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心里开始有了痛楚,源源不断的传来,眼前男人的背影模糊后又清晰,印进眸子里,成了蒙蒙灰色。
程昊扬突然停了下来,慢慢转过身子,她还站在那里。当他向她靠近时,缩短的距离放大了恐惧,洛薰调头,只想没命的跑……远远的逃离。
他总是快一步的洞彻她的心思,他从身后扶住她的双臂,她的脚开始不由自主的一点点向前推移,她终于看清了照片上的脸,瞳孔骤然一缩,她还是想逃却不知怎么,目光被什么给绊住了,无法偏移视线。
“今天是什么日子……你一点都不记得了,是吗?”他轻轻的问,声音自头顶传来。
洛薰没有回答。呼吸和眼神都变得凌乱,她的头不自觉的微微摇摆,像是极力否定什么,他的手还抓着她的双肩,她使劲的后退……她成功了,往后了一小步,却撞上了他的胸口,那里很暖,也很冰。
他伸出一只手,扯下了她发辫的皮筋,用手指慢慢的,轻柔的,弄散了她的长发。
“五年前的这一天,我失去了菲菲……如果菲菲还活着,她该念了大学……谈恋爱,结婚……她会打扮的很漂亮,穿上婚纱,我这个哥哥会亲自将她的手交到另一个男人手里,祝福她……”
她望着那张永远停留在十七岁的脸,忽然感到面颊上有了潮湿,分不清是暖是凉,好像是雨水又好像不是……下雨了……雨水从额前的发梢滴滴落下,似冰水渗透进了心底,身躯开始剧烈颤动。分明是夏天的雨,却是寒冬一般的冷冽。
他的手慢慢攀爬到她的肩,猛地使力,向下按去。
她的膝盖最先感受到了痛。
真的很痛。她看见了血,染红了细小的石子,然后再被雨水无情的冲刷……谁会在意她的伤。
她转头,程昊扬站在她的身后,居高临下的一双眼,除了冷漠就是憎恨。
“我没错!!”她忽然奋力爬起身来要与他争辩。
她咬紧牙齿她恨她也好恨……
“为什么……为什么不肯放过我……我没有错!!我没错……”却用手捂住了耳朵……她为什么要做出这么矛盾的动作。
“你有!!”那双手,像一把没有钥匙的锁,再次紧锁住了她的肩,“是你!是你把菲菲推下去……”
“不是!!我没有!!我没有……”她很大声的说……心底却渐渐寂静。她不再听见自己的声音,耳边只剩他凌厉的诉讼。他狠命的将她晃动,她的眼前模糊不清,全是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于是用五年时光修复垒砌的世界,即将就此坍塌倾泻。
“程洛薰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这是最后的结束语。
彼此都停下了挣扎,静止在对视的眼神中。
“我不需要你的原谅!不需要……”
换她抓住了他的手臂。
她以为她会很有力气就像他刚才对待她一样……身体却忽然沉重,像是被填充进什么,慢慢朝着地面滑落。原来由始至终她都没有真正的抓到过他。
一开始是衣襟,跟着是袖子……然后是空气。
程昊扬慢慢的蹲下来,蹲在她的面前,用她再也看不懂得眼神掠扫着她的脸。一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
“如果你对菲菲有过一丝的歉疚,我都会说服自己原谅你,但是你没有……看来这五年,你才是过的最快乐的人。”他轻笑。笑自己这五年来都枉活在矛盾与煎熬中。
毕竟,他是真心疼过她……爱过她。
那时她还小,没到懂事的年纪,她总会内疚总会明白会难过伤心,五年的惩罚过去,这次回来再遇,他正尝试着原谅她……今天,他却找到了如此意外的答案。
“对了,爸爸已经去了国外。”他站起身来,他的脸在她的眸中一边放大一边远离。
“接下来你在程家的日子,不会好过……你最好要有所觉悟。”
“程昊扬我也不会原谅你!”她对着那头大喊。他顿住了步子,但没有回头,很快,消失在她的视线中。
大雨依旧滂沱。
白昼仿佛一瞬转变,成了夜,在她眸中蔓延。永无止尽的夜……
——————
