝恼意:“我偏要说。”

    说是几百年前,盘桀有一个十分宠爱的妃子,就是所谓的雪妃。宠到什么地步呢?宠到甘愿为她学一学凡界的周幽王来个烽火戏诸侯。因为这个女人,上邪的母后日日垂泪到天明,连上邪自己也差点失去太子之位。

    万幸的是,雪妃就如大多数红颜一般命短。

    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一日,盘桀携雪妃赴天帝寿诞,宴席方散,一个小仙踉踉跄跄地走到盘桀身边说:“魔王啊,我瞅着您的爱妃有几分眼熟。”

    盘桀沉沉笑着。

    那小仙绞尽脑汁地想了想,猛然一拍大腿道:“我想起来了,这不是曾服侍玄风上神的女子吗?”

    雪妃的脸瞬间就白了。

    彼时众仙刚踏出凌霄殿,并未走远,毕竟天庭已经平平淡淡了几百年,于是诸仙都摆出一副作壁上观的姿态,竖起了耳朵静待后续。

    只听那小仙呵呵笑道:“玄风上神玩腻的女人,怎么?魔王拣回去用?还好用吧?”他也是喝多了,酒醉无状,说起话来更是口无遮拦。

    翌日,魔主盘桀捡玄风上神破鞋的事传遍了四海八荒。

    盘桀颜面尽失,其实雪妃的底细他何尝不知,只是喜欢得紧,便佯装不知,偏偏有好事者挑了出来,为了挽回一点颜面,忍痛赐死了那个妃子。没几日,那个多嘴的小仙无缘无故消失,连尸骨都找不着。

    凤隐听罢,敛容道:“魔君真不是一般的爱面子。你是怕又一个雪妃出现迷惑你父王?”

    上邪冷笑道:“当年我尚年幼,今时不同往日。”

    “那你还担心什么。”凤隐捧起过那两株绿耶花,深深嗅了嗅,粲然笑道,“谢谢你的花,我要回去了。”

    上邪亦回以一笑,慢条斯理道:“要不是因为这绿耶花,恐怕你还不肯来。难得来一次,不如多留几日。”

    第12章 略施小计

    这个时节,苑中樱花开得正盛,风拂过,犹如粉色的波浪层层晕开,将这满庭繁华玉树的苑囿点缀得微带桃花之色。

    上邪嘴上说得客气,动作却一点也不客气,将凤隐的去路挡得死死的。

    凤隐自是晓得绿耶花只是个幌子,上邪故意透口风给拈花神君,不过是为了诱她前来。

    她微微偏头瞧着上邪,唇色如同眼前淡粉色的樱花,“我此番来一是为了绿耶花,二是有些话想跟你说清楚。”

    上邪见她神情间颇有些严肃,施施然收回手,“哦,你要说什么?”

    凤隐斟酌片刻道:“上邪,我喜欢上了一个凡人。”

    “你就是要同我说这个?”上邪毫不在意地笑了笑,轻描淡写道,“凡人终究是要死的,不足为虑。”他连动手都不必。

    凤隐垂下眼道:“正因为如此,所以我才离他远远的,可是心里仍是难受,早上一睁眼脑海里便自动浮现他举着酒杯冲我盈盈笑的模样,我想我得尽快忘掉他,一月不行那便两月,两月不行那便一年,终归会忘掉他的。”

    上邪露出欣慰的笑容:“你这么想甚好。”

    凤隐又望他一眼:“可因为这事让我想通了另一件事。”她顿了一顿,“上邪,你口口声声说喜欢我,出于不忍,我拒绝的态度一直不是很决绝。可是我终究不会爱上你,那这么一想,我的不忍心反而是在害你,害你对我的喜欢越来越深却不能给你一个结果。”

    “所以你是想说……”

    凤隐抬头定定地望着他,“我想说我们今后还是避免见面,直到你忘了我,如同我忘掉那个凡人一般……”

    上邪重重打断她:“不可能。”

    凤隐微恼道:“我是为你好。你到底放不放我走?”

