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春浓花娇

春浓花娇第6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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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怀贤往外面走:“这就行了,你随我来。”这雇丫头的契约,楚公子打算自己亲手写。

    第二十章,老人欺负新人

    忍痛同意这主意的林小初,随着楚公子往二门里去。两边香花幽树,脚下是点点碎石的石径。干净的石径上,林小初觉得随着自己脚步,步步滴血。是自己心里滴出来疼惜银子疼惜自己的。

    当初考虑到躲到楚家来,现在是不得不走。

    二门内是林小初来过,但她没有尽览。随着楚公子来到他的住处,先听到喜悦的喊声:“小初,你也来了。”荷花站在廊下对着小初是惊喜。

    虽然在楚公子身后,林小初觉得他未必喜欢。这夏日的宅院安静之极,除了鸟儿鸣叫就是风吹木叶声。

    再看荷花喊过后,立即局促低下头,林小初都可以猜到公子刚才皱过眉头。丫头当着主人面大呼小叫,没有哪一本古书上写着是喜欢。

    绿树中一道红色栏杆,廊下摆着十数只鸟儿。扑鼻香气中,是木香盛放白色小花,象是瞒着主人悄然爬到窗棂上。要不是当丫头,这里是个安居好去处。

    荷花这几天受刁难不少,她想着小初要是也来,至少是个伴儿。留春留夏不让她再端茶送水,只让她外面站着侍候差使。

    骤然看到林小初,荷花惊喜过,就看到公子皱眉不悦。她吓得低下头来,又看到公子衣襟下摆出现在眼帘内,在楚公子身后的林小初都为她着急,小声提醒道:“打门帘。”

    这才醒过神的荷花,倒不是一直就这么笨,是在这里让留春留夏吓的缩手缩脚。她伸手正要打门帘,楚公子往后退了一步道:“你退开。”回身看林小初:“打门帘。”

    丫头小初这就要当差,林小初赶上一步把门帘打起,也有些不安。楚公子个子高,她个子矮,再怎么打也打不高。

    “就这样行了,”楚怀贤低头进来,不忘对她一笑。房中留春留夏早就看到,正为荷花笨拙又落在公子眼里喜欢,不想半路上杀出一个程咬金,公子身后这个俏姑娘,也是新来的丫头?留春留夏一下子白了脸,这个看着柳眉细细,眼梢入鬃,光看着就不是荷花那怯生生样。

    公子左一个丫头右一个丫头的进来,留春留夏来前是受楚二老爷叮嘱过,要是公子不喜欢,就是她们侍候得不好,那就撵出二门去。这两个人是家生子儿,娘老子都在楚家,觉得丢不起这个人。

    “我来研墨,”留春留夏眼睛随着公子走,恨不能赶在别人面前,领会公子一个手势一个眼神。看到楚怀贤在临窗的书案前坐下来,留春先过来献殷勤。

    楚怀贤板起脸,留春胆怯停下脚步。“小初,你不是要研墨洗笔?”楚怀贤换上笑容对林小初。

    林小初是殷勤过来,其实心里嘀咕。这冷暖两个差别,没站住脚先树敌两人。

    墨研好契约写好,楚怀贤推给林小初:“墨还没有干,你就这样看。能看懂吗?”林小初把不认识的繁体字就问楚怀贤。

    上面写明是三年,银子也写明是三百两。别的一切清楚,最后是违约的话,送交官府。楚怀贤用手指着这一句:“你看清楚了,我不是那闲汉,不怕你跑。”

    林小初苦笑一下,想想孙二海已经拿着银子走人。她明睁双眸看楚怀贤,我现在说不答应,公子还能把孙二海的银子再收回来不成。

    “你现在说不行,我把你还给那闲汉,随他处置你。”楚怀贤觉得这丫头性子太强韧,不象外面那个荷花,骂上几句就此伸不开腰。

    案上有楚怀贤刚才用过的笔,林小初伸手拿起来,对着那契约叹一口气,现在说不同意也晚了。她在契约上一笔一笔写下自己的名字。这歪扭的字看着楚怀贤要笑:“至少还算清楚,会写就不错了。”

    契约上别的字飘逸有力,是楚怀贤的;添上林小初这歪着的几个字,看着有如艺术品上涂鸦。林小初装作没看到,再多看一眼就觉得难为情。她把两张契约都签上字,看着墨干,不等楚怀贤说话,小心翼翼地收起一张来,再就是叹上一口气。

    新上任的主人这就要发话:“以后不许无事悲叹,谁家买丫头喜欢整天愁眉苦脸。再说公子我,算是你的救命恩人。”到这时候,楚怀贤才同林小初要情分,他懒洋洋:“我不帮你,那闲汉会如何对你?”

