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迁徙
太阳落下,又升起。封和他的族人们缓缓下了圣山,只留下倔强的卡氏族坚守着历经几千年风雨的太阳神庙。他不知道,一段艰辛的屈辱历史就从这里开始了。
并不是所有的氏族都愿意离开圣山,跟随着崎一起迁徙的只有八万人,他们一批一批结伴而行,从此,南大平原上出现了一幅奇特的景观。每当太阳升起,就会有一群人穿行在丛林中或者草地上,男人们驮运着各种生活用具与武器,女人们带着孩子,尽管他们看上去都很疲惫,但这样的事情却一直持续着。他们从其他部落的领地上通过,领头人都要费力地用不太通顺的萨拉语费力地向当地人解释,以排除他们的敌视,就算如此,直到离开之前,他们都要忍受着异族人不太友好的眼光甚至被长矛指着,这简直就是侮辱,没有人会愿意被本该指向猎物的武器指着。脾气不好的男人们都发怒了,却被领头者的一声轻喝不得不忍下来,气得咬牙切齿。这种情况还算好的,他们有时候会不小心进入凶猛的野兽的巢穴,不少族人都会因此而丧命,女人们哭过之后抱怨不已。但是,迁徙仍然继续着。
作为先锋,纳尔氏族走在最前面,与他们同行的还有别的两个氏族。他们走了七天,各种危险的遭遇封都见过了很多次,他幼小的心灵与身体都已经疲惫不堪,就在几个小时前,他们穿过一个部落,这个部落不像三天前遇到的那个友善,尽管父亲说了很多好话并送了很多礼物,这些异族人还是十分警惕,一只只长矛毫不客气地指着他们,就算是女人也不例外。女人生气了,他的男人也跟着发怒了,当下与指着他女人的异族人干了起来,经过双方的调解争斗才没有升级,但是,为此族人们赔上了一只野猪和两只风干的兔子才得以平安地离开这个地方。
这算什么?封想着。他在心里暗暗立誓,等到自己成长为父亲一样强大的男人,一定要回到这里,把曾经受到的侮辱十倍还回去。
等着。封在心里这样说。
“戒备!”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顿时所有的族人都围在了一起,男人们放下了手中的东西,把长矛握在胸前,做出准备战斗的姿态。孩子们被围在最中间,封似乎听到了野兽的嗷叫声,使劲地踮着脚,想要看一看外面的场景,可惜他太矮,什么都看不到。接着,他听到战士们的怒吼,还有惨叫,他似乎都能在脑海中见到族人与野兽搏斗的景象了。几个族人面色严峻,长矛握得紧紧的,冷冷地指向他们从没见过的猛兽,猛兽似乎并不惧怕他们的武器,仍然扑向他们,接下来就是族人们拼死的抵抗。这不是狩猎,这根本就是送死,他们的长矛穿不透猛兽粗厚的毛皮,能够做的只是拼尽力量来保护自己身后的兄弟姐妹。
吵闹声持续了很久,终于再次平静。孩子们被几个大人带到了一片空地上,他们抱着身体坐在一起,还在为刚才的恐怖声音颤抖不已。在圣山时,他们唯一见过的狩猎就是春天冰河泛滥后大人们在留下的水滩里用骨叉插鱼,而刚才那一幕,却俨然是一场生死的搏斗。
“叔叔,我们赢了吗?”封问那个看护他们的族人,他是多么迫切地想要知道战果。
那个男人看了看封,面色突然一阵惨白,很久才恢复过来。“是的,我们赢了。”他说。
“可是,”封说,“我们有人死了吗?”不久之前封还不知道在狩猎中有亲人死去会是怎样的感觉,现在他明白了,只有痛苦,就算再多的猎物也不可能让这痛苦消失。
男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惊住了,这不过是一个五岁的孩子啊。
“我听到了祭司们诵唱的声音,还有哭声。”封说着,眼泪不自觉地掉了下来,别的孩子也跟着哭了起来。
“他们死得很勇敢。”男人说。
生命就是这么脆弱吗?不,他们死了,但是和永不熄灭的太阳一样伟大。
葬礼只是进行了一个下午,他们的迁徙还要继续下去,此时他们离家已经很远很远了,而那个目的地却是在更远的地方。封还沉浸在族人死去的悲伤中,他显得愈加的疲惫,那种叫做狰的野兽比一切他们遇到过的都要凶猛,他们遇到七只,红得发艳的皮毛显示着七只都正值壮年,长着五条尾巴,头顶上还有比他们的长矛更加尖锐的角,死去的族人就是被这种角刺死的。
“两年前我们遇到过一只,费了很大的力都没有杀死。这一次竟然遇到七只……”一个族人说。
“这简直是噩梦!但愿死去的人能够安息。”另一个族人说。
“也但愿受伤的人快点好起来吧。”
死了这么多人竟然……竟然只是赶跑了它们。封感到很震惊,同时内心想要变得强大与勇敢的愿望也变得更加强烈。“我一定要变强!”封说,竟然感觉不到了之前的疲倦。
太阳依旧升起,又落下,这已经是第二十三天了。迁徙的族人们已经从一开始的疲倦变成了麻木,没有人再像一开始的时候那样嬉笑着评赏沿途的风景,他们不想说任何一句话,只是在心里向神祷告,“让这该死的旅行快点结束吧”。甚至有的女人干脆坐到了地上,说什么也不愿继续走下去了,直到她的男人严肃地瞪了她一眼才很不情愿的牵着孩子跟上去。
