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景年知几时

景年知几时第1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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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我大步流星走出去,顺走廓左拐绕过那些乱七八糟的室内植物玻璃屏风办公桌还有一个娇滴滴的大美人,大美人估计已经接到前台通风报信的电话,所以立刻起身试图想阻拦我,也不想想我十几年跆拳道是不是白练的,一巴掌就把她攘到墙边上去了,她还来不及惊叫我已经“砰”一声狠狠踹开大门。

    大美人终于追上来象征性的挡在了我面前:“对不起,陆总,我没拦住她……”

    办公桌后的男人连眉毛都没抬一下,更没吭声,大美人已经十分知趣的消失了,顺手还带上门。

    很好!

    我冲上去揪住陆与江的领带,恶狠狠的一字一句:“我!操!你!二!大!爷!”

    陆与江慢条斯理取下他那幅金丝边眼镜,然后再慢条斯理掰开我揪住他衣领的手指,最后慢条斯理的说:“叶景知,你知道我们家是五代单传,我没二大爷。”

    我还没被气昏头,是因为我深知不能跟这混蛋斗嘴,只要跟他一搭上话,到最后肯定又是我有理说不清,当务之急是不跟他多费口舌,直接甩最后通谍然后走人。

    “滚蛋!”我再次揪住他的领带,朝他怒吼:“给你丫24小时,立刻从我房子里滚出去,不然我就把你还有你的东西都扔出去……”

    “那也是我的房子。”

    提到这个就火大,当初我真是瞎了狗眼……不对,是被狗血冲晕了头脑,才会在那张协议上签字。

    “好!你不搬我搬!”

    “离婚协议第七条,谁如果从这套房子里搬出去,就算是自动放弃自己的那一半产权,赠予对方所有。”

    我靠!

    那套别墅是当初我跟这混蛋结婚的时候买的,买的时候市价就是2000多万,后来房产价格一路飙升,尤其是别墅,我早就打听过了,现在起码值5000万!

    一半产权就是2500万!

    打死我也不能把两千多万人民币拱手送人啊!

    尤其是送给这个混蛋!

    所以我松开手,狠狠甩下一句话:“既然你不打算滚出去,那就最好识趣一点,学会大家和平共处,不要再偷窥我的私生活!”

    “谁有兴趣偷窥你的私生活了?”陆与江松了松快被我拧成一根麻花的领带,声音是一成不变的无动于衷:“航班晚点所以我才会半夜到家,谁知道你有在客厅跟男友亲热的爱好。”

    “狗屁!”我气得都口不择言了:“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在跟他亲热了?”

    “哦,凌晨十二点,你们孤男寡女坐在沙发里谈人生谈理想谈俄罗斯打格鲁吉亚?”

    他的伶牙俐齿把我气得不轻,佛说心中是佛看到的也是佛,心中是狗屎看到的也是狗屎,心里是男盗女娼,看到的果然就是男盗女娼。

    我把脸抬起来,十分傲慢的说:“关你什么事?我爱跟谁在客厅亲热就跟谁在客厅亲热,你管我是跟人在谈人生谈理想谈俄罗斯打格鲁吉亚,还是在谈回形针意大利吊灯九九八十一式?”

    他点了点头:“是不关我的事,但你现在闯到我的办公室来大吵大闹,就防碍到我了。”

    想到这个就气愤,简直是恶人先告状!

    “你!”我大声控诉:“你三更半夜跑回家,明明我们早就离婚了,没有任何关系了。你却支使我拿东拿西,甚至叫我去替你找浴袍,你还信口胡说八道,最后把曹彬源气跑了……”

    “曹彬源?”他终于皱了皱眉头:“这名字真难听。”

    “再难听也比陆与江好听。”我完全被气昏头了:“人家曹彬源是青年才俊,著名的设计师,才华横溢,我多容易才泡上他?人家比你年轻比你能干比你有风度比你风趣比你好一千倍一万倍……”

    他终于打断我的话:“恭喜。”

    我一时有点转不过弯来。

    他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找着这么优秀的男友,那就快点把我手里那一半产权买下来,这样整幢房子都是你的了,将来你们随便在哪儿亲热,也不用担心。”

