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嫡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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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嫡术》

    第一章 前尘

    湖水很凉,透骨的凉。

    被人推下水的那一刻,沈静璇有点恍惚,总觉得自己似乎又回到了从前。

    那是一个她拼劲全力也不愿再次亲临的噩梦。

    那一日,黄沙漫天,西风渐紧。

    逼宫成功的二皇子,将她与她的夫君押到了皇家祭坛,高喊:“要用不祥之人的血液祭拜苍天。”

    “匕首,刺杀废太子;红花,堕下腹中胎;毒酒,了结全族人;加上你自己,四选一,牺牲其一,保全其余。”这是二皇子孟承津所谓的仁慈。

    多么可笑的仁慈!

    她不想要这样的仁慈!

    安国公一族被当做了逼迫她就范的终极筹码,她可以死,可以与清风一同成为亡命鸳鸯,却无法拖累整个家族的人为她陪葬。

    生来背负着煞母的罪名,被寄养在舅舅家直到及笄出嫁。

    安国公府,以及她的父母,于她而言,是那么的遥不可及与疏离冷漠。

    她却要为了他们而面对最诛心的选择。

    那么,就投机取巧,选择她自己好了!

    即将临盆的她,终究是下定了决心,看着二皇子叫人送来的一把匕首,一碗红花,以及一缸毒酒,选择了剖腹自尽。

    “清风,动作快一点,叫人赶紧取出孩子,带上孩子,远离庙堂,哪怕粗茶淡饭,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她望着与她朝夕相伴了整整四年的良人,叹息一般交代了临终遗言。

    手起刀落,血溅祭坛。

    轰然倒下的她,含笑而逝。

    此时,她在湖水中勉力睁开眼,看着头顶乍合又裂的水光,总觉得,是不是这般沉溺下去,便再也不用面对那些生离死别,家宅情仇了?

    耳边传来关切的呼唤,想来大丫鬟秋香正在向她靠近,又有二等丫鬟秋芬在焦急地催促。

    可是她却不想浮上去,不想。

    就这般沉溺下去吧,就这样解脱吧。这一定是一个梦,一个叫她寒冷彻骨,不愿面对的梦。

    月光照耀着的水面,不断被人拍打出水花,秋香努力地凫水,时而钻出水面,时而下沉,却始终找不到表小姐。

    “我来!”一个魁梧的身影忽地出现在岸边,一个猛子一扎,瞬间消失在水面,不断向下寻觅去。

    流水将沈静璇的长发带向下游的方向,似水藻一般纠缠,又似浮萍一般飘摇。

    那人终于捕捉到了这一抹灵动,瞬间排开水流靠了过来。

    宽阔的臂膀,圈住心灰之人的躯体,极速上潜。

    岸上正浑身滴水的秋香,看见水面终于有了动静,喜极而泣:“快,秋芬!”

    两个丫鬟同时向水中伸出手去,托住了破水而出的小娘子,激动得连恩人都忘记感谢。

    那汉子倒也磊落,嘱咐了一句“不要提是我救的”,便飞速离去。

    秋香与秋芬只管下意识点头,由秋香抱着小娘子,秋芬虚扶着浑身打颤的秋香,两人急匆匆往将军府赶去。

    沈静璇病了,高烧不退,昏迷不醒。

    醒了做什么呢?她消沉的问自己。复仇?以清风淡泊逸世的性子,当得起这般沉重的责任吗?

    她死了,他会愧疚吗,会心疼和难受吗?

    她曾多次提醒他,二弟有野心,他却总是说:“兄弟阋墙?不可能,丛彪与我一母同胞,又是双生子,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当事实终于摆在面前,当面临生死关头,她很想问问清风,是否还坚持去相信他的弟弟。

    沈静璇苦笑不已,恍惚中,似乎看到了自己没有来得及出生的孩子,孩子……

    卧榻上的她,猛地睁开眼,脖子似乎一直被人掐着,直到此时才得以缓过劲来。

    她长长吸进一口气,只觉得喉咙又干又涩,她下意识地向腹部摸去——

    一片平坦。

    这不是梦吗?她又活过来了吗?活在了落水的那一年了吗?还有七年,她来得及谋划与布置吗?

