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一亮,这里现成就是笔墨纸砚。公子用废的纸张,用秃的笔,还有最后一点儿的墨锭,这些都还能用。
这个下午,林小初分外殷勤。留春和留夏坐在外面,看着她不时凑到公子身后,伸头看公子写字,偶然看到公子休息还会问一句。两个丫头怒火中烧,对看一眼后,都明白不能袖手看着。
林小初再一次殷勤换过茶,趁着楚怀贤在喝茶,同他商议:“公子您不要的这纸张,给我好不好?”
“你学写字?”楚怀贤微笑,这丫头从来打蛇随棍子上。林小初低声:“是,跟在公子身边侍候,能学上些道理,出去对人说侍候公子,也不让人笑话。”
人进了家,再说这样说,楚怀贤不能只听着,他微沉下脸:“我房里的丫头认字的不多,女子无才便是德。你要学就学,又扯上什么笑话不笑话,你明天出了丑,就为在我房里呆过,街上的人都笑话我不成?”
伶俐过头的林小初,赶快陪笑:“公子说得是。”平白欠了他一笔钱,每月有没有月钱还不知道,要是他不给月钱,想自己买纸笔都做不到。林小初打定主意不让小意让睁眼瞎子,自己也要多学古文,楚公子又随手浪费,她当然是打蛇随棍上,打他浪费东西的主意。
晚上回房去,林小初手捧着一支笔一些纸张,还有小小一个石砚和一块墨锭,全部都是新的。看到的林小意兴高采烈,就是荷花,也露出嫉妒的眼神。公子凭什么?对小初这么好。
第二十四章,金簪子归位
晚风轻拂由窗棂下而来,房中唯一的木榻上坐着林小初和林小意。小初在教小意写字,荷花坐在榻旁的椅子上,醉溜溜地道:“我从小就认识你,你和谁学写字?”
林小初想想也是,这又是一个要圆的谎。林小意自作聪明:“是公子教的吧?姐姐不是侍候公子读书。”说过仰起小脸儿,对着小初甜甜一笑:“我说的对吧,姐。”
“不是,”小初刚这样说过,林小意也不解:“那你哪里学来的?”
荷花也看着林小初,林小意也看着林小初;林小初双手一拍,有了主意:“外面街上看到的,酒楼的招牌,庙里的槛联,我看到字就多问别人。”
“你问的谁?”荷花明显是眼红,跟着就追问。
林小初回答流利:“在酒楼里就问掌柜的和跑堂的师傅,经过城里那庙时,请教看槛联的人。”面对两张疑问的面庞,林小初眨眨眼睛:“不是常有游玩的读书人,看到那槛联就要问问。”
“那你现在家里,问的是公子喽?”荷花一定要扯到楚公子身上,她心里才得安稳。在荷花看来,公子对小初就是不一样。还让自己随时说小初背后的话,在听过几出才子求佳人戏的荷花看来,公子心里有她才会这样。
林小初无奈,只是一些笔墨纸砚,笔未必名贵,公子给的,当然错不到哪里;纸是数十张,不会是澄心堂纸,不过也洁白中看……只这些东西,就弄出二桃杀三士来。眼看着荷花要和自己生分。
林小意又来上一句:“那是当然,在家里不问公子能问哪个。”小意还小,林小初一肚皮无可奈何,反而笑起来。这笑容看在荷花眼中,更象是炫耀和承认。
相对于林小初一肚皮无奈,荷花是一肚皮闷气。再蠢笨的女人,都会嫉妒。荷花低下头做着手中的鞋面,竟然红了眼圈,要说进来,我还早来几天,小初她凭什么跑到我前头去!