    这混蛋就是欺负我一辈子也挣不到2500万。

    我突然觉得伤心,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可是我还是会觉得伤心。

    “陆与江,这世上不止你一个人有钱。是,当初我是因为钱才跟你结婚,但婚前你有财产公证,最后离婚的时候,就这套唯一联名的房子,我也没办法卖掉一半产权,因为离婚协议规定只可以卖给你……”

    “你现在觉得不公平了?”他冷笑:“想要得到什么,总要付出点代价。”

    “我付出的代价已经够了。”我彻底失控:“你守着你的钱过一辈子去吧!房子我不要了!我这就搬出去!我是疯了才会熬了这么久!我是疯了还住在那房子里!我才是真正的混蛋,大混蛋!”

    我掉头冲出办公室,把外边坐在电脑前的大美人又吓了一跳,我睬也不睬她,冲到电梯前面拼命按键,电梯一直没有上来,而眼泪漱漱的掉下来。

    我怕会被人看到,没有等电梯上来,就从楼梯下去了。

    一边走,一边哭,真是没有出息,还会这样哭。从38楼一直走下去,走了差不多半个小时,哭得连头痛都发作了。

    很久没有头痛过了,上次好像还是考研的时候,拼命的做模拟题,一直做到头痛。

    不是,最后一次应该是跟陆与江吵架的时候,我歇斯底里,头痛欲裂,而他只是冷笑:“你除了爱钱还爱什么?难道你嫁给我不是为了钱?”

    字字诛心,如果是小言或者八点档连续剧,女主都可以吐出一口鲜血来,可是我只是头痛欲呕,几乎是拼命一样:“是,我就是爱钱,你要离婚可以,给我钱。”

    他没有摔一张支票到我脸上,让我滚。

    陆与江才不会这么傻,就算他肯他的律师团也不肯,我们的离婚协议据说由大律师字字斟酌,一群法务精英草拟之后又修改多遍,最后才拿来让我签字。

    我当时几乎是身无分文,婚后没有工作,自然没有收入,我的一切都是陆与江给的,所以我签字了。丧权辱国,总还得有权可丧,有国可辱。连割地赔款的地位都没有,还怎么可能讨价还价。

    没有地方可以去,不知不觉又走到那个小公园里,我觉得头更疼了,一个人坐在长椅上。

    还好没有再哭了。

    我很讨厌自己哭泣的样子,很丑,很狰狞。

    我也没有漂亮过,当初跟陆与江订婚后,学院的师姐师妹们都找借口来实验室,专程来参观我,据说参观完后无一不大失所望:“为什么陆与江会看上她?”

    不漂亮,经常打架,最爱爆粗口,成绩只能算混得过去,拼了命才考上一个普研,一点淑女气质都没有,跟知性啊高贵啊这种词就更不沾边了。!

    为什么钻石王老五,陆与江他会看上我?

    这是个秘密,只有我和陆与江知道。

    结婚之初我们还是相处得挺好,他装模作样,我也乖乖跟着装腔作势,在人前人后,我们都是一对恩爱夫妻。还有杂志来做专访,就在我们新买的别墅里,我作小鸟依人状挽着他的胳膊让记者拍照。我还记得那篇报道的题目,叫“这世上最近的幸福”。

    让人起鸡皮疙瘩,多可笑。

    心知肚明这辈子跟幸福两个字不沾边。

    坐在长椅上,傻愣愣看着湖水,湖里种满了荷花,有一只癞蛤蟆蹲在荷叶上,如果是只青蛙,还有可能变成王子,就像仙度瑞拉,其实是伯爵的女儿,真正的贵族。所以才可以迷倒王子,从此后过着幸福的生活。

    那么仙度瑞拉的那个坏心肠姐姐呢,哪怕削掉脚后跟也穿不上水 晶 鞋,还会被人嘲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我就是那只打回原形的癞蛤蟆。

    手机在荷包里一直震,一直震,我一看号码就立刻不再伤春悲秋,因为是老板打来的。

    天大地大,老板最大,让你站着生,你就不敢坐着死。

    “叶景知!”老板似乎很生气:“让你送个资料你跑到哪里去了?”