    她要设法早点回到安国公府去,否则这一世,沈氏全族,岂不是又要毁在一个宁可鱼死网破的外室手上?

    可是,孤军奋战,她能达成这般艰巨的目标吗?

    能吗?

    额头好烫,脑仁好疼,她垂死惊坐而起,却又很快倒了下去。

    北斗转向,参星打横,天光渐亮。

    待到晨光熹微,榻上的沈静璇,仍然紧闭双目。

    纤纤素手,一只紧紧地捂着腹部,一只徒劳地抓向空中,干燥的唇翕动不已,却喊不出一句话来。

    良久,一身冷汗的她猛然睁开眼,紧张地打量着四周。

    没有咆哮的狂风,没有厮杀的光影,没有一个个离去的亲人,没有,什么都没有。

    床脚立着的羊角宫灯,透过湖水蓝的螺纹纱帐,洒进朦胧的昏黄光晕。帐外,青烟袅袅的香炉,在案几上静默守候。

    鼻端传来久违的茉莉花香,她终于领悟,这里不再是她惨死的祭台,不是。

    叹息一声,她揉了揉刺痛的额头,披上衣服起身,趿拉着绣鞋,下地找水喝。

    里间的动静,惊醒了外间的丫鬟。

    秋香一个激灵醒来,推了把浅睡的秋芬:“快点,表小姐醒了!”

    “嘘——要去你去,我不去。明知那方家大公子不安好心,她却不准你我动手,我不去,看了生气!”秋芬不满地咕哝着,她紧了紧衣衫,撇嘴瞪了眼里间,干脆心一横,合上眼假寐。

    秋香捂嘴轻笑:“你这个鬼东西,谁不知道你最忠心,这般跟表小姐较劲,还不是她把你给惯坏了。心疼她就去看看,难不成你再也不做秋月阁的丫鬟了?”

    秋芬还是纹丝不动。

    “那好,我去了,你好好睡,等你醒了,找老爷请示一下,干脆搬去前院伺候夫人得了!”秋香说着,已经撇下秋芬,独自向里间走去。

    但见那秋芬果然中计,虾米一般弹跳而起,抢到秋香前面,清脆的嗓音柔柔地喊着:“表小姐,这可使不得,还是奴婢来吧。”

    恼怒地回眸睨了秋香一眼,秋芬掀开门帘,走进了里间。

    沈静璇已经在东窗小桌前坐下,斟出一杯凉了的茶,咕咚几口,牛饮下肚。

    实在是太渴了,口干舌燥的感觉,折磨了她整整一宿,这时候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斯文。

    秋芬忙抢过茶壶,嗔怪道:“表小姐,可不许再这般玩笑了,要是伤了身子,老爷骂奴婢罚奴婢都不打紧,可是奴婢心里会难受。方家大公子,一定不会有好下场的!干脆,奴婢陪你一起喝,省得你一个人不痛快。”

    说着,秋芬当真拿起一只杯子,满上一杯凉茶,没两口就下肚了。这叫同甘共苦。

    沈静璇凄然一笑,不会有好下场?这世道,恶人有恶报,只是传说罢了。

    第二章 谋划

    沈静璇的高烧并未消退,回到床上的她,很快再次昏睡过去,梦中,她似乎听到了一声声的长叹:

    常记前生日暮,剖腹取子归途。

    阑珊重活间,又入华庭深处。

    怎渡?怎渡?惊起一世变故!

    悍母弱爹霸兄。

    竹马昏弟乱宫。

    良人两袖清风。

    淑媛归来,此生何去何从?

    声声叹息,萦绕耳畔,沈静璇大梦沉沉,但觉此生休矣。

    这一睡,竟是漫长无比,急得将军府上下忙乱不堪。

    然而真心焦躁的,不过只有她的大表哥莫启安与大舅莫等闲而已。

    舅妈戴氏,在此时声称染上了风寒,不便照料外甥女,由着一帮得不到主子发话的丫鬟婆子们瞎忙活。

    莫等闲看在眼里,对戴氏很是不满,私下里劝说多次,却奈何不得任性的夫人。

    有时候,下人们退去,他会独自前来看望外甥女:“月儿啊,你这个孩子,怎么就是不肯醒来呢?”