    这事情不容人细想,林小初真心实意地道谢:“多谢公子相救。”楚怀贤再叮嘱一句:“你要记在心里,在我身边好好当差。”

    这些话都交待过,楚怀贤才看退到门首的留春留夏:“带小初去换衣服,把房里规矩教给她,晚上就让她当差吧。”

    留春欠身答应,对林小初低声道:“随我来。”林小初听听她这说话,低声柔和又清晰,从这声音就可以想到荷花在这里,未必过得趁心。

    绕过这房子前面,后面竹林掩映中有几间房子,留春推开其中一间雕花红漆门,里面有两张床帐,一张木榻,中间还有一个圆桌,上面摆着茶具等物。屋子是不错,这里就没有不好的屋子。

    “你和荷花住在一起,别学她那么懒,”留春声音中轻蔑:“你初来不好公子房中端茶送水,先从洒扫院子开始吧。虽然有洗衣服的人,可是咱们的衣服不好送出去洗,你和荷花一起洗衣服擦地,样样活计从头学着来。”

    初来乍到的林小初,万事忍为先。五婶说的那句话,孙二海有三、五个知己,这话从中午就印在林小初身上。林小初知道楚公子对自己和气,丫头们会不舒服有排挤,不过她的初衷,还是想与人多交好,这样在这里呆着也舒服得多。再说多交好,还有一个好处,就是方便她以后随时离开。

    对着留春轻蔑荷花,林小初没有打抱不平。新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受排挤是常有的事。她客气地道谢:“请姐姐多多指教我,我跟着姐姐后面学。”

    留春撇撇嘴,老人欺负新人,当然处处有点子。她和留夏欺负荷花惯了,这个林小初也不放在心上。

    “你慢慢地学,不会的时候少往公子面前去,就是公子喊你,也要自知身份退后才是。服侍得不好,要吃板子的。”留春把林小初再一通震吓,公子喜欢伶俐的人,荷花被吓得畏畏缩缩,是以一直不喜欢她。

    门外传来脚步声,留夏手来,把手中衣服劈面摔来。林小初急忙去接,还是有两件掉落在地上。两个丫头看着她手忙脚乱捡衣服,都是抿着嘴笑。

    留夏更不客气,她浅红色衫子青罗裙,双手叉腰一看就是个厉害人。“明儿五更起来,不起来打着起来,规矩不是一天学会的,你学得慢了也不行。这尺度得跟着我们。”

    正在盛气凌人中,两个粗使婆子抬着水进来,这两个倒是客气的,一看也是受人管的人:“热水送来了,是新来的姐姐要洗浴吧。”

    “什么新来的姐姐,一个毛丫头罢了。”留夏这样说过,再想着和气的林小初心中不由自主浮出来话,你也是丫头!

    热水木桶放下来,留春和留夏掩鼻:“你洗好换上衣服,把你的衣服丢了,这衣服上大大的一块,这是什么?”

    “两位姐姐,这是补丁。”难道没有见过补丁?

    留春和留夏失笑:“补丁丫头,”然后携手一起离开:“公子前面没有人,咱们别和她多废话。”两个人扬长而去,林小初在后面揉揉一直陪笑的面庞,有些僵有些酸,就这笑,人家也不领情。

    公子说晚饭时就当差,林小初洗过天还下午。粗使婆子们来收木桶,小初和她们打听:“哪里能洗衣服,我这衣服洗干净收起来。”

    “姑娘给我吧,我洗过还给你。”妈妈们伸手来接。身后又走过留春来,沉下脸就骂:“多事!这衣服外面来,她穷人家里病气多。一把火烧了去不能留着。”

    粗使婆子连声答应,林小初抱着衣服舍不得。不愿意自己来夺的留春又骂两个粗使婆子:“还不夺了去。”

    林小初怔怔站着,不防面前一巴掌扫来,伴着留春的骂声:“愣着作什么,公子让你当差去,快擦地去。”