    “不放。”

    凤隐一派淡定地坐下,“那我就不走了。”

    ***

    前些日子晋朝出了位傻子皇帝,但这也不妨碍众多的宫女们爱慕他……的权和势。这说明大凡是有钱有势的男子,不管如何不堪,也多得是女人爱慕。

    前面说过,上邪不仅面带桃花,而且还很招桃花,再加上他无比尊崇的地位,于是这天拂宫里蛰伏着许多爱慕他的桃花。

    桃花们既然爱慕上邪,自然将凤隐视为眼中钉,巴不得她赶紧消失。

    深宫中的女子别的本事不说,心计和演技是一定得有的。凤隐便在这群桃花的帮助下顺利溜出了天拂宫。

    天拂宫外的空气格外清新,凤隐腾了会儿云,落在建康城的一处集市上。

    因为恶少当街抢美人的事情过于频繁,凤隐若是落单必扮成男子模样,扮作男子亦有扮作男子的好处,譬如她想吃水果,随手自摊上拿起一个黄澄澄的橘子,还未说什么,卖水果的女子笑盈盈道:“公子想吃随便拿。”

    凤隐脸上浮起一朵笑花。

    女子呆呆道:“拿多少都没问题。”

    这真真是酷爱美色的时代。

    “姑娘的好意我心领了。奈何我不喜欢占人便宜。”凤隐从容地丢下丢几枚铜板,一转身,却见一辆装饰素雅的牛车在她面前停下,且霸气十足地挡住了她的去路。

    车夫跳下来,恭敬地侧身立在一旁。

    这车里坐的是何人,凤隐不大感兴趣,她感兴趣的是车顶上盘腿而坐的男子,他黑袍黑发,周身笼着一股仙泽,脸色白得毫无一丝生气。

    对方见到她也有一丝意外,不过很快平复下来。

    凤隐隔空与他对视着,氛围略有些僵凝。

    这时,垂下的素幔被由里慢慢挑开,一截宽大的白色衣袖垂下,挑帘的那只手十分的修长漂亮,莹莹如一方白玉。

    手的主人倚着车壁,半挑的素帘里隐约露出他淡漠的眉眼,沉着的姿态,一双深沉的眼里情绪难辨。凤隐呼吸一屏,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袁檀跳下牛车,素色帷幔复又垂下,他缓步走至她面前,依旧是从容尔雅的模样,眉眼间的笑有些不羁:“凤隐姑娘,三年未见,可安好如初?”

    是了,她在天界呆了三日,凡世便是三年。凤隐支支吾吾不知如何作答,心怦怦跳动得厉害。

    这时,车厢里陡然传来微弱的呻吟声,且是个女子的呻吟声。

    凤隐愣了愣,眼风扫过去,却见袁檀神色十分平静。她道:“车里边的是?”

    袁檀顿了顿:“是拙荆。”

    凤隐飘在云端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她垂下眸子,说:“哦。”

    袁檀细细端视她半晌道:“其实是我骗你的。”

    凤隐猛然抬眼:“啊?”

    袁檀淡淡道:“她只是一个不相干的女子罢了。”

    不相干,你和她同坐一辆车?

    许是车厢里的人沉不住气,一把撩开帘子,语声却是温柔:“袁郎,我胸口疼……”

    凤隐着实呆了一呆,眼前的女子竟是秦淮河边上腰带与柳条缠在一起的狼狈美人,袁檀命中注定的爱人。她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再抬眼,一片黑色衣角自眼前拂过。凤隐忙退后两步道:“孤男寡女多有不便,我先告辞了。”旋身,便朝那黑影追去。

    ***

    凤隐循着那条黑影拐进了一条略显阴暗的巷子。

    自古偏僻小巷是非多,这话果然没错。

    黑袍男子靠在墙上,一双眼瞳也是黑如浓墨,全身上下唯一显眼的便是那根束发的骨头簪子,很是别致。他一双清冷的眸子紧紧地锁住凤隐,“你跟着我做什么?”