    “我马上回来。”

    对待工作要珍惜,这样即使失恋、失身、失婚,你还可以活下去。

    回办公室去被操劳到晚上六点才下班,果然身心俱疲,啥想法都没有了。

    这年头连伤心都得要有资本,不然哪有时间精力。当年是陆太太的时候,我闲得可以天天跟陆与江吵架,现在一离婚,就连吵个架都没有伤心的功夫。

    我给陈默打电话,告诉他要去他那里挤两天,等找着房子再搬。

    不出所料,陈默火烧屁股一样的叫起来:“啊?你要搬出来?那2500万呢?”

    刚离婚那会儿我经常向陈默吹牛:“等我把那一半房子卖了,就有2500万了,到时候咱也是有钱人了。”

    我没告诉陈默离婚协议规定我那一半产权只可以卖给陆与江,不然陈默一定会大骂我笨蛋。可是谁能算计得过陆与江?我被他连皮带骨头吃了都不够。

    “被我花了呗。”我轻描淡写的说:“看我一下子花掉2500万,是不是很牛掰?”

    陈默半信半疑,最后竟然似乎是相信了:“你丫连陆与江这种老公都敢不要了,一口气花掉2500万,估计也真干得出来。”

    我到麦当劳买了个汉堡,然后坐在店里啃完,看着天色一点一点黑下来。隔着马路是偌大的城市广场,喷泉边有散步的情侣,也有散步的老人,还有带着孩子的母亲。

    他们都步履悠闲,而我也不着急。反正可以搭最后一班地铁回去就行了,最好陆与江已经睡了,这样才方便收拾行李。

    说是收拾行李,也没什么东西,离婚后千辛万苦找着工作,拿到第一个月的工资,我就跑去买了几套上班的衣服。

    我还记得买了衣服后回来,陆与江正好在家,看到我提的大包小包,他还讥讽:“还不收敛一点?当心把卡刷爆了。”

    跟他吵架的时候我曾经有一次刷爆过信用卡,陆与江的附卡啊,我估计银行快高兴死了。

    难得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扬眉吐气,我说:“我花我自己的钱,关你屁事。”

    我经常在陆与江面前说粗话,每次他都会很生气,那次是把他气得最狠的一次,所以我觉得很爽,终于扳回一局的感觉。

    我特意挨到半夜才回家,谁知道陆与江还没回来。

    很好,说不定这混蛋忙着挣钱,又飞到几千公里外去了。

    我一点别的想法都没有,把几件简单的衣服拿箱子装起来,屋子里空荡荡的,我坐在床上发呆。自从那次大吵之后,陆与江就搬到客房去睡,一直到离婚。所以主卧一直是我住,离婚后我把他的东西统统拿纸箱装了搁在走廊上,让他自己收拾去。而我们俩的东西,都被我扔了。

    属于我们俩的东西也没什么,就是结婚照片,还有一只抱抱熊。

    陆与江从结婚开始就很讨厌我抱着他睡,可是我不抱着东西又睡不着,于是他买了这只熊,在床上划了一条三八线,他把抱抱熊放在三八线中央,有时候半夜我要是睡着忘形,越过了界,他就会使劲推一下那只熊。大部分时候我都会被震醒,然后乖乖回到属于自己的那半边去。

    多心酸,一点美好的回忆都没有。

    我拎着箱子下楼去,楼下没开灯,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我在墙上摸索了半天才找着开关,灯一亮把我吓了一大跳,因为陆与江就坐在沙发里。

    神出鬼没,真是可怕。

    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我在二楼没有听到任何动静?

    他的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箱子上,然后又落在我脸上,反正我也破罐子破摔了,连2500万我都不要了,我还怕他作甚?所以我昂首挺胸,狠狠回敬了他一眼,就朝大门走去。

    “叶景知。”

    我不理他,他晃了晃手里的遥控器,是大门的密码锁,这混蛋为什么锁上大门?

    “你想干嘛?”

    “把箱子打开。”

    我愤怒了,提高了声音:“你想干嘛?”

    “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卷带了什么东西?”他嘴角又有那种若有若无的笑意:“所有的房间都没上锁,家里古董又不少。”

    士可杀不可辱!

