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做完了结算后又重头检查了三遍,每一个数字都核对得清清楚楚才肯罢休。看了看时间,已经十点半了。手脚麻利地关掉电脑和台灯,入夜了这边的计程车比较少,还得赶最后一趟公车呢。
走出他们公司的那层楼才知道,正幢大厦静得吓人,和保安闲聊了两句便快步地走进电梯了。
大厦大堂兴许是为了节省资源,连大吊灯也关上了,只开着一盏盏镶嵌在天花板的小灯,一楼的天花又挑得极高,灯光映到地面已经黯淡许多了。偌大的空间只有她的高跟鞋踏在瓷砖上清晰明亮的声音在回荡着。
她总感觉走出电梯后就有一股无形的压力跟随在背后,也不敢回头看,只是越走越快,。她不怕鬼,小时候三更半夜就起床上山去砍柴了,哪可能怕这些东西。只是她老在茶水间里听同事打牙祭,说楼上别的公司女职员老是投诉,晚上加班的时候被人性骚扰,听说有的还被强了
心里越想越害怕,也走得越来越快,却不料身后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抓住了自己的手臂,她抓紧了手的包本能般转身想往扯着自己手臂的人砸去。转身后手却高高举起停在半空一动没动,像是被点了穴般,动弹不得。
他只是由得她高高举起的包砸下来,也没有半分反抗,只是手劲放松了。
两人僵住了好几秒,容意颤了颤,这才慢慢地放下手来,额上冒出了细细的汗珠,不经意似的轻挣脱开他的手,“你怎么在这里”
“都多晚了你一个女孩,黑灯瞎火的在写字楼呆着,也不怕有危险。”他左手搭着西装外套,穿着的白色衬衫领口微开,等的时间应该不短了。声音这么沉稳,还带着一点责备,一点担心和关心,和她记忆笑得飞扬的小绵羊却差得这么远。
她气喘吁吁地抬起头,借着微微的灯光,近距离地看着他的脸,没有笑,她只是很想看看他的小虎牙,再摸一摸。从前她说他笑得可爱的时候他总是生气,说总有一天会去拔了这颗该死的牙,笑得可爱的男生最没有男气概云云。其实她只是想说,她就爱他可爱,没有男气概也没关系。
她定了定神,才又开口说,“你来这里干什么”声音很平静,无波无澜。
“就是,来看看你。”他低头看着她的高跟鞋,足足有七寸高,刚才也许是走得太快了,脚腕处被攀带勒出一条勒痕来,暗暗的灯光下依然泛着红。“那么高的鞋,脚疼吗”以前她穿高跟的时候总喊疼,连两寸高的都受不了,总是嚷嚷说谁让她穿高跟就是要她的命。
她低头一看,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干笑了两声,“百米冲刺都没问题。”却没有半点的自豪,有的只是心酸。刚进这公司的时候只是个小小业务员,每天得穿得正式东奔西跑去求订单,郊外的工厂大多没有公车站点,她只能穿着高跟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石路上。那几个月里,脚趾头的指甲都积满了淤血,脚后跟的伤口从就没合上过。那样的疼,总想着有一天见到他,能靠在他肩膀上哭着道心酸的,可却没想到,真有这么一天的时候,只能胡扯着说习惯了。
他的眼睛不敢看她,好像含着怎样的伤痛和抱歉,只是不敢直视她一眼。良久才说出了一句“对不起。”关于过去,关于现在,他能说的好像只有对不起。
她忽然就觉得鼻头一酸,眼睛开始模糊了,心里有痛快却无尽悲凉,很久很久以前,当他和她说决定要出国后,她就每天幻想着他能来对她说“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走了。”如今的这一句对不起捅破了埋在她心年的毒瘤,只是痛,也只有痛。
“你对不起什么”
“那些照片”他不是不知道为什么她会来个不大不小的贸易公司做销售的,当年的那件事几乎闹得全校皆知,她被撤销奖学金,道德败坏的处分全都记录在档案,这样的新闻系学生不可能被任何一家媒体录取。即使他是到了美国很久后才知道发生过这样的事,自责和无奈依然日日夜夜纠缠着他的心。