感觉出来荷花的不对劲,林小初打算一会儿再解释。让林小意烛下写字,林小初殷勤地跑去催水,准备三个人梳洗。
把小意打发睡下,对面的荷花还没睡着,她翻来覆去只是不舒服有。林小初下床坐到荷花床旁边,小声亲切地道:“我认字不是和公子学的,”
“那你以后也会问公子是不是?”荷花的声音带着哽咽。林小初听到吓一跳,然后想想,打公子少爷老爷主意的人,荷花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楚公子要人陪着演戏,为什么不选荷花……
这个念头刚起,林小初就立即打消。自己不是太聪明,而荷花却是极不聪明的人。就象今晚这事,值得落泪吗?书上所写,戏上所唱,过去的女眷就是伤春流泪,悲秋也要落泪。林小初想想荷花是个古代的丫头,也就不觉得奇怪。
“咱们一个村里出来,再不互相帮着,唉,”林小初叹气让荷花醒神一些,她坐起来拭几滴泪水,一半不好意思一半还是嫉妒:“我知道,我只是,”荷花声音低沉下去:“只是羡慕你,公子对你这么好,我能有你一丁点儿就知足。”
月夜凉凉似水铺设在床前,荷花的声音低低闻之可怜:“村里遇到的都是大嗓门儿的人,看到公子这样斯文的人,我心里爱他,也知道自己身份。我就是心里难过,小初,你是怎么讨公子欢心,你带带我才好。”
林小初无语问月光,我是怎么讨他欢心?我要是知道为什么,我早早的改掉。就不会有最近的事情,而我和小意,还在快乐的卖花。
荷花还在低语:“看看公子,对你多关注,”说到这里,眼前浮现出楚怀贤严峻的面容和厉声:“你要是说出去,看我怎么收拾你!”荷花有些笨,这话楚怀贤刚开始,是见她一次说一次。
清楚过来的荷花把话咽下去,她最近日子好过。原来还觉得是小初来了的原因,现在是明白是公子关照于她。荷花担心地看林小初,没有听到我说什么吧?
对于荷花这样的话,林小初还真的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荷花不说下去,林小初正满意。月夜清凉正是睡觉的好时候,她最后做个总结和拉拢:“你有话只和我说,咱们是互相照应的。就是小意,也要拜托你多多照看。”
窗外的树影儿随风而舞,小初姐妹入睡后,荷花还是睡不着。不服气的她,想想公子要听小初的一举一动,就这么关心她?荷花不相信,再想上一会儿,突然想到,公子听我说话,也应该听小初说我才是。这样看来,我当着小初说话,以后也要注意。免得被小初说我不好,让她更得意去。
荷花整个儿都想得歪。
最后一片晚杏落红飘落在院中,竹帘内传出来笑声一片。
留在廊下的留春听着房中笑声,垂下来的面容上,有恼恨也有快意。一会儿,让你们笑不出来。
小初那个丫头来到就占先枝,她的妹妹小意,公子时常与她闲话几句。此时房中,楚怀贤听到林小意的二三稚语,正在笑得不停。
不过也从不多听,楚怀贤自顾身份。在家里他对哪个丫头多说一句,别人都会以为他看中她的服侍。好在这是别院,隔上一天和林小意扯上几句,也没有别人来面前罗嗦。
廊下坐着的留春对着留夏使个眼色。留夏脚步儿悄悄走开。
林小初不时往房外看,注意留春留夏的动静。看到留夏走开,林小初随即也出来,和留夏走了一个相反的方向,从房后绕到自己的房中,果然来得及时,留夏左右看看,悄无声息带上房门走开。
这不是她住的房子,她来做什么?公子对人的厚薄高下,让林小初不得不防着别人。走进房中,因为是自己的房间,林小初不费什么功夫,从自己枕头里找到东西。是一枚云纹海棠春色的束发金簪子,海棠花中镶着块鸦青石,这是公子的簪子!
对着手中金灿灿的精致簪子,林小初愤怒。这算什么?穷人的孩子没见过世面,来到这里就要偷东西!真是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这矛头是对着小意!