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的睡过一晚。
自从回到这个家以后他几乎每天都过得疲累,却又毫无睡意。
今夜亦是如此。
浑身像是被什么给榨干了,心是空的身体也变得空荡荡。偏偏思绪比往常还要清晰……比如,越来越明白,他一直想要的却得不到的,是什么。
深夜的病房里很静,只剩下她和他的呼吸,以及透明胶管里的点滴,缓慢又有节奏的落下来,不像他的心跳,突突的凌乱,他坐了很久也没办法安下心来。
就这么凝神望着她的脸。
五年后再次面对她,唯有目光还是诚实的。就算他告诉自己多少遍她永远不该是他可以流连的人……但是从一开始就错了,错的离谱。
他不知道到底还要花多久的时间来纠正这个错误,也许是一辈子……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怎么还没有醒?”他叫来了护士。护士被他满是血丝的眼睛吓了一跳。她知道他的身份,只是觉得古怪。有人看见他与他妹妹在郊区的墓地前发生争吵,跟着他竟然将妹妹一个人留在了那里独自离开,大雨中可怜的女孩子昏倒在了青砖上,送来医院时已经发起了高烧,险些转成肺炎。
“没有那么快的,”护士走过去,观察了洛薰的脸色后将点滴放慢了些速度,“她原本身体就不好,如果不小心照顾,生病就会很麻烦。”
“嗯。知道了,谢谢。”程昊扬只是平淡的点头,并不追问有关她的健康状况。真让人看不出他对待她究竟是关心还是不在意。
“那个,程先生……”护士不敢怠慢,院长的千叮万嘱还犹在耳际,“需不需要帮您准备一些吃的东西?”她的担忧半是恭维半是真心,他一整天都这么坐着,面容很安静,安静得像是被时间给过滤了。
“不需要,谢谢。”他用眼神示意他需要的是静静的一个人,因为只有第三个人在场,他就无法专心的去看那张脸……他很久都没有机会,这么好好看看恬睡中的她。
她的脸颊依然是他喜欢的绯红。
从前她朝着他粉嫩一笑时,他觉得整个世界都因为她的存在而变得五彩斑斓。她在睡不着的夜晚会偷偷的抱着枕头溜进他的房间,孩子似的撒娇说她想陪在他的身边,他看着她可爱仰起的面庞他总是不知道该如何拒绝这样的要求,只好捏捏她的脸蛋,牵起她的小手跑去楼顶的露台看星星。
从前……从前就是这样,她依赖着他他守护着她。
那时的从前没有将来。
而现在,却连从前也丢失掉了……还剩下什么呢。
他向着她的面颊伸出手,手背轻轻触上时,心弦已然颤动。
她还在发烧,细腻的肌肤红的像熟透的苹果,他感到指下的温度很烫,灼进了他的心底,有些苦涩的疼痛。
“水……”忽然听到她的声音。细的像蚊吟。她的睫毛正在努力的翕动,却无法,一下子从某个梦中完全睁开眼。
他托起她的身子让她依在他的胸口,拿起盛好凉水的杯子放到她的唇边,小心翼翼的让她啜饮。她的眉间升起了淡淡的满足,仿佛能够更加安宁的睡去,他却再也无法用平静的目光低眉去看她的模样,甚至……不肯松开这双手臂。妹妹,或是是他该憎恨的人,这些理由在这个身体这张脸面前忽然间变得太微不足道,抑不住那颗一直一直悸动的心,她的容颜她柔若无骨的娇软,依然调制出最艳丽的毒素,一点一滴的注进他的心底,思绪和神智变得混沌一片……
他捏住她的下巴用拇指来回摩挲。
他无法战胜心魔。
最后的一丝犹豫终于如烟雾,飘渺的升起又消散的没有痕迹……迷离的眼中只牢牢勾勒出她的轮廓。
于是闭上眼,俯下身……
纠缠与毁灭
这样的眷念扩散了他的恐惧。
就像失足跌入一湾深潭,不断向着没有终点的方向沉落。
现世离他越来越遥远,他的四周越来越静寂。
透过水面他看见岸边站的人影。他向着人影伸出手,他分明沉沦在她的气息中,她却那么的遥不可及,仿佛永远都无法触摸得到……
他不甘放开反而将她紧紧的拥抱在怀。是他在抱着她或是他被她锁住这些他都已经不必在意……只是想索取那唇上的香甜。越是深深的吻越是让他感到空虚,不够……还是不够……
