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慢慢靠近,尝试将
将那头象引入保护区内的安全地带。他知道一个民间反偷猎组织的驻地就在附近。然而就在他刚刚靠近那头大象的时候,两个偷猎者开枪了。被子弹击中的大象陷入了疯狂,开始横冲直撞地跑起来。祉明还在近旁,他发现子弹并没有击中大象的致命部位,便试图继续引导大象往安全地带逃离。发了狂的公象毫不理会他的帮助,反而开始攻击他。一片混乱中,他一边躲避大象的攻击,一边仍不放弃援救。然而受伤的大象越来越狂躁,只将他当作仇敌来追击。他险些就要被这头象踩死。在千钧一发之际,偷猎者又连开数枪,击中了大象的头部。庞然大物惨嚎一声,轰然倒地。祉明连忙翻滚,但来不及了,他的右手连同前臂被压在了大象的身下。
成年非洲公象体重近十吨,祉明的手臂瞬间就被压断。他痛得无法忍耐,闷声叫喊起来。偷猎者很快赶到,他们丝毫不理会祉明的苦苦哀求,只顾用斧子砍掉大象的上颚,把长在头骨里的象牙抽出,两枚血淋淋的象牙很快被装上了车。
接着,偷猎者中的一人走向祉明,用枪抵住他的头部。祉明还未来得及开口说什么,对方已经扣动了扳机。可事有凑巧,枪里的子弹恰好刚刚用完。偷猎者的同伴走过来,持枪者问他索要几颗子弹,非要就地将这多管闲事的亚洲人解决掉。祉明知道自己肯定是活不成了,他满脸满身都是大象的血。断臂的剧痛让他几乎失去意识,浑浑噩噩间,他只听那两个偷猎者在争论着什么,是用一种他完全听不懂的语言。祉明听到他们在简短的争执后,迅速离去。
天黑下来,天又亮起。他醒来又昏迷了多次,被压住的手臂渐渐失去了痛感,也失去了知觉。当意识逐渐恢复,他抬起膝盖,用左手一点一点去够他的靴子。他的靴子里藏着一柄短刀。他拿出刀,试图割开大象的皮肤,但几乎不可能。死去的大象皮肤又厚又硬,刀锋难以进入。他又试着挖开地下的土,但因整条前臂被死死压住,刀刃勉强插进去一点,却根本没有掘动的支点。土很硬,刀又太小。绝望一点点开始蔓延。他咬紧牙关做最后的尝试,用尽力气来拔这条手臂,却完全是徒劳。他筋疲力尽,唯有仰躺在地上,扯开嗓子呼救,回应他的只有划过天空的几只黑鸟。
天再次暗下来,压住他的巨兽在晚霞中成了一座黑色的山,坚硬、寂静,缓缓散发着死亡的气味。他又饿又渴,虚弱无比,意识开始渐渐模糊。半梦半醒间,他有了放弃的念头,在黑暗中他又躺了一夜,等待死亡降临。夜黑得这样彻底,甚至连一丝月光都没有。他什么都看不见,他知道自己一定已经死了。
可是,当黎明的曙光再次照耀在他脸上,他悠悠转醒,看到微亮的天空,他发现生命竟是如此顽强,自己竟又活过了一夜。慢慢地,他转过脸,看到草丛间露出的那枚火红的太阳。他静静地望着它,想起曾几何时,他在一封投往远方的信中写过:抬头看看太阳,无论在地球的哪个角落,它都是同一个太阳。你我同在它的普照之下。那是他写给所爱之人的话,难道此刻他甘愿在这同一枚暖日中放弃自己的生命,放弃感情,放弃不知多远的未来可能的相见?眼泪流淌出来,他心中充满了感动与思念,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懦弱。
他用左手重新拿起那把刀,侧转过来,开始一点一点切断自己的右臂。
苏扬眼泪再也止不住了。她一边垂泪,一边抚摸着那早已结疤的伤口,问他:“痛不痛?”