    凤隐敛容道:“你跟着袁檀做什么?”

    他道:“与你何干?”

    凤隐哦一声:“那我跟着你也跟你没什么干系,你继续跑,我继续追。”

    他怔了一怔,挑起嘴角道:“三公主果然名副其实,顽劣不堪呢。”

    凤隐大惊:“你认得我?”

    “北海三公主,谁人不知?”

    凤隐:“……”

    ***

    许是这几年日子过于安逸,凤隐没能追得上神秘的黑袍男子,她停在一处府邸的屋檐上,暗自惆怅了一会儿,不经意低头一瞧,这宅子分外眼熟。

    她跟袁檀真有缘份。不由自主地在袁府上空转了一圈,最终在后院的竹舍里找到了袁檀。四周翠竹亭亭玉立,一片幽深绿意。他坐在锦缘竹席上,手里执了半杯薄酒,不知在想些什么。

    凤隐隐了身站在门口,内心十分纠结。

    纠结的当口,竹林深处突响起沙沙的步履声,随之是一条曼妙的身影袅娜而来,她一身华丽端整的深衣,妆容精致淡雅,艳丽眉目间蕴了丝笑意,原来是沈氏。

    凤隐微微吃惊,因为袁檀素来不太理会沈氏,所以沈氏素来一副愁容,这丝笑意有些不寻常。

    袁檀抬起眼看着沈氏:“你来干什么?”

    沈氏在他面前坐下,咬了咬唇道:“你这么不愿意见到我吗?”

    袁檀低头看着手里的白玉耳杯。

    沈氏的脸一白,幽幽望着他道:“你放心,以后我不会再打扰你了。”

    见袁檀侧目瞟来,她忽然仰起脸来,目中是通透一切的释然:“这么多年,我也看开了,你终究不爱我,那我还执著什么?明天一早我就走,再也不来碍你的眼。你,可满意否?”

    袁檀道:“我一直以为女人是无理取闹的,今日你却深明大义了一回,让我刮目相看。”

    沈氏勉强一笑。日光穿过绿幽幽的竹窗洋洋洒入,她状似不经意抬手一挡,道:“这日光太刺眼,把窗关上吧。”

    袁檀眼含深意地瞟她一眼,起身去关窗。

    凤隐看到此刻,觉着这一切都透着古怪。

    果不其然,袁檀刚一转身,沈氏哆嗦着自袖间取出一纸药包,抖着手洒入酒壶里。等袁檀关好窗回过身来,她堪堪完成这套艰险的动作。

    凤隐初步判断,她下的是情药。

    只见沈氏抖着手端了杯酒,冲袁檀笑道:“饮了这一杯,权当是为我践行。”

    袁檀接过来却并未喝,他握在手里,声音略显清冷道:“总不会又放了五石散吧?”

    沈氏将不停哆嗦的手拢在袖里,垂下眼道:“以前在你的酒里放五石散是我的不对,后来晓得你不喜欢,就再也不敢放了。”

    袁檀默默地凝视她片刻,又低头看着手中的杯,慢悠悠地举至唇边。

    凤隐此刻完全忘了北海龙王的谆谆嘱托,指尖凝出一抹微细的银光,直击向袁檀手中的酒杯,酒杯应声而碎,酒液洒在地上,冒出滋滋的白烟。

    凤隐一愣,她原以为是情药,却不想是毒药,幸好幸好。

    袁檀也是一怔,旋即低下头望着那滩沉寂的酒渍,久久没有下一步动作。

    沈氏的手抖得愈发厉害,战战兢兢地看着袁檀。

    半晌,袁檀抬起头来,脸容冰雕似的。沈氏吓得后退两步,双眼紧闭:“我……”

    却见袁檀越过她,又斟了一杯酒,嘴里漫不经心道:“你竟然又放了五石散,不过,五石散这东西偶尔服上一服还是有益的。”

