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粒。榼受不了地叫道,“楣楣,拜托……!”
拜托……?拜托我好好地虐待虐待他?
呵呵,榼这样乖乖束手待毙的机会还会再有吗?
我抓起一把沙,咬咬牙,闭闭眼拍在那白嫩如水的脸上。
“楣楣!”有史以来,榼这次叫的最大声,“活埋游戏很好玩吗?”
看着那即使“发怒”也照样如西湖水一样美丽的眼睛,那长长密密的睫毛上还沾着沙粒呢。
“呵呵”我灿然而笑,细细地说道,“榼,这不是‘活埋’,这是‘沙浴’,听说对身体很好很好的,特别适合身体虚弱者”说着,我将手中沙再一次拍在那张俊脸上。
“楣楣!”榼的声音怎么听起来有些咬牙切齿味道了?
呵呵。
榼开始不老实了,也难怪。
有洁癖的他能够做到这样已经不容易。
眼看光滑完好的“茧子”因榼的“挣扎”开了裂缝。
“榼,不要乱动”我双手按住他,叫道。
榼无奈地看我一眼,仰面躺倒在海滩上。
“这个时候,该是有人钻进去了……”
“……呃?”榼在说些什么。
榼瞄瞄“茧子”上的裂缝,又看看我。
噢,我恍然,榼在说梁祝化蝶的典故。
榼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啊,我笑开来。
“可是,这又不是坟……”
“如果是呢,如果是我的坟,你会不会钻进去?”榼扬起身子,眼睛里充满热切。
他……
“如果是我死了,就葬在这儿,你……”
不等他说完,我连忙上前捂住他的嘴。
“榼,不许再胡说……”
榼抓住我的手腕,眼睛幽幽看过来,喃道:“我是真的……”
我跪在榼面前,沾满海沙的手握在榼的嘴上,榼并没躲开,只是用手紧紧抓住我的手腕,我感觉掌心下那比花瓣还美丽的唇在轻轻的颤。
我们两个的脸离得那样近,榼的眸光像湖水般漫过来,一闪一闪,含着盈盈的,柔柔的水,含着一种难解的情愫……
我掉入那青湖一样的眼眸里,挣扎不开。
一丝我说不出的诡异气氛在我们两个之间漫延,我的心渐渐长了草,一股没来由的慌张充斥了心房。
榼的眼睛……
我说不来,怪怪的……
蓦地,我收回手,使劲推了榼一把。
榼猝不及防地倒回海滩。
我干笑两声,“榼,不要乱打岔,快乖乖别动”
我使劲按住榼,双手在裂开的“茧子”上轻轻地拍按着。
“这道裂痕我会修好的”我摩拳擦掌,信心十足。眼睛却不敢看榼。
只听到一声轻轻的叹息,似有若无。
我停下手,转过脸来。
榼躺在沙滩上,阳光照下来,映着他雪白异常的脸。
他闭着眼,像已经睡去。
只是,那长而黑的眼睫却在轻轻抖动,透露着一些迅息。
他怎么了?
我的心瑟缩了一下,不想也不敢深究。
“我会修好的”我故意把声音放得轻快,却越发显得苍白。
我笑了两声,抓起一把沙。
感觉一个硬硬的东西触着我手心的皮肤。
张开手,却见白色的细沙中卧着一粒椭圆的贝壳。
典雅的象牙色,扇形骨质的状如浮雕的脉络。这倒并没什么,让人新奇的却是那凹凸的象牙底色上有着天然的墨色的细细眉眼:淡淡眉,圆溜溜的眼,弯弯嘴,像个小小的鬼脸儿。
我用手指衔起来,细细地看。
惊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在瞧什么?”见我半天没动静,榼不知什么时候已悄然坐起来,他身上的沙海浪一样推了一地。
我也无暇再管,只是看了榼一眼。
答道:“是鬼脸贝壳”
榼抓过我的手,也低下头细看。
“它像不像你?”半晌,他轻轻说了一句。
“哪里像!”我合上手,瞪住他。
那么丑的鬼脸,他居然说像我。
“好像……”榼两眼闪亮,唇角弯成好可爱的弧度。
“一点不像”我抢白道。
好伤我自尊。
榼笑,两只漂亮的眼弯成月亮。
方才的叹息我怀疑只是我的错觉。
他摊开手,掌心朝上。
他有着修长纤美的手指和纹路清晰的掌心。
“给我吧”
“为什么给你?是我发现的”我把手藏到背后。
“我和它有缘”榼说。
什么鬼道理,若是他们有缘,为什么让我捡到。
“不给”我摇头。
“真不给?”榼静静问,眼睛扫过来。
那是什么眼神,唉,真是败给他了。
“好吧,好吧,你猜好了”我把手伸出来,两只手都握成小小粉拳,“说好了,不许耍赖,猜到了,就是你的,猜不到就是我的,这样算不算公平?”
