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云横秦岭家何在

第一四零章 初回南室近唐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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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重叠叠的高山,这些山就像一些喝醉了酒的老翁,一个靠着一个,沉睡着不知几千万年了,从来有惊醒它们的梦,从来没有人敢深入它们的心脏。而南与北的分割,宋金的分庭,就是以这些山脉为界。秋分过后,没来得散尽的雾气像淡雅丝绸,一缕缕地缠在它的腰间,尖刀似的小山,挑着几缕乳白色的雾,雾霭里,隐约可见一根细长的线。

    然而,没有人会观赏这些风景。一路向南,经常能看到时不时出现的饥民,像在控告着这时代的残酷。

    这是一段没有史家记载的辛酸。宋室每年都要向金国提供数以十万计的劳工苦力,以此来维系绍兴和议之后达成的和平环境。朝廷的颁令一下,各州府为了能够在课考之时虚功上报,自然是十分使力地到处征集劳力,以至于绍兴和议之后的十年,黄河边上的百姓怕的不是金兵南下,而是官府四处抓人所导致的妻离子散、背井离乡。每逢州府征壮丁,生活在边界之上的百姓全部苦不堪言,害怕宋兵更甚于金兵。加上军备废弛,冒功领赏之事不时发生,百姓的苦日子哪里是水深火热了得?于是乎,绿林啸聚,落草为寇便成了许多百姓不得已的选择。一路冷清的景象,方才知道何为百姓苦。所谓平民疾苦,青黄不接,很多情况下都不是天灾,反而是人祸居多。

    林桓逸和齐思菱一路寻了下来都没有一些有价值的消息,看着挡在前面的桐柏山,而过了前面就是枣阳,算了来到了大宋辖内。再往东南方向,便是襄阳府的所在。

    两人在山脚下随便找了家普通客栈歇一歇脚,顺便好打听一些近日来京西南路的事情。

    “芦叶满枣阳,流水带浅意。十年重过桐柏山,遥看山头,岂料又到否?南室山河浑是新愁,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昔年游!”齐思菱牵着马,悠悠道来。

    林桓逸也是一阵惆怅,问道:“思菱,听你语气,你从前来过?”

    微微点了点头,齐思菱模棱两可地说道:“是啊,那次是和我哥一起。不过那次我们是从黄河边上过来的……”像是在掩饰一样,齐思菱眼神有点闪烁飘忽,想到林桓逸一路上的行侠仗义悲天悯人,竟然有点不敢看着林桓逸的眼睛说话。

    林桓逸哪里注意这些,没有接话,将马系好之后,边走进客栈边自顾自地说道:“肖伯父临死都要我别忘了身为宋人的根本。可是,这一路上见到的遭遇难道就没人管一管吗?”

    “管?你道他们会管?官匪一窝,本来就是寻常事。反正天高皇帝远,只要有利益,他们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坐在靠门边桌子的一个瘦若猴精的江湖人明显耳力很好,听到林桓逸的话语后冷哼了哼,说的自然是官府四处搜刮民脂民膏的事情,“再说了,大宋在绍兴和议之后,就像个乌龟羔子,只会在自家门口耍耍威风!”

    蹙了蹙眉头,齐思菱见客栈里都是些江湖人,显然不是很习惯这里的氛围,却只是一言不发地挑了靠里面的一桌坐下。

    林桓逸随后到齐思菱选的那桌坐下,给齐思菱倒了一杯茶水之后,招来掌柜的要了几个菜。回头看到刚刚发话的那人眼光瞄了瞄自己,于是友好地朝着他点了点头。

    “唉,要是咱大宋再出几个岳飞这样的人物,再来十万岳家军,应该就能北定中原了!”猴精旁边桌是一个魁梧的汉子,许是引起了共鸣,话从嘴里说了出来,却是感慨不已。

    谁料猴精似的人听了之后,竟然对魁梧大汉的说法十分的不屑,冷讽说道:“你知道点什么!再来百个岳飞还是一样的结局!南室就是被一堆文人集团给搞臭的!要不是那群人整天在那里弄着虚无缥缈的政治,多做点实在的东西,也不至于偏安一隅之后还要靠欺压自家百姓来攫取一点心理慰藉!”

    汉子朝着猴精似的人生气地说道:“猢狲!你能不能不要动不动就是‘南室南室’地说,好像你就不是宋人一样!”

    林桓逸闻言暗自点了点头。在他的感官中,虽然这些年都是在北国度过,自己本身就是宋人的事实却是不容改变的。而且这些年肖心兰、肖光问也时常向他灌输儒家的君臣思想,对他来说多多少少有点潜移默化的影响。此时大汉说出来的话,多少引得林桓逸的暗许。

    “孙颖,爷爷再次警告你,爷爷叫孙胡,妙手孙胡!不是猢狲!爷爷说南室就怎么啦?!这本来就是事实!那些搞政治的家伙,就是最无操守,最见风使舵,吹牛撒谎最无顾忌的!别的不说,南室朝廷一年的财政收入从一千万贯涨到了六千万贯,在历史上已经是最富足的了,你说他们干嘛还总要搜刮那么多的钱财?”那个自称叫做孙胡的人愤愤地说道。

    被唤作孙颖的汉子撸了撸衣袖,一副要干架一场的样子,将手里的大碗用力地往桌上一放,喝道:“放你娘的屁!你一个小偷的懂什么懂!就你那几斤几两的肉,还没上战场就被碾成肉泥了!你也就适合偷鸡摸狗罢了,你有什么资格看低岳飞!你也不想想,岳飞在的时候,差点打到朱仙镇去了!老子和你一样的姓,真他大爷的倒霉!”