“我心甘情愿做的事从来都不怨别人。”她打断他的话,看着远处,手紧紧握着包上装饰用的五角星,尖锐的金属刺痛了五根手指,都说手指痛归心,她的心现在是真的痛的。
“妈妈和晓婉都是为了”他的声音更加颤抖了,极力地压抑着不想宣泄出来,五官紧绷着。
“对不起,我对你们家里的事没兴趣。”
“也没兴趣听我的解释吗”仿佛下定了多大的决心般,他突兀地开口问,只是想留着她多呆一会儿。
咬咬唇,她轻声开口说“那些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对不起,现在已经很晚了。”
“我送你回去。”不过是一瞬间,便失去了继续说下去的勇气,既然她不想听,何必扯开她的伤口让当年的痛再深一寸呢他的电话铃声此刻却在空荡荡的大堂响起,看了看,按掉了。
她转身,看到大门外半倚着在二楼的射灯灯光下黑得发亮的车旁的人,“不用了,有人来接我。”走得这样坚定,生怕迟半步就要忍不住转身抱着他了。
他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向大门,高跟鞋有力的节奏仿佛踏在他心尖一般,笑了笑,已经不是他了吗原来他在她心里都已经没有位置了,所以才能这样潇洒的不提当年吗
她从来没觉得穿高跟走路是如此难受的,连跨出一步都难,紧紧咬着嘴唇,生怕一放松,泪水便要不争气地流下来了。
二楼的大射灯投落在李汐的身上,替他镀上了一层金黄色的光环,一身的黑,倒是和他旁边的车都要融在一起了,懒懒地倚在车门旁,看着走到自己面前的容意,一边笑着还是没谱的调调,“我可是做惯角儿的人,你这临时演员的差,收费可不低。”
她依然紧紧咬着唇不说话,他却一手把她揽进怀里,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哭出来。”声音里仿佛有着催眠似的作用,只是让人放松,没理由的让人觉得有着无比强大的依赖感。她无动于衷地顺着他的动作,只是觉得他霸道,凭什么他让她哭她就一定要哭可眼角却不断渗出泪水,那么努力压抑着的委屈,因为他一句话就释放了。
其实她和他是所谓的恋人间完美的身高比例,她穿上高跟刚好到他耳际,一低头便能在他肩头找到最舒服的位置。
她只是一动不动地伏在他肩头,也没出声,任由他的手轻轻地按在她后脑壳上。她什么都没来得及想,没想为什么多年的憋着的委屈会发泄在不是他却是另一个男人的身上,没想为什么他叫她哭她就真的哭了,没想只能嗅到他衣服里凉彻心扉的薄荷味,可以让人清醒,却又让人迷恋的味道。
他只着一件黑色的衬衫,很快便能感受到液体渗透过薄薄的衣料流过肩膀的肌肤。握着手杖的左右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而他只是全心全意地承受着她的重量。
第章
窗外道路两旁是黑沉沉的,飞闪而过的树丛和路标,如幻觉的一阵阵飘逝的轻烟。车窗半开,风从缝疯狂地钻进车内,刮在脸上,有着不经意的刺痛感。她只是看着外面,也没有出声。眼睛不是很肿,只是红红的,像只小兔。
“我送你回家”他试探地问了一句,却没得到她回应。拧过头来一看到她愣神发呆,用手指弹了她脑门一下,疼得她“嘶”地叫了声,才抬头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他叹了口气,又气又无奈,只能又问道 “你现在去哪里”
“哦,对,我”她语无伦次地回答着,肚却很不配合地“咕噜”连着响了好几声,刚才趴在人家肩膀上哭,现在却是好没形象地响起了空城计,这回真是丢脸丢到奶奶家了。反正在他面前丢脸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横心不要脸地抬起头,一幅英勇就义地说“我肚饿了。”是真的饿了,除了早餐什么都没吃,现在才觉得烧心似的饿,虽然刚才哭的时候动作不大,可毕竟是能量消耗啊
他“吱”地一声笑了出来,车内昏暗的灯光打在他微笑不语的脸上,煞是好看。
