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一直跟着她的李汐,千头万绪无从理起,直到买了最后一班回n市的车票时,她都没和他说过话。尴尬,懊恼,一霎那全涌上心头,为什么自己会一怒之下把气都撒在他身上了,连她自己都不懂。也不是刚出茅庐的丫头了,几年的打磨爬滚才练就一身的圆滑世故竟在他面前原形毕露,想想也觉得羞愧。
车站的候车室里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味道,身后穿着西裤衬衫脚踏凉鞋的大叔旁若无人地吞云吐雾,旁边的小孩捧着康师傅的酸辣方便面大口大口地吃着,边吃还发出“嘶嘶”的吸气声李汐脸色有点发白,一直用手帕捂住口鼻,听到喇叭传来“17点整到n市的乘客请检票上车”如获大赦。
上车时他站在车门前,看着那几个梯级,愣了一下。大巴的座位设置很高,上车的阶梯跨度也比普通阶级大,他右手握着大巴门上的扶手,尝试着把左腿先迈出去,身体晃了晃却不料身后有人及时紧紧地扶着他的手肘。回头一看,容意低低嘟囔了句,“怎么都不等等我”话里微微透出怒意。
她的手很冰凉,仿佛还带着水汽,却不是汗水的粘稠,很清爽地紧贴着他的皮肤。他还没反应过来,她另一只手便搂过他的腰,只站在他身后,两个人紧紧地贴在一起。他的身体有点坚硬,从来不习惯在这样的场合接受这样的帮助,心里的抗拒却渐渐消失,好像有点习惯了,虽然他并不知道这样的习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见他顿住了,又没好气地小声开口说,“我刚洗了手呢”听着她像是在邀功的语气,他只是笑了笑,继续刚才未完的动作。
过道很窄,于他而言也很不方便,直到把他安置到靠窗的位置上坐着她才稍稍松了口气。
“你看人家小伙姑娘多恩爱,连上车都紧紧搂着呢。”身后传来一女的声音,浓浓的乡音里撒娇的成分颇重。
“啥恩爱,你懂个啥那男是瘸的,女的才会抱着他上车的。”男人粗犷的声音虽然已经尽量压低了,可车里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没看出来啊,看着打扮挺斯的啊”
“你这位置看不到,刚我看他走来的时候,右腿愣着一动不动,手还拿着拐杖呢。”
“哟,这大好的人还真没看出来是个瘸啊”
“生个好皮囊有个屁用,连上个楼梯都要女人抱。他右腿没准儿就是瘫的,你来这瞧瞧”
汽车发动了,“轰轰”的声音掩盖了所有的杂音。刚才那两人的对话让容意的心轻轻地揪了一下,若无痕迹般地抽痛。他却只是头拧过去看着窗外,看不出什么表情,凌厉的下颚线却僵硬得很,嘴唇紧紧抿着,不出一声。怎么可能会不介意呢其实她和刚才那两个毫无忌讳地在大庭广众下讨论他的缺陷的人又有什么不同只知道自己的痛快,即使那么狠地刺痛了别人,却浑然不知。
“对不起刚才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他看着车窗外一大片的向日葵田在夕阳下喷洒出无尽的金黄,微微出神,打断她的话问,“你种过向日葵吗”
“没有。”她对他这样一个忽如其来的问题有点愕然。
“小学一年级的自然课,老师让我们回家去观察种的成长过程,我在院里偷偷种了一粒葵花籽。”他每天给它浇水,听老师说牛奶有营养,他还把家里给他订的牛奶偷偷留着倒到小花盆里去,就盼着它赶紧开花。
她看着他微微扬起的嘴角,心头大石放了下来,打趣他说,“那后来肯定长出了特别大头的一向日葵吧”她脸上的表情很夸张,还用手比了篮球那么大的圆。
“后来后来我爸回来了,还没来得及开花我把它送人了。”他的话很轻,带着几不可闻的叹息。
“送给了隔壁班的班花”这是容意的第一反应,不过要是送给佳人他叹息什么来着
他嘴角的弧度变大,“没,我送给一哥们儿了。”
“啊你们那还流行这”其实她想说的是,李二,总算被我逮到你是gay的证据了吧。
他拧过投来弹了她的脑袋一下,“那是家里不让我种。”他还记得把向日葵偷偷运到门口给许俊恒的时候,那场面就如我方战士含着最后一口气交代后事一样激动,“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夜幕热泪盈眶地看着许俊恒抱着向日葵远去的身影。