如何会不痛?他至死都忘不了那令人绝望的痛,他要舍弃的是他身体的一部分,至为重要的一部分。但为了活命,他必须做这样的舍弃。切断手臂的时候,痛得几近休克,甚至在一段时间内完全失去意识。他曾多次停下来无法继续。最后是凭着顽强的求生意志与极大的忍受力,才得以做完这件残酷到极致的事情。
此时,他不想对苏扬详述那些痛苦的细节。这所有的苦楚都已过去,他宁愿忘记。他只是轻描淡写地回答她:“当时是有些痛的,不过现在已经好了,一点都不痛了。”
苏扬看着祉明的残臂,伤心不已。她只觉得宁可自己断掉一条手臂,换得上苍还给祉明他的手臂。他曾经那么热爱运动,他会踢足球、打篮球、打网球、打冰球。他会弹吉他,他还能写一手漂亮的钢笔字。他浑身充满了激|情与活力,可这一切美好的事情他再也不能做了。他没有了右手,那么多事情他都不能再做了。曾经那么多女孩喜欢他,爱他,爱他漂亮的字,爱他在运动场上英姿飒爽的样子。可现在,这一切都不存在了。
他看着她垂泪的样子,轻轻抚摸她的肩膀,想要安慰她,可是他的眼眶也湿润了。他悲伤的样子让他还原成一个男孩。是的,一个男孩。在他心底深处的某个角落,他还是个男孩,有着英雄主义和浪漫主义理想,内心有股野火,热爱闯荡,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四年了,他在非洲挖钻石,和那些亦正亦邪的雇佣军混在一起,和那些残忍的偷猎者玩捉迷藏。他骄傲地做着这一切,满腔热情地为野生动物而战,自以为在抗击人类贪婪掠夺的野蛮狂潮,满脑子光荣、梦想、牺牲、奉献这样的字眼,把挽救非洲象当成自己的幸福,却不知在地球的另一端还有他的女人和孩子无依无靠。直至他为了非洲象失去了一条手臂,仍无丝毫悔意。
“你看看你,你再也不能打球,不能弹吉他,也不能写字字了。你那样做到底是为了什么?值得吗?”她一边流泪一边说,几乎泣不成声。
他说:“原谅我。那时我以为,世俗世界已经不再有我留恋的人和事。我只有通过其他的途径去燃烧生命,去证明自己的意义。我付出了代价,但我也得到了很多。身体的残缺是没办法的事情,我只能接受。但我会积极调节,至少我还有左手,我还可以做很多事情。”
她看着他,无言以对,却有一点懂他了。
“公司的人对外宣称我已经离职。他们一直找不到我,也开始怀疑我是否已死。半年前,我通过当地的动物保护组织联系到一个动物保护分会在中国的负责人,就是在婚礼上讲话的王先生。也是在那时,我遇见了安欣。她当时正在非洲拍摄野生动物照片,如果不是因为他们的帮助,或许我会一辈子留在非洲。”
“安欣,就是当年在司马台遇见的那个女孩。”她说。
他点头,说:“的确很巧。我们都没有想到会在非洲重逢。当年她立志考京大生命科学院,后来失败。但她依然成了动物学者,并为一本杂志做摄影。”
安欣是个执着而勇敢的女子,苏扬想。任何事情,她都是说到做到。她梦想成为野生动物摄影师,她做到了。她还说要嫁给祉明,大家都当玩笑,结果她也做到了。
谁能说命运只是偶然?分别多年,安欣对祉明的仰慕没有减少。而祉明感情失落,在野外挣扎求生多年。他们恰好在对的时间重逢,彼此都需要一个伴侣。在工作及所热爱的事物上又有共通,她正要回国开始新的项目,他亦鸟倦知返。携手归来,缔结婚姻,建立生活,正是水到渠成,毫无勉强,彼此都甘愿。
婚姻神圣而不可侵犯。苏扬知道,缘深缘浅都已落定。再是相爱,也终究无法推翻由法律、道德及良心构筑的堡垒。她亦知道,自己给不了祉明所向往的生活。
昨夜,婚礼结束后,祉明与安欣有过一次长谈。彼此都是成熟敏锐的人,婚礼上的苏扬和米多,他们都在第一时间就已注意到。两人内心已是波澜起伏,脸上却都不露声色。直到婚礼结束,送走所有宾客,安欣才抑制不住地落泪。她并不责难祉明,只是请求知道他过去所有的历史。他便如实相告,没有隐瞒。
安欣与祉明早已约定,婚后一同去西部游历。她要去一些自然保护区做调研,并拍摄照片,祉明愿意随她前往。这是他们对婚后生活的安排。
昨夜,当祉明说完他与苏扬的故事,安欣作出决定,独自先行离开,把时间与空间留给祉明。她乘坐一早的航班飞往成都,动身前留下一句话:我会在那里等你,一直等下去。