    忍气吞声让开这一下子的林小初,觉得自己要同这两个人交好只怕难上加难。被留春押着往前面房里去,楚公子和陈先生都不在,是晚饭前园子里逛去了。

    一盆水,一块擦地的布,是命荷花拿过来。留春和留夏只收拾公子用过的笔具和茶碗,把粗活让小初和荷花做。

    荷花小声提醒:“小初,你头发没干,前面地擦过,后面又淋湿了。”原以为自己没生气的小初,这才发现自己是气糊涂了。知道这宅院里不是好呆的,不想这两只小母老虎有这样凶。

    楚怀贤再进来的时候,林小初正趴在地上,肩膀上湿淋淋匆忙挽就的头发,手里拿着一块布,正擦得很仔细。

    第二十一章,与丫头们的几回合

    让林小初进家,当然不是当擦地丫头。楚怀贤在竹帘外看到,迟疑一下自己揭帘进来。留春和留夏都慌了手脚,她们正指使着痛快,不防备说陪陈先生在园子等晚饭的楚怀贤重又进来。这门帘就没有人去打。

    “公子回来了,”留春留夏慌张地过来,楚怀贤自己打门帘已经进来。他没有说什么,荷花受留春留夏欺负,楚怀贤也是看在眼里不说话。就是在京里,房中亲侍丫头中,轻易能混到他面前的就不多。这是个宅门里生活的潜规则,楚怀贤心中清楚。

    “我的扇子摔了,取一柄扇子给我。”楚怀贤把摔断的旧扇子给留春,留夏送上新折扇。对林小初视而不见的楚怀贤转身而去,同时道:“晚饭快送来,烫昨天的那酒,用我喜欢的玉杯。”

    留春留夏答应着,楚怀贤微笑出来,小初对着公子都是侃侃而谈,看她如何过这两个丫头的一关。公子有言在先,是不帮忙的。以后就是帮忙,也看我是否高兴。

    回到亭子上,陈先生一袭白衣,在暮色中取笑楚怀贤:“公子摔了心爱扇子,是扫兴而去;这高兴而回,想来新收的丫头,又说了什么提神醒酒的话。”

    “这倒没有,她老实趴在房中擦地,我看着有趣。”楚怀贤把手中新的楠木山水折扇放下,不介意告诉陈先生:“我等着房中丫头们起风波。”

    “呵呵,公子何其坏心思。”陈先生取笑过,也不放在心上。不要说丫头们下人之间会这样,官场上、学里到处都是如此:“应付不了,当不起公子喜欢。”

    天色渐黑下来,晚饭送上来,又在花叶间点起盏盏羊角灯,闪闪好似天上星。微风轻起似从腋下而出,陈先生乐道:“有趣,我与公子浮一大白。”

    “京里有信来,说张丞相又对皇上进言,要撤四位王爷处的精兵。又命他们帐下良将进京听命,说京里治安最要紧。”楚怀贤喝过杯中酒,对着陈先生徐徐道。

    陈先生但笑:“皇上总是英明的,就是皇后,虽然是张丞相亲生女儿,素来贤惠,不肯让家人乱行胡为。”

    “钟山王小王爷前天有信来,邀我去他那里作客,我与他幼年时京中一起长大,自他去了封地上,有几年没有见面。”楚怀贤有些薄醉:“要不是赶考不及,我真想去他那里玩上一年。”

    说起来陈先生也见过:“小王爷能开百石强弓,我有同窗在他帐下,说老王爷最为爱重儿子,如今诸事都是小王爷在管,老王爷清闲之余,只是到处游玩。”

    亭外微风轻拂,有萤火虫飞舞其中。坐中两人心旷神怡,服侍的人都退得远,说得话更是随意。

    “张丞相两年前就频频进谏,说几位王爷处要精减兵马,不过这几年边境战事的确是少。”陈先生随口点评此事。

    楚怀贤是不赞同:“并没有穷兵黔武,说什么精减兵马;兵部每年各项支出也不超出,张丞相这折子上得不好。”

    陈先生一笑,楚怀贤是文武双全的人,要不是贵公子,又是楚大人膝下独苗,他也从军去了。

    “二老爷平时多发议论,倒是对张丞相推祟,”陈先生提起来楚二老爷,楚怀贤一晒,然后有些得色告诉陈先生:“小初这丫头嘴巴厉害,带她回京去二叔面前说上几句,我想想就开怀。”

    “公子又不打好心思,一个乡下姑娘,知道公子喜欢她才放肆些许。回京去要是得罪二老爷,家里能容得下她。”陈先生不无取笑。

    楚怀贤微微一乐:“有我呢,在我们家里呆着,没有三言两语如何使得。”

