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有什么好抽的,偏偏还能天天夜夜地抽着。她那时不懂,现在想起来,要是当初能劝他少抽点,是不是就不会有那样的病了,是不是就不会留下她一个人了。
不想再呆在屋内乱想,她干脆拿着木凳坐到门口去,却没想到见到叔挑着担从外头回来,估计刚从镇上的市集回来,远远看到她便开口喊“阿意啊真是阿意啊呵呵”一开口,半嘴的钢牙在太阳下反射着光芒,“这可看到你回来了,呵呵,好丫头,去大城市就忘了咱啦”
“阿叔,很久没见了。”村里左邻右里的感情都非常好,闲来没事就一起拿着大蒲扇在村口处的大榕树下瞎聊,家常,农务在他们眼里,这才是生活。
“呵呵,是很久没见了,自从老容走了后,这里冷清很多了。”自家小孩也到外头打工去了,只剩下他和老伴守着一亩三分地,现在看着有人回来,当然开心得不得了。
“婶她身体还好吗”
“还是老毛病,骨头疼,呵呵,老人病,没事儿。”他笑眯眯地回答着,脸上的汗都滑落到唇边了,接着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对了,刚才在村口榕树下乘凉的时候,一小伙还问路来呢,竟然还是问你家怎么走,这倒奇怪了,朋友都找来老家了。”
“啊”容意的口微微张大了,惊得有点说不出话来。第一反应想到的是杨勉,可是又没理由是他,高三时他几乎每天晚上都送她回来,还和她开玩笑说,过了三辈还会记住她家的路怎么走的,不然怎么把她娶回家。心里隐隐有着不好的预感,“什么样的小伙”
“高高瘦瘦的,挺斯的,还有,一条腿瘸了的,我看他这副模样,要走到这来还真是挺艰难的。好心问他要不要给他找一辆人力三轮车载他来呢。小伙挺有礼貌的,谢谢我说不用了就走了。我嘛,就想着”阿叔还在继续叨着。
容意没空再理会他,一支箭似的奔了出去,转眼已经跑过荷塘了。狂躁浮沉的太阳热辣辣地晒在她脸上,汗水一路流到了下巴处。这家伙又是怎么回事怎么总是搞出些“惊喜”来啊就不能让她安生一会儿她一边跑,一边想着这里到处荒山野领的,他可别逛了个“失踪人口”出来啊越想越是心急,仰天长叹,这到底是哪出跟哪出啊
第章
透明澄亮的阳光下,她满脸汗水胸口因为剧烈运动而起伏不停,站在祠堂百米开外的草地上,看着青砖小楼大门口的身影。迎面吹来的风,如同古时候深闺姑娘家檀木首饰盒的软丝帕,细软而洁净,风还带着轻轻的野薄荷味道,淡漠无声,却又轻骚动她心头,只是觉得那里面曾经坚如磐石的某些东西,竟在慢慢地粉碎,随风飘走。
他抬头看着祠堂的牌匾,陷入沉思般一动不动,久久才慢慢转身过来,看到她,也不惊讶,只是笑。她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阳光下的笑脸,妖娆而绚丽,很少会有男人笑如他,竟能清澈得像个小孩一样,清澈得不带一丝杂念,就连她,再怎么单纯的笑容也掩不住一丝阴霾,岁月把人打磨得太圆滑了,竟忘记了最初的执着。但转念一想,到底是当惯少爷的人,处尊养优,或许是因为家里保护得太好了,那点傲气才能盛然绽放,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资本的。她固然没有,就连杨勉,她也不觉得他会有。
“你来这是干嘛啊”她迎上去看着笑得温然无害的李汐。
“毛爷爷说,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在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上身的灰色系休闲和下身那洗的发白的复古牛仔裤,明明就一幅在度假村里晃荡的闲人打扮,口里还要振振有词。
她从研究他的打扮收回心神,深呼吸一口气,沉稳地说“你来这里做什么”这是她发脾气前的前兆,平静异常却暗藏危机。
“度假。”
“别开玩笑了我现在送你出去坐车回n市。”这里不要说度假村,连小旅馆也没有。
