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命运密码

命运密码第5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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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便宜的不少吧?对了改柱,你不是把你媳妇七块钱卖了,咋又回来了?”

    傻改柱说:“卖了又后悔了,我去找牤牛又抢回来了。他打不过我,我把他打了一顿,七块钱让他跟俺媳妇过了五天,够他的了。”

    傻改柱又想起了兔子,说:“小三你给我一对吧,我这会没钱了,剩下这几毛钱还得给俺媳妇买吃的,你可怜可怜俺,给俺一对吧。我喂大了它下了小兔我再还给你两对。”

    宋书恩很想给他一对,可又想到了皮草狐,就说:“你回去把兔窝子弄好吧,弄结实了,皮草狐叼不走了,我就给你一对。”

    傻改柱说中,就扯着傻媳妇走了,之后,却再也没有提起过要兔子的事情。

    夏天的时候,宋书恩有几次拿着木棍去芦苇坑里寻找皮草狐的踪迹。虽然他的兔子兴旺发达,但不小心仍然有小兔子会被皮草狐叼走。他在闷热的芦苇丛里四处寻觅,除了看见几只蚧毒蛤蟆和青蛙,哪有皮草狐的影子。

    那时候,宋书恩想过很多次,皮草狐究竟藏在哪里?芦苇丛里不见,地里的沟沟里柴火垛里也不见,难道它们变成了人看不到的鬼影?

    宋书恩对爹说:“黄鼠狼那么小都见过,皮草狐恁大怎么就看不见?你见过吗?”

    爹说:“我也没见过,皮草狐有灵气,轻易看不到。”

    宋书恩咬牙切齿地说:“它光叼我的小兔子,哪一天让我抓住它,剥它的皮,吃它的肉。”

    爹笑笑:“它不会叫你抓住,你还是小心管好你的兔子吧。”

    皮草狐的狡猾与神秘,让年幼的宋书恩百思不得其解,他曾经多次听过徐半仙讲的关于皮草狐的故事,诸如狐仙变成美女与书生的爱情等等。后来他读了《聊斋志异》,才知道徐半仙的狐仙故事来源于此。他还发现,聊斋里的狐仙几乎都是善良的,让人对狐仙不由地赞叹,他也慢慢消解了对皮草狐的敌意,反而生出一种敬佩之情。

    我要是一只皮草狐就好了。少年宋书恩多次这样想。

    上部第七章/与一只狐狸对视(30)

    更新时间:2011-3-118:48:53本章字数:2382

    30

    春节在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中来到,工地的民工们都放假回了家,宋书恩却留下来值班——他不想在春节期间回到何玉凤家。

    过了祭灶,何玉凤来叫他回去,他说工地上实在找不到人值班,老四就让他留下。这时候老四也还没有回家,亲自对何玉凤进行了解释。何玉凤是通情达理的人,也无话可说。

    “书恩,你一个人独自在这,又不能跟我回家过年,我心里真不是滋味。”

    宋书恩故作轻松地说:“没事,在哪里不都是过年,趁这时候没事正好我能多看点书。”

    何玉凤叹口气说:“只有这样了,我有时间来看你吧。”

    当天晚上,何玉凤住了下来——工地上只剩下宋书恩与一个姓边的老头,何玉凤毫无顾忌地与他住在老四的单间。而宋书恩,与何玉凤相拥而眠,却出奇地冷静,每每到了忍不住的时候,脑海里总会闪现离开学校的那个夜晚凌燕妩媚的眼神。

    在放假的时间里,宋书恩没事了就去找边大爷聊天。边大爷问他:“小宋,你晚上看见过什么吗?”

    宋书恩想了想,说:“你是说一个动物吧?比狗小,比猫大。”

    “那是一只白狐,好几夜我都碰到它。它坐在我面前看着我,我也看着它,一坐就是几个小时。”

    宋书恩哎哟一声,说:“原来是一只狐狸,看起来它挺温顺的,不像我想的那么狡猾。”

    宋书恩又问:“大爷,你说它来这里干什么呢?”