    沈氏惊魂未定地点头:“……确实。”

    凤隐狠狠一怔。

    那厢袁檀已举杯,眼看就要饮下。

    凤隐忍无可忍,显出身形来,一脚踹开屋门,箭步飞至袁檀跟前,劈手夺过他手里的酒,眼眶发红得瞪着他。

    第13章 以酒诱之

    凤隐以为,一个女子若是真心爱上一个男子,且爱到了骨子里,那便是掏心掏肺地对他好,宁愿自己挨一刀也不愿心上人受半点皮肉伤。

    诚然,沈氏爱袁檀爱到了骨子里,否则不会罔顾世俗礼法,倾尽女人最好的年华只为守着袁檀。此次投毒,约莫是心如死灰到了极点,才会抱着玉碎的决心邀袁檀共赴黄泉。

    眼见酒杯再次被打碎,沈氏捂着胸口慢慢滑坐下来,眉心紧紧攒在一起:“这辈子已没什么想望,那么同你一起死也不错,可是……你没喝下毒酒,我竟然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她闭了闭眼,“我终究是狠不下心来。”

    袁檀没答声,转身出去唤来两位婢女:“夫人身体不适,将她扶回房里,还有……”顿了顿,声线压低,“将南慧先生找来。”

    那两个婢女虽满腹疑惑,却也不敢出声,乖顺地将沈氏搀扶出屋。

    昨日初下了场绵绵春雨,细雨浸润过的竹林愈发青翠挺拔,被风扫落的修长竹叶沿着幽径铺陈,不少混入泥土中,散发着清新的芳香。

    袁檀负手立在竹屋外,神色隐在逆光里。

    凤隐紧盯着他:“你看不出来酒里下了毒吗?”

    袁檀闻言微微侧过头来,今日的阳光和煦温暖,她周身笼着温暖的色泽,墨黑的发丝齐齐垂在身后,只在发的腰部用青丝带打了个结,头上并无任何发饰,简单素雅得清灵出尘,她神色间是毫不掩饰的焦急。

    他轻轻地笑了,笑容如三月春风拂柳:“我知道。”

    凤隐一怔,狠狠地瞪着他。

    知道为什么还要喝?沈氏邀他共赴黄泉难不成他还很乐意?这三年里,难道发生了什么事?想到此,凤隐一颗心直沉到谷底,涩然道:“原来是我多事了,其实,我本就不该来的。”

    仙者与凡人之间牵扯出情爱,本就违背了三界的法度。

    凤隐往后退了两步,转身欲走,却听袁檀挟了笑意的嗓音自身后悠悠响起:“我如果不佯装喝下毒酒,你会现身吗?”

    凤隐回身不敢置信地望着他。

    沈氏端酒给袁檀时,他就已察觉不对,正思索下一步动作时,手中的酒杯突然被击碎。他怔愣之余突然想到了凤隐,这个身份成谜来无影去无踪的女子会不会就躲在暗处?他心中一动,临时起意自斟了一杯毒酒,将将举至唇边,果不其然,手中的玉耳杯再次被击碎。

    袁檀唇边携了丝笑意,轻柔地执起她的手,“三年前我给你选择的机会,你走了,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你。”

    凤隐失神地望着他:“我……”

    指掌缓缓的以不容抗拒的姿态扣入她十指缝隙间,他目光灼灼地凝视她道:“这次,我要夺回主动权。”

    凤隐张了张嘴:“……你喜欢我?”

    袁檀笑笑:“嗯。”

    他答得那样顺口,仿佛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凤隐想起两人初识,人间六月,芳菲凋尽,他自一片幽深绿意之中悠然踱出,一眼望进她的眼里,自此,阳华山上青衣男仙的身影在脑海变得模糊起来,袁檀的身影彻底进驻。

    可凤隐终归是凤隐,她活了将近两万岁不是白活的,一双清眸看惯了人世间的悲欢离合,有情人并不一定能长相厮守。她逼自己狠下心来斩断,于是她默默地抽回手,袁檀却执意不放,她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说:“其实我是当朝皇帝的妃子,因不喜欢宫中的勾心斗角,特诈死逃了出来,你脚踩的这方土地都是他的,你不怕我连累你吗?”