    所有的血液冲上头顶,我把箱子举起来狠狠朝他扔过去,可惜隔得太远,落在了屋子中的地毯上。箱子的锁本来就没锁好,拉链松开,箱盖翻开来,里面的衣物落了一地。我像疯子一样冲他尖叫:“你看啊!你好好看看!看我有没有卷带什么值钱的东西?你睁大你的眼睛看着,我带了些什么?我告诉你,你的钱买的袜子我都没有带走一双,我哪怕再爱钱,再贪财,我也不稀罕你的钱,因为你真叫我觉得恶心!恶心!”我声嘶力竭向他大吼大叫,就像台湾剧里的角色一样,我知道自己一定又是面目狰狞,但却没有办法控制。

    屋子里有短暂的静默,我抹了一下眼泪,把箱子重新收拾起来。没有扭头就走的资本,因为下个月发工资还早,我还要租房子,没钱再去买这些衣服。

    他坐在那里并没有动,连口气都讥诮得如同往常:“很好,肯当着我的面掉眼泪了,我还以为你一辈子不会哭呢。”

    谁说我一辈子不会哭,今天我就已经哭了两次了,一次是因为他,还有一次也是因为他。

    他把大门密码改了,我出不去,我腿一软就坐在箱子上,背倚着冰冷的门,只觉得筋疲力尽:“陆与江,你到底想怎么样?我们离婚已经一年多了,我忍了这一年多,现在我忍不住了,我认输,我搬出去,房子我不要了,我净身出户,你何苦还要这样苦苦相逼?”

    “你欠我的。”他的声调更冷,如同窗外泠泠的夜色:“别以为就可以这么一走了之,没这么便宜。”

    靠!

    老娘不玩了!

    我丧失了理智,扑过去冲着他拳打脚踢:“陆与江,你这个混蛋!给我开门!”

    我下手很狠,但占不到一点便宜,我练了十几年跆拳道,他却练了二十几年自由搏击,所以最后他一个过肩摔把我狠狠摔在地上的时候,我的后脑勺也重重撞在了沙发的乌木脚上,痛得我眼前一黑,鼻涕眼泪都要流出来了,全身发软瘫在了地上。

    我一定是把脑子撞坏了,因为晕晕乎乎,连陆与江的脸都在我眼前一下子转过来,一下子转过去:“叶景知!叶景知!”

    他似乎有些焦急的拍着我的脸,又去揉着我被撞到的后脑勺,我觉得他的声音离我很近,可是又似乎离得很远。我觉得害怕,就像无数个夜晚一样,我觉得怕极了,只会抱着他买给我的那只熊,在心底喃喃念:“别离开我……求求你别离开我……”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觉得后脑勺一阵阵发麻,就像过去头疼的时候,疼得恶心想吐。我哆嗦着不知道在叫谁的名字,也许是妈妈,也许是姐姐。

    “景知……景知……”姐姐轻轻唤着我的名字:“与江会照顾你,他答应过我,会好好照顾你……”

    我头疼得要命,我不要陆与江,我只要姐姐,我宁可一辈子也不认识陆与江。

    我不应该贪心,我不应该贪心……不是我的,那根本就不应该属于我,这是报应。

    “景知……叶景知……”他的脸凑在我眼前,被我瞳孔放得很大,如同相机的变焦。陆与江的睫毛很长,还微微上翘,我常常想等他睡着了偷偷拨一根,可是每次都不等他睡着,我自己就先睡着了。

    我一定是又睡着了,因为我梦见陆与江,他很温柔的唤我的名字,替我揉着头疼的地方,他甚至低下头来,在我唇上流连的轻吻,虽然很轻。可是他上次吻我是在什么时候呢?两年前?三年前?我近乎贪娈的吮吸着他的味道,不肯放开。他把我抱得更紧了,我听到他胸口咚咚的心跳,他喃喃吻着我:“景知……天晓得……”他几乎是深深叹了口气,口齿含糊:“景知……我想你……”

    我忽然清醒过来,就像被人从头浇了杯冰水,太阳|岤那里突突跳,我的人也跳起来,一下子像只兔子,逃得老远去。”

    他还半跪半坐在那里,胸口微微起伏,看着我。

    我就像被人灌了硫酸,从舌尖到胃里,全是滋滋作响的毒雾,一直蹿到脑门上去。我是真的清醒过来了,虽然后脑勺还很疼,虽然体内某个地方还被揪着一样疼。但我口干舌燥,那句话却不能不说:“你看清楚,我是叶景知,不是叶竟知,竟知已经死了。”