他……还想要得更多。
带着火焰的唇开始了游走,一寸一寸的侵占粉颈下的肌肤。
向下再向下……
被禁忌的爱和欲成了一把双刃的刀,罪孽痛苦沉沦却斩杀出愉悦和快感,他要怎么办怎么逃离开她……
洛薰在一阵莫名的湿软中朦朦睁眼,胸口袭进了不寻常的凉意,让她很快的清醒。
她想尖叫。
将浑身力气全都用尽的尖叫……直到再次倒下。
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巴。
她仰头……看见了程昊扬的脸。他的眼神里还未泯灭疯狂的痕迹,他看着她,深深的复杂的模糊的,她开始了瑟瑟抖动,仍在身后的怀抱里。
洛薰木讷的,垂下目光……他的手掌正停在她胸口的扣子上,仿佛是在犹豫,是否继续解开下一颗。
程昊扬一把将她推开时洛薰以为自己还会尖叫。
但她只是沉默的蜷缩在床角,紧紧的抱起双膝。
心底的嘶鸣悄然融进了这沉寂中,沉寂是比能够用声音表达出来更绝望的一种发泄方式。
她偏过头,期望也许这是幻觉,又或是一个噩梦。
她看见了程昊扬,他坐在她的床沿,还是那双眸子,凝成了墨,埋葬了所有,让人再看不出一丝情绪。
“程昊扬……你疯了,你真的疯了……”
她觉得她一定要说些什么,不然可能立即疯掉。于是指着他,惊恐的控诉。
“是,我是疯了……”他却轻轻的说,眼中倏地燃起一灼焰光。他逮住她的手腕,将她重新拖进怀中,牢牢抱着仿佛再也不肯放开,“我早就被你逼疯了……你知道吗?”
“为什么……你是我……”她摇头,不停的摇头。
“我从来没把你当妹妹!!”很快他将她打断。
她不置信,还是不相信……程昊扬的眼中开始有了笑意,他用一个男人看女人的眼神,低眉看着她,她离那吻过她的唇,哥哥的唇……很近。
“你想怎么样……?”她突然空洞的问。
他似乎认真思考了她的话,跟着用手来回的抚摸着她的长发,“我可以只当你是一个女人,你该明白我的意思……”
“不,我不明白,我不可能明白……”
她浑身瘫软的跌坐在那里,手背上传来刺刺的痛。那是因为刚才挣扎时弄脱了打点滴的针,伤口冒出了血。
“你是我哥哥……我和你流着相同的血……”她重复着,语无伦次,这就像是一句可以保护她的咒语……她太需要这道德的枷锁。
他的眉心飞速的一沉,她欣喜的以为自己成功了,以为他定会放开手……不该的……她不该这样待在哥哥的怀中,以如此暧昧的姿势……
“菲菲不也一样是你姐姐?”哪知程昊扬却不甚在意的反问。
他继续俯身,下颚贴上了她的面颊,仿佛宠爱的将她搂着,附在耳边像情人一般的低语说,“你不也一样亲手将她推下了楼……?”
“我……”
“别再让我听到你的否认!”他刚刚松懈的双臂很快又将她搂紧,也许真的太紧,她开始呼吸不到空气……于是大口大口的喘息,急促而带着战栗。
“怎么样?很痛苦……?很绝望,对吗?”
他温柔的呢喃,俊美脸庞上全是黑色的柔情蜜意。他扳过她的下巴,她无可抗拒,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唇再次向她靠近。他拨开她的刘海吻上了她的额角,面颊,樱唇……轻轻浅吻,珍重的印下了恨意。
每一个吻都是诅咒。嘲笑了她的过去,诅咒了她的未来。她渐渐停下反抗……她从来没有赢过命运。这次也一样。
再看不清他的脸。
眼前开始冒出团团迷雾。迷雾幻化成一个又一个的影子,很遥远,却不陌生。
那是一段太过短暂的时光。
就像美丽却最易凋零的花朵,尽管如今成了枯败丑陋的残枝,她却仍然插在心口,不肯就此舍弃。那些是她和他曾经盛开过的美好……也是她的悲哀。这一生都牢记下了这种美好,遗忘不了就是一种悲哀。
悲哀……对。很悲哀。
被自己曾依恋的人憎恨,对憎恨自己的人还存有不灭的依恋,与叫做“哥哥”的男人唇齿缠绵……看,他的手又再次滑进她的衣衫里,他将唇附在她的耳边,他的嘴角扬起冷酷而疯狂的轻笑,在低语些什么?透过那双眼,她看到的却是昨日的承诺和守护。
“啊!!!!!!!!!!”