    “陛下自信佛以来三十多年不近女色,哪有你这么年轻的妃子?”

    凤隐愣了愣,抚额道:“哦,我记错了,是太子,未来的皇帝陛下……”

    头顶上方半天没有声响,凤隐微微眸只见袁檀垂眸不动声色地瞧着她,她心里一虚,“总之,我们不能在一起。”

    袁檀慢声道:“谋事在人,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凡人和神仙也是有代沟的,凤隐跟他说不通,恼怒之下道:“言而总之,总而言之,就是不可能。”

    “你还真是固执。”袁檀突然笑了,拂了拂衣袖转身踱进内室。

    凤隐想他应该是生气了,但又怕在旁人面前生气失了名士风度,便独子躲在里面生气。她沉吟,是知会他一声再走呢还是不动声色地瞒着他离开?

    正是犹豫不决,袁檀拎着一壶酒从里边施施然走出,凤隐心里狠狠动了一动,嘴上却道:“我是不会被你的酒收买的。”

    “我也没有要留你的意思。”袁檀走到窗前,打开窗子,日光倾洒而入,他微眯了眼,提了提手中的酒道,“有好水才能酿出好酒,我听说江夏郡有一口古井,井水冽若清泉,甘如醴酪,便专从江夏取水酿酒,这酒搁置许久,我一直为你留着。要走的话喝完再走也不迟。”

    “……”要走的话溜到嘴边猛然又吞回去,凤隐吞了吞口水,“你在酒里下了m药?这些东西对我不起作用。”

    袁檀回身在案旁坐下,笑道:“m药什么的段数太低,我不屑下。”他斟满一杯,手指自衣袖里微微露出来,遥遥举起,“你,要不要喝?”

    凤隐大多时候很有骨气,一碰到酒就完全没了骨气,她偎过去,喜滋滋地饮了一杯,末了,抹了抹嘴道:“嗯,好喝。”

    袁檀眼里笑意更深,不经意抬起头,目光穿过半敞的竹牖,与竹舍外白袍身影的目光撞在一起。

    眼波交流的刹那,传递着不为人知的信息。袁檀弯了弯嘴角,复低下头来给凤隐续了一杯。

    凤隐眨眼道:“你为什么要自己酿酒?”

    “兴趣而已。”

    哦,富贵闲人。他说是兴趣,凤隐亦来了兴趣,推了杯盏,绕过长案,盘着双腿与他并肩而坐,眸光晶亮:“什么酒你都会酿么?”

    她绝雅的脸容欺来,衣裳沾染了淡淡酒香,袭至鼻间,若醇酒般醉人,当真酒不醉人人自醉。袁檀很享受这丝暧昧,笑了笑:“只要你能叫出名字来,大抵上我都能酿出来。”

    凤隐沉吟了会儿:“若是有酿酒的方子,你能根据方子酿出来吗?”

    袁檀笑吟吟道:“不如我们打个商量,你一辈子陪着我,我一辈子给你酿酒喝,如何?”

    凤隐低下头,竟认真地开始思考这个问题的可行性。她撑着发晕的脑袋很用力地思考,结果越来越晕,“这酒叫什么名字?”

    袁檀偏过头,眉眼几乎贴近她的眉眼,如此近的距离,可以感到她脸颊上滚烫的温度,他径自悠悠道:“这酒嘛,名唤三杯醉。”

    话毕,凤隐一闭眼,身子滑了下来。袁檀出手抱住,将她安置在怀里,拂开她脸上的发丝道:“三年前我给了你一次选择的机会,可是,机会没有第二次。”他抱起她,放到榻上,顺手再掖了掖被子,走出房门。

    竹林青翠挺拔,微露青苔的石阶下立着一位白袍道士青巾束发,手执麈尾,面目清癯,飘逸如仙。

    “先生方才在外看了她许久,可识出她的身份?”