她给他时间,无论那是多久。如果他需要一天,她就等他一天。如果他需要一个月,她就等他一个月。如果他需要一年,她就等他一年。如果他需要一辈子,她就等他一辈子。
苏扬看着祉明的痛苦与克制,微笑起来,说:“你不用告诉我什么,我已替我们做了打算。”
她说:“你既然已同安欣结为夫妻,就应待在她身边,好好待她。”无论怎样贪恋不舍,口是心非,她的微笑是无破绽的。
“安欣或许给你自由,让你选择,但你是不自由的,你知道的。”她说。
祉明沉默地看着苏扬。他的眼神既像深渊又像大海。谁说人生而自由?枷锁无处不在。
他的眼中充满了不舍、留恋、珍爱,还有深深的惘然、不能回头的遗憾、不可放纵的悲哀,所有这些全都化为眼中默默燃烧、默默熄灭的静火,慢慢地成为灰烬。
他说:“苏扬,对不起。”
她内心凄楚,却仍微笑,说:“没有对不起,我们只能服输,我们没有办法。”
她又说:“你与她结婚已成事实,这是不可改变的。这个世界的规则就是这样,我们无法逃避。”她笑着说出这些,内心的反叛却在奔腾。无法逃避,那就跳出这世界的规则。沙漠、丛林、小岛,任何一个可以摆脱这世俗枷锁的地方,都可以容纳他们的团聚。这是她一直以来梦想的一次逃亡,带着她爱的人,只要能活下来,他们不需要身份,甚至不需要现金和证件,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天涯海角都是家。
这一刻,她真心实意,愿意抛下一切,跟随他,去远方。哪怕山高水长,前路渺茫。但是她说:“我们都是不自由的,你知道的。这世俗的契约值得尊重,婚姻不应被侵犯。去找安欣吧,你会是一个好丈夫。”
日头偏西,他们一同去幼儿园接米多。
他们看起来很自然,在外人眼里是一对幸福的夫妻,来接放学回家的幼儿。
秋风微起,枯黄的梧桐叶零星飘落,似乎不愿离开它们曾经栖息的枝头,摇摇摆摆地飘向地面,落在苏扬与祉明的脚边,随风翻卷,充满留恋。
在这秋风落叶中,他们并肩而立。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没有身体接触,也没有说话。
祉明望着幼儿园草坪内的儿童滑梯和七彩玩具,想象着米多玩耍的样子。这的确是他生活以外的东西,离他无限遥远的事情,但米多却是他的亲生骨肉。他因此而感动,并且愧疚。
等他回过神来,看向苏扬,发现她正在看他。四目相对,彼此都是欲言又止。他让她先说。她犹豫了一下,说道:“一直想告诉你,我与李昂已经订婚。”
他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说:“很好,这很好,祝福你们。”他试图微笑。
她也随意地一笑,说:“就是上周的事情,我也不知为什么会这么巧,为什么总是这 样……”她突然哽咽,难以继续。
“苏扬,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这么多年了,他还有这份心。我相信他会……”他说到这里停住,似乎找不到合适的措辞,但很快又说:“我希望你能够幸福,苏扬。你需要得到好一些的生活,你应该快乐一些。”
她抬起头看他,说:“他并不知道我来参加你的婚礼。当时我答应他,三天后去北京。事实上,今天是第三天。若要信守承诺,我现在应该在机场。”
“对不起,苏扬。对不起……”
“要是你能够早些回来,要是你还没有结婚……或许……”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一直忍着没有哭,却在此刻突然崩溃,泪如泉涌。
他将她拥入怀中,轻抚她的脊背。她将脸埋在他胸前,肩膀不住地颤抖。
过了一会儿,她停止了哭泣。她抬起头看他,轻轻拭去眼泪。她试图微笑,说:“或许……也不会有什么不同,对吗?”她苦涩地笑着,并不需要他的回答。
放学铃响了。孩子们跑出教室,家长们纷纷举目寻找自己的孩子。
米多远远看见苏扬,喊着妈妈就跑了过来。但她突然看见了祉明,停下了脚步,愣在原地。苏扬轻轻唤她,她才慢慢走过来,似不情愿,又似害羞,往苏扬身后躲。
祉明并没有试图让米多与他亲近,也没有伸手去抱她。
他们一起去超市购物,选了新鲜的水果、蔬菜、鱼和牛肉。苏扬说:“晚上要做一个罗宋汤,煎一条鱼,再拌一盘沙拉。”
祉明说:“喝点什么,苹果汁?”
