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变了方向,直奔郎中的住处而去。
吴辰非原来的想法是,昨晚的药其实并没用完,可最后鹤灵把药瓶收好并没有还给他。所以今天再去疗伤,恐怕还是要把药带上。
看到昨天那只白鹤变身成|人,知道它已经到了灵修的等级,那么寻常的金创良药很可能对它没多大作用。吴辰非今天过来就是想问问,像鹤灵这种情况用什么药最好。
当吴辰非找到郎中,劈头就问了句“要是什么修炼的生灵受了皮肉之伤,先生应该如何医治?”
郎中一听眉头就揪了起来,死盯着吴辰非看了半晌这才问道“你怎么问这个?你见过?”
吴辰非听他这样一说,心里也咯噔一下,看来还不能跟人说实话,要不然传到旁人耳朵里只怕会给狐灵带来麻烦。
“未曾见过,我只是随便问问。”说完,一见郎中不肯再搭理他,讪讪地离开了这家医馆。
麒麟镇上也就只有两家医馆,郎中问诊在后堂之中,前厅都开着药材买卖的铺子,虽然存在竞争,但两家药铺生意都还不错。吴辰非在第一家没有打听到自己想知道的事情,来到第二家门口便动了动脑筋,一切想得周全之后才进了医馆。
见他进门,伙计立刻在药柜前招呼。
“这位公子,问医还是抓药啊?”
吴辰非有事想跟郎中打听,自然回答“问医”,这时过来一个小伙计,引着着他去了后堂。只见一个四十来岁、两颊极消瘦、唇下几缕长须的郎中,正坐在屋里喝茶。见他进来,也不起身,抬眼看了看便伸手示意他在对面坐下。
“公子哪里不适?”郎中一边说,一边从身边的药箱中取出脉枕,垫在吴辰非的手腕下面。
吴辰非连忙说道:“郎中,非我不适,愚姐前几日被野兽所伤,今日特来寻些金创药。”
郎中一听,翻了翻白眼,“本店有配制好金创散,可速去购买,回去直接使用即可。”说着便把脉枕收了进去,做出一副送客的样子。
吴辰非见郎中如此反应,早在他的意料之中。也不起身,继续坐在椅子上缓缓说道:“愚姐伤势奇特,已用过金创散,但效果不好,创口三日仍然不合。”
“哦?”郎中突然直起身,他对自己配制的金创散很有信心,连用三日伤口不合,这种情况非常罕见。“令姐是被何野兽所伤?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吴辰非不知道皎羽是如何受的伤,所以也无法说得更为详细。但他知道,但凡兽禽修炼,都是要靠灵力来提升的,只要把话题往那上面引,便可能套出郎中的话。
“是这样。愚姐是修行之人,前几日因与几位师兄弟围歼一只得道灵兽而伤及手臂。我也曾送去些金创药膏,可伤口始终不合,不知何故?”
吴辰非按照刚才进来前想得套路把话说了出来。之所以要假托修行之人,是想让郎中开方时考虑到体质,这样说应该和皎羽的情况比较贴近。
而他所说的得道灵兽纯属杜撰,他不知道什么人伤了皎羽,可在吴辰非看来,她已经可以幻成|人形,说明她法力是非常高的。尽管如此,她还是在战斗中受了伤,说明她的对手不仅具有道行,而且一定不弱。这样的人,不是道士、便是同样得道的灵兽。
要把这事托在姐姐身上,那就更合理了。皎羽是女的,男人和女人在用药时是不一样的。吴辰非没有姐姐,不怕说错落得报应。
不出吴辰非所料,郎中听完这些立刻来了兴趣。
“令姐可是在离此百余里外的长松观修行?”
吴辰非根本不知道什么长松观,可听郎中一说立即就坡下驴,顺水推舟地连连点头。一番胡编乱造现在听上去越来越像真的了。
郎中这才一边伸手捋了捋胡须,一边点头说道:“这就难怪了。”说到这,转头看了看吴辰非,一脸狐疑地问道:“不对啊,长松观的道人有独门配方的伤药,经常还来本号抓些药材,怎么还用你来开方?”
吴辰非没料到郎中会这么问,不禁有些着急。双手紧张地一搓,还没完全消肿的手掌随即一痛。这一痛倒给了吴辰非一个提醒,于是他立刻抬头说道:“前两天母亲和我去看望长姐,见她受伤心中焦急,便托人捎了药过去。可这几日还是不见好转,母亲担心,便命我过来找郎中问问,看看可有好的法子,也可让长姐早日恢复。”
郎中听他这样一说,疑云顿消。这番话说得在情在理,儿行千里母担忧,如果听任女儿受伤在外却不闻不问,那才有些不太正常了。
想到这,郎中干笑了两声,“长松观的金创药便是上好的,如果伤口不合很可能是灵力消耗过大。你也不要开治伤的方子了,还是买些修补元气的药材送去,应该很快可以见效。”
吴辰非听言,大喜过望。郎中这样一说,自己顿感说得有理。“那怎样的药材修补元气呢?”