    他的脸白得像鬼一样,我想我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有很长时间没有动弹,我也是。

    最后我脚发麻了,站不住了,我把遥控器找着,塞到他手里去:“开门吧,我要走了。”

    他没有开门,而是把遥控器狠狠摔在了地上,幸好地上地毯厚,我扑过去捡遥控器,而他扑上来撕我的衣服,就像疯了一样。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狰狞的陆与江,额头甚至爆着青筋,就像要把我生吞活剥了。以前就算他被我气得要死的时候,他也最多用更难听的话来气死我。可是他今天一定是疯了,我就知道,一提到竟知,他就会发疯。我拼命反抗,才知道自己力气比他差了有多远。他弄得我很疼,甚至比第一次还疼。第一次就是他喝醉了,把我当成了竟知,我顺水推舟把他哄上了床。然后威逼他,勒索他,拿罪恶感和道德观敲诈他,最后逼着他不得不娶了我。

    他只差没有拿刀子逼问我:“为什么你要跟我结婚?”

    “钱啊,像你这样的有钱人哪里找去?”我恬不知耻的答:“本来你做我姐夫也挺好的,可惜我姐姐死了,你也做不成我姐夫了,只好我亲自出马,搞定你做老公了。”

    所以他恨透了我,我也恨透了他。

    可是为什么这么厌恶,还是会娶我?甚至结婚后,某些方面一度还挺河蟹的,虽然陆与江应该是有洁癖,河蟹完了就离我远远的,又不许我超过三八线碰到他。

    我无数次想过这个问题,最后无意间听到陈默的一句话:“男人会把爱与性分得很开,他抱着你的时候不定想着谁呢?”

    我知道陆与江想着谁,他想着我的姐姐,叶竟知。

    虽然我跟竟知长得一点也不像,她又漂亮又温柔又善良,就像一朵白兰花,而我浑身是刺,连心肝都是黑的。

    我开始以为我忍受得了,结果我实在高估了自己,我会在梦里哭得肝肠寸断,只要他出差不在家,每个晚上我都会怕得瑟瑟发抖,怕得睡不着觉,怕他永远也不会回来了。但他一回家,我又找这样那样的理由跟他吵架,因为我知道为什么他会对我和颜悦色,因为他想起了我姐姐,想起了竟知。我一次一次歇斯底里,而他针锋相对,如果不是竟知,如果不是他答应过她,要好好照顾我,估计我们的婚姻也拖不到三年。

    在三年里,我和陆与江都筋疲力尽,我们做遍了让对方觉得最厌恶的事情,终于可以分手。

    他恶狠狠咬着我的嘴唇,咬得我很痛,我把他的唇也咬破了,在最后一瞬间,我几乎要死掉,又腥又涩的血流到牙齿里,我在虚弱的眩晕里想,如果这是最后一次,我都没有温柔的对待他。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走掉了。

    我睡在客厅的沙发里,手里还抓着他的衬衣袖子,衬衣像块抹布似的搭在那里,一定是我抓着不放,所以他把衣服脱了,金蝉脱壳走人了。刚结婚的时候,有一次我睡着了抓着他睡衣不放,他就是这么干的。我头疼欲裂,爬起来找了套衣服换上。

    箱子还搁在门边,而大门紧闭,我开始试密码。

    竟知的生日,不对。

    陆与江的生日,不对。

    竟知原来的手机号码,不对。

    陆与江的手机号码,不对。

    最后我放弃了猜密码这种高难度的工作,毕竟我从来没有猜对过陆与江在想什么,要猜出他设定的密码简直是天方夜谭,好在还有别的路可以走。

    我拎着箱子到二楼去,穿过主卧推开露台的门。先把箱子扔到下面的草坪上去,然后自己顺着露台爬下去。

    顺利落地。

    我拍拍屁股,拎起箱子走人。

    我跑到陈默那里去,陈默见着我只差没尖叫,抓起面镜子塞给我:“景知你看看,你看看你怎么这幅鬼样子?被人打劫啦?”

    我看到镜子里蓬头垢面的自己,活脱脱像个恶鬼:“老娘被人劫财劫色!别提多倒霉了。”

    陈默“噗”得一笑,食指尖尖点了点我的额头:“就你这样子还有人劫色?你以为人人都是陆与江,会脑壳坏掉看上你?”