    她能听到,却无法回应。

    任由丫鬟灌下汤药和流食,终于,她在第七天的晚上静静地醒来。

    思忖良久,她轻唤一声“秋香”,指着西面书房的方向,“拿纸笔来。”

    一直守在床边的秋香应和一声,匆匆去书房取来文房四宝,以及一个可以在榻上使用的小桌子。

    “水。”

    沈静璇在桌前坐好,披上披风,接过秋香端来的水,头却不曾抬一下。

    她看着自己列出来的名单,慢慢地合上眼,似乎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良久,她终于抿了一口水,又指了指床头另一侧的屏风:“金丝楠木盒。”

    秋香叫秋芬在一旁伺候着,转身去了屏风后面,取来做工精致的盒子,打开上面的小锁,将它递给了沈静璇。

    沈静璇抽出一叠银票:“我醒来的事,不要知会任何人。拿着这笔银子,去安排一些门路,帮我盯着安国公府,以及荣华街柳叶巷里面的冯娘子冯萱。还有,方氏相府以及老宅,冯氏靖宁侯府,都给我盯好了。有什么涉及安国公府的消息,立即通知我。”

    秋香有点懵,秋芬则直接傻眼了。

    表小姐落水醒来,怎么忽然之间性情大变了?她不是一向主张息事宁人的吗?

    两人对视一眼,都不知该作何反应。

    沈静璇看了她们一眼,知道多说无益,便懒得解释,干脆摆摆手:“去吧,秋香,记得,要低调些,不要叫人看到了,特别要避开夫人的人。”

    秋香到底沉稳一些,想着大概表小姐是要调查方公子为什么要推她落水,便不再傻站着,她伸手接过银票和沈静璇递过来的名单,转身出了秋月阁,张罗去了。

    秋芬则有点不高兴:“表小姐,您总是只信任秋香一个,有什么事,奴婢也可以帮您做的。只要您一句话,奴婢立刻帮您杀了方家大公子!”

    “杀了他?不,让他生不如死才解恨!眼下有件事,只有你才能做到。”沈静璇虚弱地看向苦大仇恨的秋芬。

    闻言,秋芬当即欢喜了起来:“表小姐,可是要让奴婢替您报仇?”

    “……”沈静璇默了默,再次回想了秋芬与庄子上莫家世仆的关系,以示确认,随后令道,“秋芬,你可愿意代我走一趟平口那里的山庄?”

    “表小姐这是要做什么?”秋芬不解,却因那里住着她的娘亲和兄长而有些雀跃。

    沈静璇叹息一声:“去找那里的柳三光柳管事。你家不是跟他家来往密切吗?去吧,去帮我要一个人来。”

    “谁啊表小姐?难道是彭奎?他可是力大如山,是不是要找他教训方家大公子?”秋芬的好奇心被吊起,很是摩拳擦掌。

    “找柳管事的小女儿来,就说我这里缺人手。”沈静璇说着,递给秋芬一张银票,“记得先去请示一下老爷,就说你和秋香忙不过来,这次落水的事,要是有第三个丫鬟在场,怎么着也是有办法往将军府送信的。”

    “表小姐,要是老爷不肯呢?”秋芬有点担心,表小姐居然要新的人手,难不成是对她和秋香不满意了吗?

    沈静璇知道秋芬在担心什么,却又不想暴露太多,否则会显得她过于先知。

    她只得敷衍:“老爷那里不会有问题的。柳三光的小女儿,是安国公府长房的柳姨娘最疼的侄女。我将她要过来先让你们调|教着,今后要是回国公府,也好多一双耳朵。”

    “那方家大公子呢?这般欺负您,您就不报仇了吗?”秋芬不懂,不懂表小姐为什么竟是在张罗些无关紧要的事。

    沈静璇却道:“我这不就是在安排报仇的事吗?你以为拿着刀剑嚷嚷着,冲上去砍两下才是报仇?”

