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昂再次把她拽回来。
“谁给你打了电话?”他看着她手里握着的手机。
她不理他,也不看他。他再问,她就闭上了眼睛。
“把手机给我。”
她没动。电梯门再次合上了,他夺过她的手机,翻看通话记录。她面无表情,置身事外。一切都由他吧,还有什么可在乎的?
“刘圆圆是谁?”
她依然沉默。
“他回来了,是吗?”李昂的声音变得很冷。
这时,她竟微微一笑,是那种目光空洞的微笑。随即,泪水抑制不住地奔涌而出。她靠着电梯的墙壁慢慢蹲下,把脸埋进双
手。
电梯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许久,她听到李昂的声音,“苏扬,你太自私了。”
人总是需要很多东西。可即便坐拥丰富的物质,很多人仍不满足。即便得到了财富、名誉、地位,甚或能够呼风唤雨,人还是会时常觉得匮乏。
顺着欲望寻求满足,永远不会满足。只有告别欲望,方能得到满足。
其实人所需要的东西很少,不过是阳光、空气,还有水,就像我现在所需要的:简单,却宝贵。可是,若非处在绝境,谁又会珍惜这般恩赐?
多年之后,苏扬仍然记得那场婚礼,记得自己在前往婚礼的路途上,心跳如何剧烈,面容如何沉着,只有心怀诡计的人才会有那样不寻常的平静与沉着。她对那场婚礼充满敌意,这很不好,她知道。可她没办法,新郎是她孩子的父亲。
飞机破云而出,金色的阳光照耀着舷窗。苏扬靠在座椅中,望着窗外的蓝天。此时此刻,她感到自己清醒并理智,没有愤怒,也不再有悲伤。
阳光刺目。她低下头,轻轻转动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钻石发出璀璨的光芒。这么多年了,这枚戒指来来去去,反复多次,终于还是戴在她手上。这么多年了,她没有停止过爱他,可她终究还是戴上别人的戒指。
他总在一切已经迟了的时候回来。这究竟是上苍的恩赐,还是诅咒?
当一颗心被伤到极致,伤到彻底,就不再痛了,而是回归一片死寂。
四年的空白终于不再是空白,如今她可以用许多想象来填充他消失的这四年。曾经的爱与诺言、期盼与等待,全都灰飞烟灭。
她记得他说过:抬头看看太阳。这一枚暖日,照耀着你,也照耀着我,是同一枚太阳。还是同一枚太阳吗?她不知道,真的不知道,现在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还能相信什么。
那天夜里,被从暴风雨中救回来的苏扬,没有任何犹豫,便开始在酒店房间收拾行李。米多在一旁哭闹,不愿回家。她知道自己有些失控,可她没有办法,她实在是拗不过自己的心。
李昂抓住了她正在关上行李箱的手。她抬起头看着他,他却不看她,低头抚弄着她苍白无力的手指。她手指冰凉,微微颤抖,他不用看她的脸也猜得透她的心事。
“你还要去找他吗?”他问。
她不作答,抽出手,一下把箱子的拉链拉到头。
“苏扬,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她转过身,沉默地穿上外套。
“看着我。”他把她扳过来。
“听着,三天后,我会带着米多去北京找你。”她字字透着冷静。
“别去见他,那只会让你难过。还有米多,这对她没好处。”
“给我三天时间。”
“为什么?”
“别问了。”
“我说过,发生任何事,我都能为为你分担。”
“我会恪守承诺,你不要逼我了。”
李昂再无话说,只是看着她。他们之间,这场对峙,已经没有胜负,彼此都是可怜人。
“三天后,我会来。”她说完就果断地拖起行李箱,牵起米多,走出门去。
李昂追上来,再次抱住她。他将她紧紧抱在胸前,他的下巴抵着她的额头。她听到他哽咽的声音,“你想知道,三年前,那天夜里,你母亲给我打电话,还说了什么吗?”
苏扬的身体僵硬了一下,呼吸停住,等在那里。
“她说她不求我能与你尽释前嫌,不求我能照顾你一辈子,但她求我,保护你,让你别再受那个人的苦。”
一瞬间,有震惊,有愤怒,有悲痛,有愧疚,但她没有说话,只是慢慢挣脱他的怀抱。
她听到李昂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苏扬,你吃他的苦还没有吃够?”