郎中拿起案上的毛笔,扯过一张黄麻纸,边写方子边说道:“人参、灵芝之类的药材是补气最好的……”
吴辰非伸手摸了摸怀中揣着的那一两银子,心里立刻打了鼓。身上就只有打赌赢来的这点钱,如果按郎中所说的方子,一定不够。想到这便赶紧出声打断郎中,“在下只有一两纹银……”
郎中停住手中的笔,斜眼看了看吴辰非,嘴角不自觉地向下撇了撇。来求医问药的不少人都是像他这样有病没钱的,好的山参一支都要十两银子以上,他只有一两,也就只够弄些参须了。
想到这,便把写了一半的药方团成一团丢在旁边,另外换了张纸,写下了几个字,丢给吴辰非。“到前厅抓药去吧。”说完伸手端起茶壶,闭上眼睛一口口喝着,再不搭理吴辰非。
“多谢!”吴辰非根本不在意郎中的态度,捧起药方飞快地走到前厅。
前厅的伙计倒没郎中那样势利,看着药方便手脚麻利地抓出一把参须,称量过后用黄纸保成一包,麻绳一捆递给吴辰非。
吴辰非接过药包,小心地放进书袋,这才从怀里掏出带着他体温的银角子,交给伙计后转身就走。他还要赶到书院,不然等先生告诉父母,他就又要遭殃了。
好不容易捱到晚上,吴辰非故技重施,待父母睡下后再次溜出家门。从镇上到樟子松林的路他已经非常熟悉,一路狂奔来到松林边上,想都没想便一头扎进林子。
这一路走得极其顺利,虽然大小雾团还是会远远出现,可一等吴辰非走到近前便完全消失。吴辰非不知这是皎羽布下的屏护在起作用,还一直以为自己今天运气特别好呢。
吴辰非很快来到沼泽边上,远远就看见那白衣女子面向着沼泽默然伫立。白色的群袍和长长地头发在夜风中徐徐飘动,只看一眼背影,吴辰非就忍不住停下了脚步。这就是一个仙境,那就是一个仙女,如果多了他,便煞了风景。
皎羽已经听到吴辰非的脚步。其实从他走进松林,她就已经感受到他的气息了。可她并没有过去接他,只是静静地在这里等着,因为用不着了。
“吴公子,你来了。”还是皎羽主动打破了此刻的沉默。
吴辰非听到她呼唤自己,这才走上前一步,从怀里拿出那包参须递过去。“在下今日问过郎中,他说姑娘的伤恐怕要用这人参方得好用。”
皎羽闻言微微皱眉,“你将我的情形告诉了他?”
“不不不,没有,在下假托有一修行姐妹,受伤未愈,前去寻郎中开方的。他听说此言,并未起疑。只是不知这人参是否合用。”
皎羽这才神色放缓,轻声说道:“那多谢公子!公子有心了,人参正是皎羽疗伤最合用之物。”
吴辰非一听非常高兴,便连声催促道:“那姑娘快快服食,也好尽早康复。”
皎羽微微一笑,伸手接过那包参,转过身去背对着吴辰非。片刻之后,再次转身回来,手上的纸包已经瘪了下去。
吴辰非惊讶地看着皎羽,难道得道灵兽是这样吃人参的?皎羽自然看出了吴辰非的疑问,便缓缓解释道:“我们吃人参,主要是吸收其中的灵力。普通人要通过吃进去方可吸收,但修行的人只靠吸食即可。”说完看了看吴辰非,又补充了一句,“我们也一样。”
看到吴辰非再次开心地笑出来,皎羽在他身上探扫了一下,发现昨晚感觉到的在他身上的一小块金属气息,今天不见了。
皎羽知道,那是一小块银子,而他一定是用这块银子换了这一包参须。现在,吴辰非的身上连一枚铜板也没有了。皎羽送走吴辰非,回到沼泽边的大树下。借助这个男子送来的参须,皎羽已经其蕴含的灵力送至经脉之间。受伤残损的经络得到滋养,恢复的速度也很快。经脉一旦强健了,皮肉之伤也就完全不是问题了。
皎羽盘算了一下,如果加上明日即将到手的灵药,伤势恢复可到七、八成,那么每日便可以开始正常的吐纳修炼。如此不出十年,跨过灵仙之界也是必然。
一想到可以用这个身体在大白天行走在人类的街道上,皎羽就一阵兴奋。这是她盼了近三千年的事,当快要来临的时候,激动地心情她无法抑制。
等自己渡过仙界天劫,第一个就要去找长松观那个乌虚道长算账。打败了他,自己就可以重回长松观闻道修行。到那时,这个吴辰非可以去长松观学道,自己每天也可以见到他,多多照顾,报答他的搭救之恩。至于这个臭道士,皎羽也不想把他怎么样,让他有多远走多远,不妨碍她在观里修炼即可。
皎羽想到这,忍不住低下头微微笑出声来。正在这时,空中一阵翅翼扇动的声音,一只巨大的黑色苍鹰从天而降,稳稳地落在皎羽的身边。当它的爪子站到地面的一刹那,一阵黑色的烟雾腾起,自下而上地迅速裹住鹰的身体。可很快烟雾散去,一个黑衣黑袍的男子出现在皎羽的面前。
看到眼前突然出现的鹰男,皎羽没有丝毫惊讶的神色,而是向前跨了一步,与这黑衣男子走得更近了些,然后抬起头,看向他的脸。“虬喙,缘何去了这么久?顺利吗?”