    “表小姐,您以前……”秋芬话到一半便打住了,该死的,以前表小姐不愿意报仇,多次被方家大公子欺负而忍气吞声。

    如今表小姐愿意报仇了,即便她这个做丫鬟的不大明白是怎么回事,可也不好在这里唧唧歪歪的吧?

    先去按表小姐说的做吧,实在不行,她宁可拼着不要命了,也要在下次见面时将方名显宰了!

    这么想着,秋芬不再拖延,准备下去给庄子那里送信,却在离去时回头问道:“那,表小姐,大公子和老爷问起来,奴婢该怎么说?”

    “你怎么说的?”沈静璇瞪着秋芬,她记忆中的秋芬,是个嘴快性子急躁的丫鬟,此时秋芬这么问,多半是已经向那两人如实交代了。

    看着秋芬垂下去的脑袋,沈静璇什么都明白了,她不耐烦地摆摆手:“行了,你赶紧去吧。”

    转身离去,秋芬神色匆匆地去往前院,找大将军禀明要再找一个丫鬟。

    沈静璇看着空下来的屋子,忽然觉得很累很累。

    惨死重生,她知道一些即将发生的事,却有更多不明所以的事横在眼前。

    即便活过来了,很多细枝末节,很多重大转折,她还是两眼一抹黑,还是会因为闺阁女儿的身份无法知晓。

    活过来了,还要长久的活下去!

    大仇要报,失去的孩子要再次怀上!

    这一世,她要做的,很多很多,多到她害怕自己一个不注意,就会支撑不下去了。

    外面,风又起了。

    前一世,她也是这么被方名显推入了水里。

    事后,为了不给大舅惹事,且顾虑到自己在他人屋檐下求生的尴尬境地,她选择了息事宁人。

    她的隐忍,却助长了方家之人的气焰,一步步将她逼到绝境!

    这一世,她怎能再那么愚蠢?

    入秋了,过几天是乞巧,那夜,会有一场传出丑闻的园游会。

    方名显会出现,方家大小姐,那个厚着脸皮求方贵妃吹枕边风,让圣上下旨,将她塞到清风枕边的无耻女人也会在。

    她要去,要去!要戳穿方诗雅的真面目,要撕破方名显的虚假伪装。

    她要狠下心肠,拼下一世安宁。

    第三章 月夜

    安排好一干事宜,沈静璇再次睡去。

    这一次,她只是闭目假寐,心中不断盘算着到底从哪里下手才好。

    要扭转上一世摧古拉朽的败局,她必须未雨绸缪。

    切入点,果然还是要选择将军府与冯萱吗?

    为了与清风相遇,为了得到太后的赐婚懿旨,她是不是要继续留在这里?

    可若是她此时做的改变,会影响今后的局势走向呢?

    她还能在半年后遇到太后和清风吗?

    她还能在意外中救下太后,并得到太后的赏识吗?

    清风还记得她吗?当她变作了另一个性子的人,他还会痴恋于她吗?

    她不知道,不清楚,可是她不得不赌一次!必须!

    如果遇不到清风,她就与上一世错过的孩子彻底无缘了,她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绝对不允许!

    更漏中的细沙,不急不慌地匀速倾下,沈静璇的泪水,悄然流淌。

    孩子……清风……

    含泪睡去,她的手,下意识地再次放在了腹部,时不时会因梦中的事情而紧紧揪住衣料,颤抖不已。

    怎渡?怎渡?

    此生,何去何从?