她不作理会,也不回头,一步一步地走着,泪水终于滚落。
原来母亲是那么不喜欢祉明,原来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母亲依然没有原谅或者理解她的选择。苏扬如此想着,内心生起无边无际的凄楚与绝望。
飞机已经到达上海的天空。
乘务员开始播报,飞机将于十分钟后降落浦东机场。随着飞机不断迫近地面,苏扬心中的疑虑和惊惶不断增加。
此刻,这座城市是一个阴天。这里已经没有了他们热烈的爱和纯真的灵魂。那些熟悉的广场和建筑,他们并肩走过的街道和桥梁,不过是被时间蒸发后留下的残迹。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从未想过,和他再次相聚,会是这样的场面。
为什么要去?那是他的婚礼,新娘不是你。
一切都太迟了,为什么还要去?
苏扬,你吃他的苦还没有吃够?
婚礼在九江路上一家低调却不失老上海气息的酒店举行,是一栋西式建筑,有些年头了,是殖民时期的产物。酒店门面不大,入口窄小,也无醒目的标识。若非得到请柬或是通知,无人知道这幽雅静谧的建筑里正在举行一场婚礼。
这正是祉明的风格。苏扬在心中苦笑,曾经多次幻想过的婚礼,竟然只是来做客。
来的路上下起了迷蒙的小雨,傍晚天色渐暗,空气清冷潮湿。苏扬身上穿的是四年前那件白色雪纺连衣裙,祉明送她的礼物。米白色的薄缎、带浓密褶皱与薄纱的裙摆。那个夏天之后,她一直珍藏它于衣橱内,再没有穿过。裙子上依然留有四年前那个房间里的气味:烟、香水、百合花……
而眼前,却已物是人非。
出发前,苏扬站在镜前,久久端详自己。她的身体经过怀孕、分娩,已不似从前那般纤瘦单薄。但这几年生活辛苦,她人还是苗条的,这条裙子依然合身。
“妈妈好美。”米多站在一旁,仰起笑脸脸。
苏扬轻轻抚摸女儿细软的发丝,低头微笑,心中却是伤感。她再次凝望镜中的自己,竟有一瞬间的恍惚。当年那个愉悦的苏扬不见了,眼前的这个女人,即便看上去仍亭亭玉立,但神情中的沧桑疲倦是遮掩不住的。
“米多也要穿裙子!”小女孩拽着妈妈的裙摆嚷道。
苏扬蹲下来,看着女儿,心里已有打算。她说:“那么米多答应妈妈一件事情好吗?”
小女孩眨了眨眼睛,点点头,一派纯真无邪的样子。
“米多见到人要有礼貌,要叫人,好吗?”
“好!”
“那米多告诉妈妈,这是谁呢?”苏扬拿出祉明的照片。
“爸爸。”女孩说着笑起来。
“乖孩子!记性真好!”苏扬说着搂住女儿,亲吻她的额头。她内心微微刺痛,脸上仍是微笑。
这一刻,她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心还未死。
就这样,带着庄重、悲情与坚定,她牵着米多,一步步走入这栋建筑,走入酒店大堂,走向他的婚礼。
米多身上,是一件同为米白色的纱质蓬蓬裙,胸前别一朵浅粉色布艺装饰百合花,花朵下面垂着一缕缎带。缎带上,是一串丝线缝制的符号。
这串符号,他会看见,他会懂。
对不起,祉明,我还是放不下。
苏扬领米多到的时候,主会堂里宾客已坐得满满的。一眼望去,大厅前方的舞台帘幕上悬挂着几个大字:
郑祉明安欣百年好合
苏扬停住脚步,感到万分惊讶。新娘的名字叫……安欣?随着一阵茫然与不解,她转身回望门厅处的巨幅照片,渐渐从照片中新娘的精致妆容里辨别出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七年前,司马台长城上,那个开朗活泼的四川姑娘,正是今天的新娘。突然间,潜藏在记忆中的一切都浮现出来。那天的风、蓝天、白云、女孩的笑脸、声音和语惊四座的告白:学长,自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发誓要嫁给你。