    其实他说错了,即使陆与江脑壳坏掉了,也不会看上我。

    我把箱子扔到壁橱里去,大喇喇倒在他舒服的大床上:“情人眼里出西施,你就以为陆与江是全天下最好的男人。”

    好几秒钟没听到陈默的回答,我翻过身来看了看他,没想到他幽幽叹了口气:“你才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可以和他名正言顺的在一起,可以和他结婚,哪怕离婚了,还可以一直和他住在一个屋檐下,这是多么幸福的事……”

    我没有起鸡皮疙瘩,因为我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陈默从来不在我面前掩饰他对陆与江的感情,他甚至比我还要早认识陆与江,可惜陆与江的性取向太正常了,所以陈默一腔痴情,尽付沟渠。

    我一点也不歧视陈默,爱一个人有什么错,哪怕不小心爱上一个同性,那也是因为命运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而己。

    没功夫和陈默执手相看泪眼长吁短叹,因为上班时间要到了,我跳起来梳头洗脸刷牙,然后撒丫子就出门了。

    早高峰的地铁,很容易把人挤成一块饼干。我上班的地方还挺高贵,是传说中的cbd,所以一下地铁只看到乌泱乌泱的人,各路商业精英西装革履行色匆匆,一派各奔前程欣欣向荣的大好景向。写字楼的电梯里也挤得跟粽子似的,好容易脱身出来,刷卡进公司,万幸没迟到。

    十点后是例行的八卦时间,因为那个时候大家已经把手头要紧的工作做完了而午餐又还遥遥无期,所以摸鱼开小差到茶水间喝咖啡各种小动作都在这个时候层出不穷。这不刚进茶水间,林心扉就拉着我,一脸的花痴模样:“叶景知,你有没有看到今天新来的技术总监?真的是好帅哦!”

    瞧她那点出息,只差要馋涎滴滴嗒,我和林心扉在公司号称“帝国双璧”,偌大两幢双子座写字楼,几百家公司在里面办公,哪层有新来的帅哥,哪家公司又招了青年才俊,我和她是了如指掌,如数家珍。平常没事的时候,我们也最爱交换情报,互通有无,曹彬源就是她耸恿我追的。曹彬源本来是陈默的同事,有次我和林心扉撞见他和陈默一起吃饭,我还以为他是陈默的新男朋友,所以肆无忌惮的把他搜刮了一番。没想到后来陈默一本正经告诉我,曹彬源只是他的普通朋友,这人只喜欢女人,而且还向他打听我的电话号码。

    林心扉知道后就啧啧称奇:“难得有个眉清目秀的看上你,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当时我跟陆与江离婚好几个月了,却不得不天天跟他在一个屋檐下冷战,一回家那冰冻三尺的气氛就冻得我直哆嗦,不回家又有帅哥约会,何乐不为?

    可惜刚和曹彬源进展得稍有眉目,就被陆与江那个混蛋给搅和了。

    我问林心扉:“不会又是金毛洋鬼子吧?”

    我和林心扉唯一的不同就是,她中外通吃,而我只喜闻乐见中国帅哥。

    “切!”林心扉对我嗤之以鼻:“瞧你这点品味!洋鬼子咋啦?你看隔壁公司那几个北欧帅哥,多么高大英俊……仪表堂堂……”

    我不敢告诉她我不待见洋鬼子是因为我英文太烂,尤其是口语,公司高层主管基本都是洋鬼子,偶尔给我打个电话我都恨不得用金山在线……

    不过林心扉还是把新来的技术总监夸得天上有,世间无,在短短几分钟内,我已经知道这位帅哥师出名门,名校海归,博士学位,一表人才,风度翩翩,最迷人还有一双桃花眼。

    “真是极品那!”最后林心扉击节赞叹。

    极品当然要眼见为实,毕竟耳听为虚。

    身为公司行政,俗称打杂,唯一的好处就是有大把理由可以去接近帅哥。

    所以我借送办公用品为由,施施然去敲新任技术总监的门。

    “请进。”

    声音不高不低,略带磁性。

    要知道极品的首要条件就是声音好听,

    所以我眉开眼笑,推开门准备好生欣赏极品帅哥,然后——我彻底呆若木鸡。

    他也呆若木鸡。

    最后,还是他首先恢复正常,所以说精英就是精英,非同凡响就是非同凡响。

    “景知,你怎么在这儿?”