    南慧本出身江南士族,学贯百家,通晓道家学说,而且性喜游历四方,所见所闻非常人所及,恰好他游至建康,因是父亲生前好友,袁檀便邀他至家中作客。他本就对凤隐的身份心存疑虑,是以便趁着这机会让南慧暗中观察。

    南慧深言道:“我观她周身气泽不同常人,举步之间,身轻若燕,落地声微,不若常人步履沉稳厚重,恐非凡世之人。”

    袁檀早有所预料,并未太过惊讶:“我素来不信鬼神之事,今日恐怕不得不信。只是她是仙是妖?”

    南慧摇头:“贫道肉眼凡胎,此非贫道力所能及也。”

    袁檀一笑:“嗯,反正我也不在意这些。”

    南慧有些不可思议:“你年幼时,令尊曾请一位术士给你算过命,那术士说你这一生虽有才能但不宜入朝为官,虽桃花不断,却无妻无子,注定是孤寡的命,令尊本想给你择门良配,偏生你自小便很有自己的主意,他做不了你的主,饮憾而终。”他说到此,有些欣慰道,“如今,看你对一名女子如此上心,令尊也可以含笑九泉了。”

    袁檀沉思了会儿,复问,“先生可听说过一种名叫萆荔的香草?”

    南慧果然见多识广,只略一思索道:“在西北小华山。”

    “西北。”袁檀低声重复,“那是胡人居所,现下魏一分为二,亦是兵戈不息。”

    南慧意味深长道:“江左虽承平日久,但眼下皇帝沉溺佛门,不问政事。北方两国又虎视眈眈,说不定何时又会再起兵事。”

    袁檀默默想着,心里又是一番计量。

    第14章 指间柔情

    山间笼罩着薄薄的云雾,隐约有琴声绕耳,携着青山绿水,自那高旷的山巅悠悠回荡传响。袁檀驻足聆听了会儿,沿着山间小径朝琴声行去。

    山间林木葳蕤,草丛繁芜,露水湿重,他随兴地撩起过长的衣摆,散漫悠闲,兴之所致,脚步便随着琴声的韵律节奏,忽快忽慢地走着,木屐拍在地上嗒嗒的清脆声响和着箫声,恰到好处。

    琴声却在此时戛然而止,风声呼啸入耳,吹得衣袂翻飞。

    袁檀停下脚步,眉一扬,举目望去,劲风劈开浓雾,不远处一影影绰绰的身影,她周身笼罩着皎皎云雾,曼妙的身姿仿佛画中走出的仙子。

    袁檀细细打量,她所着衣饰不似南朝的褒衣博带,又不似北朝的窄袖短衣,仅在袖口处以丝线绣作五色云霞,腰间用同色的丝带坠了一件小巧的白玉葫芦,稳妥地压着裙幅。

    袁檀心中微动,并没有像往常那般躁进,而是负手站在三步之外道:“姑娘是何人?在下瞧姑娘有几分眼熟呢。”

    山间复又奏起琴声,对面半晌无人应答。

    袁檀箭步上前,陡然又是一阵狂风扫来,他忙用衣袖挡住脸。俄顷,一切复归沉寂,日光缓缓穿透厚重的云层洒下,逼退云雾,照亮山间。

    袁檀自榻间抬起头来,榻上的凤隐依旧睡得香甜,他垂眸看着两人紧紧交握的手,唇角动了动,牵起一丝笑意来。

    昨日为防她半夜醒来一声不响地溜走,他便握着她的手整夜守在榻旁,后半夜有些撑不住便枕在榻沿小憩,一觉醒来,天已放亮,她却还未清醒,脸上仍残存着一丝绯红。

    她如此爱酒,酒量却不高呢。

    袁檀摩挲着手里的玉葫芦,让思绪沉淀下来。

    方才那个梦他年幼时就常做,却自始至终没看到梦中女子的模样。奇异的是,自从遇到凤隐后,那个梦便很少造访他。若说凤隐与梦中女子的相似之处,只是压在裙间的白玉葫芦罢了。