    边大爷摇摇头,说:“我也搞不懂,大概是夜里没地方去来这里转转吧,这远离闹市,北边不远有个沙丘。”

    宋书恩点点头,似乎明白了什么,却又不知道明白了什么。

    宋书恩留下来值班,其实是他自己要求的。临近春节的这些天,他一直在想,如何与家里取得联系——直接给爹写信,他没有足够的勇气,真是无颜见江东父老。他只有先跟大哥联系,让大哥慢慢地给爹说,然后才有可能让爹原谅他。可大哥会对他如何呢?大哥早早地出来做矿工,希望他争气有出息,而他却出了这样的丑事,也真丢人现眼。

    宋书恩再次陷入惆怅的情绪,离春节只有两天的时候,他一咬牙做出了决定:不管大哥如何对他,先写封信给他,什么都不解释,只告诉他自己在这里。

    最后,他还是在信中简单说了一下自己的情况——

    亲爱的大哥你好:这么长时间,一直没有跟爹联系,也没有跟你联系,很想爹,也很想你跟二哥,还有小四。我离开学校,一句话也说不清,等有机会了再给你说。我在这里生活得很好,找到了一份轻松的工作,还有时间读书写作。我不考大学了,但还在读书写作,争取写出点名堂。我这会还不敢给爹写信,估计爹气得都不愿意要我了。你告诉爹,别让他为心了,他要是还生气,你就劝劝他,等他气消了我再给他写信。你跟二哥要注意身体,别太拼命。就剩小四自己了,我们弟兄三个一起挣钱,还能供不起他上学?你和二哥春节回家吗?如果回家把我的情况告诉奶奶,别让她着急操心了。

    就写到这吧。

    惭愧的三弟:书恩

    把信送到邮局,宋书恩心里顺畅了许多。回到工地,何玉凤正提着一包东西站在房门口等他。他迎上去抱住她,说:“你又跑来了,还不在家帮娘干点活。”

    何玉凤剜了他一眼,说:“人家不是想你嘛。你跑哪里了?这么长时间才回来。”

    “我去外边转了一圈,大街上人还可多。”

    宋书恩没有把给大哥写信的事情告诉她,他担心她多想。

    进了屋,两个人抱在一起亲了好一会,然后才坐下来说话。何玉凤看到了他这些天写的东西,吃了一惊,说:“这么多,都是你写的?都是啥时候写的?也不告诉我。”

    宋书恩轻描淡写地说:“随便写的,练练笔,我想等能拿出手了再让你看。”

    “跟我还说这,有啥拿出手拿不出手?我看写得很好。”

    何玉凤说着读起了一篇题为《冬殇》的散文的一段:“落叶奏响了冬之序曲。于是冬轰轰烈烈而来,扑天盖地而来。娇艳的月季花未谢先萎;树丫柔嫩的肌肤变得干涩;欢快的鸟儿开始为生计发愁……一切都镶上了冬的色彩,一切都烙上了冬的痕迹。青纱帐被冬收拾得无影无踪。原野是一味的辽远,一味的空旷。你站在原野,最突出的感觉是自己的渺小,渺小得几乎不存在。万物在冬的面前臣服,而瘦削的菊率先发起抗争,她如大提琴奏出的低沉而奋进的音符,在轰鸣的冬之曲中显得那样执著,那样坚定。冬愤怒了。他想主宰世界,并高傲地自信:最终胜利属于自己。”

    何玉凤点点头,称赞道:“多有气魄啊,真不错。最后一段更精彩——冬死了。春说:冬应该多一份温柔;夏说:冬应该多一份热烈;秋说:冬应该多一份诚实。多有哲理啊,你真不简单。”

    宋书恩摇摇头,说:“你一夸我都不知道东南西北了,我还得多读多写,你多提点意见才对。”

    “你就别跟我虚荣了,一夸你是不是心里可得意啊?”