她疼得吱牙咧齿地吸着气,“你们家规矩还真多,连种个花也不行。最后究竟有没有开花啊”
“开了,很大的一朵,后来听班里的同学说,那是最大最漂亮的一朵。”他只是远远地看过一眼,摇摇晃晃的像个大头人儿,风一吹,头歪向了左边,风一走,头又歪向了右边。
本来应该是很高兴的一件趣事,她却在他的眼读到了一点点哀伤,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事吧谁不会有那么一点往事,或多或少凝聚在心,久久不散。
公路弯弯曲曲,路面又不平整,车忽高忽低地颠簸着,她可以感受到身旁的人其实坐得一点也不舒服。他的腿那么长,曲在小小的空间里不得舒展,右腿歪歪斜斜地靠在椅边,右手紧紧撑着椅,几乎每几分钟就要变换一个姿势。此时只见他抓着右腿的膝盖,像是翘起二郎腿般把右腿架搁在左腿上面,身体都向左边倾斜,紧紧地挨着她的臂膀。感觉到他身上的热度,她正想说些什么,看着窗外的李汐却笑了起来。
车要过桥了,只见一群女孩蹲在河边搓洗着头发,夕阳的最后一息阳光落在河水随着少女们的柔丝荡漾,他自顾自地笑着。只想得起她低头勺起水,潺潺流水从发顶一直流到发尖,盆里氤氲的雾气,荷花池的阳光还有空气的皂香味点点滴滴竟然这么记得这么清晰。
“你又笑什么啊”
被她的叫声唤回了神,“有一次去巴厘岛,路过一个露天浴场时不巧碰上了村里妇女洗澡的时间,啧啧,我们当时还瞎高兴呢。原来小村里有这样的一个习俗,少女们在露天圣泉沐浴,献上鲜花给古老的神祗,祈求好姻缘”他的声音轻轻的,不缓不紧地说着。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河边嬉闹的那群少女,“你那脑怎么就尽想着”身体却一瞬间僵住了,他的头落在她的肩膀上,脸紧紧贴着她的锁骨,他的头发摩挲着她的下巴,她一整个人都被他的气息包围着,让她的呼吸也蓄意放慢了下来,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不寻常温度,她的肩膀动了动,“你是不是”
“嘘让我睡一会儿。”头往她的颈窝深处钻了钻,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便没有再出声了。
她听着他逐渐平缓的呼吸声,心里一阵空白。
“飞上海的最后一班机是十点半”她侧头看着他闭着眼睛在闪烁的霓虹灯晦暗的脸,又看看他右手苦苦撑着椅,试探地开口,“要不,我们就先在n市住一晚吧”刚才睡在大巴的时候她就知道他发烧了,额头烫得不得了却浑身冒冷汗,下车的时候揉了半天的左腿才勉强站起来,看得她心里不是滋味
他看了看手表,“还来得及啊。”连声音都是沙哑的。
“那先去药店买点药吃吧,你发着烧呢。”沿路看见前面有药房,正要让计程车司机停下来。却不料他冷冷的一句“不吃。”抛过来便闭上眼睛继续养神,不再搭理她了。
她气结,不吃就不吃,又不是她难受,难不成她还真是汐少的保姆啊
到了机场,少爷去洗手间了,在等他的空隙时才发现一个很重要的事情,自己身份证什么的都没有,就算有钱人家也不让你上飞机啊还没来得及她想,手机便响起来了,接了电话,李汐很平静地告诉她机场会有人过来带她登记后便收线了。她拿着机场的宣传小册看了一会儿,真有机场工作人员带她登机了,不过安检什么的都免了,直接领着她奔飞机去,走的貌似也不是通道,黑夜那位穿着整齐的工作人员开着车带她穿过偌大的停机坪,让她感觉自己有点像偷渡客,车直直开到悬梯口。让她相当欣慰的是,不是每个“偷渡客”都能享受到头等舱的殷勤服务的。
直到喇叭传来“为了保障飞机导航几通讯系统的正常工作,在飞机起飞和下降过程请不要使用手提式电脑”的起飞欢迎词的前几秒,她才看到李汐姗姗来迟,旁边的空姐小心谨慎地扶着他,他却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引得美丽端庄的空姐笑得灿烂。容意才舒了口气,刚才还一直担心着他,现在倒好,人家都有美相伴了,她干脆把座椅背调下来,才刚把毛毯盖过头闭上眼睛,耳边便响起了他的声音,“哟,吃醋啦”