……
洛薰的反应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
她挣开他,几乎拼尽了所有的力气,企图摆脱压在她身上的一切束缚。点滴架被推倒,玻璃瓶和着液体碎了一地。她开始了哭泣,很大声的哭泣,跟着她毫不犹豫的捡起一片碎片……他惊恐的扑过去,很险,他及时的撅住她的手腕,牢牢颤颤的撅住。
“程洛薰你要干什么!!!”
他夺下她手中的玻璃片狠狠甩掉,震怒的吼声让洛薰的眼神醒悟了一瞬,她仰起被泪水趟得冰冷的面庞,定定看着他。
只是当眸中那张脸重新清晰起来时,尖叫如划破心口的刀刃,是谁在痛是谁在血如泪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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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刚刚真的让他手足无措了。
他抱着她,紧紧抱着,她越是挣扎他越是紧拥在怀。报复也好是舍不得放手也罢……他看见了她眼中的抗拒和绝望,那战栗的瞳仁里,他的脸,失去恨意以后,哀切到无法形容。
两名医生带着护士赶来,她还是没办法冷静,她推开他跌跌撞撞的朝门外走去,她说她要离开这里,就像要离开一片满是荆棘的园子,他就是那些弄痛她让她流血的刺。
他从身后将她拦腰抱起,很残忍的让她重新回到她最害怕的地方。
他将她按倒在床上,她惊恐的瞪着他频频摆头,他痛苦而冷漠的别过脸,医生走过来,为她注射了镇定剂。
她昏睡过去,眉目带着残留的余悸,泪痕未干,仍像当年他第一次看见的天使。医生说他不能继续留在病房里刺激她的情绪,他点头,为她盖好薄被,轻轻掩上了门,将她留在了黑暗里……她需要的黑暗。
“方便的话,建议程先生最好能带程小姐去做一个完整的心理评估,她的精神状态很不稳定,如果继续发展下去……有可能导致严重的后果。”医生推了推眼镜。他低垂着头,坐到了走廊的长椅上。沉默了很久还是没有说出一个字。
“她很好,不需要做这个。”他抬眼,这么回答。
“可是……”
“没有可是。”他打断医生,“我说不需要就不需要。”
她的一切失控都来自于他。
这只是个开始。
一场毁灭。
开始了就没有办法停下,直到灰飞烟灭,连同他。
因为报复……从来不是唯一的理由。
这个清晨如多年前一样。经历了太久的夜,被晨曦的光刺痛了眼睛。
长长的走廊铺满了温柔的光粒,空气里带着夏日特有的香气,暖中散着梧桐树的味道,揉进了美好的阳光。
他轻轻的踏着步子,听见自己的脚步声比起心跳更加沉重。
与这样的景,好不搭调。
夏天是个热情如火,青春朝气的季节。
但是他人生中一切不好的遭遇,似乎都在夏天。
她抱起双膝靠在窗前,披散的头发垂搭在肩头,就像翅膀一样包裹住她纤弱的身子。这样看上去她真像一个坠落凡间的天使,乖柔得模样让人心都发了痛。
他走过去,步履放的更加缓慢,她没有转过头来,只是眼神一点一滴的有了波痕,他用双手轻轻搭上她的肩,她猛然一阵哆嗦,埋头,躲进了自己的臂弯中。
“薰,该出院了。”他俯身,将她的长发拢到了耳际后,她抱在双臂上的手开始越抓越紧,指甲快陷进了皮肉里。他一笑,站起身来。
他打开衣柜,仔细的看了看,为她挑选了一跳粉色的连衣裙。
粉色很适合她。无论是年纪还是其他方面。