    “既然是言语伶俐,这会子让她过来侍候不是更好,让她给公子打扇吧,喜欢的人倒杯白水也是好的。”陈先生只为取乐,出这个主意。

    亭外十数步,侍立着留春留夏和进喜儿。楚怀贤不奇怪没有林小初,她以为公子身边丫头是好当的,让她知道知道,轻易是上不来。

    “我交待过让她晚上侍候,想是被拦在房里,今儿酒吃得快活,不想理论,明儿再说。”当此轻风清月中,楚怀贤继续和陈先生取乐。

    林小初和荷花还在擦地,吃饭前擦过,吃过饭又擦。从房里到房外,再到走廊;从栏杆到柱子到房中桌子板凳踏脚处都要擦干净。

    一身是汗的荷花直起腰来:“妈呀,总算擦完了。”林小初也累得不行,索性坐在地上歇一会儿,头发已经半干,不再往下滴水。额头上全是汗,却往地上滴汗水。

    荷花把自己身上滴的汗水再擦干,就着案上烛光对地上看过:“可算干净了,小初,你来真好。以前是我一个人擦这地,把我累得不行。还要做别的事情,果然侍候人不是好干的。”

    两个人端着水盆拿着擦地的布往后面池子里去洗,边洗边说话。

    “院子里还有什么人?”对着一汪月下碧水,林小初想起来小意,五婶真是好心人,说肯帮忙去告诉小意一声。还有公子,他说隔上两天让人去接小意来。说起来不能怪公子要情,他还真算是救了自己。

    林小初受丫头奴役虽然累,却是诚心诚意地当差。再苦再累,总比今天晚上呆在孙二海家里要好。

    早来两天的荷花当不得这一声问,觉得自己比林小初要懂,这就说起来:“这家人真是多,从我来过,还没有出这院门。就咱们这院子里,除了公子,就是咱们四个人,另外还有四个粗使的妈妈,只是我来以后,这地就归我扫了,我扫得不好。”

    林小初莞尔,留春留夏的做派,就象犯人解到大堂,先来一百杀威棒,把手中擦地布拧干,林小初再问苦着脸的荷花:“除了扫地还有什么?”

    “我们做的,就是扫地擦地抬水,给姐姐们洗衣服。公子要茶要水,换雀儿鸟食,摘花焚香,这都不是咱们做的。”荷花望着粼粼水波:“刚来时也让我倒茶,我摔了好些杯子,就再也不能倒了。”

    林小初提高警惕:“摔杯子?”荷花是十几岁的姑娘,不是几岁的小姑娘。荷花到现在都弄不懂是怎么回事,点点头道:“不知道那杯子到我手里就摔。”想起来还有心有余悸。

    “你太紧张了吧?”林小初有些明白。

    “是啊,我一想着给公子送茶手就抖,姐姐们这时候骂我,我就拿不住杯子。”荷花垂下头黯然:“好在不扣月钱,不然的话,真不知道怎么办。”

    树影里走出来留夏,过来就骂:“两个懒蹄子,只是在这里磨蹭,公子回来了,要水洗澡呢。快去院门口候着,热水来了就接进来放在廊下。”

    荷花吓得站起来就躬身子:“知道了,姐姐。”留夏又叉腰凶巴巴道:“用香胰子把你们的手洗干净再去,要快着些儿。”

    坐在水边的林小初轻笑起来,到底是让我们快去,还是让我们先干净手再去。都是当差,相煎何太急。

    楚怀贤说林小初晚上就当差,他指的当然是在自己面前当差。留春留夏谈不上偷换概念,她们也让林小初当差,而且当得忙个不停。新来的丫头学规矩都需要一段时日,留春留夏觉得公子问起来也可以交待。

    洗过澡的楚怀贤,临睡前是院中走走才睡。他换上一袭月白轻衫,站到廊下吩咐打门帘的荷花:“我要走走,你随我来。”

    荷花受宠若惊,紧张起来吃吃答应,随在楚怀贤身后出院子。转过走廊来的林小初听着留春和留夏撇嘴:“这又上去了,明天侍候不好,找一顿打在身上才叫好呢。”

    转眼来看到林小初,留春是憎恶:“天不早了,你睡去吧,不用等荷花,她要侍候公子呢。”留夏也撵着小初走,等到小初不见,更是厌恶:“这一个再在公子面前站着,只怕也要上去呢。”倒是让她回去的好,反正天也不早。