苏扬说:“可以开一瓶红酒。”
他们就这样讨论着晚餐,推着购物车慢慢闲逛,像一个普通而幸福的家庭。他们谁都没有刻意,刻意地亲近或者疏远,刻意地挽留或者告别。在重逢的那一刻,他们就已达成默契。相聚的时日已经不多,这一天,他们要好好地过,将他们今生失落的都弥补上。
米多渐渐与祉明熟悉,也愿意让祉明抱一抱她。在苏扬的引导下,她开口叫了一声“爸爸”。祉明内心涌起无法言传的感动,几乎让他经受不住。见米多在儿童区流连,他便陪她一起挑选玩具。米多在两款芭比娃娃之间犹豫,祉明将两个娃娃都放进购物车。苏扬几欲对祉明说,不能这样宠孩子。但一想,他不过做一天的父亲,定是恨不得将所有能给的都给孩子。想到这里,苏扬内心酸楚,并且感伤。
晚上,苏扬做饭,祉明陪米多玩耍。这时米多与祉明已经完全熟悉,祉明抱着她转圈时,她咯咯直笑。苏扬隔着厨房的玻璃门,望着这一对父女。她久久凝望,要将这一幕永存心底。
开饭前,祉明说他出去抽一根烟。回来的时候,他带回了一个新的灯泡。他搬来椅子,换下门廊处坏掉掉的灯泡,屋子里一下子变得明亮而温暖。
她心中默默感动。他不过在这个家停留一天,也要做好一个父亲与丈夫该做的事情。而她,很快要带着米多远赴京城,这里将不再是家。
此种情况下,这个屋子是否还需要更换一个新的灯泡?
他没有问她的意思,直接去买了灯泡,做了这件事情。虽然只有一天,也要好好地过。她懂得他的心思,他们彼此心照不宣。
晚餐很丰盛。罗宋汤是用牛肉、土豆、番茄与卷心菜熬成的,酸酸甜甜的汤汁,稠而不腻。千岛酱拌蔬菜沙拉,龙利鱼上配着柠檬。这是他第一次吃到她亲手做的饭。她会是一个温柔贤惠的妻子,只是他错过了这份情缘。然而,有这一刻,他已知足。
开了一瓶silveraple。苏扬举杯说:“庆祝我们一家三口团聚。”米多也举起杯中的果汁,有模有样地说:“干杯!”祉明微微笑着,与苏扬碰杯,心里却难过。苏扬一直微笑,饮尽杯中酒,然后给祉明与米多盛汤,夹菜。过了一会儿她又去厨房,制作甜品,将调好的奶蛋布丁放到炉子上蒸。祉明看着她忙碌并快乐的样子,知道她不过是在逃避。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他们在逃避那个最后的问题,偷得一刻是一刻。他们也都清楚,彼此心里都有了决定。现在的这场戏,不过是自己演给自己看。只是他们都太入戏,忘记了现实。
米多吃饱了,离了饭桌,取了蜡笔和纸在一旁画图玩。
苏扬不胜酒力,喝下小半瓶红酒已然微醺,脸颊潮红,话语渐多。她说:“祉明你知道我什么时候爱上你的吗?记得高一军训吗?记得我打翻的那盆汤吗?那盆汤真烫啊,滚开的油。幸亏你及时救了我,拿冰敷上。你看看我的腿,一点疤痕也没留下。”她说着笑起来,“你知道我好好地端着汤盆,怎么会打翻吗?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我们一同值日。我们一起去打饭,你就走在我后面。天知道,我是多么紧张。你知道我们怎么会一同值日的?班主任让我排值日表,我有意把你和我排在一起。相信吗,我是故意的,我是有预谋的,我早就爱上你了,祉明,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爱上你了。”
她又说:“你知道吗,大一那年,我是为了气你,才与李昂在一起的。可是你一点儿也不气啊。当初是我太软弱了。祉明,是我没有理解你,是我太自私。”