所有人都拿它当玩笑。女孩离开后又匆匆跑回,将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字条放在祉明手中,祉明将字条放飞在黄昏的山谷中。
那个说要嫁给他的女孩,如今长大了,玩笑般的誓言,竟然成真了。
苏扬没有想到命运如此多舛,只觉身陷一场噩梦。
宾客陆续到齐。刘圆圆上台,宣布婚礼开始。灯光暗下来,音乐奏响,一束追光打到了门厅。苏扬坐在角落里,望着这一切。
这时,门打开了,她就那样望见了他。
正是记忆中的那张脸。那姿态、那身形,几乎没有任何变化。他身着黑色礼服,挽着新娘,慢慢走入大厅。
整整四年零两个月。这漫长的等待像一根脆弱的皮筋,延伸到极限,此刻嘭的一声断裂。
苏扬被皮筋的反弹击中,浑身都痛。她忍着痛,远远地望着他,克制着不让泪水涌出。漫长的四年零两个月,他们没有相见,没有联络。这些年他是如何度过的?时间在他身上施了什么魔法,变出这样一个他来——一场世俗婚礼中的新郎?
停留在她脑海中的,还是曾经那个英俊潇洒、桀骜不驯的男人,追寻梦想与自由,不与世俗为伍。可现在,他在微笑,带着神圣和庄严,挽着他的新娘从人群中走过,走上前方的舞台。
“我要你做我的妻子。”十八岁那年的夏天,他对她说过这句话。为了这句话,她等待、煎熬、盼望,到现在,她绝望了。舞台上的新娘,不是她。她带着他们的孩子,坐在这个黑暗的无人注意的角落。她的心在滴血。
刘圆圆在台上说了什么,然后,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上台了。
“王先生是证婚人。”肖峰看出苏扬走神,向她解释,“动物保护学会的主席。”
“嗯。”苏扬有口无心地应了一声。她听到台上那位王先生在介绍祉明与安欣的恋爱史。句子断断续续地进入她的耳朵,只有一小部分词语到达她的意识。她的注意力始终在祉明身上,她望着他站在舞台上的身影,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又看不分明。那张脸没有太多变化,只是眼神更为成熟沧桑。他的身姿还是那么挺拔,肩膀、胸膛、腿和胳膊的线条也和从前一样,是她认识的那个他。但是的确又有什么不对,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几分钟后,证婚人说完了证婚词。
刘圆圆为活跃气氛,笑问来宾中有没有人反对这两个人结婚?场内有人哄笑,有人尖叫,有年轻男子吹口哨,嬉皮笑脸地喊反对。
苏扬沉默地望着面带幸福微笑的新人,不停地鼓励自己又克制自己。她有那么多的话要说,恶毒的、挑衅的、煽情的、催人泪下的。她会成为一个让人憎恶又让人可怜的悲情角色,婚礼上杀出来的情敌、弃妇。但此时,她渐渐丧失勇气。因为祉明脸上的微笑,是幸福的、满足的、坦然的。苏扬被这笑容击溃了,再也没有力量站起来,更没有力量走上去,告诉所有人,她反对他们结婚,因为,她身边的小女孩正是新郎的孩子。
新郎新娘在众人的起哄下接吻了。鲜花和彩带漫天飞舞。苏扬望着台上相拥而吻的两个人,脑海中一片寂静,心被一阵阵凉风吹得空空的。
周围的喧闹如一块厚重的毯子,从四面八方包围着她,令她窒息。
舞台上,新郎新娘开始交换戒指,喝交杯酒。台下,宾客们持续地起哄、欢呼。蓦地,苏扬隔着这片喧闹的人群,看清了祉明的异常是怎么回事。
右臂,他的右前臂,是一条假肢!
控制自己。她得支撑下去,女儿就在身旁。她是一个母亲,不可以软弱,不可以在众人面前失态。
可她还是疑惑,祉明的手呢?他怎么少了一只手?是什么夺走了他的手臂?