    “真的,我真想让你提点意见。”

    其实,他写的东西都让老四看了,老四说他有很好的悟性,他已经按照老四的建议向报刊投稿了。他不告诉何玉凤的原因,他自己也说不清。

    夜里,他总在做梦,梦见家,梦见奶奶,梦见爹,梦见大哥二哥和小四。从梦中醒来,他都在怀疑自己——难道,自己会在这个远离家乡的县城永远呆下去?而他最不愿意面对的问题,是他与何玉凤的未来——他们将会有什么样的结果,他自己都把握不准。

    上部第七章/与一只狐狸对视(31)

    更新时间:2011-3-118:48:54本章字数:3067

    31

    春节一过,宋书恩一直在盼大哥的回信,每天他都跑到工厂的收发室去查问,可大哥的信却迟迟不来。

    离开家乡这么长时间,宋书恩没有比这时候更想念家乡和亲人了。已经过了正月十五,大哥为什么还不回信呢?他就是回老家,初七初八也会回去上班,他只要回到矿上就能看到信,要是马上回信就该收到了。大哥因为生气不愿意回信?应该不会吧——自己的行为会令大哥伤心到那样的程度?

    再等等吧。也许春节期间收发不及时,大哥还没有看到信;也许大哥一时忙,顾不上回信;也许大哥还没有想好给他说什么……总会有意想不到的原因。就像他自己的失踪,谁也不会想到。

    整个正月的时间,宋书恩的全部生活内容就是盼大哥的来信、躲在屋里读书写作、跟边大爷闲聊、何玉凤来了陪她说话逛街。他变得沉默寡言起来,甚至有些忧郁。

    何玉凤问他:“书恩,你是不是想家了?想家就回去看看吧,看看再回来。”

    他摇摇头,说:“心里慌,不知道慌什么,心烦意乱的。”

    何玉凤紧紧地偎在他身上,说:“书恩,你别胡思乱想,你好好读书写作,我支持你。你要是嫌工地上乱,咱就回家,你就在家里当个专职作家。”

    宋书恩用力抱一下她,说:“没事,我可能就是过春节有点想家了,过一段时间就好了。”

    两个人抱在一起,久久地站在那里,何玉凤抽泣起来,她说:“书恩,你是不是想离开这里回老家了?我知道,这地方太小,在工地上也太委屈你。”

    “还说我胡思乱想,你这才是胡思乱想,我就是回老家,还会回来,这里有你,还有对我像亲生儿子一样的大爷大妈。”

    “自从知道你写作,我就有个想法,一直没给你说,怕你不愿意。”

    “你说说看。”

    “你替我去学校教书,我照顾家。在学校环境总比在工地强,你也有更多的时间去读书写作,你说呢?”

    宋书恩心里咯噔一下,思索了好久,说:“这怎么能行,你呆在家里做个家庭妇女,不是把你毁了?再说学校也不会同意。”

    “就是一个民办教师,我做你做还不都一样,只要你愿意,学校我去说。”

    宋书恩摇摇头,说:“玉凤,你别太委屈自己了,我知道你喜欢学校,喜欢学生。我一个男子大汉,干什么都无所谓,在哪里都不会影响我读书写作。”

    何玉凤双手捧着他的脸,长时间地凝视着他。他躲开她的目光,说:“玉凤,我读书写作也就是爱好,还不知道会有啥结果呢,我不能对这个抱啥幻想。”

    “不,我要你写,要有出息,将来成一个大作家。”

    “那太遥远了,我可从来没想过。”

    “就这样说定了,书恩,你听我的,我回去就跟校长说,你替我教书,我在家帮爹娘种地。”

    “不能这样……”

    不等他说完,她就捂住他的嘴,“书恩,我爱你,就要支持你,我知道在这工地上你不能永远光值夜班,干体力活累得要死要活,你哪有心情去读书写作?只要能跟你在一起,我做什么都值得。”

    “可是……”

    “没有可是,就这么说定了,你等老四回来给他说一声,他对你这么好,我回头再给刘老师说一下,我那边跟校长一说好你就回去上班。”