    沉沉如水的夜空,悬挂着一轮皎洁的月。

    月亮照着东城的莫氏柱国大将军府,也窥视着紫禁城内的东宫。

    一个身穿华服的男子,紧闭双目,不断呓语,豆大的汗珠,前赴后继地从额上滑落,打湿了华美的仙鹤凌云绸缎枕。

    “陛下,大皇子体内的余毒短时间内无法排净,还需些时候缓缓方能醒来。还请陛下先行回宫歇息吧。”太医院院判章腾之跪拜在地。

    太医院的其余人等忐忑不已,见状一并跪下,密密麻麻的,一直延续到宫殿之外。

    “皇上,渊儿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一位圆月脸的女子,哭倒在身穿龙袍的男人怀中。

    “朕又何尝不焦心?皇后啊,你先下去歇着吧。”轩宇帝孟尝凯怜惜地拍拍皇后秦惠贞的肩头,随即让坤宁宫的掌事嬷嬷搀着皇后先行离去。

    皇后走后,轩宇帝又在东宫守了两个时辰,然而榻上的皇子还是无法清醒,偏在这时,有公公来报:“陛下,西国边境大营,八百里急报!”

    “现在?”轩宇帝看了眼榻上的爱子,最终只得先行离去。

    一众太医终于舒了口气。

    将近黎明时,东宫内爆发出一声极其低沉压抑的呼喊声:“住手!”

    焦躁和不安冲口而出,孟承渊蓦然坐起,眸中迸发出强烈的恨意与悔意。

    他错愕地环顾四周,卧榻对面的墙上,正挂着礼部印制的黄历,他的视线从落上去开始就一直没有收回。

    良久,他才侧身,冷冷地扫了眼地上的太医,手一挥:“下去!”

    “殿下,请容老臣为您把脉。”章腾之双膝并用,跪着挪到大皇子榻前。

    “滚!都给我滚!”孟承渊怒喝一声,双目血红,愤怒得如同一头野兽。

    长随雪竹不得不上前,将太医们劝退,叫墨竹掩上宫门。

    “殿下,下毒之人已经查明。”雪竹绷着脸,看着暴怒的大皇子,静默地等待着大皇子一如既往的宽恕言论。

    一向温润如玉的大皇子,今日却离奇地沉默着。

    良久,他才用沙哑的声音下令:“将证据呈给圣上,再去给本殿要两个顶级护卫过来。”

    “顶级护卫的话,只能从锦衣卫那里调用了。”雪竹提醒了一声。

    一旦调用了锦衣卫,虽然轩宇帝会很高兴,可是暗处伺机而动的人,大概会更加小心谨慎,难以被捉住了。

    孟承渊却道:“本殿让你去要人,你哪来那么多废话?”

    雪竹面上无波,心中却是欣喜的,他唱一声喏,退下去了乾清宫。

    墨竹则笑嘻嘻地凑了上来:“呦,殿下您终于肯发威了,真厉害!”

    孟承渊无暇理会这个不知轻重的混小子,一拳砸向身侧的墙壁,手上的皮肉顿时被轰烂了大片。

    墨竹却还是笑:“呦,殿下今儿个是怎么了?奴才先去给您拿药酒来。”

    墨竹离去后,雪竹带着两个人走了回来,一个青脸,一个红脸,两人均没有表情。

    肃杀的气场,狠戾的眉眼,在面对大皇子时,都被训练有素的锦衣卫收敛起,换之以服从的恭顺表情。

    “大殿下有何吩咐,卑职一定不负所托。”两人异口同声。

    孟承渊摆摆手:“白天,在东宫做样子,守卫本殿。晚上,去几个地方,查探一些消息。”

    命雪竹去阻拦墨竹搀和到机密事件中,孟承渊交给了两个侍卫一些特殊的任务。

    翌日清晨,雀鸟高歌,沈静璇早早醒来,睁开眼,便看到了一旁忧心忡忡的大表哥。

    “月儿!”莫启安惊呼一声,拧成疙瘩的眉眼终于展开些许。

    沈静璇见到前一世为了救她,惨死在皇家祭台的大表哥,顿时有点哽咽:“大表哥……”

    “月儿你别哭,别哭!”莫启安慌了,忙给秋香让开一些地方,让她去伺候沈静璇。

    秋香托起沈静璇,接过秋芬递过来的湿毛巾,给出了一夜冷汗的小娘子擦拭额头。

    沈静璇趁机吞下泪水,平复心情。

    她重生了,重生在所谓金钗之年的十二岁。大表哥呢?