袖着簪子出门,林小初回到房里,小意已经出去。楚公子没有问林小初哪里去,自顾自看他的书,他还要考功名。
又站了一会儿,眼前没有侍候的事,小初出来找荷花。因公子不喊小意时,小初怕她惹事,让她多呆在房里。小初就把荷花带到一旁僻静处,把手中簪子给荷花看,告诉她这事情。荷花也吓一跳:“这是要陷害我们三个人。”
林小初很满意,这一次荷花很聪明:“过上两天,她们再说破此事。在我们房里找到,我就是个主使人,小意是偷东西的,你就成了窝藏。”
“咱们去公子面前说理去!”荷花涨红脸:“她们太坏了。”林小初不让她去:“咱们没有证据,说是她们放的。公子房中,我也得去。刚才放的时候没有拿住,这一会儿她们反咬一口,说我们诬陷,这就说不清楚。”
荷花没了主意:“那我们就受这冤枉不说?”荷花很是后怕,想想小初有时候的话,还是有道理:“难怪你常说防备她们。”
“晚上我当值,等公子睡了,我悄悄地放回去。”林小初心中打好主意:“至于她们,我自有办法,让她们以后不敢这么做。”
这斩钉截铁的语气,荷花听着也放心。荷花答应小初:“以后我当心,你不在的时候,我就盯着她们,免得再有这样的事情。”
多一双眼睛比少一双眼睛好,林小初牢记孙二海那种坏蛋,也有几个帮人。这里只有荷花是目前能交好的人。
想到这里,林小初想起来楚公子,公子?还是算了吧。此人只可远观,不可近交。
晚上又是小初值夜,白天当差虽然事少,精神一直提着还是熬人。今天夜里她拼命忍着不睡,左一个哈欠右一个哈欠,又不能明着打,她捂着头在被子里,偷偷地打哈欠。
楚怀贤转过脸来看到,什么天气把头蒙在被子里。房中虽然凉快,这样捂着也睡不好。楚怀贤轻手轻脚过来,把她在被中捂着,红如芙蓉的面庞挖出来,给林小初重新盖好被子。
这一来苦了林小初,忍着哈欠不打,真是难过。过了一会儿,看到楚怀贤鼻息沉沉,象是睡着。林小初悄无声息坐起来,放松的大大打了一个哈欠,觉得真是舒服。
这哈欠声惊醒楚怀贤,他是警醒的人,房中有动静,他一听就醒。对着林小初蹑手蹑脚的走着,楚怀贤也有怀疑,她想做什么?父亲也有政敌,平时事情上也是要小心才行。
轻轻打开公子放簪子的盒子,林小初把袖子里簪子归回原位,这才松一口气。再看看锦帐内公子睡得正沉,林小初放心地回去睡觉了。
第二十五章,警告一下,有无效果
看到这一切的楚怀贤没有惊动,也没有起来。主仆两个人各自睡去。
上午林小初是休息,她侍候过公子早饭,就回到房里去。小意还小,学着做针指,也算是当差。公子不难为小意,别人也由着她。只要小心留春留夏就行。
房中坐了一会儿,荷花过来对着小初咬耳朵:“公子出门了。”林小初立即起来,她要趁着公子不在,和留春留夏把话说清楚。
荷花坐在廊下,看着院门外不要突然有人来。留春留夏在房中收拾,再就是低声商议着。竹帘子响动中,林小初带着怒气,是直闯进来。全没有她平时恭顺谦恭的样子,而是仰着脸,挑衅地看着留春和留夏。
“你做什么!”留春愣住了,留夏先明白过来。公子不在,留夏也气势汹汹,难道你还敢找着我们吵架不成?
林小初今天是打算出足气,好好打打这两个人的威风。她似笑非笑,面上又象是鄙视开了口:“两位姐姐,昨天到我房中去了吧?”
这蔑视傲上的语气,留夏愣住了,不明白她今天哪里来的胆子?刚才愣着的留春醒过来,冷笑道:“是吗?你房中丢了什么东西不成?我们现在就看看去如何?”
留夏也明白过来,声音提得很高:“不要脸的贱婢,我们是大丫头,别说是你房里,就是你的东西也能翻看。走,我们现在就去看看!你房里藏着什么不容人进!”
院中有两个守门的婆子,平时管着洒扫,听着房中吵闹,已经往这里来。林小初往外面看一眼,冷笑道:“姐姐要去看,也没有了。你们两个不要脸的东西,拿了什么往我房里放!”
林小初是压着声音,继续骂道:“还敢把人招来,你们才贱婢,昨天我没有当场拿住你,”手一指留夏,林小初再看看院外来听话的婆子们,还是低声:“给你们留着脸呢!咱们还是心平气和好好说话的好。”
走到门口打起竹帘的留春和留夏,都慌张起来。透过竹帘,荷花在廊上是不安,毕竟吵闹不是好事情。
林小初换下怒容,面上是自然的微笑:“姐姐们,有话在这里说吧。”这笑容中的不惧怕,让留春留夏放下手中打起的竹帘,两个人迅速互看一眼,都镇定下来。
重回房中的两个丫头,在椅子上大样地坐下来。留春冷淡地道:“有话在这里说吧。”廊上的荷花松了一口气,对着来听话的妈妈们息事宁人地道:“没事儿,大家闹着玩,偶然高声了。”
微微而笑的林小初,把两个丫头的冷漠看过来,才缓缓开口:“我说话姐姐们听好了。”留夏哼上一声。
“姐姐们是京里来,我是公子这里叫进来。”林小初胸有成竹,今天来吓唬这两个人:“姐姐们是家生子儿,所以才这么大胆敢冤枉人;我不是家生子儿,却是公子叫进,我要是有事情,姐姐们可曾想过,扫的是公子的面子?”