    迟非凡的声音还是和许多年前一样,显得温和儒雅,我鼻子一酸,叫了声:“姐夫!”

    我只有一个姐姐,就是竟知。

    当年迟非凡和我姐姐是一个博导门下,迟非凡非常爱慕唯一的小师妹——就是我姐啦,所以挖空了心思追求她,我姐对他也有点好感。所以连我这个妹妹也跟着沾光,常常被他带出去吃喝玩乐,吃人嘴软拿人手软,我都以为大局已定,早改口叫他“姐夫”了,谁知半路里杀出来个陆与江。

    迟非凡当然争不赢陆与江那个混蛋,愤然出国,去读第二个博士学位了,

    一看到迟非凡,我就想起姐姐还在的那些好日子,怎能不觉得心酸?

    晚上的时候迟非凡请我吃大餐,是我当年最喜欢的鱼翅捞饭,他现在当总监了,那个薪水高得,所以我也就毫不客气了,吃得满嘴生香心满意足:“姐夫,还是你对我最好。”

    迟非凡只是望着我的吃相,微微笑。

    吃完饭后我陪他去逛他和我姐的母校,晚上的校园十分安静,林荫成道,我们走在路灯下,听得见自己沙沙的脚步声。

    天上没有月亮,路灯金澄澄的,有无数蛾子绕着路灯飞舞,让我总想起一部很老的电影,里面有首插曲叫《流光飞舞》。

    半冷半暖秋天,静静看着流光飞舞,那风中一片片红叶……时间过得这样快,当时我还是个小尾巴,跟在他和姐姐的后头,当着硕大的电灯炮。一转眼,已经物是人非。

    连我都觉得十分唏嘘,何况是他呢?

    上车的时候他说:“一直想来母校看一看,可是又近乡情怯,谢谢你今天陪我来。”

    迟非凡一贯就是这样,说话彬彬有礼,待人熨贴妥当,不知道姐姐当年哪根筋搭错了,非要淘汰他而选了陆与江。

    而且迟非凡开一部奥迪q7,是我最喜欢的车,每次看汽车杂志我就垂涎它粗犷的线条,想像自己威风凛凛开着它冲锋在北五环上,一定很爽,可惜囊中羞涩,没想到迟非凡还与我有同好。不像陆与江,他倒是一个人就有三部车,不过除了奔驰就是悍马,俗得掉渣。

    结婚第二年我实在在家闷得慌,想让他给我买部小车子出去晃晃,还是在花前月下跟他绕着弯子说的呢,结果他把脸一冷,说:“家里有两个司机,你上哪儿去用得着自己开车?”

    从那以后我就很少开口找他要东西,我剩下的自尊心已经不多了,只好省着点用。

    迟非凡看着我在车里东摸西摸,一幅垂涎欲滴的表情,于是问我:“要不要开着试试?”

    “啊?”我嗫嚅:“我没带驾照……”

    迟非凡还是眉头微挑,嘴角含笑,仿佛当年纵容我大吃快餐垃圾食品的样子:“偶尔小小的犯法,是种快乐!”

    好久没开过车了,摸着方向盘我就觉得全身血液,q7啊,银色的q7,在夜色中仿佛一只跃跃欲试的银豹,在引擎的低鸣声中我冲进滚滚的车流,加速,换档,超车,并线……

    风呼呼的从车窗外刮过,我没有看时速表,也不知道自己开到多快,只知道一部部车被我超越,前方的路越来越明亮,在路灯下就像条橙色的带子,让人热血喷薄,向前,向前,向前……

    我们在环线上绕了整整一圈,夜深人静,车流稀少,而我开心得想要尖叫。

    真是快乐!这种风驰电掣的感觉,抛开了一切烦恼,就像整个人轻松的沐浴在夜风中,换档换到手软,好久没这样累过了,可是从心到身,都有一种愉悦的快感。

    最后他开着车送我回家去,我把陈默的地址告诉他,他问我:“你一个人住?”