她不能让别人看出她在哭,只能在心里悄悄地哭。可她的心在碎裂,疼痛的感觉比她得知他要结婚时更为剧烈。他怎么能少了一只手啊?少了一只手他要如何生活?如何去做那些他热爱的事情?
这时苏扬再也顾不得想什么婚姻、爱情、背叛之类的事了。心头那股悲伤和绝望全都集中到了祉明的手上,少了一只手他该多么痛,多么难过。
他怎么还能那样平和笃定地微笑?
新郎新娘开始一桌桌敬酒,苏扬的目光始终跟随着祉明。他那略显生硬的假肢轻轻揽着新娘的后腰。他用左手举着酒杯,与人打招呼、谈笑、碰杯,脸上始终是那个温和淡定又很得体的微笑。所有人都对那假肢视而不见,丝毫不觉异样,似乎他们都提前知道了这一切,或者是不约而同地克制自己的惊讶。
苏扬就那样浑浑噩噩地坐着,什么都不吃,也不笑,只是望着满堂的热闹发呆,连米多唤她她都无知无觉。
不知过去了多久,新郎新娘终于走到这一桌,出现在她面前。她站起来,看到祉明在对新娘介绍,“这是我的高中同学,苏扬。”而后他对她微微一笑,说:“谢谢你能来!”他饮尽了杯中酒。新娘脸颊绯红,朝苏扬举举酒杯,说:“幸会!”
苏扬克制着,不去看那条假臂。她努力扯出一个微笑,竭力控制嗓音,说:“祝你们幸福。”而后一仰头,也将杯中酒饮尽。
此时的场面,犹如所有的世俗婚礼,觥筹交错,宾主尽欢。人人皆处于半失控的亢奋状态,因而无人发觉苏扬的反常。这时即便她默默哭泣,周围人也会照常吃喝说笑。
然而,当人们正要簇拥着新人去下一桌敬酒时,新娘却突然俯身对米多讲话,“真是个漂亮的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呀?”米多抬头望着新娘,并不答话,只是害怕,几乎要哭。新娘讨了没趣,转而问苏扬,“这是你的孩子呀?很可爱,长得像你。”苏扬看出新娘眼中有一丝疑惑,却只是笑笑,并不接话。新娘仿佛并不记得多年前司马台上的一面之缘,又说:“看你好年轻,孩子都这么大了,让人羡慕。”苏扬仍是无话。旁边立即有人起哄解围,“你和祉明也早点生啊,多生几个,多子多福,哈哈哈……”人们笑起来。
苏扬的注意力一直在祉明身上。她没有正视他,却用余光看到,他也在看着米多。他微微笑着,目光中有欢喜之情。是的,对这样一个可爱漂亮的孩子,人人都会产生欢喜之心。可是,他没有怀疑吗?他一点都没有想到吗?米多和他是有些相像的,他没有察觉吗?米多胸前那朵花是如此显眼,缎带上的密语一眼即可破译。他没有看到?他视而不见?还是他根本已经忘了这个年少时的游戏?
是的,他没有任何反应,没有惊讶,没有好奇,他对她的暗语熟视无睹。
很快,祉明就和新娘到下一桌敬酒去了。在众人的欢声笑语中,苏扬看清了自己有多孤独。
她悄悄摘下了米多胸前的花朵,连同那根缝着密语的缎带一起投进了垃圾桶。那串符号的意思极为简单,只有三个字:
嗨,爸爸!
婚礼还在进行,苏扬带着米多先行离开,未同任何人告别。
出了酒店大门,一阵眩晕突然袭来。她停下,扶住路边的一棵树,另一只手紧紧握住米多的手。三岁半的孩子,抬头无助地望着她。
往事在她心中燃烧,要将她消耗殆尽。她闭上眼睛,试图清空回忆,几乎是徒劳。她对自己说,冷静,冷静,一切都过去了,一切都会好起来,只要熬过今晚,一切就都过去了。
她就在那条昏暗的小街上站着,痛彻心扉,无法自控,仅凭一丝虚弱的意志和为人母亲的责任感在维持力量。
黑暗中,她听到背后传来一个声音——苏扬。
她回过头去,看到那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这是不是梦?
