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到了大年三十,幺毛躲在房里看着镜子里的照片和韦蔚对话。他正感慨她一个人在省城举目无亲的怎么过年时,听见母亲在厨房叫他。
他亲了亲她的脸,放好镜子过去。母亲跟他说冤家亦解不亦结,上回的事怕老万记仇。这种人太可怕,住得又近。……年晚饭给他送点菜去,给他赔个理,道个歉,把他心里的疙瘩解了。这种人惹不起。
幺毛觉得母亲说得有理,答应下来。傍晚的时候,他端了两碗菜从茅坑边绕过去,远远的听见老万尖着个嗓子,在唱那首布依族古代传下来的苦情歌﹕
“苦葛藤来苦葛根,
苦死磨活是穷人。
人人都说黄莲苦,
我比黄莲苦十分。
锅儿烧起无米下,
甄子干得起灰尘。
房子烂像龙骨架,
风扫地来天点灯。
眼泪泡饭涩又苦,
石头化水当盐吞。
不是天生命注定,
人间恶人欺好人。”
幺毛听了知道他很郁闷,跨进屋去叫了声表叔,把两碗菜给他放在灶台上。老万见了很感动。说﹕
“还想得起老子来唌。”
“不要以为你不去我家茅坑解溲就想不起你。”幺毛嘻皮笑脸的说。“你也太记仇,何必跑那么远。”
“这不叫记仇,叫长记性。他妈的,哪个吃了你一回亏,还会去上你二回当。你不要哪哈儿(什么时候)想起来又整我一回,还怕老子的洋相没有出够呀。”
“上次是你撞上了,表叔。你别记仇,我这就给你道歉。”
幺毛大笑着,轻描淡写地说。
“道你妈哪样歉唷,我要是跟你们这些娃儿计较,就显得我老万太没得水平。这个事我也想过,主要是以前搞惯了,总想是背对着你们的,不怕得。后来仔细想想,倒还觉得是有点不文明。”
老万在灶门前烧了堆火坐着烤,他只有自己坐着的一个草凳(稻草编的),也就没请幺毛坐。只神秘兮兮的看着幺毛,耸着脖子摸出几张纸来递给他说:
“我来考考你这个高中生,看看你是不是知道这上边写的是些什么意思。”
幺毛拿着那几张纸,见是几张发票的复印件,上面有支部书记的签名和村民主任的签名,看不出是些什么东西。又还给他说﹕
“几张烂纸,会有什么意思。”
“烂纸。你娃儿就不懂了吧。”说着神秘兮兮地压低嗓门。“这就是小白林贪污的证据,知道了吧。”他见幺毛大张着嘴更得意地说。“他妈的,我还以为他是挖到金娃娃了,原来他是买了本假发票,在城里刻了几颗假公章,借请领导吃饭的名誉,自己写发票来报帐。看见了吧,这两张一张是五百八,一张是六百五。两张发票小福生都说是假的。他去这两家宾馆调查过,你看看这才是那两家宾馆的公章。比比,比比,不一样吧。”
“开了年就要改选了,我给你说,你家的四票千万不能投给这样的坏人了。他妈的,群众还不理解我,像这样的人还不可恨哪﹖本来人家扶贫办拨的款是够修大车路的,可他硬是七整八舞的把钱整了装在自己的腰包头,才修了条手扶拖拉机路,选举时还表功说这条路是他的成绩。剩他妈那么多炸药雷管放在家里,准备给两个舅子盖房子炸石头用。这不,活该把他那个‘独儿不孝,独狗爬灶’的短命儿炸死。还骂我孤毒,现在他也比我强不了多少,不过比我多两个病秧秧的姑娘,再也生不出来喽。这回劳改队里怕还有他一名。……那天还得你的力,不然呐,可能还会给那个烂婆娘多整着几下。”
他说着感激之情溢于言表。老万说的或许是真的。幺毛暗想。他本来就爱去小福生家,福生是会计,上一届就竞选过主任。这回有好戏看了,原来他妈的那么黑。这就是民心了,民心比法律严厉多了,简直是到了诛灭九族的地步。
他想着打了个寒颤。举目环顾四周,见老万的境况还真和他唱的苦情歌差不多。
他们两家虽说才相隔那么四五丈远,可他却有十多年没进过老万的门了。他记得六七岁时倒常来,就因为有一次他使他上过一回当,母亲就再没让他来过。
那年母亲的身体不好,照管不到他。因此,穿的衣服生了虱子,自己脱下来找,给老万看见了。他说这样找多麻烦,丢进石碓里去舂不就都把虱子舂死了嘛。他信以为真,约了几个小朋友来踩碓,结果一件刚穿不久的衣服给他舂了个稀烂。
老万也帮过他一回,也是那年的春节前夕,爷爷给他买了一挂鞭炮,他高兴得不得了,把它挂在胸前的扣子上。冬天的孩子都爱玩火,在老万家的旁边他和几个小伙伴拾些干柴烧火烤。天冷几个闹着烤串皮火(撩起衣服让火苗直接考肚皮)时,鞭炮给火苗点着,叭叭的炸了起来,老万看见了大喊“弓起腰,蒙好眼睛。”他照着做了,结果没给炸伤。只“喂哟,喂哟”的双脚直跳。因为鞭炮爆炸的纸屑打得他双脚麻疼麻疼的。
想到此,幺毛忍不住嘿嘿地笑起来,老万问他笑什么,他笑而不答。回家时他暗暗告诫自己,今后要多关心些寨子里的事情了。
果然,正月初八换届选举时,小白林落选了。东沟西沟的选民几乎都没投他的票,他失去了民心。因为吃百家饭的老万四处乱串,把他给说臭了。
小福生当选主任。这回老万这颗棋子小福生下得很漂亮。
幺毛本以为小白林官当不成就完事了,没想公历的三月初县上和乡里的人都来到东沟,检察院的先把小白林拷走了,留下扶贫办的和希望办的查帐。
那天,老万最开心,翻身农民似的敲着瓷盆满寨乱叫﹕
“分浮财喽,分浮财喽。”
查帐的结果是﹕希望工程款,小白林用从不法分子处买来的假发票贪污三万八千多元;扶贫修路款也用同样的手法贪污三万五千多元;两项累计共贪污了七万四千余元。发票摘要都是餐费,支书的批示都是请县某某办吃饭﹑某某局吃饭﹑乡某办吃饭,同意报销等等。
支书老了,县、乡里的那些局﹑办他几乎都不认识人,又怕人家嫌弃他土气。因此,小白林说什么就是什么。对于要办事,要能从上面要到钱,不请人家吃饭﹑洗澡﹑唱歌那是绝对不行的这一套,他一直坚信不疑。
他甚至还以为东沟办事处的辖区内就小白林能耐大,能认识那么多的县乡干部,并且在城里跟人还有合伙生意。可他万没想到这些通通都是谎言。
财产清退时,王孃拿不出钱来赔,老万出了个狠招。说他反正是个五保户,他那房子就让那位犯了事的主任夫人去住,公家补她点钱。至于他那个房子公家随便折点钱给他就是了,他自己就干脆搬去给他们值班,不要工资的。这也算是个没有办法的办法。
于是,小白林的乡村宫殿成了村公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