留春和留夏面上变色,她们就是想到这一点儿,才敢这样做。林家姐妹扫了公子的脸,公子不是客气人!没有想到…
现在是林小初冷冷淡淡:“公子要是知道姐姐们这样做?他会如何处置呢。嗯?”最后一个字低不可闻,却清晰地表达出林小初的意思。
留春留夏目瞪口呆,她们是自小长在这种人多的家里,种种勾当都明白。原想着让公子一怒之下,发落她们过后,会明白只有家里出来的人才是可靠放心的。再听林小初说破,两个丫头惊慌失措起来。
“你凭什么说是我们陷害你?”留春明白过来,立即不认帐:“你胡说才是,你今天晕了头,在这里乱攀扯人。”
林小初慢吞吞:“只是一个警告,你们要明白。以后再有这样事情,别怪我不客气!”说完以后,自打竹帘出来。
院中碧荫沉沉,看热闹的婆子没有热闹看,早就回去。荷花在廊下对着小初,是敬佩的笑容。这一番话,自己就想不到要说。可不是这样,我们是公子相中进来的,我们出了事情,她们扫的是公子的面子。
房中丫头们,在林小初走开后,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公子的簪子。打开黑漆镶螺钿的簪子盒,那根海棠花簪,原封不动的睡在盒中。两人一起垂下头,都想起来,这是昨天小初上夜,她才能放回去的。
夜晚萤火虫点点如星,楚怀贤坐在水边,不动声色听荷花说白天的事情。直到荷花说完,楚怀贤才问道:“后来呢?”
“下午,两位姐姐对小初客气许多,小初也对她们很是客气。”荷花犹豫不决着,被楚怀贤狠狠瞪了一眼,才低声说出来:“小初又对她们说,都是服侍人的,何必相互煎熬。”
星光照不到的幽黑树林中,有轻微的响动传来。楚怀贤严厉地看着面前的荷花,荷花缩手缩脚颤抖着,然后跪下来:“真的没有了,就只有这些。”
“下次再有瞒我的心,哼!你以为我听你一个人学话,蠢东西,明天再和你算账!”楚怀贤虚抬起脚,把跪在地上的荷花轻轻踢倒。荷花看到公子抬起脚来,吓得只是道:“再不敢了。”后来没有觉得痛,又听到一声:“去吧!”荷花叩了个头,赶快从他面前退走。
林中有笑声传来,陈先生分枝步月走出来,笑意盎然:“这个乡下姑娘,天生有几分聪明。”陈先生在树林中,把荷花说的话一一听了去。
楚怀贤不放在心上,进喜儿就在附近,要是有外人来,不会容他靠近。再说楚怀贤自己,幼年习武,也是耳目聪慧。
陈先生且走且笑:“相煎何太急,这丫头说得挺好。”楚怀贤一晒:“明儿我第一个打她。”不必互相煎熬?这话也是她能说的。当奴才的结成一心,这才可不叫好。只有对公子我知无不言才是好。
“你把她往风头上摆,她是心如明镜。”陈先生再添上一句,楚怀贤对陈先生是有真心话:“知道又怎么样,我让她和谁好,她才能和谁好。”
贵公子说出这句话来,陈先生有些难过。不要说这家宅里这样,就是朝堂之上,群臣是看着皇上的眼色行事;当幕僚随着大人们,也是看着大人的眼色行事。这位卖花姑娘林小初,应该是不明白这个道理。
“公子准备给她一些教训?”陈先生暗暗为林小初担心。楚怀贤悠然对着明月,淡淡道:“不管还行。”
当儿子的由父母管,当下属的由上司管,当家人的当然是主人管。楚怀贤想想林小初其实大胆。借着月色无意中看到,陈先生面上有淡淡感伤,楚怀贤恍然大悟。自己对陈先生亦师亦兄,可他是父亲的幕僚,又转随自己,自己刚才的话伤到了他。