“很公平”榼说。
再打量我一眼,他忽地张开手臂抱住我。
我刚要喊叫“非礼”,榼已松开了手。
手伸到我面前,洁白的掌心好好儿地躺着一枚鬼脸贝壳。
我的脸一下子涨红。
“我猜它在你背后”榼温和地说。
我小小的伎俩完全被他看穿。
可他明知道…………彼此心知肚明就好了嘛……
这叫什么哥哥,还要抢妹妹的东西?
我恨恨地溜了他一眼,低着头,脸上继续发着烧。
和同学百试不爽的小游戏,他怎么会看穿?
榼啊榼,还以为他单纯的像个小孩子呢。
“它是我的了……有意见吗?”榼低低地问。
我无精打采地摇头。
我哪还有脸说有意见。
榼点点我的鼻子,温温地笑开。
“明明意见就写在脸上”
“好吧,我们再玩个游戏怎样?”榼接着又说。
“什么?”我兴趣缺缺。
“比赛捡贝壳,如果你捡到比‘楣楣鬼脸儿’更漂亮的,就还你,如果是我捡到,‘楣楣’就是我的……”
什么啊,竟然把那么丑的鬼脸贝壳取成我的名字,这还罢了,做什么把“楣楣鬼脸儿”还省略成楣楣呀……?
这样气我他似乎很高兴,咳,我就发扬一下精神,由他吧。
反正过了这村就没那店了。
将来指不定还能不能一起出来玩。
“可是……不公平”游戏规则上我可不能吃亏。
“怎么呢?”
“如果我捡到更漂亮的,还要这个‘丑鬼脸’做什么?游戏本身就失去意义了。还有如果我们两个都捡到或都捡不到呢?”我暗自佩服自己考虑周全。
“如果你捡到更漂亮的,你大可以随意处置它,扔掉或送人都随你,如果果真两人都捡到,当然要比较下谁的最漂亮,还有如果两人都没捡到更好的,当然它还归我”榼不紧不慢地说道。
我吸了口气。
榼的话真是滴水不漏啊,我很难再挑出毛病。
罢了,不就是一粒小小贝壳么?况且,还真是不想承认,那贝壳上细细的眉眼确有我几分的神韵。
大不了输了,归他。
大概对着一张酷似自己却丑陋万分的鬼脸并不是件很惬意的事吧?