    我很高兴告诉他:“跟朋友一起,挺好一姐们儿。”

    话也没说错,我和陈默,从来是姐妹情深。

    “还没有交男朋友啊?你姐姐如果知道的话,一定会替你担心的。”

    我笑不出来了,觉得心里发涩,如果姐姐知道我做的那些事情,她一定会气得从地底下跳起来,跟我断绝关系的吧?

    我就是这样卑鄙、无耻、自私的人。

    车子停在陈默楼下,我下车跟迟非凡道别,但他很有风度的要送我上楼,我觉得太晚了,怕陈默出来开门会把迟非凡吓一跳,所以婉言谢绝,正在我们互相客气的时候,花坛边的阴影里,忽然有小小的一芒红星,弹落出来。

    是烟头,就像朵流星,转瞬即逝,落入小区精巧的熊猫型垃圾箱里,我忽然有第六感似的,睁大了眼睛。

    陆与江。

    他大半个人仍旧隐在阴影里,可是化成灰我也认得出来他,何况还能看见他的半张脸。

    我突然手足发凉,胸口发紧。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但我很清楚知道他绝不会是好意在这里等我。

    果然,他慢慢从阴影中踱了出来,迟非凡也看到他了,一时没有认出是谁,所以有点莫明其妙,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想我一定站在那里跟木头似的,样子一定很难看。

    “迟先生。”陆与江整个人渐渐踱入路灯晕黄的光线中,倒显得很客气:“原来你回国了。”

    迟非凡不卑不亢:“陆先生,好久不见。”

    为什么我觉得四周气温急剧下降杀气腾腾秋意萧萧,明明如今还是盛夏啊?

    果然是情敌相见,格外眼红。

    我只觉得心里很难过,连姐姐都已经不在了,还有什么意思呢?

    我脑中飞转,要不要打电话给陈默让他先下楼来救我?

    就让这对旧情敌去拿刀互砍吧!拼个你死我活好了……

    不过陈默如果下来,一看到陆与江,说不定重色轻友,立马把救我的事忘诸脑后。

    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忽然看到陆与江回头冲我一笑。

    我心中突然警铃大作,这混蛋鲜少给我好颜色看,更甭提笑了。结婚三年我就没看到他笑过几回,今天这一笑,一定大有文章。

    果然,我看他转过头去,听到他清清楚楚的说:“迟先生,还是得谢谢你,谢谢你送我前妻回来。”

    我倒抽一口凉气。

    “前妻?”素来温文尔雅的迟非凡,突然咬牙切齿,连眼睛都红了。

    “你怎么对得起她?”迟非凡咆哮着朝陆与江冲过去,狠狠就挥出一拳:“你怎么对得起!”

    我万万没想到他会这么生气,陆与江估计也没想到他会突然出手,竟然结结实实挨了一拳。挨了这一下之后,这混蛋二十几年的散打可没有白学,不等迟非凡第二拳挥到,已经扣住迟非凡的手腕用力向右一折。迟非凡还想跟他扭打,哪是他的对手,三招两式之后就只能挨打没有还手之力了。

    这混蛋竟然如此欺人!

    我死活拉不开他,一拉他就把我甩到一边去了,实力相差太远,眼看陆与江又是狠狠一拳,我眼一闭就扑上去,以小燕子护住紫薇的大义凛然,张开双臂仰面大叫:“住手!你要再打,就先打死我好了!”

    小心翼翼的睁开眼睛,正好看到他的拳头堪堪离我的鼻尖还有不到三公分,说停就停,果然是高手。

    就在这时我才发现,原来刚才迟非凡一拳把他眼眶都打青了,竟然成了半只熊猫眼。

    平常他的样子实在是道貌岸然,骤然看到他变成熊猫眼,真是太滑稽了,我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

    跟他打了这么多年的架,从来没碰到过他半根头发,每次都是我输得一塌糊涂,今天迟非凡终于替我出了一口恶气。

    他看着我,终于慢慢垂下拳头,可是狠狠看着我。

    我向来比他更凶,恶狠狠瞪回去。

    大约有两秒钟,我觉得陆与江没准会朝我扔飞刀,嗖嗖地把我戳成千窟万洞。

    幸好他手边没飞刀,所以他只是恶狠狠的看着我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我没理会他,忙着去扶迟非凡,他倒真?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