    院外的水榭上,楚怀贤和荷花在说话:“以后小初说什么,你都要告诉我,不管是她当面说的,还是背地说的,我都要知道。”

    荷花真是没经过这样阵仗,她原以为来当差,听主人的话,按他的吩咐做就行,没有想到先受欺侮,公子今天又让她做一个小小的内j,只盯着林小初。

    “你们两个人是邻居,总是比别人熟悉些,实告诉你吧,你服侍得好,以后就跟着小初,也算是照顾你跟个熟悉的人。”楚怀贤看荷花,这个丫头真是蠢笨不开窍,一样的水怎么养出来两样人。

    荷花当然是听不明白,服侍得好,以后是林小初的丫头。她还真以为公子是照顾,欢欢喜喜行个礼:“我听公子的,小初说什么,我都来告诉公子。”

    “你只对我说,不要告诉林小初。”楚怀贤声音慢慢严厉:“要是你走露风声,我是不客气的!”

    第二十二章,谁给谁当值?

    一直到三天以后,楚怀贤才发作。窗下百~万\小!说的他伸手去扶茶碗,然后就喊人:“小初,把茶换了。”

    留春带笑进来:“刚打上来的凉井水湃的茶,我给公子换来。”她伸手去取案上斗彩花鸟茶碗,楚怀贤不悦:“小初哪里去了,只是偷懒不成,让她过来。”

    留夏听公子声气不好,急步去后院喊林小初来,路上不忘告诉她:“公子问话要当心回。”林小初对着她的担心,知道是担心自己适时告状,只是道:“我知道。”

    “你在做什么?”楚怀贤坐在水磨楠木的椅子上,问得冷冷。

    林小初陪笑脸:“我在洗衣服,说公子喊我,我就来了。”

    “你来了几天?”楚怀贤还是板着脸。

    弄不明白他怒气从哪里来的林小初,思忖自己这几天肯定是乖巧的人。留春留夏让自己做什么,自己就做什么。

    “回公子,来了三天。”林小初突然想起来,公子说过,今天去接小意。她不能克制地往房外看,院中只有静然开放的花草,和站在门外的荷花。

    楚怀贤放在书案上的手,轻敲着桌面:“这三天里学了什么,说给我听听。”留春和留夏互看一眼,这三天里,林小初做的事情,是新来的小丫头该做的事情。留春和留夏都不担心。

    “洗衣服,擦地,打院子,”林小初有些明了,用三分讨好的笑容回答得清晰明了。楚怀贤无视这笑容,他负手站起来,绷着脸问留春和留夏:“是谁让她做这些?”

    留春回答得还是流利:“回公子,奴婢们进来当差,也是先学的这个。”话刚说过,就挨了楚怀贤一脚,在门外的荷花也是一声惊呼出来,赶快又捂上嘴。

    “公子饶了我,”不明就里被踢倒的留春捂着痛处,跪下来哭着求饶。留夏也跪下来一同求饶。林小初左看右看这情势,正犹豫自己也要跟着求饶,就被楚怀贤瞪了一眼:“你不用陪着!”

    林小初低下头心想不陪挺好,她只低下头装老实。楚怀贤再瞪着两个丫头,她们立即就不敢哭了。看在眼里的林小初叹气,当人丫头是好当的吗?荷花天天要挨打,自己是机灵要躲开,荷花是避都不敢避,生怕留春和留夏说她不好。

    楚怀贤没有再打人,只是踱步过后,慢慢道:“我眼睛里不揉沙子,再有大胆糊弄我的,送去给庞管家管。”

    重新坐下来,楚怀贤冷视林小初:“洗干净手,把茶换了来。记住,走慢些,不要摔了茶碗。”再对着地上的留春和留夏怒目:“起来去告诉她。”

    林小初随着她们过去把茶送了来,楚怀贤接过茶喝了两口,从架子上取下一本书,未翻以前又道:“小初房中侍候,别人外面去。”

    一整天楚怀贤都没有出去,房中沙沙只有他翻书的声音。到晚上歇下来,吹熄灯后,荷花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小初,公子喜欢你。看看她们两个人,在外面气得脸色都变了,可是公子喜欢你侍候,她们有什么法子。”

    月光被窗前的树遮住,只有点点星光穿过木叶间隙照在房间地面上。倚在杏色绣花枕上的林小初不觉得好:“唉,她们以前就不喜欢我们,以后更不喜欢我们,难道就和她们处不好?”