她轻轻发笑,抬手挡住眼睛,泪水依然涌出。她就这样笑着,哭着,时而沉默,时而表达,却知道一切的表达都是陡然。
米多天真活泼,还未懂得成|人处境的无奈与残酷。她只是很高兴,丢下笔,举起画作给苏扬和祉明看。简单的蜡笔画,勾勒出一男一女,都咧开嘴笑着。画面线条简单,色彩单调,充满纯真稚气,却是一种最真挚的表达。米多笑着说:“这是爸爸和妈妈。”
苏扬拭去泪,接过画作,静静端详。而后她再次忍不住流泪,于是匆忙起身,走进卫生间,关上门。轻声的抽泣隔着门传出来,很快被水龙头传出的哗哗水声所覆盖。
门廊处的柜子上,苏扬的手机振动起来,祉明没有去拿。
米多爬上椅子,拿起手机,按了接听键。
“喂,你好。苏扬现在不方便听电话,我是米多。”小女孩模仿大人的语气,一本正经地对着电话说。
对方不知说了什么,米多答道:“妈妈在卫生间,她好像哭了。”
“米多画了一张画,妈妈就哭了。”
“米多现在和爸爸在一起,爸爸没有哭。”
苏扬这时从卫生间出来,从米多手中拿过手机,却不小心按到了挂断键。手机屏幕上,李昂的名字呈现灰色。
“是他?”祉明问,苏扬点头。
“对不起,我应该阻止米多接电话的。”祉明说。
苏扬苦涩一笑,说:“没关系。”
“你给他拨回去吧。”祉明说。
苏扬盯着手机呆了一刻,而后轻叹一声,摇了摇头,将手机放回柜子上。
手机再没有响起。
晚上,苏扬捧着童话书给米多讲睡前故事。这天讲的是《海的女儿》,善良的美人鱼爱上了陆地上英俊的王子,为了追求爱情,她不惜忍受巨大的痛苦,脱去鱼尾,换来双腿。但最后王子却和人间的女子结了婚。巫婆告诉美人鱼,只要杀死王子,并使王子的血流到自己腿上,就可变回人鱼,回到大海,重获自由幸福的生活。可她却为了王子的幸福,自己投入海中,化为泡沫。
如往常一样,故事还未读完,米多就已睡着。可是这天,苏扬却捧着书本一直读下去。读着读着,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当她读到最后,人鱼姑娘在王子的新婚之夜投入大海,化作泡沫时,她的声音突然哽咽,泪水静静地流淌下来。她已然不是在为女儿朗读,而是为她自己。
祉明一直安静地坐在不远处的凳子上,听着苏扬朗读,看着米多入睡。这时他站起身,走过来,轻轻将书本从苏扬手中抽出,然后拥她入怀。她在他怀中,悄无声息地流泪。
这天夜里,他们一起躺在窄小的单人床上,仅是相拥而眠。
她不愿做不应做的事,他亦是。而仅仅是和衣躺着,两人都觉得满足。他们这样平和、自然,仿佛就这样在一起生活了一辈子。
窗帘微启,一束月光照进来,屋内陈设显现隐隐轮廓。一切都那么静,皓月清凉,带着微小的缺口,照耀着这一刻的团聚。
一切当说的都已说尽,一切能给的都已付出,聚散已有定数。这一刻,他们只是牵着彼此的手,细细地回忆过往。
许久的静默之后,她在他耳畔轻声说:“明天一早去买机票吧,你该去找安欣了。”
他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却轻声问道:“想不想去人民广场?我已有近十年没有去过那里。我们应该带米多去一次,去看和平鸽。”
她说:“人民广场已经没有和平鸽了。”
他说:“那我们就带米多去看音乐喷泉。”
她轻轻地嗯了一声。
他说:“记忆中,人民广场是这座城市最美好、最温暖的地方。”
她说:“可是,任何美好的事物,最终都会消失,留恋或者遗憾都没有用。”
他轻叹一声,揽住她的肩,停了一停,又说:“你登上过东方明珠吗?”