打转车头就进了一小区,绿树的在设计独特的路灯下闪着金黄色的光,大片大片的绿化带隔开一幢幢高耸的住宅,离她公司所在的城市cbd地段却是很近,光想想就应该能猜出地价吓人。她看着他把车驶进地下停车场,急急地开口问“你这是去哪”
“我家。”
“你回家煮”她舌头有点大,怎么看他都不像是能进厨房能出厅堂的男人。
他的笑容扩得更大,带着点无可奈何,“你也未免把我看得太能耐了,实不相瞒,我从不进厨房。”把车停稳后,他示意她先下车。
她却一动没动,谨慎地问,“那来你家干嘛”她不糊涂,就算他真的会煮东西,这三更半夜敲开狼窝的门,小白兔明天还有命出来
“小姐,刚才你在我肩膀上伏了约半个小时,期间你的口水,鼻涕,眼泪都往衣服上蹭了。这会儿我回家换件衣服总行吧”他好笑地看着她一脸严肃的样,生怕他吃了她似的。
她磨蹭了一下,最后还是下车了,一边打开一边还在嘴里小声叨念着,“洁癖变态男。”不过是几滴眼泪而已嘛,她发誓,真的没有他所说的口水鼻涕,又或许,只有一点点。
可是这次李汐的动作却前所未有的迟钝,她在车旁等了差不多十分钟他才扶着车门站了起来,看不清表情,停车场光亮的大灯打落在他后背,只看得到灯光下他脖上细密的汗珠。她只是看着他的背影,像是一颗小石投进了心里,湖水泛起了点点涟漪。
“不如,你还是先上去休息吧。我”虽然看他的样也不像弱质纤纤的类型,可毕竟是
“哟,这才怜香惜玉起来啊”他转头过来,略显苍白的脸上笑容开得灿烂,细长的明眸仿若带着一股邪气。她愣了愣,只觉得回到了那次在晨辉时,他第一次对她笑的样。
他见她不说话,又加了句“要不,你陪我“休息休息””脸上的笑容突然变得促狭而诡异。
她的眼睛瞪得浑圆,以后可怜野狗也绝不可怜他这种人。
他住得高,44楼,让她极度怀疑停电的时候他要怎么爬下来,脑里却闪过那晚他在楼梯递给她手帕时颤抖的手,今晚他借她的肩膀像是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了,隐隐不安起来。
就在她愣神的一会儿,他已经开门领着她走进房里了。她眼睛转了转,有钱人家里也没什么特别,典型单身男人的黑白风格,清冷给人稳重深沉的踏实感觉,又不缺少典雅的气质。客厅也不大,简洁的组合让空间显得大气没有一丝累赘,甚至墙壁上连字画什么的都没有,什么古董花瓶更是连影儿都没见着。她没头没脑地问了句,“这真是你家”
他自顾自地拐进玄关旁边的房间,一边说“有时工作忙便懒得过江了。”顿了顿又回头颇有兴味地问“怎么对我家有这么大期待”
受不了他眼神里的电力,直想打个冷颤,“还以为有机会能一睹富豪的豪宅是什么样呢”故意装出一幅大失所望的样。“还有,你也有忙的时候”她挑起眼眉看着他绷紧得有点滑稽的脸,只觉得解气。
看到她恢复战斗力的样还不错,转身懒得理她,只是没好气地说“厨房有水,你自便吧。”
她不知道他进那个房间是干嘛的,只是直直走过客厅,一块巨大的落地玻璃将厨房和客厅分隔开来,所以在客厅一眼便能找到厨房的所在。打开冰箱,空得冷冷清清,除了水真的什么都没有。整个厨房干净得像样板房似的,没看得出开过火的痕迹,连最简单的厨房用品都没有,整洁利落得像刚装修完一般。
她拿着水踱步到客厅外的阳台,这里的风景那么好,能180度看到这个城市最繁华的流光溢彩。可她却只是倚着落地窗,看着夜幕下的灯红酒绿车水马龙,心里仿佛充满了怅然若失的泡沫,盈满了整个心头却又一触即破。身后有声音,她拧转头,看着他,忽然觉得不自在起来。
李汐拄着肘杖,刚才进去那房间应该是换鞋去了,可他换的却不是拖鞋,是那种很柔软,有点像舞鞋的布鞋,连脚后跟也包裹住了,眼睛不自觉地瞟向他的右腿。
她有点慌张,只觉得这么裸地盯着人家的缺陷看极不礼貌,不知道应该把眼光落在哪里,肚却又咕噜咕噜地响了起来,这时只是懊恼地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看。
他笑了笑,没说什么便向房的深处走去了,牵起的笑容里却倔强而冷淡。既然带她回来不就有了心理准备会让她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