“好吧,同意游戏”我扬起头来说。
海滩上贝壳很多,一颗一颗嵌在细细的白沙中,在阳光下折射着粼粼的光。
感觉自己像极了采蘑菇的小姑娘,弯腰捡拾着大自然的宝贝。
因为只贪多,不贪好。
所以不一会儿我撩起的丝巾中已经是沉甸甸的一兜儿。
其中也不乏一些奇形怪状的,但真正的好贝壳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所以我并不奢求。
鞋子也不知脱在了何处,光裸的脚丫后的海滩,留着一串串小小的足印。
我心满意足地转身寻榼。
眼前只是白的沙,蓝的海,却不见榼的踪迹。
榼呢?我心里慌起来。
睁大眼睛向四周看。
只见不远处的海滩上有一行深深的凹痕直伸向远方。
我不禁懊悔不该同意和榼比赛。
榼坐在轮椅上,要在沙地上走是很困难的,更别提还要捡拾贝壳。
既然他那么喜欢“鬼脸”贝壳,就给他吧……其实我心里也知道,他是因为那鬼脸有些像我才那么想收藏的。
怀着复杂的心情,沿着那两道深痕向前走。
榼走的好远。
我心里愧疚更深了。
见到他,一定要跟他说,不管他捡没捡到更漂亮的贝壳,鬼脸贝壳都是他的。
抬起头向远处看,视野里出现一颗小白点。
榼,那一定是榼。
我跑过去,在榼的背后停下来。
每次都不忍心看榼的背影,他的背影总会给人一种孤独凄凉的感觉。
榼面对着海,端端正正地坐在轮椅上。
背影孤独却格外沉静。
他本身就像一幅画,嵌在海蓝的底色中,阳光自头顶照射下,给他的轮廓敷了一层粉。
我的裤腿高绾,腰间的蝴蝶早已走形,两条飘逸的蝶翼也被我拎在手里,鼓囊囊装满刚捡的贝壳,刚才跑的急了,未说话,先大口喘气。
榼却早转过身来。
看着我的样子,沉静的脸上慢慢溢满笑意。
“楣楣,你看”他张开手。
我诧异地走过去。
却见他的手心里躺着两粒紫色钻石。
走近些再看,却发现不是钻石,却是两粒紫色贝壳。
只有指甲盖儿那般大,小小巧巧的螺旋形,漂亮的紫色中还有一些淡淡的蓝点子。
很罕见的贝壳。
而更让人称奇的,居然是两只一模一样,如同双生。
我拿在手里,眼睛睁得大大的。
“榼,你是怎么找到的?”
榼只是淡淡的,仿佛根本不足一奇。
他不答反问,“‘楣楣’鬼脸儿是我的了么?”
我松掉手中的丝巾,“哗”一声,贝壳散了一地。
“我输了”
榼高兴地笑起来。
趁着他高兴,我趋前一步。
“榼,这两只贝壳可不可以给我?”我瞪大眼睛,极其期待地看着榼。
榼却伸手取走了两粒贝壳。
很冷漠地说,“不可以”
我失望地退后一步。
刚才心中却榼的愧疚一下子飞到九霄云外。
“还真是小气”我暗暗地嘟哝一句。
太阳的光芒渐渐减弱,海天尽头出现一大片绚烂的彩霞,云依海,水映云,景色美到极致。
和榼放走了“漂流瓶”,看着两只瓶子慢慢漂远,心中好像真的轻松了一些。
榼好像也是。
他静静地眺着远方,眼睛追逐着瓶子。
“它们分开了”半晌,他说。
“没关系,在‘无忧岛’它们会重逢的”
“是呢”榼轻轻地笑了。
大海似乎每时每刻都变幻着颜色,从海蓝到深蓝再到墨绿,墨兰。太阳将一半的脸隐入大海,天边的火烧云快燃尽了。
瓶子早已经消失在墨色的海线中,我们两个却仍伸着脖子看,都等着对方先开口说回家的话。
脖子有些酸了,我用手捏捏。
扭过头。
“榼,我们……”
榼却扭脸指了指躺在我们脚边的书包。
“里面是什么,干粮吗?我们要在这儿过夜吗?”
“……”我打开书包,拿出一只小瓶子。
“是这个,大哥送我的‘五香琉璃膏’的瓶子,一共十只,还有……干爹送我的香水,还有阿香送的仿宝石发卡……”
榼静静看着我变魔术一样往外拿。
“想不到你这样有心……不过,一件我送你的东西都没有吗?”
我愣了下,慌乱地从书包里翻。
终于拽出一条帕子。
我对着他笑,“这不”
榼接过来抖开,嘴角终于有了一些笑容。
我张大眼睛,那帕子上是什么字?