原本他以为纯白会与她更加贴近,却不是。天使的心,不一定像天使的外貌一样善良纯洁。
“换上吧。”他将裙子塞给她,凑过去,向着她的面颊轻轻一啄,她的眼神变得更加涣散起来。
“脏……”她说。微拧着眉,眉间升起单薄的抗拒。
他还是笑,轻浅的牵起唇角,他蹲了下来,蹲在她的面前伸出手……捧起她的面颊。
“是不是想我亲自动手?”他离开了她的唇,要去拿她怀中的连衣裙,她原本无力的手突然将裙子牢牢攥住,他摸了摸她的脑袋,离开房间为她掩上了门。
绝境中祈祷
换下那身医院里专用的衣服,仿佛连同病痛也一并脱去。
她又成了那个娇柔标致的小小少女,眉目面颊带着青涩,只是有了些虚弱的苍白。
他隔着距离细细欣赏了一番,跟着大步过去,伸出双臂,将她揽进怀中。
“薰……夏天到了。”
她仰头,他的指尖轻扫过她的睫毛,眸中滑过一丝浅笑的温柔。
——————
程昊扬揽着她的肩走出了那栋白色大楼。
早备好了车。车上除了司机外还有宋紫瑛和张琉敏。
宋紫瑛正在百般无聊的拨弄着头发,张琉敏不言片语,只将眼睛盯着窗外,这次能来接洛薰回家,也是她特地向程昊扬要求的……她实在是太担心洛薰。当然她们谁都不喜被留在车里等候,但这是程家少爷的吩咐,他说他一个人去接洛薰就行了。
车门打开,她的座位左边是张琉敏,右边是程昊扬,她向着张琉敏靠拢,一点再一点,张琉敏搂着她,既心痛又担忧的拍了拍她的后背,以为她这是又在和程昊扬闹别扭。张琉敏看了看程昊扬的脸色,对于洛薰的排斥他只是面无表情不予理睬,宋紫瑛依然像个停不下来的麻雀,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张琉敏斜了她一眼,对这个和洛薰争抢宠爱的任性大小姐实在没好感。
“薰儿,怎么手这么凉?”她发觉她整个人都有些不对劲,神情恍惚,也不言片语。“冷……”洛薰抱起双臂。身边妇人的怀抱是唯一的温暖,却无法将她保护和拯救。她不明白她的绝望,没有人会明白,她的绝望只有他才懂,那个将她一步一步推进深渊的哥哥……程昊扬的手伸了过来,掌心触上了她的额头,慢慢贴合。她没有躲避的理由。
“我看薰儿是不是病还没好……”张琉敏松开了怀,将她交给了程昊扬,洛薰在他的胸口扭过头,看见张琉敏露出了欣慰的笑。程昊扬也笑了,仿佛多么疼爱多么宠溺的将她抱着,她就是他的珍宝。
“没事,身子太虚了,回去炖点汤水,好好补一补。”他吩咐司机将冷气开小一些,握住了她的手,慢慢包裹住,他的掌心的确很暖,那暖意却只能停留在皮肤上,成了一层掩饰一个伪装。
她闭上眼……不忍眼前这一切,都成了欺骗。
“薰儿人不舒服,所以心情也不好……少爷别怪她……”
他淡笑,手指轻轻绕着她的头发,他知道她在他怀中并未睡着。
“昊扬哥,下午有一场刚刚上映的电影,我们一起去看好不好?”宋紫瑛拽住他的胳膊。不依不饶的扬起了下巴。
他密切关注着洛薰的表情,看见她,微微有了一瞬的松懈。
“那也把薰儿带上吧。”张琉敏很快的接过了话,“少爷从前最疼三小姐,干什么事总舍不得丢下她呢。”
“从前……?”宋紫瑛提高了调子。张琉敏一时语塞,悄然别过了脸。
“好啊。”他点头,调整了一个姿势抱着她,“那就一起去吧。”低眉时,洛薰睁开了眼,迎上他眸中笑意。
“不会再扔下薰了,”他温柔的说,目光残忍的将她扫过,“以后,干什么都带着你……”她不禁浑身一颤,眩晕席来,几近晕厥。
——————
因为是刚上映的电影,又没有事先订好票,只好站在购票大厅老老实实的加入长龙一般的队伍。