“临水月色更好,先生,你我一同去看看如何。”楚怀贤心中好笑,说话还真是要当心。一不小心伤别人。
荷花离开公子,是慌慌张张回到房里去。小初听到门发出一声响急开,赶快看小意没有弄醒。帐中探出头来,小初关切:“你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走得急了些。”荷花掩饰过,掏出帕子擦汗。小初关心地仍道:“晚上你总是出去,要是公子知道多不好。公子这个人,不是好脾气。看他前几天踢人,他会武呢,今天我还偷听到留春说,腿上青印还没有好。”
荷花坐下来,心里安稳得多。听小初说得诚挚,带着笑容道:“多谢你提醒。小初,”荷花那会儿对楚怀贤学话犹豫,就是其笨如她,也觉得小初背着主人说什么不必煎熬,这话象是不对。
“你以后说话要当心呢,”荷花也好心说一句,小初要说,自己就要学。她只能提醒小初不要说。
青纱帐里,林小初甜甜地一笑:“我知道,咱们都当心才是。”
第二天去当差侍候早饭,楚怀贤拿起调羹,眼角瞄瞄旁边站着的林小初。今天水绿色衫子红绫裙,更是清新。眉眼儿楚楚,让人怜爱。楚公子也不打算放过她,不敲打还行。
桌子上有点心,楚怀贤用筷子挟一块起来,对林小初露出笑容:“前儿看你爱吃,你吃一块。”公子给,林小初不能不要。她接过道谢,觉得自己从公子筷子上面接一块,公子好似在喂有宠物。
而这不当地举动,只有一个后果。楚怀贤注意到林小初不安地往留春留夏看一看,就更是不安。楚怀贤微微一笑,想和她们好好相处是不是?这个得听我的才行。
如噎在喉,林小初吃下手中香软点心,楚怀贤又推推自己面前的粥碗,却是他没有碰过的:“把这个喝了,这细米是难得的。”
林小初这一次要反抗一下,恭敬地道:“公子的早饭,小初不敢用。”楚公子慢慢冷下脸来,留春留夏忍不住露出浅浅的笑容来。
这笑容让林小初看着,都觉得自己有问题。为什么要委屈自己,顶着公子生气,来平息她们的疑心。这到底是为什么?林小初问自己。
第二十六章,打人是不对的
早上竹帘半卷,微风吹入房中,一双小燕子随风飞入廊下。林小初站在红木雕花桌围的桌子旁,一只手捧着翠边彩花小碗,一只手拿着细瓷调羹,闷声不响吃她的粥。
粥是细米熬煮出来,香浓糯甜,林小初一心闷气,也吃得要眉开眼笑。这粥实在是好!旁边坐着吃饭的楚怀贤,看到她吃得眉梢眼角都有舒服之意,情不自禁道:“你坐下来好好吃。”
这话一说出来,林小初不自在,楚怀贤也不自在,想起来自己是收拾她,不是照顾她。好在林小初低眉顺眼又辞一句:“不敢与公子同桌。”楚怀贤一笑作罢。两个人各自吃饭。
荷花在房外只有羡慕的份儿,公子就是喜欢小初,小初这丫头,背地里还不承认。荷花觉得自己明白,没名没分,小初是个谨慎人,不肯现在就张狂,这也是对的。
楚怀贤早上随便动作一下,林小初和留春留夏的关系又紧张起来。上午公子出去会友人,昨天还和留春留夏笑语几句的林小初,看到两人又公事公办的板起脸吩咐事情。到底她们是大丫头,林小初还不是喜欢对抗明白规矩的人,抱着你不犯我,我不犯你的主意。
给林家姐妹各安排事情,再给好欺负的荷花找了一件重活,把她们打发走。留春和留夏坐在房中相对针指,都是气得不行。
“临来时二老爷亲自说过,外面的野丫头要攀高枝儿的多了去,让我们多小心。果然进来两个,两个都不安分。”留春气呼呼,手上扎花儿的针,差点儿扎错地方。