榼……我从没注意那个字是“榼”
我模模糊糊的记得那个字是“楣”啊……
榼伸手从兜里也掏出一条帕子,和手上那条一模一样的。
那条青绿色帕子上,斜斜的蓝字,却明明是个“楣”
原来……那是榼的……
我赶紧收敛一下表情,伸手取过榼那只。
“我们该换换,你拿有‘榼’的,我拿有‘楣’的,这样岂不更搭”
榼没说话,看他一眼,却见他脸色发白,拿眼睛瞪着我。
我说错了什么吗?我赶紧回想刚才的话。
“若是你觉得这样好,那就这样”说着榼扭过身去。
“不是……我是开玩笑的……”我将手中的帕子塞进榼的兜里,小心地抻过他手中那条,“我才不要有‘楣’的,还是‘榼’这个字好看……”我把帕子拉在眼前,弯着眼欣赏。
只听榼哼了一声。
累啊,我暗暗舒口气。
一定要让榼高兴啊,让他可以有一个美好的回忆。
不,是我们。
可是……我都不知道是哪里错了……累啊……
“楣楣,那是什么?”过了会儿,榼突然说。
顺着他手指看去,不远处有一个小亮点。这才发现天已经有些暗淡了。
“去看看”我提议。说不定还能捡到夜明珠呢,我美滋滋地想。
走近了才发现,是只漂亮的小白船。
船搁浅在海滩上,船揽拴在一条胳膊粗的桩子上。
船里亮着灯,可能就是亮点的光源。
“好漂亮啊”我兴奋地叫道。
那里面的灯说不定就是阿尔丁神灯呢,榼那两颗紫星星贝壳告诉我,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正在我和榼诧异时,“橐橐”的脚步声响起,船舱里弯腰走出一位老人。
“天晚了,不出海了”他看了我们一眼说道。
“伯伯,无忧岛离这儿有多远”榼问。
“无盐岛?呃,很远”
我拉了一下榼。
“我们走吧”
榼不看我,“那如果去的话需要多少路费?”
“我说过要收工了,而且晚上出海是很危险的”老人眯着眼说道。
“我出十倍的价钱呢”榼说。
榼真是疯了!
我看了他一眼,发现他脸上很认真,目光也坚定。
完了,榼不会真信了吧。
老人目光亮了一下,用有些混浊的目光打量我们俩。
似乎在考虑要不要去,也似乎在确认榼的话里到底有多少可信性。
“对不起,伯伯,我们该回家了”我连忙冲沉思的老人摆手。
转过身,我急急地推着榼向船的反方向走去。
“楣楣……”
“不要去了……”
“为什么?”
“万一仙子真的动了凡心怎么办?”
“……”
夜色迷漫,一弯淡月挂在天空,飘渺的影子投在墨色的海中,远处天边海畔是淡淡的烟火。
两个身影依偎在暮色迷茫的海滩边。
“榼,太晚了,我们回不去了”
“没关系”榼静静地说。
一阵清凉夹带腥气的海风袭来,我打了个寒战。
一只胳膊伸过来,紧紧地将我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真是没关系……”榼说。
我闭上眼,慢慢的,慢慢的进了梦乡。
16 锦瑟
我和榼在海滩上玩耍、追逐……榼的腿完全好了,清脆的笑声在茫茫海面飘撒……
“楣楣……”突然传来的叫声打断了我俩。
扭过头,金樽站在海边望着我。
我一愣,张开眼。
入眼的是粉色的吊顶,枝形繁复的粉色水晶灯,目光下移,却是金樽的一张脸。
而这里,明明就是我的闺房。
“哥……?”我豁地坐起身来。
金樽似乎舒了口气,“还知道叫我哥?”
“哥……”
他在我床头坐下来,轻轻地扶我躺好,“若还认我这个哥,怎么会就这样悄悄溜走?”