她笑,说:“没有。你呢?”
他说:“我也没有。”
两人同时笑起来。两个土生土长的上海人,却都没有去过这标志性的景点。
他说:“我们该带米多去一次。”
她又轻轻地嗯了一声。
他又说:“我们还应该带她去我们的中学看看,那是我们认识的地方。”
她说:“是,还有学校对面的奥加咖啡馆,你在那里向我求婚了。”
他们又一同笑起来,随后又一同安静下来。他们有那么多事情想要一起做,有那么多地方想要带女儿去。一辈子要做的事情,放在一天里,又怎么能够做完?
苏扬困极入睡,又在警觉中醒来。她一时不知身在何处,亦不知时光流转了多久,伸手去寻身边的人,在黑暗中摸到他的脸,触到滚热的泪水。
他竟在黑暗中独自醒着。他在做什么?那么静。他在听着她的心跳,感受着她的呼吸,想象着她的梦境?想象着他们就这样度过一生?是的,他不愿闭上眼睛入睡,不愿睁开眼睛的时候,现实如洪水涌来,吞没他们。一整夜,他就在黑暗中无声流泪,灼热汹涌的泪水在他脸上奔流,流得那么湍急,又那么安静。
她将手掌覆在他的脸颊上,用拇指拭去他的泪水。他握住她的手,轻轻发出一声长叹,胸膛深深地起伏。她将脸贴近他的身体,没有说话。
他们就这样沉默地醒着,直至黎明的微光让房间里的黑暗渐渐褪去。
这是入秋后最为舒爽的一天。风微凉,日微暖,气温适宜。
苏扬给米多穿上最漂亮的红裙子与黑皮鞋,她和祉明要带她去人民广场。
虽只是普通的出游,却是他们的大日子。他们都知道,这一天,将会在记忆中永恒。
人们总在追求永恒,而永恒不过在瞬间。
就如这天中午,他们坐在喷泉旁的石阶上,等候着。当第一波水柱从地面喷出,米多挥舞起小手,欢快地尖叫。他没有带相机,但他会永远记得这个画面,记得晶莹透亮的水柱腾空而起的样子,记得女儿无忧无虑的甜美笑脸,记得苏扬脸上淡淡的喜悦与哀愁,记得广场上的音乐,空中飞舞的落叶,博物馆前排队的学生,嬉闹的小朋友,长椅上一对一对的情侣,市政大楼前来来往往的车辆,还有空气中阳光与青草的味道。
这一天的温度、色彩、声音、气味,以及一切的质感,会经得住岁月一再地洗刷,始终印刻在他们的脑海中,甚至死亡也无法夺走灵魂对珍贵记忆的收藏。
下午,他们坐轮渡去浦东,带米多登上东方明珠电视塔。虽不是节假日,电视塔内却也很拥挤,汇聚中外游客。而他们看上去不过是普通的三口之家,平凡而幸福。
米多很快乐,祉明抱着她,俯瞰整座城市。苏扬看着他们,夕阳将他们的脸映成了金色。她想,最好的生活也就是这样吧,简简单单的幸福,一个温暖的小窝。但她也清楚地知道,这样一个小窝的生活,与祉明的梦想差得太远,与他向往的大生活也差得太远。她不该剥夺他渴望的,她也不该将她渴望的强加在他身上。他们都是自由的,所以他们也都是不自由的。
一颗心在爱着,它便是不自由的。一颗心的自由,无人可以夺走,也无人可以给予,它全在你自己。而自己和自己交战,永远没有结果。
所以,只要记住这一刻,就够了,她想。时间本就是相对的,相对于漫长的一生,一天是短暂的。可对于记忆,一天亦可以是永恒的。她只希望记忆中有这样的一天,让她与他还有他们的孩子有过一天这样的家庭生活,便不再有遗憾。
太阳终于渐渐落下去。
回去的渡轮上,她说:“明天去买机票吧。”不该继续拖拉下去,祉明应该尽快回到他妻子身边,他们才刚刚结婚。
他轻叹一声,说:“你该给李昂打个电话,解释一下。”
她笑笑,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说:“明天一起去机场。”
天光渐渐散去,黄浦江的闪闪波光黯淡下去,倒映出城市星星点点的霓虹。天边最后一抹金红色的云慢慢被夜染成灰色。这一刻如此之美,这是他们在一起看的最后的晚霞。
天全黑了,终于还是没有时间再去其他地方。