她牵着米多站在那里,看着祉明朝她们走来,泪水模糊了视线。
他如何知道她离开了?他竟然丢下新娘来找她?婚礼尚未结束而新郎离席,什么样的理由才能说得过去?她来不及去想。
这幽暗昏黄的小路,这十多米的距离,漫长得像是一辈子。
他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她做的第一件事竟是挥手朝他胸口打去。他一下子抱住她,紧紧地,把她抱在胸前。她哑着嗓子呜咽起来。
这时米多哇的一声哭了。
他松开她,弯下腰去看孩子。小女孩哭着往妈妈身后躲,苏扬把米多拉到身前,轻声说:“米多不哭,米多看,这是谁?这是爸爸,这是爸爸呀。你不是一直说要爸爸来陪你玩吗?”说到这里,她已经哽咽得不成样子。
祉明的眼眶湿润了,他看着面前这个怯怯的小女孩,犹豫着伸出一只手,抚摸她的头顶。米多由于惊恐而停止了哭泣,凝神屏气地看着祉明。
借着昏暗的光,苏扬也看着他,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鼻子、嘴唇、下巴……她熟悉以及陌生的一切,还有他的手!他的手,为什么?他的手竟是好好的。
“你的手……”她伸出手去碰触他。他的右手,他的手臂,都是他自己的,一切都是完好的,难道先前是幻觉?
他搂住她,在她耳边说:“没事了,没事了。”
“你的手没事?”她还是很困惑。
“我的手没事。”他抬起手来向她展示。的确,手是完好的。她一下子哭起来。
他就那样拥抱着她,让她在怀中哭泣。过了一会儿,他说:“苏扬,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们有个孩子。”他的嗓子突然哑了。他松开她,看着她的脸,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为什么不告诉你?为什么不告诉你?我找不到你!我如何能有机会告诉你……苏扬想着,心中只有悲哀。
祉明望着苏扬悲苦的样子,还有小女孩胆怯的眼神,终于克制不住,流下眼泪。他抬手拭去泪水,他不愿在孩子面前表现出自己的软弱。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拿出来看了一眼,不接。
“新娘子和客人们还在等你。”她说。
他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戒指,也许就是它让她克制,而她的克制使他克制。
可她的泪水还是不停地涌出。她突然握住他的手,说:“跟我们走吧,不要回去了。”
祉明看着她,没有说话。
这一刻,她从他眼睛里读到一种东西。这和她曾经看到他眼中的内容完全是两回事。曾经那些激烈的、勇敢的、疯狂的东西全都不见了。现在他的眼睛里只有理智与平静,还有一丝疲惫。这些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让他完全变了个人?就是在这一瞬间,绝望从她心底生起,她知道祉明不会跟她走。
可她还是徒劳地说:“现在就走,带上我和米多,我们再也不要分开。”
他看着她,欲言又止。
他的手机响响就停了,一会儿又重新响起来。他再次拿出来,把铃声关掉。
他的新娘在唤他回去,今天是他们的婚礼,他在婚礼上丢下妻子来与她相会。可是,今天之后,还有那么长的余生,他要躺在别人的枕边。
祉明看着她,她也看着他。透过他的眼睛,她看到他内心的焦灼和痛苦。
他们再次无言,然后她一下子抱住他。她仰起头,伸手揽住他的后颈。嘴唇与嘴唇碰触的这一刻,他们注定已是罪人。然而,在这世间,谁不是罪人?