    从内心讲,宋书恩非常渴望到学校做一名教师,哪怕是顶替何玉凤。但他又怕到学校以后把自己困死在这里——何玉凤把这份工作让给他,他就被她紧紧地绑住了,与她结婚也是早晚的事情。而与她结婚,就意味着他将作为何家的上门女婿在这里长期生活。而做一个上门女婿,又是在这样一个远离家乡的乡村,他还没有做好心里准备(甚至是抵触的)。

    但面对何玉凤的痴情与坚定,宋书恩无疑是难以拒绝的。答应她吧,走一步说一步,走到哪说哪吧。宋书恩这样想好,在何玉凤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说:“玉凤,我听你的,你回去跟学校说吧,我一定好好干,不辜负你对我的厚望。”

    何玉凤伏在他怀里,久久地沉醉在爱情的幸福之中。

    晚上,宋书恩把老四拉到小饭馆,把事情说了,问他这样做是不是妥当。

    老四思考良久,说:“看来,何玉凤对你是真好。”

    “书恩哪,我一直很欣赏你,但在有些问题上我的想法也许对你并不合适,比如爱情,这是你们两个人的事情,我无法作出判断。我担心的是,你会重蹈高加林的覆辙,好一场,最后劳燕分飞,落得两败俱伤。与其如此,不如早做准备。”

    宋书恩刚刚读过路遥的小说《人生》,为高加林的命运感动得热泪盈眶。老四把他看成了高加林——将来他一旦有点出息就会抛弃何玉凤。但何玉凤是刘巧珍吗?刘巧珍最大的缺陷是没文化,她与高加林没有共同语言。而何玉凤是高中毕业,还读了很多书,喜欢文学。显然,他和她之间并不存在思想上的差距。就宋书恩的情况,也就是一个农家子弟,况且他的家庭在农村还是很贫穷的,他的未来是什么?写作对他来说仅仅是一个希望,究竟写作能够给他带来什么,还是个谜。也许,能做一个代课教师,对一个考不上大学的高中生来说,就是很不错的结果。

    宋书恩一直在认真地听着老四的分析,他看他不说了,说:“四哥,你接着说。”

    老四抿一口酒,吸一口烟,说:“还说什么呢?这些事情你自己应该能想清楚。你去了学校,有更多的时间写作,能写出点名堂的机会更多一些。反过来,你去了之后,就注定要跟人家玉凤拴到一起了。如何选择,局外人说不上来。不过,你一旦选择了,就要好好对人家,可不能背信弃义。”

    宋书恩点点头,说:“四哥,我一直没对你说,现在我也有点离不开她了。”

    老四盯着他看了好一会,说:“操,那你还让我在这说啥?我这话要是你说给玉凤,她不骂我是挑拨离间?”

    “看四哥说的,我哪会把这话说给她?你对我好我心里门清。”

    回到工地,宋书恩接替边大爷守夜。他坐在厨房里,望着夜幕下的县城,心里如何也平静不下来,家乡,母校,奶奶,爹,大哥二哥四弟,轮番在脑海里出现。他突然又想起了娘,娘那天下午躺在那张小床上,脸色苍白,头发纷乱——因为娘离去时间的长久,他已经习惯了没娘的生活,几乎没有回忆起过那一幕。

    娘好像从冥冥之中来到他面前,那苍白的脸生动起来,闭着的眼睛也睁开了,还绽出了一个微笑。

    “小三,你都长成大人了,娘想你们……”

    宋书恩张了张嘴,想叫一声娘,却没有叫出来。这时,他看见那只白狐款款走来,走到离他三四米的地方蹲下来,注视着他。

    他一激灵从迷糊中醒过来,揉揉眼,那只白狐就蹲在他面前。

    他与它第无数次对视。良久,他在它的目光中变得沉静,心里也没有了近来的焦躁。

    你是谁?你是来帮助我的吗?你是来让我的内心平静下来的吗?面对白狐,宋书恩出奇地冷静与清醒。

    它是一个狐仙该多好!宋书恩这样想着,感觉那白狐成了一个白衣少女,在向他露出灿烂的微笑。

    上部第八章/思念家乡(32)