“哥……我不是……”
“不管因为什么,不要有下一次了,好不好?知不知道我们有多担心……”金樽认真地看着我说。
我咬着唇点点头。
一个念头突然闪过来。
海滩……榼……
我怎么会在这儿,我记得……
我又猛地坐起身来。
金樽的大手扶住我的肩膀。
“放心,榼好好的,还在睡……幸亏有位好心的司机大叔提供你们的下落,不然,我们就要报警了……”
我松了口气,慢慢躺回去。
“再睡会儿吧,醒了去书房看看爸爸,他很担心你”
“嗯”
金樽帮我掖了掖被角,轻轻地走出去。
干爹的书房,我很少去。
他的书房在他和路平兰主卧室内侧,非常隐闭。
轻轻打开卧室门,我想是不会碰到路平兰的,她肯定在陪榼。
穿过宽敞、奢华的卧室,侧壁上有一道不起眼的小门。
它里面就是干爹的书房了。
相对于豪华的卧室,干爹的书房又是别一番天地。
首先入眼的是一大方梅花折枝屏风,古风古韵扑面而至,转过屏风,眼睛就为之一亮。
书房的三面墙上,皆是防绢质的墙纸,墙纸上又皆是一树树的淡梅,有大有小,若远若近,让人疑心是否误入了一片似真如幻的梅林。
书房的正面墙上挂着一轴字画,画面上却又是一片梅林,梅花掩映中只是一名女子窈窕的背影,女子在抚琴,宽大的袍袖间露出琴之一角。
梅花与美人,而美人也只是素净的背影,自是余韵深远,引人暇思。
画侧,还用工笔提着一首诗。字迹娟秀,如蝶飞凤舞。
书房侧面置着一张紫檀木材的大书桌,桌角蹲着一只“燕喜同和”青花五彩梅瓶,疏疏落落地插着几枝绢质防真的白梅,那梅花似开还闭,骨朵抱春,鼻翼间不觉似飘过一阵清香……
书桌上还零零落落地放置着几管古色古香的笔筒,插着大大小小的狼毫,两方墨迹斑斑的易水砚,一方纸镇,大幅的宣纸……
干爹就坐在书桌后的梨花木大椅上,垂着头,手中正握着一管毛笔,落笔处,红艳艳的梅花就要脱纸而出……
谁能想到,曾经叱咤风云的“蓝天集团”董事长金翔天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干爹……”我站在书桌前好一会儿,方才开口叫道。
金翔天抬起头,一愣,才笑道,“你来了?身子无大碍罢?”
“我很好,干爹”
“帮我磨墨吧”
“嗯”我拿起墨来,见墨条上刻着“紫玉光”三字,墨身上还有着细美的浮雕。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墨呢。
“应该是这样”干爹握住我的手,轻轻按顺时针推动。
“知道了”感觉他的手很大,也很暖,心中不禁涌过一阵暖流。
墨磨的差不多了,干爹指了指书桌前的一排小凳,叫我坐下。
坐下来,不觉扭头又去看那轴画。
娟秀的字迹有些眼熟,似乎在哪儿见过。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好悲凉的字句,念及此,只觉口中有咀嚼不尽的余韵,一股凄凉之感在腹中盘环。
“楣儿,干爹对你可好?”
“楣儿……?”
“啊”我一惊,却发现干爹已停了笔,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好,干爹对我有一百个好”我连忙点头。
“那金家可好?”
“好,比哪儿都好”我又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金翔天靠在座位上,闭上眼。双眉轻锁,英俊的脸显出些苍老来。
我不觉心一酸。
什么时候,他就老了?
我坐在椅子上等了一阵,半晌却再无动静。
轻轻转到书桌背后,金翔天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似乎睡着了。
我拿起椅背上搭着的袍子盖在他身上,见他没动,又看了他一会儿,方轻轻转身退了出去。
快走到我的卧房门前时,见一个人影立在走廊里,背着光,只看见高大的轮廓。
走近了,却是金榔。
我扭过脸,转身想进房。
胳膊立刻一紧,被一只大手紧紧抓住。
“金家就这么没规矩吗?”
“二哥”我扭头没好气地叫了一声。
叫声“二哥”算什么,如果要规矩,那么就照规矩来好了。
“可以放开了?”我盯着他。
“哼”金榔从鼻子里哼了声,“想得容易”说着,他一把拽住我。
“你干什么……”话音未了,我已经被拖进了他的卧房。
“砰”门关上,他一把将我按在门上,两手插在我的肩膀上方。
“爸爸跟你说了什么?”他两只眼睛黑亮的吓人。
“没说什么”我垂下眼说。
“没说什么?……哈,鬼才信!”