留夏是忧心:“林小初是个狐媚子,公子还算是有些喜欢她伶俐;那个荷花,要是带到京里,一家人知道这是公子亲自相看过的丫头,才要笑话呢。她也太笨了,昨天教她沏茶,不是水过了,就是水不开。教上几遍也不会,她晚晚侍候公子散步,只怕说我们不教。”
日头升起,院子四面有树,丝毫不觉暑气。留春鼻子上却冒出汗来,她也忧愁:“回去怎么见二老爷?要是家里丫头,就是公子一时有心,也是不敢往前来的。林小初这个野丫头,赶还赶不走她,唉,二老爷打骂起来,比公子要狠的多。”
留夏听过,同情地看着留春:“你那伤可好多了?再不好,还是让人赎一剂伤药去吧。”提起来身上的伤,留春就要落泪:“二老爷说公子年青糊涂,遇到不相干的人就要亲近,只把亲近的人不当回事,这话果然是没有说错。我们一心服侍,反倒挨了打。”
院中无人,留春拉起罗裙,小腿上还有一点青,倒是不妨事。留夏看过松口气:“过几天就能好。”
一架木香花开得浓烈芳香,寂静无人中,一声“哗啦”脆响惊得这宁静。留夏沉下脸起身:“小蹄子们,一天不骂都不行。”留夏恨得牙痒痒的:“那个林小初林小意,骂她们还还嘴。今天再还嘴,看我非打她们。”
留春有主意:“喊上一个妈妈去,看看她们摔碎的物证;我们是姐姐,就打得骂得她们,再不服妈妈可以让人证。公子回来也有话说。”
“张妈妈,随我后院里来,”留夏快步进房里,抽出鸡毛掸子拿在手里,带着一个妈妈到后面去。
只转过廊角,就看到一地水渍和碎缸瓦片,林小意和林小初正手忙脚乱,把地上乱蹦的鱼往匆忙拿来的盆里放。
“好啊,这又怎么了?”留夏找到由头,手中鸡毛掸子点几点,骂道:“好好的,鱼缸怎么碎了?”
林小意不知道眼前危险,对着林小初还吐吐舌头,林小初是正在恭敬解释:“这缸太重,我们两个人换水换不动,想摇一下不想垫得不稳,这就摔了。”
飞舞的鸡毛掸子打在林小意身上,留夏骂道:“一定是你淘气,很得意是吧?还吐舌头!”林小初急忙来护,林小意已经着了两下,脸上立即起来红红的一道印子。
看在眼里的林小初大怒,把打过来的鸡毛掸子抓住,再把留夏一巴掌推了一跤,怒道:“有话好说,打什么人!”
留夏从地上爬起来,手上已经沾着青苔。留夏更是大怒,喊跟来的妈妈:“张妈妈,你也看到了。这个眼里没有人的贱婢,,竟然不敢管教。”留夏一迭声地喊人:“拿绳子来,把她捆了送给庞管家。”
庞管家过来,林小初面色苍白,紧紧护着妹妹:“你们打我好了,不能打我妹妹。”林小意只是大哭:“姐,咱们回家去,不在他们家。为什么要在他们家。”
留春留夏对着庞管家说个不停,庞管家立即道:“既然不从你们,让她们房里呆着,等公子回来要打要罚,听公子的。”
留春留夏没了话,庞管家让林小初姐妹回房去,再让人把门锁上,自己拿着钥匙去忙别的事情了。
林小意在房中哭了又哭,反复问姐姐:“为什么不能走,为什么要在这里?”林小初抱着她哄,看她脸上通红一道,用手慢慢地给她揉。
一直到中午,荷花过来轻声喊:“小初,她们不让送你的饭,我给你们留了两个卷子。”刚说到这里,留春从前面赶过来,骂道:“贼奴才,你真是好心肠。”伸手拧着荷花耳朵,把荷花拎到前面去。
林小意吓得哭也不敢再哭,林小初冷冷护着妹妹,看来自己以前还想交好,实在是太天真!