    更新时间:2011-3-118:48:54本章字数:1938

    32

    宋书恩坐在开往大哥所在的城市——煤城的列车的时候,时间还不到八点。

    那只白狐在凌晨四点多离去,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他突然有了一个想法:去找大哥。他不回信,一定是有什么事情了,在没有做出最后选择的时候,他想听听大哥的意见。

    不到六点,宋书恩就跑到火车站买了车票。他给老四留了个纸条,还附了一封信——如果他不回来,就让老四把这封信转给何玉凤。

    在留给何玉凤的这封信里,宋书恩写了很多他们在一起的甜情蜜意,写了很多对她的留恋,但最后选择不回来,是因为他的婚事必须征得家里同意——做一个倒插门的女婿,在老家是一件很不光彩的事情。自己已经很对不起家里了,不能在这个问题上再自作主张了。信的最后,他说如果何玉凤愿意跟他回柳青县,他们的爱情将会有一个美好的结果。

    当然,宋书恩给老四交代,如果他回来了,这封信将没有任何意义,何玉凤也不会流着眼泪去读这封令她伤心欲绝的信——他一直认为,她作为父母唯一的孩子,远嫁他乡的可能性少之又少。他选择了离开这里,就意味着他们爱情的终结。

    这时候,宋书恩的理智简直匪夷所思,他做好了两手准备。当然他更倾向于去学校代替玉凤教书,这不但可以让他有一份较为喜欢的工作,还可以天天与亲爱的玉凤厮守在一起——十八岁的青年,谁不陶醉美好的爱情呢,何况他们有了令人迷恋的身体接触。

    夜晚十点多,宋书恩在中北省北部的煤城找到了大哥所在的煤矿,大哥不在,他见到了二哥。

    宋书仲见了宋书恩,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他说:“你咋……咋跑了?爹都快急……急死了。”

    宋书恩没有回答他的问话,问:“大哥咋没来上班?说他在老家?”

    宋书仲说:“都是巴工会想……想的鸟点子,给大哥在……在报纸上登……登了个征……征婚启事。”

    “登征婚启事是好事呀,大哥都二十四了,该寻媳妇了。”

    “来的人可真不少,还都可好看,谁知道里边有骗子啊?有个可漂亮的,叫啥古……古树花,农村的,还是高中毕业,年前来了几天,她都跟大哥住一块了,还跟大哥一起回老家过的年,咱爹别提多高兴了,说好五一结婚,爹把家里这几年攒的钱都拿出来给了大哥。过了年大哥跟那个古树花回到矿上,没呆几天那个巴古树花就拿着钱偷跑了。大哥这不是去找了吗,十来天了还没回来,不知道能不能找到。”

    宋书仲结结巴巴说着,用家乡脏话骂了一通古树花,又气愤地说:“这两年我跟大哥拼死拼活干,连肉都不舍得多吃,到末了都给那个巴古树花弄走了。我等着大哥娶个大嫂,下边也快轮到我了,这一弄不知道等到猴年马月了。”

    宋书恩回来之前的豪情一忽儿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他马上就想到了留给何玉凤的信——等第二天一定得给老四发个电报,让他赶快把那封信烧掉。

    宋书仲把宋书恩领到一个小饭馆,五毛钱给他要了一大碗羊肉烩面。

    宋书恩见他只要了一碗,问:“你不吃?”

    宋书仲吸了一下口水,说:“羊肉烩面谁敢天天吃?今天歇班,我在伙房吃罢了。”

    听了二哥的话,宋书恩心里酸酸的。这时候他发现,那个鬼精鬼精的宋书仲已经变成了一个老实巴交的矿工。

    宋书恩很投入地吃着。说是羊肉烩面,翻腾了一大阵却没有见到成块的羊肉,全是碎糟糟的羊油末。

    吃完饭,宋书恩跟宋书仲到了宿舍——那宿舍脏乱不堪不说,还有一股子说不上来的味道,二哥的被褥不光脏,还潮乎乎的。

    宋书仲说大哥因为有了古树花,搬到了单间宿舍,他走时候没留钥匙。宋书恩说随便迁就两夜吧,单间不单间不差事。

    宋书恩和衣钻进被窝,躺在床上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入睡。

    大哥的事情让宋书恩非常难过。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家实在太穷了,穷到弟兄几个连找媳妇都很困难。自己能够遇上何玉凤,不嫌弃他,还那么爱他,把工作让给他,简直就是上天对他的恩惠。而自己,仅仅有了一点对文学的向往,就对他们的爱情产生了动摇,甚至还以什么倒插门要征得家人同意为理由,准备不辞而别。这简直是不识好歹!