他们同时听到远处有人喊:“祉明。”
他们松开彼此,转头看向路口亮着灯的地方。
路灯下,是一袭洁白的婚纱。
他的新娘望着他们。
这一刻,所有人的心里,都有某种东西轰然倒塌。
苏扬感到自己在一场噩梦中,怎么也醒不过来。
我现在已经感觉不到我的腿了,它们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这样也好,终于让我摆脱了那要命的疼痛。
手机仅剩一格电,现在我比任何时候都希望能拥有一双完整的手,也许我可以试着挖开这些水泥,也许我还能再次见到你,再次拥抱你,听到你的笑声,感觉到你的心跳。
命运夺去了我身体的很多部分,但没关系,我最珍爱的那部分还在。现在我还能看到你的样子,一切
都在我的脑海中,从未模糊,只有死亡才能将这些抹去。
梦中,她听见婴儿的哭声。
睁开眼睛,却见米多在哭。小女孩先前叫不醒妈妈,此时见她醒来,方才破涕为笑。
一场梦?竟是一场梦?她努力起身,从床上坐起。窗外是刚刚透出天光的黎明。
她想起了一切。昨晚的婚礼,她带着米多提前离席。回到家安顿米多睡下,她自己却难以入眠。她先吃了一片安眠药,半夜又吃了一片,终于入睡。浑浑噩噩的,她竟做了那个梦。
是的,不过是场梦,祉明没有丢下新娘来找她。他怎么可能来找她?他已经结婚了,他已经是别人的丈夫了。
苏扬情绪低落,疲惫不堪。可她是个母亲,再是孤立无援,也要担起一切,让女儿依靠,别无选择。她匆匆给米多洗漱、喂饭,送她去幼儿园。
路上,她感到阵阵发冷。她知道自己精神已近崩溃,身体状况也堪忧。可她无能为力,只能茫然前行。
心里还是有不甘的,可又能怎样?她还有什么选择?她是一个母亲,米多是她唯一的亲人。稳妥的生活、完整的家,是孩子最需要的。作为母亲,有什么不能牺牲?还有什么放不下?李昂在等着她。北京的生活她可以想象,坏不到哪儿去。
是的,应该选择对米多好的生活。什么都不要再想,打起精神,做该做的事情,收拾行李,预订机票,准备离开。
生活就是这样,无论你受了何等委屈,觉得这一天如何过不下去,生活还是要继续。哪怕你不愿往前走,命运还是会拖着你走。除了忍受、顺服,你别无选择。
苏扬知道自己一定是发烧了,从幼儿园回家的路不过十分钟,她却走得极为吃力。在大楼外的台阶前,她忽然感到一阵眩晕,随即摔倒了。
由于膝盖疼痛,她伏在地上一时无法站起。恍惚间,她只想就这样跪在地上大哭一场。这时她听到身后有人走近她,那人从背后将她扶起。她感觉到的是一个男人的手臂,坚实有力。她正要说“谢谢”,却忽觉他扶着她的动作有种熟悉的温暖。他的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这是陌生人之间不该有的亲密。她心下惊疑,转过头去。
这一瞬间,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觉得心被某种东西猛地一击,好像要停止跳动。
她怔怔地望着他。祉明,是你吗?你怎么在这里?在我倒下的时候将我扶起,在我虚弱的时候将我抱紧,在我已经绝望的时候回到我的身边?
这也是梦吗?
可抱着她的,分明就是他。他穿着白衬衣和牛仔裤,仿佛还是多年前的样子。
这一定是梦,他已经结婚了,他怎么可能再回来?婚礼上他穿着礼服,拥着他的新娘,一杯杯地喝酒,与众人谈笑。他对她熟视无睹睹,他客套的微笑将她推至千里之外,他甚至不再认得他们的密语,也不认米多,他已经是另外一个人了,他已经是别人的丈夫了。
梦境欺骗过她。这一次,她要尽快地醒来。可是,可是……她触到了他的右手,那样冰冷坚硬。他的右手分明是假的,就像她在婚礼上看到的那样。她不忍再去看。
这时她听到他说:“苏扬,是我,是我,我们先上楼去。”
不是梦,这一次不是梦。她在他的怀中,感受到一切都是真实的,他真的回来了。
他告诉她,婚礼之后,他跟刘圆圆要了她的住址。她轻轻地点头,领着他往楼上走。此刻她忽然清醒过来,只觉得疲倦,没有任何激动与喜悦的感觉。事后她想起自己在这一刻的冷静,是什么浇灭了她的冲动与热情?