这是一个看上去二十出头的男子,个子很高,身材魁梧。肤色偏黑,眼窝很深,鼻梁高直,嘴型挺括,一袭黑色长袍裹住强健身体。整个人看上去孔武威猛。
听到皎羽发问,黑衣男子低下头,轻声说道:“那道人防范甚严,书房更是布下屏障,最后幸得一只穿山甲相助,方从地道进入。可在书房内四下寻找很久,也未寻到。”
说到这,男子脸上露出一丝羞愧的表情。皎羽听完并不意外,她要寻的东西那道人必定严加看守,他找不到也是自然。
“无妨,以后慢慢再寻就是了。”
听到皎羽不仅不对他苛责,反而良言安慰,这个被她称为虬喙的黑衣男子大感慰籍。伸手从怀里拿住什么东西,递给皎羽。“回来之时,我去了趟灵鹫山,寻了这些灵药回来,对你的伤大有裨益。”
皎羽伸手接过,只见是几株仙草,和一支至少生长三百年以上的人参。
“现如今采药之人太多,山上已难寻到灵药,这等上品,你是如何得来?”皎羽看着这些灵药,柔声向虬喙发问。
健硕的男子外表英武,被皎羽这样一问竟现出扭捏神态来。“灵鹫山有一陡峭峡谷,峭壁之上寻常药人无法到达,被我寻得这两支。我担心你伤势,不敢久留,想先送回来,等你稍好我再去寻。”
皎羽闻言不再多说,手捧着灵药低头沉思。两千多年了,虬喙便一直这样跟着她。虽然他的灵修还差着不少,两百年前刚刚脱离妖境进入灵界,但凡事都会挡在她的前面,本能地想要保护皎羽。
这次皎羽被乌虚道人所伤,虬喙也是这样站在她前面,但他的修为与乌虚相差甚远,被那道人一掌之下便荡出老远,奇经八脉竟被瞬间封住一半。皎羽与之缠斗良久、难分高下,最后被那乌虚使诈,承受了他的乾坤一劈,造成经络大损、羽翼裂伤。
幸而此时乌虚道人也灵力大亏,虬喙拼死相救,方保住皎羽逃回松林。皎羽伤势严重,无法外出活动,只好叫虬喙帮她去长松观偷寻一件重要物品。虽然没有找到,但他还没忘记帮她带些灵药回来。面对虬喙,皎羽实在说不出半句责备之言。
“不要再去了。你的经脉也还需要恢复,我已找人帮我去镇上的药铺寻药,明晚应该可以拿到。”
虬喙听她这样一说,心头一紧。“你见到人了?”皎羽只能夜晚幻化人形,白天都是本体出现,极少有人见过她现在这副模样。听她刚才所说,一定是见到了人并将买药之事进行了托付,这件事非同寻常,几千年里还没遇到过呢。
皎羽神色微微一滞,不过很快恢复如常。侧过身,不再正面对着虬喙,语气平静地说道:“嗯,一个与乡人设赌的少年,帮我包扎了伤口,还带了些参须助我疗伤。我给了他些银子,请他代买灵药,明日我去取药。”
“我与你同去!”虬喙立刻大声说道,同时向皎羽的身边多跨了一步。“你怎会相信人类?忘记上次你救的那人想取你内丹的事吗?”