    林小初知道这原因都在公子身上,他用这种办法,对自己加之青眼。这青眼后面,伴着来的就是嫉妒:“这才两个人就这样,要是有十个八个,还不吃了我。”

    公子要演戏,是迟早要来躲不过去。只是不想他这样发作,让林小初觉得背上多了两双幽怨地眼睛。

    “她们以前不是服侍公子的吧?”林小初问出来就好笑,荷花应该不知道。

    荷花却回答出来:“我听院子里张妈妈说,她们是二老爷差遣来服侍公子的,二老爷担心公子在这里没有贴心的人服侍,特意送了来。”

    “二老爷?”林小初心里,隐隐觉得这个人有些含意。

    接下来的荷花就不再知道,她打一个哈欠:“看到她们挨打,我真喜欢。小初,趁着公子喜欢你,好好吓吓她们。她们可是天天吓我们。”

    “你也知道是吓人?那你还巴结她们干什么?”林小初忍不住笑。

    荷花翻身伏在枕上叹气:“哪一家丫头不这样,都有这样的人。忍着吧,等我们成了她们,指不定也打新来的人。”

    “你还真是想得开。”林小初善意地取笑过,翻个身子往里准备睡去。荷花又悄悄地道:“小初,你喜欢公子吗?”

    不知道自己曾经祸从口出的林小初干脆道:“不喜欢!“就今天这事,做得就不光彩。让林小初预见到,以后的日子不会太好过。受公子青眼,可谓是匹夫无罪,怀壁其罪。这喜欢,是一块招来眼红不忿的吸铁石。

    第二天晚上,楚怀贤又让荷花跟着出去走走,荷花把林小初的话都说出来:“问她为什么不喜欢公子,她说富贵人家多是不可靠的。”

    楚怀贤听过无话:“你回去吧,我这里再站一会儿。”石径上散步的楚怀贤,轻松的甩着衣袖。公子的银子不是好拿的,拿人钱财就要办事。

    独自回去的荷花,遇到留春在院子里。看公子不在,留春就骂道:“小蹄子,公子没有回来,你又偷的是什么懒?”

    荷花站住脚,不象以前害怕她们:“公子又不要我跟了,姐姐不信,去问公子便是!”留夏也过来帮着骂她:“你如今厉害了,以后我们都走,只留你一个人服侍才好。”

    “姐姐们何必与我生气,”荷花敌不过两个人,匆匆说过回房去。

    院子里的留春和留夏气得倒仰:“什么东西也成了精,一个狐媚子勾出来另一个狐媚子,还有一个小狐媚子呢。”

    林小初在房里,身边是今天刚接来的林小意。林小意手捧着腮,面上全是再见到姐姐的喜悦,小意催着她说话:“姐,你怎么到了这里,再对我说说?”

    “不是说过了,这里比家好。”林小初不说实情,怕林小意担心。荷花走进来,重新是笑容。如今她也能和公子单独说上几句话,荷花把院中争执抛到一边:“小意,今天晚上我陪着你睡,你要喝茶起夜只管喊我。”

    林小初感激:“有劳你才是。”林小意看看窗外的月牙儿,不舍地拉着姐姐袖子摇几摇:“姐,你去服侍公子明天早回来。”

    “我知道,公子说晚上当值,明儿可以歇一天,我白天就可以陪你了。”林小意今天刚到,楚公子就要林小初在自己房里值夜。看在公子说话算话,小意也接到身边。林小初去当这个值,别扭不多。

    把小意托付给荷花,又交待她早睡。林小初往公子房中去,留春和留夏当着公子在,对她是虚伪的笑脸儿;公子不在,就没有笑容。

    林小初不放在心上,自己只是过客,不想与她们再各自难过。她走进房里,把茶水都看过,床上竹垫也是擦过的,这才坐到廊下去候楚公子回来。

    楚公子睡在床上,对面竹榻是林小初睡卧之处。今夜月色婵娟,楚公子感怀月色毫无睡意,往纱帐外看林小初,身上盖着水红色薄被,被底象牙色罗裙露出来,睡得极不老实。

    楚怀贤走过去,给她拉一拉身上薄被,看她面庞红扑扑有微汗,突然失笑,这是我给她当值,还是她当值。但是不管如何,房中没有留春和留夏在,楚公子眼前舒服许多。

    这一夜林小初好睡,到早上她揉着睡眼醒来,对面的楚怀贤已经坐起来,房中无人,楚怀贤低声责备她:“晚上睡得死,喊你倒茶还不如我自己倒。”