宋紫瑛并不讨厌和程昊扬一起做这些看起来麻烦的琐事……这些情侣们都会做的事。
扫兴的是偏偏身边多了一个特大灯泡。而且她觉得洛薰十分怪异。不知是不是因为大病了一场,之前和程昊扬冷战时,感觉她也还算是个正常人。如今他与她似乎终于释然,她却像掉了魂魄似的,不知她眼里都看到了些什么。
程昊扬付了钱,捧着两份爆米花和奶茶走过来。他知道她眸中没有他的影子,但是他的目光却将她牢牢紧紧锁住,从今以后,不会放开。
“她是怎么啦?木头人似的……”
“她没事。”程昊扬将零食塞给洛薰一份,她的心里立刻冒出了苦涩的冷笑……她早就吃不惯甜食了。
也抗拒这样的黑暗。
在伸手不见五指中前行,没有人告诉你该走哪条路,也不知什么时候会一个磕碰摔的爬不起身……她感觉被人扶住了双肩,她的脚步一下子有了方向,她认得这个气息,原本陌路是最好的选择,他却偏要固执的与她同行,她失去了前路……他亦是。
她紧紧的抓住座位上的把手,在此起彼伏的叫喊中心里的水开始,灼热了血液。
这场恐怖的电影像是由她的瞳仁里放映而出。她是故事中的主角。
那个自己正站在那栋白色大楼的顶端,仿佛是世界最高的尽头,天地渺小如沙砾,头顶是灰白的空,象征着终结的颜色。她与她只隔着几步的距离。她的脸,平静悲切像一个怜悯她的人出现在她的面前,她的手里捏着一张照片,她向着她迈动脚步,然后将手里的照片郑重的递给了她,她张嘴了……她说了什么??她低头,照片上,一片空白……
不,不是这样的……
她紧紧望着她的眼睛。
她忘记了一些重要的事情。比如她说的话,比如,那张照片。
秘密……对,她说她发现了秘密。
告诉我你告诉我……她想抓住她的手。
她笑了。笑容化进了凄凉的风,风吹乱了她们的发,她的手搭在她的背后,她转过了身,开始一步一步,向着边缘靠近……
她的呼吸越来越短促,心搏出了所有的生命力,扑腾跳动,下一秒也许会跳出胸腔,也许会骤然停止。
她看着她在她眼前消失,仅有一声拉长的尖叫,将悬空的她和楼顶的她隐隐连接。
电影院内猛地响起惊怵的高喊,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恰好在脑中与下一个镜头重合。结束了……或者只是还刚刚开始。
血腥面前他们的表情都是惊恐。
人在极度恐惧时总会本能的寻求依赖和保护,一个宽大的怀抱,一双温暖的手。
她看见宋紫瑛投进了他的怀中,他抱着宋紫瑛温柔的呵护着,宋紫瑛的恐惧在他怀中融化,嘴角浮出了满足。
但是她,什么都没有……
如果那时。
如果那时他是这样的将她守护……如果他没有放开她的手……将她一个人留在无尽的夜里。她在心里摇头再摇头,不自觉,冰凉的手指抚摸上了唇瓣……他的吻就像一条毒蛇缠绕在原本无暇的回忆,回忆长出了丑陋的斑纹。
一股恶心自胃部翻江倒海的涌上来,洛薰用手捂住嘴,头忽然变得很沉很沉。
“她好像不习惯看恐怖片。”宋紫瑛扭头,洛薰已经离开了座位,应该去了卫生间。
她以为程昊扬会很心疼可是他却好像不怎么关心,眉间一片云淡风轻,依然专注在屏幕上。
只是揽着她的手臂慢慢收回,宋紫瑛惆怅的盯着他的脸。
半个钟头过去,身边的座位仍是空虚。
宋紫瑛发觉了他开始心不在焉,眼神里有了焦急的痕迹。
其实很简单,他大可以出去看看洛薰的状况……这对兄妹给人的感觉真的确很怪异,他仿佛在压抑着一些情绪一种感情,肉眼见到的冷漠和宠爱那都不是真的,可,“真的”又是什么?