皎羽看了虬喙一眼,轻轻摇了摇头。“这个少年不同寻常,与我见过的人类都不相同。”
虬喙心中不悦,“人类的贪念岂有不同,皎羽你千万不可被他蒙蔽。”
“不必多言,我自有分寸。”皎羽挥手打断了他的话,虬喙的担心不无道理,但她仍然相信自己的眼睛,连狐媚的媚术都惑不住的男子,心底一定纯净如水,绝不会是j恶之徒。
虬喙见她执念,轻皱了一下眉头,不过不再分辨,垂手默然立在皎羽身边。
皎羽看了看他,又抬头看看天色,东方已经显现出微光。那日一战,她和虬喙都负了伤,迫切需要静修。对他们来说,这松林夜间安全,到了白天却很是危险。好在松林靠近山脚之下,背后山上有一个天然山洞,平日两人修炼大都在此处。天色放明,他们也该进洞了。
“走吧。”皎羽一边叫上虬喙,一边扬手还原本体。虽然伤口还未痊愈,但短途飞行应该已无大碍。
一黑一白两只大大的飞鸟从松林中飞出,向林子后面的山上飞去。
……
吴辰非这一天只觉得时间过得太慢。好不容易捱到散学,第一个冲出书馆、抱着鼓鼓的书袋飞奔回了家。推开院门顾不上给父母请安,先回了西厢把书袋中那一大袋人参、灵芝藏好,这才来到正屋。
父亲还没回来,母亲在东厢下首的厨房里。吴辰非给祖宗牌位上了柱香,这才跑进厨房,“娘,我回来了!”
吴辰非的母亲三十多岁,娘家离此四十余里,是个农家女子。她虽然从小并未读过什么书,但性情温顺,孝敬公婆,进门之后操持家务尽心尽力,非常贤淑。一见儿子回来,边忙手上的活计,边招呼道:“辰儿回来啦,稍等片刻,你爹回来就吃饭。”
父亲一般都要天擦黑才会回家。吴辰非不是着急要吃饭,而是想早点天黑,他才能把灵药尽快交给皎羽。想到这,他伸手进怀里,摸了摸那枚已经被他体温捂的微热的指环,玉上传来的温润气息让他心中也热了起来。
夜色终于浓黑了下来。吴辰非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终于听到正屋关门上闩的动静,这才迫不及待地把两个药包捧上,轻轻拉开房门,溜出院子。
他没往松林所在的西南方向走,而是向东出了镇子。东边不远便是麦场,空旷,晚上人少。刚刚收割过的麦秸码成一垛一垛,堆在麦场的边上。吴辰非站在麦场中央,四下看了看,周围除了几声蛙鸣,一切都是静悄悄的。
吴辰非掏出墨玉指环,小心翼翼地将其噙在口中。指环遇到温热的津液,发出一阵朦胧的荧光。吴辰非不知道这个动作需要持续多久,所以直到看见一只雪白的白鹤飞了过来,这才把它从口中取出。
皎羽很快落在吴辰非的身边,落地的瞬间已经幻形,依旧白衣素带,不过看上去气色已经比昨天好了许多。
“吴公子!”皎羽见到吴辰非,对他笑着点点头,这个少年还真是守信。
吴辰非见到指环果然可以召唤白鹤,既惊又喜。惊的是这世上还真有如此神奇之物,自己以前可是闻所未闻;喜的是如此宝贝竟然能为自己所得,也算是一段奇遇。
听到皎羽呼唤,他连忙拱了拱手,“皎羽姑娘果然来得快,看来姑娘伤情已大好,飞行无碍了。”说完连忙将手中两包灵药递给她,“这是人参和灵芝,姑娘快快吸取,也好尽快痊愈。”
皎羽接过药包,微微福身轻声说道:“有劳吴公子,皎羽的伤势多亏你相助,才得以很快恢复。皎羽感激不尽!”
吴辰非见她施礼,连忙上前搀扶。“皎羽姑娘不必多礼,在下举手之劳,怎敢受姑娘如此……”
吴辰非的话还没有说完,却看见皎羽的脸色猛然一凛。吴辰非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说错了什么,错愕地看着皎羽停住了话头。却见皎羽并不多言,飞快地掠至麦场最远处的一堆麦垛之间,随着几声的哀号,只见她拎着一个衣衫不整的男子走了过来。
在他们身后,麦垛间又冒出一个脑袋,夜色中吴辰非看不清是个什么样的人。
男子被皎羽制住,毫无还手之力地被她带到吴辰非面前。吴辰非借着月光仔细一看,认识,这是他家隔壁的布店掌柜陈二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