    当时他挥舞着一杆红缨枪,强闯祭坛,如入无人之境,犹如死神降世,直到在即将见到她时,被一早埋伏好的弓箭手们万箭穿心。

    临死,他还念念不忘,他说“对不起”,对着无辜蒙冤的小表妹,他觉得他无能,他居然救不了她。

    此时,沈静璇无法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

    毛巾在眼前晃来晃去,她终于慢慢冷静下来,一把握住秋香的手:“行了,你跟秋芬先下去,我跟大公子说会话。”

    秋香应诺,与秋芬避让出去。

    “大表哥,你……”你也是重新活过来的吗?她却问不出口。

    莫启安莫名其妙地问:“怎么了?快说是谁推你下水的?大表哥替你收拾他去!”

    沈静璇讶异的望着他,有些许失落,有些许庆幸。

    看来大表哥没有前世的记忆,那就好,就好!

    兄妹俩便寒暄了几句,在沈静璇一再保证不会再让坏人得逞后,莫启安终于离去。

    少顷,秋香回到了沈静璇榻前,给她带来了几个或糟糕,或无关紧要的消息。

    第四章 消息

    京城,看起来蛮大,但是在八卦消息的传播上来看,其实也没多大。

    谁家有什么秘闻,谁家出了什么丑事,谁家才子高中,谁家闺秀出嫁,起个早,你好我好地搭个讪,三五人一桌地吃个早点,很快便可以传遍全城。

    秋香从昨晚出去张罗,今早才回来,银子流水一般给了出去,总算是不负所托。

    “表小姐,昨晚国公爷留宿在了柳叶巷,今早国公夫人找上门去,大闹了一场。”秋香先回禀了坏消息。

    沈静璇很不高兴,这对不省心的父母,就不能消停一点吗?不知道三年后国公府就会被人盯上,被人蚕食吗?

    她生气,却无从发泄,只得冷哼一声:“接着说!”

    秋香垂下眼睑:“国公爷执意要迎冯娘子入府,要将冯娘子所生的女儿纳入族谱。”

    “国公爷打算许给冯娘子什么位分?”好你个不争气的父亲大人!你就不能少惹点事?你那满朝流传的才名,就用来跟外室苟且了?沈静璇气得双肩直颤,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想到孩子的瞬间,她已经冷静下来。

    要镇定,要沉着,要一点点来!切不可自乱阵脚!

    秋香见才这个程度,表小姐已经气得双颊泛红了,她便踌躇了起来,打算缓缓再说。

    沈静璇却没耐心:“没事,说吧,我抗的住。”死都死过一回了,这点事,算什么?

    秋香终于开口:“贵妾。”

    好,很好!跟前一世一模一样!

    沈静璇不允许自己再有强烈的情绪起伏,她默了默,道:“给国公府通报我落水的消息。”说着,她看了眼刚刚被秋芬从庄子上要来的小丫头,“让她去。”

    小丫头忙跪拜在地:“但凭表小姐吩咐。”

    “将我落水高烧不醒的消息告诉你姑妈,懂了没有?不要直接去找国公夫人,她不会见你的。”沈静璇说着,将手上的玉镯摘下,“拿着,机灵点,有你的好。”

    “奴婢不敢。”小丫头匍匐在地。

    能够进将军府当丫鬟,她本已经很高兴,就连父亲柳三光也是踌躇满怀。虽然小丫头要伺候的是表小姐,却是老爷最疼爱最稀罕的表小姐。

    柳管事一家,很是雀跃了一番。临行前,一再嘱托柳芽不要眼皮子浅,不知轻重的收赏赐。

    因此,柳芽根本不敢接那玉镯。再者,她本就不贪幕富贵,只是想着能让父母高兴,脸上有光就好。

    沈静璇见她不肯收,倒是觉得有点好笑,便朝秋香使了个眼色。

    秋香接过玉镯,塞到柳芽手中:“拿着,除非你不肯帮表小姐办事。”