    自力更生其实是趁心如意,林小初面上不好意思,心里打趣公子一句。这就坐起来:“下次公子还是喊我,我习惯了就起得来。”

    “罢罢,我未必敢再喊你。”楚公子笑着说过,往外面而去,就是衣服,也是他自己穿的。窗外晨光微露,林小初折叠床铺。往窗外看一眼,就看到院中树下,公子在舞剑,寒光闪闪在晨曦中,象水龙飞腾。这位公子竟然还会武。光看他面上斯文,还真的看不出来。

    会功夫好啊,林小初走近窗前是羡慕。要是自己会功夫,就不用再怕孙二海这样的人。趴在窗前的林小初,看得很是入迷。

    早饭后就去陪林小意,林小初理个顺序出来:“遇到公子要客气,遇到别人也客气,”林小意不解:“这不是一样,就是对着人要客气。我什么时候对着别人都客气。”

    “也不一样,”林小初在想怎么对林小意说,这里还有刁难的人。林小意自己问出来:“有没有象钱媒婆那样的人,脸上是笑,心里不是。”

    林小初大喜:“有,当然有。所以你呀,没事儿就跟着姐姐,我都和公子说过了,他说你小呢,不强着你当差。”

    第二十三章,姐妹游园

    门上传来敲门声,站着面色冷淡的留夏。林小意也能看出来她不好相处。留夏是来传公子的话:“公子说,你白天可以带着妹妹在家里转转,只是不要出二门。”

    林小初还是客客气气:“多谢姐姐。”留夏不发一言走开,林小意对着她背影悄声问姐姐:“她面上虽然没有笑,心里也未必就喜欢我们。”

    “小意说的对,人是一里一里地处起来。你对别人笑,别人未必会对你笑,也未必和你交好。”林小初抚着林小意的头,亲切地道。

    房门是留夏刚才打开,她走了肯定不帮着关门。公子说了出去逛,林小意小孩子,对外面浓荫露出兴致。听到姐姐这样说,林小意似懂非懂点点头:“就象村头的那条大黄狗,对它笑,它就不笑。”

    乐不可支的林小初站起来道:“小意说得对。”几时听过狗也会笑?小初扯上小意的手:“这院子好玩着呢,姐姐也没有走遍。今天沾沾小意的光,咱们玩一天去。”

    姐妹两人没有从前面院门出去,后院里一条小路,还有一个后院门。出了这个院门,彻底淋浴在夏日绿荫中。林小初舒服的吸一口气,此时此刻携着妹妹,简直象是在旅游。

    芍药台,菊花坞……转到中午,只转了一小半。林小初从袖子里取出帕子,里面是出来时包好的几块点心。她拿一块玫瑰酥饼递给林小意:“吃两块垫垫饥,咱们再回去吃饭。”

    林小意拿一块吃起来,她袖子里放的也有东西,取出来是两枚果子。小意递一枚过来,自己一只手拿着点心咬,一只手捧着余下一枚果子,眼眸溜溜地对着周围看:“昨天荷花姐姐给我的,我留下来给你。姐,有这就能吃饱,咱们别回去,在这里多玩一会儿。”

    这个提议林小初也乐意。有人愿意并喜欢工作吗?应该来说工作狂人也不是天生的,是后天慢慢在工作中产生乐趣。中午回去吃个饭,又要看到冷若冰霜的两张面孔,林小初和林小意坐在最近的小亭子上,分吃过点心和果子。

    吃过有些渴,也可以忍耐。就是去旅游也不能做到时时不饥不渴。水红色罗衫、青色罗裙的林小初和浅黄|色罗衫、蓝色小裙子的林小意露出笑容:“走,接着玩去。”

    走上几步,遇到庞管家。林小初正要上前去礼,林小意先怯怯行个礼:“庞管家好。”自己露出来客气谦恭的姿态,林小初不觉得怪;身边的小意,小小年纪也这样懂事,让林小初心里不由得心酸。

    庞管家倒是客气:“带你妹妹认路?这也是对的。姑娘们虽然不出二门,二门里面各处也要知道,以后方便当差。”

    站在原地的庞管家,好心地把各处指一指:“总共四个门,通往浆洗房,厨房各处。这里房子不少,公子换着住时,你们要记着哪个门通哪里最近。免得公子有吩咐,让他等着。”