    袁檀对男女之情看得极淡,且不容易动情。袁父怕他真的如术士所说孤寡一生,便诱他喝下情药并将他与一名女子锁在屋里。可即便如此,也没能如袁父所愿地发生些什么。袁父常常望着他叹息:“莫非我儿真要孤寡一生?”

    沈氏亦曾哭着对他道:“你理智冷情得令人绝望。”

    他会爱上凤隐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可偏偏他爱上了,人生在世不过短短百年,凡是要顺着自己的心意去做。

    竹屋外陡然响起人声:“公子,您昨日带回来的王姑娘说要见您。”

    袁檀目光依旧放在凤隐身上,看到她睫毛微微动了一动,他漫不经心地问:“哦,她没事了吗?”

    “只是受了惊吓,并无大碍。”

    “那派人送她回去吧。”

    “可是……可是王姑娘说想当面跟您辞别。”

    “不见。”简短的一句,不容置疑。

    待仆人离开后,袁檀握了握凤隐的手,“既然醒了,怎么不睁开眼睛,不愿见我?”

    凤隐闭着眼抽回手,翻身背对着。

    袁檀也不急,静静守在榻旁,良久,听得她蚊子一样的细音问道:“那位王姑娘是昨日坐在你车里的女子?”

    “嗯。”

    “你和她……”凤隐暗叹了口气,觉得自己这醋吃得好没道理。

    袁檀轻声答道:“我的车不小心撞倒了她,自然要负责到底。

    这年头老牛慢吞吞的车还能撞倒人?凤隐不可思议地转过身子,只见他一袭白色衣袍端坐在和煦晨曦里,正垂眸看着她,眼睛里敛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凤隐心神一荡,她强自抑制,奇怪道:”牛车如此缓慢怎么会撞倒她?是她自己撞上去的吧。”

    袁檀轻轻笑了:“我的车在街上好好地走着,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就已经躺在车下了。”

    凤隐断定道:“她一定是故意的,你也知道你这张脸很能招桃花。”

    袁檀不动声色地说:“哦?招桃花,我怎么没觉得。”

    “……”这、这让没桃花的人情何以堪。

    凤隐激动地坐起身来掰着指头一一数给他听,“沈氏,晋陵公主,王姑娘以及那些我不知道的,你好意思说你没桃花……”未竟的话止于被袁檀捉住的手指,她一呆,只听他不紧不慢道:“既然我这么能招桃花,怎么就偏偏招不来你?”

    凤隐一呆,袁檀竟然还会说情话?紧接着面上又红了一红。上邪也经常对她说情话,不过她向来以旁观者的姿态当成风月段子来听,听久了便有些发腻。久不闻正经的情话,乍一听心里狠狠地荡漾了一下,尤其说情话的还是她中意的男人,心里荡漾得更加厉害。

    眼前这个男人,她是真的喜欢得紧呢。

    凤隐心思一转,反握住他的手道:“你如此情真意切不择手段地留我,那我姑且……留几天吧。”

    袁檀面上平静如水,不过凤隐由他骤然加大的手劲来判断,他心潮波动得厉害。

    凤隐颇为感慨,袁檀这满当当的情意着实是个甜蜜的负担。

    ***

    凤隐决定留下来只是有些放心不下袁檀。

    她白日在集市上见到的黑袍仙者实在过于诡异。

    天界有些口味颇重的仙者,既好男色又好女色,有时邪念一起,就去下界抓几名相貌俊美的男女来供自己滛乐,这些仙者往往会堕入魔道。

    而袁檀那张脸相当惹桃花,王姑娘也是美人一枚,黑袍仙者约莫是动了邪念,想把他二人一起绑回去快活,结果还没来得及将邪念付诸行动,就被她坏了好事。

    袁檀那样的性子若是受辱,后果不堪设想呢。她姑且留几天,静观其变吧。

    凤隐这一留下来,袁檀心情格外的好。凤隐对他说:“眼下不是流行弹琴求爱吗,你弹首《凤求凰》给我听吧。”

    袁檀转头看她,淡淡的:“有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凤隐大惑:“汉朝的司马相如不就是弹了首《凤求凰》,就把卓文君拐回家的吗?”