“谁和你开玩笑了我是真来度假的,你看看这里又山又水的,多陶冶人的性情啊。可你也让人太郁闷了,在这里生长也没见你长得多水灵”他看了看手的gs,低低嘟囔了句“是往这边走吧”径自迈开了步伐朝她家的方向走去。
“你来度假就应该到市里找个像样点的酒店。”干嘛硬是往她家走啊
“这村有银行吗或者at自动取款机”他一脸无奈地说。
“少爷,这鸟不生蛋的穷乡僻壤哪来自动取款机和银行”太阳本就火辣辣,现在听到他这没经大脑的话更觉得头顶都要生烟了。
他双手一摊,“那真没办法了,我没钱。”一幅异常诚恳真挚的神情。
“别再给我在这里开玩笑了”他缺钱,她更愿意相信他缺德缺心眼。人的忍耐度是有限的,很明显,容意已经被他逼得快要爆发了。
“真没骗你。”他很诚实地拿出自己的钱夹打开给她看,真的除了卡之外什么都看不见。他身上一向都不会带太多现金,来的时候又什么都没多想,随便稍上钱夹就来了。
“没钱你是怎么来的啊”
“一下飞机就坐车来这里啊”可真没想到一路是这样的路,四个多小时的车程,平均每两三分钟就要变一个坐姿,还有车里难闻的味道生平第一次坐车有想吐的经历。
“计程车”看着他愣愣点头的样,她也只有目瞪口呆的份。n市离这里保守估计也有五百多公里,7块钱起步价的计程车乘以五百多,她只当他是疯。
“嗯,一开始那司机还不肯来呢说是那么偏僻的”
“什么都别讲了,我借钱给你回去,总行了吧”最后通牒。
“反正要我再折回头是不可能了。”他倔强的时候下颚线绷得很紧,像是无论如何都肯妥协的孩。
她看着他扶着右腿的手,还有曾被她唤做“洁癖变态男”的他鞋上蒙上的黄泥土。这里其实已经离她家不远了,掐上刚才阿叔说的时间,他从村口走到这里也用了超过两个小时想了很多很多,忽然就觉得心酸起来。转身往自己来的方向走去,边走还边说,“你爱来就来,不过不要怪我没有事先警告,我家没有空房给闲人住,你要睡就睡地上去”
扎得高高的马尾随着她的动作飘扬,他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笑容都洒在了风。
夏天的午后,猝不及防的昏暗铺天盖地地展开,电闪,雷鸣打破了山里平静燥热的下午。她看着远远飘来的乌云,就知道遇上他准没好事,家里可还晒着被呢。她越走越急,又狭窄又陡峭的小道前才停下来,回头看了看身后一直不急不慢的身影,眼睛有点发烫。其实是一直都不敢回头看,不敢看,无论是眼睛,还是心里。
“你干嘛停下来”他走到她面前的时候,额头上都是汗水,吱着牙大口地换着气。
“你怎么走那么慢啊再不走可真得下雨了”话到了嘴边,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追女孩嘛,恒心出功夫。”
懒得再理他大步踏上前,身后的人却站着一动不动,看着面前弯曲的羊肠小道发愣。她看了一眼越来越阴沉的天,又折回去他身边,“再不走真要下雨了,少爷。”下雨后泥泞的山路就更难走了,她有点担心。看他没有任何动作,一把牵起他的右手,拖着他向前走。
他没料到她有这一动作,一愣后只是本能地想要挣脱开来,却又被她掌心温度安抚着不安的心,最终竟也没有任何的动作。
他没好气地笑了出声,“你这人是属马的吧”
她却像是遭远处的雷电劈了一样,整个身体都僵硬了,这句话,曾几何时也有一个人这样说过的,那个寒夜里给她送来温暖的人,如今在哪呢本来紧握着他的手的手指缓缓松开,无力地一点点滑落着。
他却没给她任何机会,回握过她的掌心,他手心冰凉的温度一震她心窝,只觉得在炙热忽然一阵雨湿润了她干燥不安的心。
雷雨终究还是骤然而至,浑浑噩噩地冲刷着整个大地,雨幕在连绵山峰飘洒,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额发湿得紧紧贴着额头的李汐,吱地笑了出声来,引得他收回在大雨弥散的目光。