“你不就是鬼么,一只淹死鬼……”我慢慢说着,抬眼看他。
他的脸一下子揪起来,两只眼睛大大地瞪着我。
“你自己说的……”我无辜地澄清。
“你……”他咬牙,却没折。
这的确是他的原话。
“爸爸有没有说,让你们成亲?”他又闲闲地说道,眼睛却死死盯住我。
我身上像被刺了一下。
“谁,谁们?”
“你们,你和榼”金榔咬牙切齿,一字一字地说出来。
17 再见锦瑟
我打了个寒战,“你肯定是疯了,我就只当是疯子说话”
“别再装傻,你的目的不就是这个?名分上做不了爸爸的亲女儿,就在单纯的榼身上打主意,明目张胆地勾引榼不算,居然还搞起了‘私奔’,哼……”他冷笑。
“……太过分了……金榔,注意你的措词,今天你是不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说话这么难听!”我瞪住他说道。
“我难听?你都做出来了还怕人说?”金榔也咬着牙回瞪我。
两束目光里的两团火相撞,燃烧,纠缠,谁也不肯低头。
看来他是太闲了,又来找茬生事。
我扭开头,怒极反笑,“做了什么?我倒还不知道我做了什么?”
“少装糊涂,榼不早就是你的囊中之物了吗?”又是冷笑。
“为什么要这么说,榼并不是什么物品”我生气地回嘴。
“装得还真像,榼不是你手中的棋子吗?是你要一直‘霸’在金家的棋子?”
他到底在说些什么啊?我冷冷地看着他,真想剖开他的脑子瞧瞧,里面究竟怎么长的,为什么会说出这样奇怪的话来。
“没话了?”
“放开我,我要回房”我动了动身子,突然觉得无趣。
金榔的手立刻按在我的肩上,脸俯看着我,带着一种古怪的表情。
“为什么选榼?”他低低地问。
我奇怪地看着那张脸。还真不愧是我的“变脸”哥哥呢。瞧那张脸的表情,还真是丰富多彩。
“我不介意那个人是我”他乌黑的眼睛眨了眨,似玩笑,又似认真,接着唇边弯起一抹玩世不恭的笑“即便你是我亲妹妹,我也不介意陪你玩‘乱囵游戏’,随你愿意怎么玩,我都奉陪到底,只是你休想伤害榼,伤害妈妈。你这个样子会害死榼的你知不知道……为什么不是我,为什么?”
只觉得肩上一痛,金榔的指甲已经深深嵌进我单薄的衬衫里。
他的眼睛又黑又深,狂乱如暗涛汹涌的海。
他疯了……
“不为什么,因为我讨厌你!”我大叫。
肩上一松,紧嵌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金榔愣了。
“我讨厌你”我一字一字地吐出,“这个答案你满意了?”我唇上带着笑,挑眉看他。
“……”金榔蹙起眉,歪头瞧着我,似乎突然间不认识我了。
我用一根指头推开他。
打开门,扭脸冲他挑衅地一笑,“我就是喜欢榼”,然后我“碰”一声狠狠地撞上了房门。
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说。
直觉让我想对着金榔吼。
可能只有这样才能镇住他吧,不然,我也许会被他掐死!
他一定没有料到我会有胆这么说,瞧他的表情就知道。
厚脸皮的金榔,说讨厌他应该不会对他有任何影响吧?
将床上的书包打开,把里面的“宝贝”一件一件归置回原处,除了妈妈的日记。
趴在床上,捧日记本的手竟然有些抖。
是呀,一个埋藏十几年的迷团即将要被我揭开呢。
翻开扉页,页面正中工工整整地签着母亲的名字:梅舞。
很美的字体。
名字往下,字迹稍小一些,是两行诗。
我的眼睛定在了诗上,心突地一跳。
不由脱口念出,“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又是这首诗!这是今天第二次见李商隐这首“锦瑟”,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再低头细看,却见两行诗的每一字后都被母亲用红笔加了重重的重点符。
母亲是想用这首诗表达些什么?