    袁檀受教地点点头,说:“那我弹琴给你听就能把你拐回家?”

    凤隐:“……不能。”

    袁檀道:“那就免谈。”

    凤隐:“……”

    话虽如此说,袁檀还是转身吩咐仆人取琴。

    四周翠竹亭亭玉立,一片幽深绿意。袁檀席地而坐,将琴架在腿上,一边调试琴弦一边漫不经心问:“我袁府虽比不上九重宫门,但也是戒备森严,你是怎么进来的?”

    凤隐:“……我爬墙进来的。”

    “爬墙?”袁檀指下一顿,看了看她长长的裙裾,唇角似笑非笑。

    凤隐一本正经解释道:“我会传说中的飞檐走壁。”

    袁檀淡淡地“哦”了声,又露出了那种莫测高深的目光。

    凤隐隐约觉得他知道了些什么,但他不点破,她也乐得装傻。

    袁檀低声一笑,修长的指划过七弦琴,刚做了个起势,煞风景的沈氏领着两个小婢出现。

    沈氏素颜素服,发上毫无缀饰,一张脸寡淡得几近惨白,她这副模样好似要为谁送葬似的。

    沈氏看到女装扮相的凤隐面皮连动都没动上一动。

    风隐感觉有些不可思议,倘若在平日,沈氏见到身为男子的她都要醋上一醋的,今日她恢复女儿身与袁檀一起风花雪月,她竟然如此平静。难道在沈氏眼中男子比女子还具有威胁性?瞧沈氏欲言又止,凤隐估摸着是因自己在场不便说话。她还是比较识趣的,找了个借口朝远处走去。

    袁檀面对沈氏一贯的表情就是毫无表情。他微微抬眉,不露声色道:“你这是?”

    沈氏惨然一笑:“红尘凡世间已没有什么好留恋的,我爱的人不爱我,爱我的人都已逝去,这世上大概只有佛祖会收留我吧。此生余愿,长伴青灯古佛。”

    袁檀淡淡道:“这样也好。”

    半晌,沈氏望着远处信步悠然的倩影,轻声道:“方才那位姑娘是你的心上人?”

    袁檀只道:“你既已决定皈依佛门,红尘俗世之事要看得开一些。”

    沈氏闭上眼:“是我逾越了。”

    沈氏走后,凤隐踱回来在袁檀身侧坐下,疑惑道:“我一直在想情杀这种事也不算少见。可你继母安安分分地在你身边呆了六年,万万不会因一时兴起想毒死你,定是有什么刺激她的事发生。她今天这副形容,令我觉得自己真是料事如神。”

    袁檀沉默了会儿道:“去年冬,陛下遣侄子贞阳侯北伐东魏,结果败得一塌糊涂。我继母的弟弟当时是贞阳侯手下的一员武将,兵败后下落不明。众人只道他已死,后来才得知他投降了东魏,陛下大怒,又有小人进谗言,陛下便灭了沈氏一门。”

    凤隐更加疑惑了:“那你继母不是还活得好好的?”

    袁檀脸上浮现淡淡的讽意:“我继母素有忠贞之名,堪为天下女子的表率。陛下还曾嘉奖过她。况且我祖父为梁室股肱之臣,陛下念及旧情,便没有赶尽杀绝。”

    凤隐叹道:“她也是个可怜人。”

    袁檀一手按在琴弦上,定定地望着她。

    凤隐蹙眉说:“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