    “奴婢不敢!奴婢一定好好伺候表小姐。”柳芽慌了,一时间不知道到底要不要接下玉镯,干脆双手托着镯子平举高过头顶。

    “去吧,我等你的消息。”沈静璇摆摆手,“对了,既然是我秋月阁的人了,那就给你个新名字,看你倒是满机灵的,就叫百灵吧,去吧。”

    主子主动赏赐名字,那可是无上荣光。

    柳芽感激涕零,大大方方收下镯子,俯首叩拜,随后在秋香的带领下出了秋月阁,向安国公府赶去。

    秋芬撅着嘴有点不高兴,沈静璇知道她在别扭什么,却不想老是惯着她,便不作解释,任由她去了。

    秋香再来时,将百灵夸了个彻底:“小丫头嘴蛮甜,跑得像兔子一样快,一溜烟就消失在巷子口了。表小姐得了个小旋风。”

    “你看着调|教就好,平时别让她在夫人面前露脸,否则又是一场风波。”沈静璇说着,用询问的目光看着秋香。

    那眼神在说:别的消息呢?

    秋香会意,又将方氏与冯氏的一些小道消息交代了一遍。

    沈静璇沉默了,有些消息,根本无足轻重,唯一值得重视的,只有冯氏一家。

    冯家小小姐住在了方氏老宅。

    方氏相府的夫人,叫做冯菀,正是与沈静璇父亲腻歪上的冯娘子的亲姐姐,又是方名显与方诗雅的生母。

    冯家小小姐冯温宜素来与方诗雅亲近,奈何三年后,被方诗雅设计,嫁给了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男人。

    这时候,冯温宜想必还是拿方诗雅当偶像,当榜样一般崇拜着呢吧。

    真讽刺,这表姐妹俩的关系,倒是可以利用利用。

    再者,冯氏靖宁侯府,一位出嫁的姑子带着嫡子回来省亲,似乎已经逗留了大半年。

    冯家的小姑子太多,总计有五个,冯菀,冯娘子冯萱,这是两个。

    还有几个,沈静璇从没有与她们打过交道,也不知道到底嫁去了哪里,如今一想,还真是叫她头大。

    “没说清楚是哪个小姑子吗?”她再次问了秋香一遍。

    秋香摇头:“那人说冯家姐妹五个长的极其相似,加上后面的三个年岁差不多,所以她分辨不出来。”

    “小姑子身边的小公子叫什么?”沈静璇不死心,总是觉得这个冯家的小姑子有点诡异,具体是哪里,她又说不出来。

    谁也没说回娘家不许多待些时日的,但是一待就是半年多的,还真是少见。

    加上冯家一向有着大野心,她总觉得,这个小姑子嫁的夫君,应该不会是泛泛之辈才对。

    正琢磨着,秋香又摇头:“听说叫修哥儿,是个白面小书生。”

    书生?沈静璇摆摆手:“知道了,去吧,我安静一会。”

    秋香退下,一眼瞧见气呼呼的秋芬,干脆拽着她一同出了秋月阁,躲到一边教训她去了。

    沈氏安国公府的一处偏门旁,百灵正笑嘻嘻的与管柴火的婆子撒娇卖乖:“嬷嬷,就让我见一下我小姑就好,您辛苦了,请您喝茶。”

    小丫头说着,往那婆子的手中塞过去几锭碎银子。

    老婆子笑开了花:“得,你在这里等着,老身找人帮你通传一下。”

    “哎,多谢嬷嬷!”百灵喊得很甜,婴儿肥尚未褪尽的小脸上,洋溢着感恩的笑意。

    少顷,一个打扮得还算体面的嬷嬷走了过来,见来的是个穿着并不特别的小丫头,心中有点拿捏不准。

    按理说,将军府的柳管事她们是知道的,毕竟两家主人家有着通家之好。

    那柳三光,何其有钱,怎么会将自己的女儿打扮得跟个村姑似的呢?