楚怀贤中午没有回来,晚饭也没有回来,房中还有几块点心,半壶昨夜的凉茶。林小初让了一多半给林小意,自己只喝了两口茶,吃了一块干点心。
月色明亮把房外照得纤毫必见,估计是一更天,荷花才从前面过来,手里拿着钥匙开了门,面有喜色:“公子回来让你去,她们告了你的状,有证人说你打留夏,不过小初,公子应该会向着你是不是?”荷花还是高兴。
林小初整整衣服,弯腰让紧紧拉着自己的林小意松手:“你在这里呆着,不许去。”古代的大家是什么样?看看红楼梦就知道。晴雯打小丫头,里面就有详细描写。社会上是大鱼吃小鱼,宅门里也是一样。林小初不让林小意去,免得自己挨打再吓到小意。
楚怀贤皱着眉,看着林小初昂着脖子,带着上刑场的姿势进来。房中有留春留夏,还有人证张妈妈。
“你是初来,事事要跟着她们学。怎么不服管教,你还动手打人?”楚怀贤一回来就听到这件事情,楚公子很是趁心怀,这是他坏心眼儿的后遗症。
林小初这才垂下头回话:“换鱼缸里的水,是第一次换,我们换不动,就摔了缸。小意还小,留夏姐姐上来就打,把她脸上都打红了,我怕打坏了,才挡了一下。”
坐着不动只是拧眉的楚怀贤,听完后又问道:“还有吗?”林小初茫然:“没有了。”楚怀贤慢慢道:“再想想。”
林小初还是想不起来,楚怀贤没有难为她,只是问道:“我倦了,要歇着。今儿谁在我房里?”几道目光投在林小初身上,林小初也低声道:“是我。”
“打水来,”楚怀贤说过,站起来往房中去,不回身道:“给我换衣服。”林小初去催水,留春留夏进去帮公子换衣服,张妈妈出来,荷花出来在林小初耳旁道:“我就知道公子不会责备你。”
林小初低声道:“不好说。”说起来打留夏,是不对。当时情急,又对留夏素来嫌隙,一把推出去,她就坐下了,林小初大惑不解,她象是陷害我。随身还多个做证的人。
“你放的卷子还有吗?给小意拿去。”林小初问荷花,荷花点头:“中午的被她们搜出来扔了,晚上我又放了两个,我放在院子里花下面,等我拿一个给你。”
林小初虽然饥肠辘辘,也摇头:“不用了,我得当差。”两个人正交头接耳说话,留春从房中走出来:“你们又说上了,公子问水怎么还不来?”
随着留春的话,林小初匆忙与荷花分开,打水进来等楚公子洗的时候,闻到桌上果子香,林小初很咽了几次口水。
别人都睡下来时,楚怀贤喊过来林小初,淡淡道:“怎么回事?”林小初低头,觉得肚子里只是骨碌碌叫:“就是刚才和公子说的那些?”
“前几天在房中吵闹是为什么?”楚怀贤漫不经心说出来,林小初惊慌一下,抬起眼眸看着楚怀贤,是生气的眼光。
林小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总不能告诉公子本人,我借着你的钟头去欺压了别人。林小初想起来早上突然的亲昵,电光火石一样明白。公子,应该是有意为之!
“你胆子不小,拿我去压人。”楚怀贤慢慢道:“有这能耐,今天怎么还落到这种地步?”面对不是调侃,也不是发怒的话语,林小初愣在当地。
第二十七章,这叫没办法
为着是夏天,窗房都是半开着。夜风吹进来,烛外都有纱罩,只是纱罩上轻纱轻晃一下。在这轻纱烛光下林小初的身影,看着有些孤孤单单。
“没吃饭吧?”楚怀贤问出来,也觉得自己是废话,从上午就一直锁在房里。看到林小初点头,这一会儿乖巧得很。
指一指桌上,那里有一盘吃的。楚怀贤再指指茶碗:“吃饱了过来回我话,让我好好听听你还能说出什么来。”
坐过去吃东西的林小初,借着这点儿时间想主意。吃完了也想完了,收拾过洗过手过来,林小初说话流利的多,先认个错:“不该拿公子压她们,可是她们总是看我不顺眼。”
倚着轻绡虫草床帐的楚怀贤,幽黑的眼眸看过来:“我们说好的,你自己呆下来,我这算是帮了你不止一次。你还不愿意当丫头,你现在看看,在我家里当丫头,比你卖花难吧?”
林小初不说话,双手互握着,眼眸只看着自己裙边。
“再说房里姐姐们教训,这是哪一家都有的事情。她们好不好,到底是大丫头,比你先来。有不好,你来对我说,怎么能自作主张就欺压她们?”说到这里,楚怀贤才有恼怒:“胆大妄为!”