他们带米多在比萨店吃晚饭。第二天,他们就要各自奔赴不同的生活。
在这短暂的最后的相聚中,她忽然提出,十年后的这一天,十月九日,在中学对面的奥加咖啡馆见面。他愣了一愣,然后微微一笑,表示同意。
“米多也会来。”她说,“十年后,我们的家庭会再度相聚。”
听到“家庭”二字,他微微一怔,眼中隐现一抹泪光。但他仍微笑着,说:“到时候米多十四岁,正值青春期,正是叛逆少女,一定不肯参加。”
她说:“也是的,想想我们十四岁的时候。”
两人同时笑起来,笑容都是苦涩而惆怅的,而后他们又一起静下来。然后苏扬转开脸,看着窗外。她不想让祉明和米多看到她眼眶中忽然涌现的泪水。
祉明伸手过去,用手掌包裹住她的手。他说:“别难过,这不是再见,我们一定会再度相聚。”
离别前的夜晚,一起收拾行装杳无音讯
苏扬是要去北京结婚的,照理该带上几件像样的衣服,可她却全无心思。她打开衣柜,手指掠过一排排衣服,思维是一片空白。这里的所有都将属于回忆,它们在将来的生活中只会刺痛她。既要告别过去重新开始,还是什么都不带的好,也免得再伤心。她合上了衣柜的门。
她去看祉明,却见他立于鞋柜前,盯着最上层的一排小鞋子出神。苏扬走过去,一一指着告诉他:“这是米多的第一双鞋子,七个月的时候买的,那时她刚刚会站;这是第二双鞋子,十个月时穿的,正在学步;这双再大一点的,是一周岁时穿的,那时她已学会自己走,她穿这双鞋可摔过不少跤。”她说着笑了一下,“这双,十八个月时穿的,那时已经会跑了;这双,两周岁的时候穿的;这双,三周岁时的生日礼物……”她说着说着,兀自伤感起来。停了一停,又说:“她从小到现在,所有的鞋子,我都没有丢掉。那时你杳无音讯,我曾想,若有一天再见到你,我会把这些鞋子的故事一一告诉你。当时我想,只要能有这么一天,你能来看看我们,知道米多是怎样长大的,我便知足了。”她又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流下眼泪,“可谁知,真的有了这样一天,我还是不知足。”
他见她垂泪,也是难过,轻轻拥抱她。他们就那样沉默着,一同消化这份带着美好的伤感。她见他目光仍在小鞋子间流连,想说“给你拿走一双作纪念吧”,又忽觉这样的话太不吉利,好似他与米多将来不会再见一样,当即收起念头。
时近午夜,她只是简单收拾了一个箱子,所带的东西其实也都可有可无。对苏扬来说,一切都成了敷衍。对未来的生活,对日常的琐事,都是敷衍。炙热的感情已快将她消耗殆尽。
再次并肩躺到这张床上,他们都对这额外的一夜相聚心怀感恩,依然没有zuo爱。他内心对婚姻有所尊重,她亦不想犯罪。何况,从今往后,漫长余生,他们都将躺在别人的枕边,她不愿在这样的悲伤中偷欢,想必他也是。她只想拥抱他,用力记住他的皮肤,他的温度,他的肢体,他的目光,他的声音,他的气息。
天亮之后,属于他们的时光就结束了。
但她记得他说过:这不是再见,我们一定会再度相聚。
同一座机场,同样的离别,仿佛又回到了四年前的那天。
他们一起去买机票,祉明飞成都,苏扬带米多飞北京。祉明坚持送她们先走,买了晚两小时的机票。苏扬变了主意,又去改签,改到祉明的航班后面。这一次,她想让他先走。
在潜意识里,在内心深处,苏扬仍然怀有那隐秘的希望,希望在最后一分钟,祉明会改变主意,留下来做一个父亲和丈夫。她的意识并不承认这种渴望,但她不愿做先走的那个,她期待他的选择。离开她们,或者留下来,只要是他的选择,她便从此甘心。
但同时,她又清楚地知道,即便他选择留下来,她也不会同意。她太爱他,胜过爱她自己。他已经有了法律上的妻子,有了自己的生活,有了事业上的目标和方向,她怎能拖累了他,让他留在自己身边,平平庸庸地过日子?她如何忍心看他为难,看他痛苦?又如何忍心让他推翻已经建立的家庭,背负罪人的骂名?
