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民间,有的俗语套言就那么一两句话,也能抵得某些高智商的人发表的长篇论文。
东沟一带就有那么一句俗语叫做“老阴阳,少木匠。”木匠活都是力气活,力气活当然最适合年轻人干。阴阳道士超渡亡灵都是夜间进行,因为亡灵鬼魂都是夜晚现身,老人的瞌睡少,当然最适合于阴阳道士了。
就那么六个字,就精确地阐明了物尽其用,人尽其才,量才录用,量人录用等等冠其篇目下的长篇阐述,实在是经典精妙,妙不可言。
三天的道场做下来,幺毛瞌睡得走路都是睡着的。这也算是一个人事上的错位吧。
回到家里,他饱饱地睡了一天一夜,醒来取出枕下的镜子,捧着看了又看,亲了亲她的脸蛋,搂在怀里盘算着她下月的生活费。“唉,还差七十元呐。”他叹着暗恨父亲太笨,要不这三天道场下来她的生活费不就够了。
三天的道场,杨家照规矩付了六百元。其分配是﹕那四位每人八十元,他和爷爷独得二百八十元。这也体现出了多劳多得的分配原则,他们的活原本就比那四位的多一倍。还有算葬期﹑看葬地﹑发丧(灵柩抬出门的仪式)这些活都是他们独做的。
爷爷为了培养他的兴趣,一分没拿都给了他。唉,差的这七十还不知上哪家去拿哩。叹归叹,他知道这七十元不过是一个区区之数。这么大一个乡,全乡两三万人,那会有不死几个人的。俗语说“生三千,死八百。”每月挣它个千儿八百的不成问题。
他想着暗自盘算,算出要攒够八万元起码也要八年的时间,这一算心里顿生悲凉,他知道自己这一生和大学已经无缘了。可一转念又觉得这门生意,才是真真正正的无本生意,那些卖皮货的“鸡”不也要租房间,买漂亮衣服、胭脂花粉的来装装门面嘛﹖而自己干的这门生意就连食宿都是孝家招待得好好的,事完了连孝家的站棺材鸡(出殡时棺上站的鸡)都是给先生的,一点成本都不要。想到此他安心了。
思想问题解决了,学起来就不难,何况他有那么深厚的文化底子。
他原本出生于道教世家,从小就耳濡目染。小时候放牛,别的孩子唱的是山歌,他唱的是“南呀无,观世音啊。太上老君,急急入令。”
再说师承爷爷,爷爷必是精心传授。因此,不到半年他已能驾轻就熟,独撑局面,爷爷满意得手捋胡须点头称赞。幺毛知道当初爷爷跟曾祖父学时也用了一年半的时间,头上还挨过几烟竿,打起好几个大青包。
爷爷见授业如此顺利,也乐得轻闲,爽性(干脆)就让他出师独自掌坛。
这天,雷家的锣鼓声响彻云霄,前来观礼的门庭若市,响器敲打了半个时辰方停。雷老先生颤颤抖抖地焚香化纸祷告了祖师爷,颤悠悠地宣布“抛牌仪式开始。”二徒弟暂行司仪之职,黑社会拜山头似的大叫
“燃烛上香——。”
“叩祖师爷——。”
“叩师……”隔代传,他省去了“父”字。
“敬酒。”幺毛随着他的口令一一做过来。
“礼成。赐法号!”
雷老先生提足中气,颤抖着喉咙仿佛乐谱中有装饰音似的道﹕
“法号。赐——清江!”