他是个复杂的男人。心被层层包裹起来。
她明白,她现在还不是那个可以一层一层剥开外壳走进他心里的人,而且隐约有了一丝恐惧。她很想了解他的复杂,却又害怕迷失在他心底的迷宫。那是一座诡异而暗黑的领地,像是……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忽然他站起身,焦虑不安的离开了这里。
宋紫瑛盯着身边空空的两个座位,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
这里的夕阳很美。
尽管投进狭小的窗子以后,地面上只剩小小的一席光芒,但是够了,她的要求从来都不过分,不需要住豪宅和人人称羡的身份,不需要一个天子骄子的哥哥,她没有为那个家做过些什么,她带给他们只是负担和痛苦,就如同他们带给她的一样。她只是想安安静静的生活。独自的,寂寞的。在这间租金廉价的小房子里。
这里的气息透着她钟爱的宁静。一种从浓缩的沉痛里提炼出来的宁静,只有她知道,它有多么的珍贵。为什么他为什么要回来……五年前他已经错了,五年后呢。他还想要从她这里得到什么?……他疯了。他分明是知道的……她没有可以给他的东西。他要的,她给不了,他也要不起。他这想毁了她也毁了自己,以最疯狂的方式。
黑暗仍然带给了她无法消除的恐惧,她以蜷缩的姿势双手合十仰面祈祷,她不是个受老天眷顾的孩子,从小到大她的愿望一直都简单而卑微却很难实现……闭上眼睛时,最先感到的总是泪。
她的膝盖发了麻。
从极细的缝隙中她看见地面那小小光芒消失了,她已经完全被黑暗所笼罩。她发现眼泪停不下来,一直流一直流……
就像看了场悲剧的电影。
没有人愿意观看到结局。人们陆续散场,唯有她,瞪大了眼依然望着屏幕,为主角被命运抛弃而伤心哭泣。
爱与伤
他坐在床沿,凝望着她的睡脸。透过睫毛他看不到她的梦。
他开始越来越不喜欢这样的自己,反复不断的将她猜度,也厌恶与她这样的相处方式。总是他守着沉睡的她,期待她醒来过却又害怕看见从她眸中倒映出的自己。
夏天的夜晚有了丝丝闷热,他却为她盖好了被子,她的手很凉,握在掌心,好像怎么做都无法再使她温暖起来。
张琉敏进来搁置下一碗白粥,没有立刻离开,她的眼眶就红了起来。
“薰儿为什么要躲进衣橱里……?”
他沉默,目光没有转移……他什么都不能回答。
今天她又给他惹了麻烦。
发现她在电影院失踪以后他开车疯找了她一整个下午,冷静下来后他寻到了她在外居住的地方,那间小屋子里却空无一人,他正要离开的时候匆匆瞥到那夹在衣橱外的一角衣襟。他有些不置信,但那件粉色的裙子无论如何欺骗不了他的视觉,他走过去,拉开衣橱的门……她果然在里面,因为缺氧已经昏厥过去,他抱起她飞快的往门外冲……
他不肯将她留在医院。
医生说她并无大碍之后他立刻将她接回了家。她为了躲开他宁可窒息在黑暗里,那么他偏要送给她一片光明……希望她醒来,能够与他一同欣赏这庭院的月色,这里的月光,是永远的清冷和冰残。
“我知道,我知道你一定还在怪薰儿你不肯原谅她……但是她到底是你的妹妹,这些年来她也过得很苦……”张琉敏几乎脱口而出,但总归记得程迪青的吩咐。
这是一种不受药物控制的心理疾病。
它就像一颗危险的炸弹,埋藏在心底,一个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让它保持宁静的最好办法就是……遗忘,包括所有知道那件事的人。更何况,这颗炸弹里,还藏了一个绝世机密。
“我离开这五年,她不是过得很开心?”程昊扬淡漠的反问。
他端起那碗粥用勺子搅拌,放在唇边试了试温度。
“凉了……”
“为什么所有的事情都要由她来承担?”张琉敏接过他手中的碗,分明还是温热……是谁的心凉了。
他眉头微凛,转过头来,表情冷然,“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犯下的错背负起责任。”
“她已经偿还了呀。”张琉敏望着他泪水已经掉了下来,“这五年来该还的她早就还清了……还有,少爷别忘了,不管她做了什么,她也只有十来岁的年纪,半大的一个孩子,她不值得你为了她用尽全力的去憎恨。”
————
他也悄悄的离开了,趁她还在沉睡的时候。
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点燃了一支烟。莫名他贪恋了一眼那整齐的床铺,烟雾中,看见那张床边她披着长发拉着少年的手臂撒娇笑语,一晃眼,又都不见了。他环顾四周,其实什么都没变,只是比起五年前,更加的空荡。