    新出来的嬷嬷面上有点僵,百灵却笑着粘了上去,这一次,她孝敬的是一整锭银元宝。

    第五章 探病

    站在沈氏长房的柳姨娘面前,百灵很是活泼,不时地朝她的姑姑眨眼。

    柳姨娘如今三十出头,有着一个庶女沈静珂,比不得夫人秦悯贞,有着一对嫡子嫡女,也比不得吴姨娘,有着庶长子和庶幼子,因此她在长房里面的地位很是岌岌可危。

    困境逼生出勇气,她一早决定无论如何要攀附住二房的国公夫人,也就是沈静璇的生母莫钦岚。

    长房为庶出,无法承爵,二房是嫡出,因此,在讲究嫡庶尊卑的大辉朝,庶长子只得给嫡次子让道。

    莫钦岚生性好强,拼命地生孩子,只为绝了国公爷沈骏杉以子嗣为名纳妾的念想。

    谁曾想,在怀二姑娘沈静璇的时候,莫钦岚忽然爆肥,惹得一向风|流倜傥、喜欢没事就写几首美人诗赋的沈骏杉很是憋闷,最终投入了冯萱的怀抱,养了外室。

    莫钦岚恨透了让她体型严重走样的孩子,又遭难产,更是不待见好不容易生下来的沈静璇。

    她的娘家大嫂戴氏,连生三个男孩却没有一个女儿,在探望她时打趣道:“二妹要是愿意,就将二姑娘给我抱回去好了。”

    谁知莫钦岚如蒙大赦,忙不迭将亲生骨肉推给了戴氏,干脆断绝了母女情分。

    这些年,莫钦岚对娘家那里的女儿不闻不问,可见狠心之甚。

    柳姨娘投其所好,时不时帮忙出谋划策,并叫她认识的三教九流,监视冯娘子的一举一动,因此她深得莫钦岚欢心。

    沈静璇想要通知自己的生母落水一事,还得看柳姨娘愿不愿意帮忙说道说道。

    因着这层考虑,她才让秋芬将庄子上的柳芽要来,也算是为今后回归国公府提前做准备。

    见柳芽一个劲的挤眉弄眼,原本板着脸的柳姨娘终于笑了:“你个小坏蛋,快说,什么事?”

    “姑姑,没有事的话,柳芽就不能来看你吗?”柳芽很快挽住柳姨娘的胳膊,一个劲地往她怀里蹿,“表姐呢?怎么不见她来陪我玩?”

    柳姨娘总不好说因为身份悬殊吧?再是个庶女,沈静珂也是国公府的小姐啊,柳芽不过是个丫鬟而已,怎么好在国公府内与沈静珂称姐道妹?

    何况柳姨娘的地位本就尴尬,便更是不敢冒险了。

    柳芽见姑姑不说话,扬起天真的小脸娇嗔道:“哎呀,姑姑不让表姐陪我玩,那我就哭了。”

    说哭就哭,柳芽的眼泪如决堤之洪,汩汩地往外涌。

    柳姨娘到底还是心疼娘家侄女的,只得拍拍她的后背:“别哭,别哭,说吧,喜欢姑姑这里的什么好东西,随你挑一样。”

    柳芽破涕为笑:“我不要东西,我要姑姑几句话就好。”

    “哦?还有这么便宜的事?”柳姨娘笑了,到底是个小娃娃,真好哄。

    谁知下一刻她便懊悔了,她得意得太早了呢。

    “姑姑先答应柳芽,帮柳芽说几句话。”柳芽不依不挠,非要先让柳姨娘应下。

    柳姨娘无奈,只得连声说好。

    柳芽乐了:“姑姑,表小姐沈静璇落水了,高烧不退,在梦里喊娘亲呢。姑姑能不能帮帮柳芽,让柳芽立个大功,以后在表小姐面前也好将腰杆挺得直一点。”

    柳姨娘傻了:摊上最倒霉的事了。

    不等她拒绝,柳芽已经在她怀里再次拱了起来:“姑姑最好了,姑姑答应柳芽的事,从来没有反悔过的,柳芽最喜欢姑姑的。先谢谢姑姑了,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