赐了法号,雷老先生把一块万年青木板,雕刻有何年何月何日出师,法号清江的牌慎重地抛出,幺毛接住。这时抛牌仪式才算完成。幺毛这才算领到“营业执照。”了
最后。司仪大叫了一声﹕
“鸣炮——”
各地朝贺的亲朋都随着这声号令燃放起鞭炮来。一时间鞭炮齐鸣,锣鼓喧天,犹如什么庆典,盛况空前。
幺毛手捧木牌,一脸茫然地朝攒动的人群看去,只见小学校的李老师扬着封信朝他走来,他知道韦蔚来信了,急切地接过信钻进屋对着照片撕开来看。
信中韦蔚说了许多温情的话,告诉他这个假期她决定不回来了,并算了一笔帐,说这样不但能省下近两百元的往返车费,而且守校还能得到近三百元的报酬,并且参加学校的勤工俭学还能拿到一些,这样除去这段时间的花销,三月份就不要再给她寄生活费了。
信后是一张本学期的成绩单,她的名次排在全班第三。成绩单后面是给她母亲的信,她的家信都一直是他转交的,而家里的回信又都是韦二娘讲述了家里近况后,让他在回书中一并写了寄去,足见韦蔚及家人都已经把他当成夫婿了。
放下信和成绩单,看着墙壁上手书的“每月十日前汇款”的提示,展纸提笔。半年来,他给韦蔚的回信都是用毛笔写的。毛笔写信字体大,内容不多却能凑数,尽拣重要的写,少了许多温情的话。
这封回信他告诉韦蔚﹕复读的成绩如愿,不回来也好,但必须珍重身体。珍重二字下还加了着重号。钱照寄,一个姑娘家在外不容易,穿的总不能和别人的差距太大,假期自己挣的钱好好买几套衣服,衣服是人的包装,不能让人小瞧了。你家的猪已买,我叫二娘把贷款都还了,勿念。
日期仍旧推后三天,因为每封信都信封套信封的,外面写的是刘臻收,信到刘臻处,刘臻撕开取出里边的还要投寄一次,以免引起她的疑心。
他收到韦蔚的信几乎都是即回即发。粘好信封邮票正要推自行车出门时,见村民主任的夫人,摇摇摆摆病歪歪地进院来。
山朝水朝,不如人来朝。她也来捧场,好得很。
幺毛正想招呼她坐下和大家一起吃饭,没料她走到老万的旁边,冷不防就是两个耳刮子搧去,打得老万双眼火星子冒,两边脸颊一面一个巴掌印,吃饭的碗也掉在地上,饭泼了一地。看不出她平常病歪歪的,打起人来却是那么狠。
幺毛见了勃然大怒。撑好车放声大吼。
“这也太霸道了吧,跑到我家来打人。”
“你不知道幺毛。你问这个老孤独,上前天他都说了些什么﹖”
“我不管他说了些什么,你跑到我家来打人就是欺我。”
幺毛冲院门外站着的村主任小白林大喊大叫起来。老万把头低着歪在一边。主任夫人仍怒不可竭地破口大骂。
“怎么不说话了,老杂种。嘴巴塞屎了。……我家是吃了你心肝,还是挖了你家祖坟,你为什么这样恨我家啊。”
“王孃,你们这是明摆着欺我。”幺毛说着脱了西装。
主任夫人没敢再动手,见老万仍不说话,转向另一桌的小马儿说﹕
“马儿。你和大家说,看他上前天说的是人话吗?”
小马儿看了看大家。有几分顾虑地说﹕
“前天,她家小落星玩雷管炸着,不见了不是。擦黑的时候,白林叔来叫我和老万抬去埋。走的时候老万对白林叔说,‘给杯酒钱。’他摸了半天摸出了张五十块的票纸出来,犹豫了一下。可能就为这老万不高兴了,一把夺过钱来说。‘以后再有这种生意别忘了叫我。’为这句话,我还说他太歹毒。他还说我捧村干部。”
众人听了小马儿的陈述,慢慢的叽嚼着沉思。猜想当时的情景必定是:独子给炸死了的小白林正在极度的悲痛中,摸出张五十圆的票子,又觉得五十块太多了,一时又没零钱,犹豫了一下,老万给惹恼了,说出了那句刻毒的话。
因为悲痛的缘故,当时他们没反应过来,待今天回味过来那句话的含意是‘他家还死人别忘了再叫他’的意思后来报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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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一时间,众人都谴责老万歹毒,可怕。
主任夫人得到舆论的支持,恶恨恨而又泪汪汪地盯着老万。
“你当真是孤毒哇。”
她骂了这句她认为最毒的话走了。一边走还一边口喷白沫的大叫大嚷。
“孤独,孤独。不孤不毒,越孤越毒。……”
她实在是气得都要疯了。老万见她骂骂咧咧的走了,鼻子里还哼哼鼻音,一副不服气的神情。引起了公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