她揭开毯一睁开眼睛,他的脸便正正对着她,靠得这样近,鼻尖几乎都要碰到了,吓了她一大跳。正想要说些什么,看到他白得发青的脸色,尖刻的话到嘴边又变了味道,“你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啊”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
好,算她多管闲事,省得再理他,盖过毯便睡下了。
不知道是环境舒适还是没有心理包袱了,这一觉睡得异常舒服,醒的时候一看时间都已经是快到上海了。转头瞄了一眼李汐,还卷着毯背着她睡得无知无觉。
她戳了戳他的手臂,“喂,到家啦。”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她愣着,见他没有一点儿反应,继续摇了摇他的肩膀,汗水竟然透过衣服沾湿了毛毯,她的手颤抖着扶起他,看着他没有丁点血色的脸,“李汐”忙着按铃叫空姐过来
她生平第一次见识了急救,也是第一次见识了在飞机上如何急救,她只能愣愣地看着随机的医护人员给他做抢救,听着医生口蹦出的“神经源性休克”“注射肾上腺素”还有旁边随时待命的心脏起搏器完全手足无措,耳边只觉得有东西嗡嗡地响着,很细的声音,却让她视线都模糊了。从来不觉得一个人竟然是这么脆弱的,他刚才还明明笑着调戏空姐,还和她斗嘴怎么可能现在就面如死灰地躺在这里了呢
飞机降落时,她看着戴着氧气罩的他被抬到担架上,双手捂着嘴,眼泪滴答滴答地落在手背,有人在她耳边说着什么话,她都听不见了。什么时候开始,她的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一个他了
第章
窗外的天空已经微微放亮了,天边那抹淡淡的鱼肚白逐渐扩大,偌大的医院套间,静得仿佛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和着点滴药水滴落的声音,房间角落上的空气净化增湿器向空喷洒出水雾,她能感觉到空气的水离钻进毛孔里的凉意。这层楼的病人也很少,护士一整晚进进出出,无微不至得像个私护一般,给他翻身,量体温,点点滴滴都记录在案。她有那么一丝的恍惚,昨晚问病人家属在哪里的时候,她什么都不知道,的确,她只认识这个人,除了他的名字,她对他几乎一无所知。就是这样一个一无所知的人,拿着手杖拖着一条腿跟她来回折腾了几千公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心里仿佛被塞进了某种东西,膨胀着,充盈了整个心头,隐隐感觉到不安。
床上的人动了动,稍稍扭了下肩膀后又平静下来了,她站起来弯下腰托住他的腰给他翻身,看着护士做了一整晚的动作,就算只是干看着她也学会了。未料到他睁开了眼睛,醒了她不敢确定。
昨晚也是这样,他在床上动了动,她以为是醒了,手触碰着他的肩膀,吓得她几乎也连着他颤抖起来。黑暗,他浑身僵硬着颤抖得厉害,睁开的眼睛几无焦距地看着前方,衣服湿透了粘贴在身上,触手一阵寒意。她赶忙按铃让护士过来,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的右腿原来是可以动的。医生边按着他边说“痉挛了。”给他打了一针,护士则一直给他按摩着右腿,这也是她第一次看到他没有穿着支具的右腿,穿着病服还是觉得空荡荡的,其实是瘦得厉害,没有生命般被拉扯震颤着。她依稀想起阿爸住院的时候,瘦得几乎只剩下骨头,疼得几乎吃不下任何东西,她就像现在一样,只能干看着,什么都做不了。最后还是因为那支针的作用而平静了,白色的床单被他扯得起皱,脸色青灰青灰的,头发有点凌乱,刚才急促的呼吸慢慢平缓下来。护士拿着另外一套病服进来给他换上,她只是走到门外把门关上,手心里都是汗水
“醒了”她的很自然地放在他额头上试着温度,还好,不再像昨天那样烫手了。
“嗯。”他支着身想坐起来,手软软地撑着却使不上力,她扶着他用力往上一带。
见他懒懒的不说话,她有点无所适从,看着窗擦得亮亮的玻璃又开口道“那个昨晚上住院时,你手机没电了,联系不到你的家人,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