我合上本子,凝眉细思,脑子里一片混沌,终究一片茫茫然。
罢了,还是先看看里边再说。
母亲日记
第一页:
x年x月x日晴
还清楚地记得我们俩第一次相逢,永远都不会忘。
在那个小小的台子上,四目相对的刹那,天地都不复存在,我的眼里只看到他,他亦是。
那是三年来我第一次独舞。
一直以来,在那个三流夜总会,我都是一名默默无闻的伴舞者,如同众多绿叶中的一枚,陪衬着鲜花。
我亦无怨,无悔。
只要让我跳,只要让我的足尖还灵动的旋转,我还求什么呢?
可是,那天老板却告诉我,领舞女孩病了,他安排了我的一场独舞,他说,早发现了我在跳舞方面的才华。
镜子里,是绝美的一张脸。
长长黑发被高高绾起,光滑盈润的白珍珠点缀在乌发间,两颗灵动乌溜的眸子,青春饱满的唇瓣涣发着玫瑰的光泽。
看了好久,我才发觉镜子里的女孩居然就是我自己。
穿上细带的白色鱼尾裙,裙裾像鱼鳞般一环环相扣,长长的纱质尾翼直曳地面。
站在台子上,感觉自己就是刚刚钻出海面的一尾美人鱼。
台下乌丫丫的人群,一双双逼人的眼睛全都不见了,我的眼睛里只有这一方舞台。
那是我的舞台!
随着渐渐起来的音乐,我开始忘我的舞动。
只是舞台下突然一阵轰乱,我停下舞步,慌乱四望。
却发现所有的眼睛皆齐齐望向我。
低下头。
才发现裙子一边的肩带不知什么时候断掉了。
舞者的裙子本来就轻薄,再加上肩带断落……
我不知所措地抱住肩,耻辱的泪花蓄了满眼。
台下的呼叫声更加尖利。
这时,只感觉身子一暖。
一件作工精良的男士西装披在我肩上。
抬起眼,我看见一双漆黑如夜,闪亮如星的眸子。
那眼睛温和有礼,里面隐着深深的痛心与惋惜。
我和那双眼的主人对望。
忘了时间,忘了一切。
什么都不存在了,存在的只有我俩。
低而好听的声音在我耳边说,不要怕。
他用衣服包紧我。
然后,我感觉自己被轻轻横抱起来。
他步伐稳健地带我走向后台。
那个怀抱温暖而宽阔,有淡淡的男人香。
从那一刻,我知道,直到我死,我的生命都要和这个男人纠缠。
………………………………………………………………………………
从母亲的日记中,看母亲过往的情事,会是怎样的一种心情?
母亲曾经是个舞者,这个现在我才知道。
记忆中的母亲美丽,淡漠,却平凡。
她有些神经质,总是用两丸冷淡而无光的眸子看着我,甚至在她看我的眼睛里,有一些叫做憎恶的东西。
曾经以为母亲不爱我,但是当她将仅有的好一点的食物留给我,自己在角落里啃着干硬变质的馒头就着冷水时,我知道,她还是爱我的。
是什么样的男人带给母亲这样强烈的爱情,又是什么样的男人让一个女孩在第一次相见时就断言直到死都会与之纠缠?
这个男人他又是谁呢?
一个直觉告诉我,只要知道他是谁,好像我所有的迷题都会找到答案。
我往后翻,一页一页地找。二十六页,这是母亲日记的最后半页,二十六页以后就全是空白了。
我失望了。
没有他的名字。
母亲为什么连他的名字也不提一下呢?
我坐在床上,低头失望地看着摊在面前的日记本。
难道是我的预感有误,母亲的日记根本就不是我想的那样,会是一把打开秘密的钥匙?