我愿随你,海角天涯
是他,一定是他。她看到的他,不再是婚礼上那个平和笃定的男子。他神情疲惫,显然一夜未眠。他对她微笑,可她看得出那笑有多苦、有多无奈。
她看到自己对他所做的事情是多么残忍,悄悄怀孕,生下孩子,多年后又出现在他的婚礼上。她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愧疚。
而他所看到的,却是他自己的残忍。多年来他杳无音讯,让她独自承受了这么多。再次见面,竟带回一个新娘。
悲哀与愧疚冲走了重逢的喜悦,残酷的现实横在他们中间。他们就那样,沉默地忏悔着自己的过错,只是都没有力量再开口说什么。
房间在旧公寓楼的顶层。她用钥匙打开门,他跟着她走进了屋子。
他看到了房间的样子,是朝东的一间一居室,房间狭小,桌上地上堆着大量书籍。为了节省空间,她睡的是一张简易的单人床,用的还是四年前那张墨绿色的床单,折叠后铺在狭小的床铺上,给人一种落寞之感。床单的颜色质地并无改变,平整洁净,一如四年前他们欢好的时候,仿佛一切不过发生在昨日,仿佛岁月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于物、于人皆是。
他伸手抚摸床单,心中微微疼痛。这便是他离开后,她的日子。而后他抬眼看到房间里的儿童床、幼儿桌凳、零散丢在各处的玩具,没有电视机。
门廊处的电灯坏了,室内光线昏暗,餐桌窄小,一旁的废纸篓内有方便面和速冻水饺的包装,冰箱上用磁铁吸着超市的打折券。生活的窘迫不言而喻。
尽管这样,细微之处却仍可看见她对生活的用心。
窗台上有玻璃缸,用清水养着绿色植物。卧室的木地板一尘不染,圆形的仿羊毛地垫柔软洁白。墙上挂有两排木质相框,镶嵌的大多是米多的照片,还有米多的蜡笔画,画里透着童真和对世界的热爱。
这是一个单身母亲与孩子的家。日子艰难,却处处流露出细小温馨的美好盼望。他默默地看着一切,眼眶湿润。
苏扬给祉明倒了水,问他吃过早餐没有。他摆摆手,让她不要忙了。
两人都疲倦而伤感,却相对无言。她见他一直望着墙上的相框,便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影集递给他,里面都是米多的成长照片。他一页页翻看,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的手指抚摸照片中小女孩的脸。他说:“要是我能早知道……”
她从身后轻轻抱住他,她的动作让他的话停住了。她动作轻柔,因担心自己犹在梦中,害怕稍一用力梦便醒来。如此漫长的等待,换来这一刻的真实。她几乎不敢相信,她就那样轻柔地抱了他一会儿,才敢渐渐用力,释放所有的压抑与克制,将脸紧紧贴在他的脊背上。
他反身抱住她,四年前的一切都回来了。她的脸埋在他的胸前,他身上的气味还是她记忆中的,或许还多了别的,属于非洲草原和丛林的气味,属于婚礼上新郎的酒味、烟味。但她不想去分辨了,她能够辨认的,依然是四年前那个早晨离别时的气味。
她轻轻碰触他右边的假肢,抬眼望他,幽幽说道:“告诉我。”
她的提问如此简洁,她只感到自己虚弱无力。他却轻轻摇头,似是什么都不想再说,抑或不知从何说起。他只是看着她,眼神流露出心痛。为什么?苏扬,为什么要付出这么多?
她仰脸望着他,没有说话,只是淡淡一笑。为什么?你说呢?