    送走庞管家,林小意恢复天真烂漫,扯着姐姐去林子里:“我听到有黄莺儿,咱们看看去。”再走上两步,又遇到树林内剪树叶的两个婆子。林小意还是不用姐姐教,就上前行礼,而且嘴巴甜:“妈妈们好。”

    惹得婆子们都喜欢,只有小初是强打笑容。带着林小意走开,在小高坡处站定,林小初心中有愧。是自己惹出这件事,把小意也送到楚家当丫头。想想以前,姐妹两人苦是苦了,却各种自由。林小初不愿意小意这么小,就变成奴才相。

    高坡是草地蔓延而升,薄薄罗衫的姐妹两人坐在上面,远处的人一眼就能看到。楚怀贤左顾右盼走着,找到她们才微微一笑。

    没有喊她们,路熟的楚怀贤,从后面绕过来。不是为偷听,只是为路近。两个削瘦背影一大一小,贴得亲密无间在说话。

    先是小初的声音:“小意,以后姐姐每天教你认几个字?”会认会写不见得就聪明,却比不认不写的强。

    “姐,你会认很多字吗?”林小意点头,对姐姐很祟拜。

    林小初苦笑:“会认一些,”繁体字不是容易认的,总还是有一部分是简体字。楚怀贤没有想到听到这个,他听得有趣,就站着不动,不惊动她们。

    “姐,不会认字,我也有礼貌。看我刚才对管家和妈妈们都有礼呢。”林小意在姐姐这里求证:“生地哥的姐姐说您当丫头就行,她留我给她帮忙卖点心,说我嗓子好听,跟姐姐一样。又说当丫头要挨打要受气不好,我想你不留她家。只要和你在一起,在哪里都行。”

    这话说得楚怀贤都觉得这孩子真懂事,难怪有话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林小初更是心中难过,张开双臂把林小意抱在怀里,低声道:“是姐姐对不起你。”

    大的身影搂住小的,看得楚怀贤含笑。这个时候惊动她们,象是极煞风景。楚怀贤摸摸袖中东西,悄悄往后退上几步,还是绕远路从前面过来,让她们早些看到自己,免得受到惊吓。

    这样想着,刚退上几步,林小意又说话了:“姐,我想学认字。可你怎么教我?咱们没有纸笔,公子会不会不让学?”

    “公子?应该不会不让吧。”林小初猜测过楚公子,对着林小意是歉意:“小意对不起,这会儿是没有纸笔,不过你看,”

    折下身边绿意盎然的树枝一根,林小初在面前泥地上,端正写上“小意”两个字,笑盈盈道:“这就是你的名字,小意。”

    小意拍手笑:“真好。”退后几步的楚怀贤有些心痒,他也想看看。打定主意从前面过来的楚怀贤还是换条路过来。离开很远,对着看到自己的姐妹二人招招手,心里好笑,这就看不到小初写的字。她们如蝴蝶一样,顺着自己招呼过来。

    “迷路了?”楚怀贤袖中取出吃的,里面是几块点心。饭菜总不能包在袖子里带来,只有几块新鲜点心:“中午为什么不回来吃饭?”

    林小意抢在前面回话:“我和姐姐玩呢,带着吃的出来,我们就继续玩了。”童稚幼语让楚怀贤一乐:“那是我多事了。”

    “公子关心我们才是,”林小初把话接过来,道谢着和小意分点心,也给楚怀贤一块。楚怀贤不要:“我吃过了,以为你们逛得远回不来。下次不回来,要说一声。这园子大呢,别院里人少,真是让人担心你们。”

    再大的院子不过是院子,总能遇到家人。林小初对楚怀贤感激的一笑,到底公子是好意。

    留春留夏在廊下坐着,针指带悄声说话。看到公子回来,身后跟着一上午不见人影的姐妹两人。两个丫头立时黑了脸,才重新换上笑容。

    下午林小初在楚怀贤房中当班,是楚怀贤说过要她来。当人丫头真是随着主人话走,昨天说过玩一天,到中午吃他两块点心就变卦。

    一个纸团扔在地上,把站立在旁边的林小初惊醒。她试探着捡到手里,展开看是好好的白纸,只写着几个字就不要。这事情以前林小初也常干,此时她觉得可惜。

    楚怀贤不知道写什么,写了一会儿,扔了好些在地上;再看看手中笔道:“这笔秃了,象是不中用。”看在林小初眼里,也是一支好笔。

    林小初眼睛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