他们穿过了无数个部落,也遭遇了更凶残的野兽,有时候会遇到突如其来的大雨,所有人都湿了个透,他们中的大多数都生病了,祭司们因此忙碌不已,干脆用草药熬成一大锅,让生病的人们轮流取用。生病的结果是他们无法像以前一样狩猎,他们现下最严重的问题是食物根本不够了,这甚至比之前的一切遭遇都要遭。
这一天他们是饿着肚子上路的,封的眼睛已不像以往那样清晰了,如果有足够的食物的话一定可以吞下一头野猪,他想。可是突然他又犹豫起来,就算有一只野猪也要自己有力气吃下去才对啊,“嘿嘿”,他嘲笑自己。
封在那场大雨中生了大病,尽管后来是大祭司亲自召唤元素之灵为自己治的病,但食物的匮乏却成了他痊愈的障碍。此时是族中的一个男人背着他走的。男人叫刑,和他一样来自纳尔氏族,是父亲最信任的战士。
“你会好起来的,我们很快就会有食物了。”刑对他说。
“也许我们很快就会成别人的食物了。你看那边有人。”封用很虚弱的声音说。是的,他看到了,他很确信这不是他因为虚弱而产生的幻觉。
“嗯?”刑似乎没听清楚他的话。
“那边有人。”封很费力地抬起手指向他看见的那个方向。
刑顺着那个方向看去,突然大叫起来:“戒备!”这一声喝,所有人都从疲惫中打起了精神,在死亡面前,没有什么比这个更让人惧怕的了。封在心里祷告着———以前他是从来不祷告的,因为他从来没遇到过什么需要向神求助的难题———希望那不是敌人,现在他们已经再也不能受到创伤了。
正如封所愿,他们遇到的只是寒族人的一只商队———他们叫那些带来奇怪东西与他们交换的队伍为商队。寒族人很友善,封在心里这样想,寒族人送给他们食物,还帮助他们治病,而这些正是他们最需要的。想到这里,封不由感到有些惭愧,他们还有什么理由把帮助他们的寒族当做敌人呢?
“那个孩子,你过来。”
封顺着声音来源的方向看去,是一个全身裹在黑色斗篷下的人,在树荫下看不到他的脸,这阴沉得让人发冷的声音就是从斗篷底下发出的,而且还是很标准的阳族语,若不是在寒族人的商队里,封绝对会以为他是阳族人中的一员。很显然,那个人是在叫他。
“你的病很严重,不出三天,你会死。”那个男人说。
这句话让当场的人们不安起来,尤其是封的父亲崎,当即带着孩子走到那个神秘人面前,“尊敬的寒族贵宾,请问你能帮帮我的孩子吗?”他恳求地说道。
那个男人站了起来,“让他来我的帐篷。”他并没有很礼貌地回答,只是转身向自己的住处走去,“纠正一下,我不是寒族人,只是他们邀请的客人。”
正午的阳光尽管很炎热,封却没有这么觉得,他的全身凉凉的,特别是在这个神秘人面前。“我要怎么称呼你?还有我真的要死了吗?”对死亡的恐惧让这个孩子已经失去了在长辈面前该有的礼节。
“叫我大巫师吧。”依旧是那阴冷的声音,“把你的手给我。”
封很听话地递出了左手,神秘人也把手伸了出来,握着他。那是一只健壮并且光滑的手,并不像其他巫师一样充满了褶皱,最让封惊异的是这根本与那阴沉、似乎有些苍老的声音完全不符。还没等封多想,一股热量顺着他的手就传入了他的身体,很舒服,就像以前他躺在草地上晒太阳的感觉一样,他总会想这样睡下去。
很短暂的时间以后大巫师就松开了手,“可以了。”他说。
“嗯?这样就完了?”
“是的,我看错了,这样的疾病不足以让你丧命。”
“你是说,我的身体很特殊?”
“去吧,我们会再见面的。”大巫师这样说,并没有回答封的问题。他目送着那个孩子离开,心中起了一些波澜,他没有想到真有那个古老预言里说的人,这么说的话,那个所谓的秩序,也许真的会到来。“但愿他能够做到。”他默默地念了一句。
当然,这些都不是封所知道的了,族人们享用了寒族人送的食物以后就开始了自己的旅途,他们还获赠了两样称为“车”的工具,就是封曾经极感兴趣的装有四个圆状物体的东西,用来搬运物品非常方便,这一路上封都围着它们,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它们是如何工作的。自从自己的病被那个神秘巫师治好以后,原本的疲倦感一消而散,四肢肌肉还富有活力,虽然封很奇怪,但也没有太过于关注,他的所有注意力都被那两辆车全部吸引了。
太阳依旧往复着。
这样的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又过了七天,他们终于来到了那片辽阔无比的河滩。这,就是他们这整整一个月迁徙的目的地了。他们这一个原本将近四千人的队伍,历经了各种各样的危险,此时只剩下了两千多人,很多族人都死在了迁徙途中,成了大自然的一部分。
“太阳神的光辉,与你们同在。”大祭司说。
而接下来,他们就要等所有人到达以后,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建立他们自己的城市。
新的历史篇章,就此揭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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