说来说去,就是为着林小初背着公子房中吵闹,而且自作主张拿主意。先用我是楚公子相中的人,来压人,然后图着交好。楚怀贤生气在这一点儿上,我收留了你,要怎样应该听我的。现在背着我压人和你好,这还是公子对你一般;要是我真的抬举了你,只怕借我的名头,可以在家里横行无忌。我要是个糊涂人,还被你蒙在鼓里不知道。
林小初在今天晚上是能弄明白,虽然不是面面俱到,也能听得清楚。她更是无话可说。
“愿打愿罚?”楚怀贤又问出来。
林小初没有迟疑:“愿打,”
“为什么?”楚怀贤微笑起来,床前这单薄的身子骨儿,经得起打几下。林小初回答道:“罚不起,我还欠着公子的钱。”
“说得也是,不过你挨不起打。”楚怀贤再想今天这事,更是不应该。京里自己房中进人,楚怀贤亲眼看到小丫头们初来做不好,大些的妈妈姐姐们就要打骂。只有这个林小初,反而要打别人。
烛影摇红中,林小初身子微颤一下,才低低问出来:“打多少?要是能撑,还是愿打。再也不能多欠什么了。”
楚怀贤一笑:“打你十板子,你就得睡上半个月。还是算了吧,你欠着这打,以后再错,一起罚你。”楚公子没有打人的嗜好,他正在丫头们眼里抬举林小初,当然不肯轻易打她。
“多谢公子,我有一事相求?”林小初互握的两只手动了一下,抬起眼眸不无忧伤。
“什么事?”
“我妹妹小意,当初恳求公子收留。她当差是不行,请公子开恩,让她还回亲戚家里住吧。”林小初是想带着小意从京里一起走,现在看看,小意在这里再呆上几天,不知道要挨多少打。这才两个丫头就这样猖狂,京里只怕都是母老虎。小初想想自己离开,应该更容易些。
楚怀贤往后歪在枕上:“你要跟我去京里,把她丢下来,你放心?”不就是为林小意,今天才有这出子事。要是换了别的丫头,让留夏打上两下,也就没事。
“小意笨手笨脚,还是让她回亲戚家里去吧。”林小初想想今天就伤心,再道:“再求公子给两天假,我送她去亲戚家里。”
楚怀贤再说话,很是诚恳:“她刚来当然不熟悉,家里的丫头都是这样过来,就是这两个,初当差的时候,也是这样过来的。在我家里当丫头,比在贫穷人家里当小姐都要好。只是这两个人,就让你分不清了,你再想想呢?”
两滴泪珠从林小初面上滑过,她用手背去擦眼泪,哽咽道:“我知道,还是让小意回去吧,这里不适合她。”有句话叫宁娶大户婢,不娶小家女。林小初在心里呐喊,我知道我都知道。只是这眼前几个月,可怎么耐得。
“你疼你妹妹,每天还教她认字,这样做真是可惜。”楚怀贤拿起枕旁自己的丝帕,递给林小初擦眼泪,安慰她道:“你既然要这样,过上几天出门吧。这几天暑气重,出门中暑就不好。”
接过丝帕的林小初擦着泪水,轻泣着“嗯”一声。有风吹起她一角罗衫,烛下看着更是动人。楚怀贤笑着道:“不必哭了,这几天里,你改变主意,再来对我说,我还肯留她。”
等林小初再答应过,楚怀贤温和地道:“去睡吧,别让我听到你再哭。”回到自己床上的林小初,这几天的不平被泪水引出来,其实想好好大哭一场。只是公子说过,她拿着帕子捂着嘴,情绪平静时,才看到这丝帕是公子的。
林小初立即红了脸,公子枕边的丝帕,他喝过茶还擦拭过唇边。而自己为堵眼泪,一直捂在嘴上。偷看一下楚怀贤,平静的躺着,双手放在胸前,象是已经入睡。
这一夜都是好睡。近天明的时候,林小初打开房门,她总是借着去开房门,躲避楚怀贤更衣的尴尬,好在这位公子不是需要丫头们帮忙更新衣服。楚怀贤在房中理衣服,笑着想林小初总是躲避,也挺可爱。
要是换了别的丫头,会找着过来。
房门咿呀一声,林小初一声惊呼:“小意,”小脚步声中,林小意哭哭啼啼跑进来,进来就在楚怀贤面前跪下:“是我不好,公子不要打我姐姐。”
外衣没有穿好的楚怀贤,他狼狈起来。赶快掩好衣襟,林小初也进来:“小意,姐姐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