不,不,这不是他最好的选择。他应该属于他的妻子,归属他热爱的生活与天地。
而她所向往的日子,他们已经拥有过——那记忆中永恒的一天。这还不够吗?她问自己。
收起你所有的贪恋与不甘,收起你的愁容与泪水。爱是奉献,不计较得失。爱是顾念对方的需要,爱是忍耐,爱是恩慈,爱是不嫉妒,不求自己的益处。
你所向往的日子他已经给过你,你可用余生回味珍藏。这还不够吗?
她无声地纠结,彷徨,并伤感,承受着巨大的失望。
在祉明的航班登机口,他们无言地坐着,等待着。这样的沉默,饱含着压抑。
祉明的内心也在挣扎,一边是他的妻子与现实生活,另一边是他少年时的朦胧渴望;一边是他与之结盟的生活伴侣,另一边是他挚爱的女人与孩子。
今天,此刻,就要选择。一旦选择,就是一生。
离开,还是留下?这是个沉痛的问题,也是一个已无回旋余地的问题。
他抬头看她,她的眼中没有泪水,他却看到了比泪水更悲伤的东西。那双眼睛,流露出无限的眷恋和极深的痛苦,那痛苦中饱含至爱。
他分明看到她的眼睛在说:留下来。我如此爱你,除了和你在一起,我别无他求。
可她的唇角却微微上扬,维持着一个淡而苦涩的微笑。昨日,她也是这样微笑着,对他说:“你去吧。既已作出选择,就好好对待安欣。我们都已有各自的生活,这是命运给我们的安排。顺从吧,接受吧,这人世间的契约与规则值得尊重。我们都已长大,不能再任性。”
飞机已经到达,广播开始通知乘客登机。
他们站起来,他再次拥抱她,亲吻她的脸颊,“保重,照顾好自己和孩子。”他对她说,试图保持镇静并装作若无其事。这些苍白无力的话,他不得不说。
“要听妈妈的话,做个好孩子。”他弯下腰,抚摸米多头顶柔软的发丝。女孩仰起脸望着他,漆黑的大眼睛无辜而可怜。他感到自己快要支撑不住。此时,女孩若扑进他怀中哭着喊“爸爸不要走”,他一定即刻崩溃。但米多只是抿紧嘴唇,怯怯地点头。
他心中失落伤感,眷恋不舍,但依然转身离去。她目送他进入甬道,望着他坚定的步伐,慢慢微笑。昨夜,他以为她没有发现,他偷偷将钻石项链放进了米多的玩具盒,又将玩具盒放进了她的行李箱。而就在刚才,在他拥抱她、亲吻她的时候,她又已将项链悄悄放回了他外套的口袋里。
她不需要一颗钻石来替代他的爱。
他已经穿过了整条甬道,却在登机前一刻,停下脚步,回头望她,他的目光在犹豫。
她凝望着他,脸上的微笑依然不变。隔着甬道的玻璃墙,她无声地告诉他:“去吧,去吧,别再留恋。属于我们的时间已经结束,这是命运给我们的结局,顺从吧。”
他定定地望着她,无法言语。他内心震颤,却无法表达。乘客们陆续上了飞机,仅剩他一人。乘务员催促他进入机舱就座。这一刻,她看到他眼中泪光一现,但那只是一瞬间。
再一次,他郑重地看向她们,很深很深地看了一眼,然后无声地说了再见,转身走进机舱。
他的背影消失在舱门后面。她闭上眼睛,泪水终于流下。
舱门闭合,机身与连接登机口的甬道慢慢脱开。这决然的脱离犹如她内心某种碎裂,无声却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