只有四根柱支撑着的简陋茅屋里堆满了稻草和干柴,两个人只利用柴草窄窄的过道容身。偏偏茅屋滴滴答答地漏水漏个不停,容意只好撕下旁边蕉树的一大块蕉和他一起手执一方挡在头上。不过他没有她想象的畏缩,倒是大大方方的丝毫不显狼狈。
“你笑什么”
“小时候啊,我就不爱带伞。每回上学即使是看着天黑沉得都快要滴出水来了也不带,宁愿一个人淋着雨出去,常常一到学校就是湿透一身,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她的声音里带着遥远的记忆回来,只幸好那回身体素质特好,不过同桌得和一个湿答答的人过上一整天,倒也真难为她了。
“为什么,不喜欢带伞”他目光落在茅房前的小道上,一朵小白菊被巨大的雨滴压得弯下了腰却依然顽强着挣扎,安静,高傲地绽放,不需要任何理由也能挺立不倒。
“懒呗。后来学聪明了,尽管不带伞,回家和放学时要是下雨,总是懂得找个地方躲雨或者东西盖在头顶了。因为有一年雨季特别长,老把人家的蕉摘掉,弄得人家都要到我家去投诉了。”她说得很雀跃,眼睛里却是没什么热度的。曾有一段时间,一个人每逢下雨便提前到她家去等她,放学也总是送她回来。记忆他的伞是一把很大很大的伞,和他在一起她从来就没有淋湿过。到后来才渐渐发现,他给的不过是一方寸土,她竟以为就是整个天地了,在其迷失,寻找,最后无疾而终。
他没有接着话题,静静地看着外面的雨势渐小,最后消停时才说了一句,“雨停了。”迈开步,撇下还在愣神的容意率先走出那个狭窄的空间。经过那小白菊前还小心翼翼地不让自己践踏到它,却在不经意的一瞥发现,原来雨的惊艳只是幻觉,大雨过后,纯粹终究还是一片苍白。
她连忙赶上去,从这里到家只有一段青石板路,大雨后的小路滑得不得了,怕他摔倒,她只能紧紧挨着他走,只是不知道他瞬间的冷漠究竟来自什么地方。
“其实村里的住户大多是老人和小孩,年轻人大多出去打工或者在镇上干点小本生意什么的,都不愿意呆在这里了。”一路走来的好几户人家,偌大的院冷冷清清,只剩下坐在廊下的阿婆还有懒洋洋趴在椅旁的黑狗,在被大雨洗的发白的澄亮天空下,寂静地生活着。“不愿意呆在这里,是因为总觉得外面的世界会更加精彩,更诱人。”老人们却因为一辈没见过世面,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世界对他们而言,还不如自家昨天洒下的菜籽长势更令人牵挂。其实谁又能说这不是一种幸福呢
“那你呢”手杖落在清石阶的声音停顿了下来,他仿佛问着一个很有哲学深度的问题,语气里都是一丝不苟的认真。
她轻笑着,“我和其他人一样,一开始就想着要走,寻寻觅觅,最后发现,外面都不属于自己。”当寻找落空后,她也就像其他人一样开始想念着这个自己曾不屑一顾的地方。外面的冷冷风雨迎面袭来的时候,当那些一直能为自己遮风挡雨的人悄然离开的时候,她所拥有的一切美好,竟然都停留在这里了。
“没找到就继续找就这样放弃了,不觉得可惜吗”声音慵懒却很坚定,他转头看着她。
“最怕是再也找不回了。”那些逝去的年华,那些炽热的爱恋,疯狂的行为,为她的过去打上了不可磨灭的烙印,永生不灭,那些伤和痛让她一辈畏畏缩缩,停步不前了。
“既然不可能已成为必然,为什么不放开手脚去寻找可能呢”他挑起眼眉,人生的每个选择都是场博弈,没到最后,得不出结果。
“停,再这么下去就真成辩论了。告诉你,我可是f大世上最强的最佳辩手。”她笑着穿过柚林,浓绿的散发着柚特有的香味,正是柚成熟的季节,枝头上的柚坠得枝桠都弯了。她兴致勃勃地抬起手来摘下一个,递给他捧着。
他还想说什么却又没说,也笑着问“这是你们家种的”
“不是。”她言简意赅。
“那你这算是偷吗”他嘴角挑起的弧度更明显了,声音有点雀跃。
“偷怎么了这家的孙小时候拿石头砸我都没和他算账呢,现在刚好逮到机会让他补偿补偿。”她的回答无赖,手的动作还挺利索的。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