不行,是我太急了,这里面一定有些什么我没发现的。
我翻到日记第二页。
静下心来,继续细细地读下去。
自从回来以后,好些天都不曾见过榼了。
吃饭的时候,榼也很反常地缺席。
阿香那天突然咬着我的耳朵说,三少爷挪到一楼去了。
我一愣,问她听谁说的。
阿香说是她亲眼看见的。
她说还看见太太抱着三少爷哭,求三少爷挪到一楼去。阿香说她端茶时,恰好撞见,就忙慌张张地退了出去。
别看三少爷人话少,心却不坏,他最怕太太哭,我就撞见太太在三少爷面前哭过好几次。那次请家庭老师也是,太太哭了,第二天,家庭老师就来了,结果三少爷不还是病了?
又想起阿香那天说过的话。
自那天,我才知道,原来平时路平兰都是跟着榼睡的。
榼的卧室其实是两个套间,里面的一小间才是路平兰平时的卧房。
来金家四年多,我怎么没发现呢?
原来,金翔天和路平兰是分居的……
我扶着楼梯慢慢下楼,脑子里却在转着别的事。
一不留神脚下一拌,一只胳膊从后边接住了我,将我扶稳。
抬头,是一双微笑的咖啡色眼睛。
“下楼了还走神,当心把门牙磕了,女孩子再漂亮,若没了门牙可就难看了”金樽笑着打趣我。
“哥”我脸上飞红,不依地顿足。
“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让人省心”金樽怜爱地看我一眼,留了个“小心着”就自己先下楼去偏厅了。
进了饭厅,我一愣。
看到金榔,才记起今天是星期天。
星期天,算是金家的聚餐日,也是大家难得见面的机会,若是平时,各忙各的,很难聚在一起。
连好几日不见的榼也在,脸色苍白地坐在金榔旁边,见我下来,眼睛向我这边看过来。
我对他笑笑,坐在他对面。
18 聚餐
金榔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榼,唇边浮上一丝冷笑。
见人齐了,坐在正位的金翔天笑吟吟地开口:“榼儿和楣儿去海边玩的可好?”
我和榼都一愣,目光很快交换了一下。
“很好,爸爸”榼很恭敬地答道。
“都玩了什么呢?”金翔天将目光很有兴味地投向我。
“……没什么……只是捡了些贝壳……”我支支唔唔地答道,不由地又看了金翔天一眼,真不知道干爹又提这件事做什么。
“捡贝壳?还真是有兴致呢”金榔搭腔,“这个不会就是你们的战利品吧?”他伸手拿过金榼颈上悬着的一件东西把玩。
抬眼望去,居然是那天我捡到的那颗“鬼脸”贝壳。
不过现在它已经是一枚再别致不过的项坠,被串有许多水晶珠子的银线穿着,挂在金榼的颈子上。
我惊讶地望了眼榼,榼苍白的脸浮上一些红晕,如花的唇瓣也扯开一丝笑意。
“什么嘛,捡也要捡些好看的,这带鼻子带眼睛的看着就瘆人,还越看越像女鬼……”金榔低着脑袋嘟哝,说着,抬起头,亮晶晶的眼睛瞭了我一眼。
我低下头不理他,就知道他没好话。
“二哥,别乱碰……”榼轻轻说了一声,伸手抻过金榔手中的贝壳。
金榔扭脸,“妈,我看榼身上带着的贝壳阴气太重,怕是对榼不大好,不如我替他先收着”他边对路平兰说着,边伸手就要去摘。
贝壳被榼紧紧的攥住,“二哥,我不信这些,这个,我谁也不给”
金榔扭脸看路平兰。
路平兰则满脸慈爱,“榼儿,你二哥也是为你好,俗话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是真如榔说的那样儿,你身子真要是有个好歹,你让我这当妈的怎么样呢,听话,就先让你二哥收着吧”
“妈……不行”榼的语气带着肯求,也有着坚定。
看着榼为难伤心的样子,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可恶的金榔不知又在转什么花花肠子,偏偏还找这些堂而皇之的荒谬理由!
不过,我又不好出面说什么,只得扭脸看身边?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