他们在良久的无言中,已经读懂了彼此的心意。
她从未结婚,骗了所有人,不过想生下他的孩子。可是他,一向如此骄傲,连一句追问都没有。他不需要她的解释,她有权利选择自己的生活,他不想打扰她。
彼此都爱对方至深,宁可自己承受痛苦,也要去成全对方。他们始终互相牵挂,却误会至今。
四年前,郑祉明结束在中美洲的工作,被公司派往南非。
公司老板买下钻石矿,需要信得过的人驻守看矿。如此危险并责任重大的项目,如此艰苦的工作环境,鲜有人愿意前往,祉明却接过了重担。
矿区位于无主之地,各种武装力量盘踞在此,用ak-47和炮弹划清地界。祉明的工作是管理矿上的几十名雇佣军,并负责协调、联络、监督。雇佣军来自不同的国家和地区,有着不同的肤色和文化,当然也有着共同的信仰——金钱。
祉明一到当地即感震惊。城镇中心荒芜一片,到处是弹坑和烧垮的屋子。人们躲在角落里瞪着惊恐的眼睛向外张望。除了矿区的军人和老板,当地贫民几乎连衣服都没有,也没有食物,许多孩子沦为奴隶。
矿区间常有宴请,祉明在被邀请的宴席上目睹了矿主的嚣张跋扈。而雇佣军头目多是火暴脾气,往往一言不合便起争端,后果自是伤及无辜平民或矿工。
当地贫民的生存环境、矿工的非人遭遇、人的残忍与贪婪、冷酷的拜金主义,对所有这一切,他并非没有思想准备,只是他亲眼所见的,远比他想象的残酷百倍。
他看到世界的失控,看到拜金主义者如何血腥敛财、迅速暴富。
可他无能为力,他需要工作,需要赚钱。
如果没有折中的途径,失败的好人与成功的坏人,应该如何选择?
心里再是矛盾重重,祉明干活是漂亮的。在他的协调下,所管的矿区没有出过大事。源源不断的产出也让公司老板发了横财,他很快成为老板的得力助手兼心腹。在矿区工作的过程中他掌握了公司的重要机密,不久他被派往肯尼亚负责新的项目时,作为报酬及封口费,亦是应他的要求,老板给了他一颗价值三百万美元的钻石。
他把一条项链放到她手上,项链的坠子是一颗闪着粉红色光芒的奇异钻石。
他说:“这颗钻石,是给你的,一如我十年前的承诺。”
十年前的承诺?那个一千万的承诺?她陡然感到心酸。她要这稀有的宝石究竟有何用?她满心凄凉,又感疑惑,问道:“你在非洲到底干了什么,才能挣到这个?”
“除了杀人放火,什么都干。”他淡淡地苦笑,轻轻摇头,像在嘲弄自己。
她看着他,他的脸部轮廓一如十年前那般俊朗,只是眼睛……这双褐色的眼睛里多了那么多的沧桑与无奈。她凄苦一笑,说:“你该把它给你的妻子。”
她又说:“还记得我们分别的时候吗?我把我的项链送给你,对你说,下次见面的时候,还给我。我说,下次见面的时候,就是我们的婚礼。可是没想到……”
他说:“对不起,我把你的项链弄丢了,我在非洲这几年,一直在野外……”
她微笑着摇头,说:“你不用自责,丢了就丢了,没有关系。我丢失过更重要的东西,我只是不需要这么贵重的钻石项链来做替代。这不是你当初给我的允诺,也不是我所求的。”
“这是我欠你的,还有米多。”他的眼神饱含着痛苦与不安。
她看着他,却感到彻骨的悲哀。他们之间还有什么欠与不欠?他们的生命早就糅为一体,血脉相连。他无须把财富留给她和孩子,来代他自己偿还什么,爱也好,生活也好。她拥有他的孩子,这已足够。她与他是有血脉的,这已足够。
她将钻石项链交还到他手中,她的眼神清澈坚决。
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一颗稀有的粉红钻石,需要怎样艰苦而危险的付出才能换得?
祉明被派往肯尼亚,就是去替老板走私象牙。
眼见那些被砍去头颅的大象血淋淋地倒在地上,眼见那些失去母亲的小象哀嚎悲鸣,他终于无法忍受这样的工作,他加入了当地的一个反偷猎组织。因为他的倒戈,偷猎组织与公司损失惨重。所有人都在找他,他想过要离开,但他的护照还押在他们手里,因而一直无法回国。
祉明与当地的反偷猎组织在野外共事了两年多,他的手臂亦是在那时断的。
一次他独自外出,被偷猎者袭击,抓为人质,要求他说出反偷猎组织的情况。他什么都不说,在地牢中度过整整六个月,历经折磨,忍辱生存。后来终于逃出,骑一匹野马穿越草原,几乎饿死,并险些丧生野兽之口。
当这一天,他终于到达保护区边界的时候,还是遇到了两个荷枪实弹的偷猎者。起先他以为他们是在追捕他,但很快发现他们正在追杀的是一头成年公象。他躲在草丛中,犹豫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