他坐到了沙发上,翻开了一本记账本,是从她租的小房子里带回来的,里面详细记录了她去过哪些地方打工,以及那些微薄的收入是如何支配……他又吐出了一口淡烟,心里冒出了丝丝的酸涩。
还有一本相册。内里的照片不多,不过十来张而已,大部分是空的。照片里的她穿着学生制服,笑的很甜很美,每一张都是和朋友们在一起的合照,偶尔也会嘟起小嘴,摆出调皮又可爱的动作。他突然放下了相册,将整个人陷进了沙发里,面容疲惫而沉重。
就像多年前一样,他又靠在了墙壁上,身边就是那扇门,却觉得遥不可及。他低垂着头,手□裤袋的荷包,心徘徊了很久。他转身,握住门把,推开了它。一阵凉风扑面,带着属于她特有的幽香……床上的被子被掀开,却是空的。
——————
痛。
这种痛仿佛由皮肤渗入骨髓,然后融进身体,将灵魂慢慢侵蚀。她以为自己已经支离破碎。
她看见石子上有了猩红的印记。当她努力的爬起身,一道温热顺着额角趟进了嘴角,舔舐了自己的血液后洛薰笑了笑……她将双脚保护的很好,从二楼的窗子跳了下来后她竟然还能走路,虽然眼睛被不断滴下的液体弄得视线模糊,但……她看见了月光。
沿着月光洛薰一点一点的向前挪动。她觉得很累,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走了多远。
也许是够远了。
她穿越了黑夜,站到了一片夕阳里。
她看见那个小小的自己背着书包被他揽住双肩,他们都笑着,从她的面前经过。
一起回家吧……薰。
家
那个地方永远不可能是你的家……她默默的看着那两个远去的身影
她的眼前出现了一扇门。
奢华高贵却如牢笼一样的门……锁住了多少人的心。
她知道一切的错误都是由踏入这扇门开始。从那之后,在这座大宅子里上演的就只有没有尽头的夜。
她用手抓住了门上的栏杆,紧紧握成了拳头,她仰起脸,深深的,深深的向着门外眺望,身体却渐渐失力。
“薰。”
听到这个声音洛薰猛地打起哆嗦,扶着门栏转过身来。
他的轮廓在幽暗中仍然无比清晰,深邃的眼,不浅的仇恨,却极为冰冷。
终于她摇摇欲坠的开始往下滑到,他在面前变得很居高临下而她却越来越渺小,眸子里,一直都有他的影子。程昊扬向前一步,没让她跌坐在地面,他伸出双臂,接住了她的身体,她躺倒在了他的怀中。
“放了我吧……”她虚弱的说,扯着他的衣襟。他抓住了她的手,握在掌心,让她停下这乞求的动作。
“没用的。薰,你逃不掉的……不管逃到哪里都没用。”他轻笑,唇角的弧度刚柔而俊美,他用手轻轻触摸上她额角的伤,她在他胸口颤动了一阵,他将手指上沾染的血液一点一点的涂在了她的唇上,他的眼中有了心疼和欣赏,但是最后……全化为了凝结的怒伤。
俯下身,他亲吻了上去。
血腥与扭曲的爱恋调和出来一种名叫禁忌的滋味,成了两颗种子,种在了彼此的心头。
他的心里开出了血红的花,枝叶花瓣里流着她的血液。
她则将种子深深埋进了绝望中,绝望里,参合着薄薄的恨意,也许是他的,也许是,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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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薰已经很久没有离开过程家那栋大宅子,每天依着窗子坐着,安静的像死去一样。
前几天她看见窗外的梧桐树上有了几片枯黄,她以为夏天已经过去。
明年的夏天……也会依然如此吗?一个痛彻心扉的轮回。
被他囚禁之后,自由和时间的概念也变得渐渐模糊。强烈的孤独感使得她偶尔觉得,也许这个世界已到终结,只将她一个人剩下了。
桃红色的泳衣很衬你的皮肤呢,小薰。宋紫瑛笑看着她,眼中流出可疑的赞叹。
她拉住她的手奔向柜台付款时,洛薰递给了她一个虚假的微笑。
突如其来的友好转变,背后一定藏着不怀好意的原因。但不管怎么说她还是要感谢宋紫瑛。若不是因为她,程昊扬也不可能放她出来,据说他们在加拿大的好友这次过来度假,宋紫瑛说想带她也一起去别墅山庄参加烧烤派对,程昊扬答应了。于是她,这个连如今几月份都不晓得的人,终于又有了机会呼吸一下那栋宅子之外的空气,虽然,这座建在山上的别墅也是属于程家的地方。
她开始小心翼翼的享受着这意外的来的自由。
被剥夺过后的偿还,让它顿时显得无比的珍贵。甚至,在心里起了反噬的作用。
她的大脑停不下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