    孙胡似乎也和孙颖杠上了,不依不饶地说道:“岳飞岳飞,再来几个岳飞又怎么样?!无论同一批文人怎么捧怎么损,绍兴十年他的确是溃败,导致河南不可收拾。无论你编造多少虚假的大捷,没有确认斩首;无论你怎么说金军如何惧怕岳飞,闻岳飞而逃,他的十万大军在金军区区一万五千骑打击下,支撑不到两个月就全军覆没,跑回临安时不足三千人,让大宋无兵御敌,几乎自行放弃淮南。这些,也同样不是这帮利益集团所属的文人如何吹嘘,就能掩盖得掉的。抛开政治来说,哪怕真的再来几个岳飞北伐,你真的认为能够改变现状吗?!”孙胡面红耳赤地也是上了火气,看架势一点都不怕比自己彪悍几倍不止的孙颖一般。

    孙颖双目怒睁,拍桌而起:“猢狲,你懂个毛!你真他大爷的扯些子虚乌有的事!你自是说你的文人误国,却也不能将那脏水泼黑岳飞!”

    掌柜的这时候连忙过来打圆场,倒不是怕他们的争论引来什么非议,而是怕两个人打烂了东西之后,吃哑巴亏的只能是自家:“两位大爷,听小的一句,消消火,消消火!小店小本经营,实在是……”边说还边陪着笑脸。

    孙胡却是一把扯过掌柜的,大叫着说道:“那你是赞同孙爷爷的,还是赞同那王八羔子的?”

    “放你娘的屁!王八羔子,你说谁是王八羔子!”孙颖大嚷嚷地也是不甘示弱地叫了起来。

    孙胡许是被孙颖的架势也吓到了,缩了缩脖子,却依旧不依不饶地对叫道:“谁应了谁就是王八羔子!”

    这下子孙颖的火气全冒了出来,霍地就要大打出手。掌柜的叫苦不迭,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孙颖一把推开,没站得稳的瞬间朝着林桓逸这桌倒撞过来。

    眼见无可幸免,林桓逸反手扶住掌柜的,见掌柜的脸色涨成了猪肝色般,自己右手居然也有点抖动,一股力冲撞得自己胸口一阵闷,没想到孙颖竟然是个武功不弱的江湖中人。

    客栈内其他人纷纷低下头吃饭,也有那么几个人交头接耳着对起事的两人指指点点。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林桓逸在和辛赞相处了那几个月之后,思考问题的角度开始变得从血缘出发,而不是从地缘出发。南方毕竟是自己的出生地,这是个不容否认的事实。因此这次南下,林桓逸竟然有点近乡情怯的期盼。这会儿初入京西南路,就碰到了如此事情,林桓逸想也不想地喝道:“你这人怎地如此为难一个没有武功的人!”说话间,还用内力给掌柜的梳理了一下气息,见掌柜的脸色好转了点方才停止。

    本以为孙颖会像寻常江湖人闹事一般蛮横不讲理,谁料孙颖这时候反而是抱拳连连抱歉道:“这位兄弟,对不住,对不住!”

    林桓逸皱了皱眉头,对孙颖说道:“也不像这般颠倒的,你该对掌柜的说才是!”

    掌柜的胸口那口闷气停了停,缓过神来,许是见惯了江湖人物的架子,哪里还敢要孙颖道歉,只是不住地摆手道:“使不得,使不得!”

    “使得!”孙颖却是爽朗地应道:“这顿饭钱我给双倍,算是一点补偿!”

    旁边孙胡冷冷地讽刺道:“哟,差点让掌柜的背气,区区一顿饭钱就能了得的么?”

    “放你娘的屁!那你说待咋地!”孙颖针锋相对地喝道。

    掌柜的一听,连拍大腿,点头哈腰地对孙胡叫苦道:“这位爷,您就少说几句吧!千错万错,都是小的的错!小店多有不周之处,不如就此揭过了罢!”

    大概是看不下掌柜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做法,齐思菱却是插口了:“出了外面才是江湖,既然在这客栈里面,都是吃饭歇脚的,掌柜的却不必怕事。”话里的意思很明显是说孙胡和孙颖两个人都有不对,不应该吓唬到掌柜的。否则的话,在外面行走江湖都靠拳头说话,天底下的普通人还要开什么店,做什么生意了?

    愣了愣,孙颖虽然看似粗人,行走江湖久了,自然听得出齐思菱话里的意思,于是对掌柜的承诺道:“也罢,咱真他大爷的也不让掌柜的吃亏。以后你的店有什么麻烦的话,可以带个话到唐城山,就说找孙执事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