    漫长的夜里,宋书恩的思绪像一只刚刚学会飞翔的鸟一样在矿工宿舍里盘旋。没有入睡,他却好像一直在做梦,一会是爷爷的点头哈腰,一会是爹的面无表情,一会是大哥二哥满脸的汗水与黑煤粉,一会是娘苍白的脸,一会是那只白狐的眼睛……

    上部第八章/思念家乡(33)

    更新时间:2011-3-118:48:54本章字数:1797

    33

    宋恒四看着一进家门就哭的宋书魁,不祥之感袭上心头。他了解自己的大儿子,从小到大,很少见他有流泪的时候。

    “爹,没了,都没了,啥都没了,钱没了,人也没了……”宋书魁像孩子一样嗷嗷大哭。

    宋书魁按照古树花留的地址找到那个村,村里根本就没有一个姓古的。他在村里挨家挨户地找,白天要着饭找人,夜里睡到麦秸垛里。可找了几天啥头绪都没有,最后不得不打道回府。他心灰意冷,根本无心上班,直接回到了家里。

    宋恒四搞清楚之后,一句话没说,坐在那里身体就软了。即便在他知道宋书恩失踪这样的大事,他都没有垮下去。而这次,他病倒了。这打击,对他来说确实不同寻常。近几年家里的积蓄加上两个儿子下煤窑挣的钱,三千多元就那么一眨眼就没了,他如何能受得了。而那个叫爹叫得甜腻腻的漂亮儿媳妇,也如昙花一现,说找不到就找不到了。

    宋恒四躺在床上,不想吃喝,不想说话。他突然翻江倒海般想起了以前的事情——这么多年来,他很少有这样的时候。生活的艰辛让他顾不上去想这些,特别是妻子死了之后的七八年,他又当爹又当娘,后来又包产到户,更加忙碌,几乎没有消停的时候。

    四个儿子都长起来了,最小的四儿子宋书晖也上小学,离了脚手了。按说他该松口气了,儿子的婚事却让他愁眉不展。

    因为缺少女人的经营,他把家弄得一团糟。妻子去世的前几年,每到夜里,即便是小四的哭闹不断,他也成夜成夜地失眠。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靠从一个党员那借来的一套《毛泽东选集》消磨时光。他能头头是道地讲矛盾论,还能有条有理地阐述十大关系,却理不出治家的思路。

    面对大儿子的婚事,在遭遇了媒人一次次的说媒失败之后,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当初的选择——为什么就跟支书家结仇了呢?那个他当年看不起的马奎生,在部队已经是一个不小的军官了,还找了个城市媳妇,把家安在了城里。

    迷迷糊糊中,宋恒四看到了令他伤透心的三儿子宋书恩走到床前。他低着头,一脸的愧疚,怯生生地叫了一声爹。

    是书恩吗?宋恒四心想,他跑了,怎么这时候会回来?自己肯定是产生幻觉了。

    “爹,我回来了。”

    那声音分明就是书恩的,宋恒四坐起来,揉揉眼睛,真的是他,这个不争气的家伙,他曾经把自己的希望顷刻之间化为乌有。

    宋结实安慰他:“恒四,想开点,咱宋家看来是出不来大学生啊。”

    “找着他我扒了他的皮!”那时候,宋恒四恨得咬牙切齿。

    宋恒四确认是三儿子回来了,他并没有爆发,而是温柔地说:“书恩啊,天大的事情,你也不该跑啊。”

    宋书恩头更低了,他不敢看爹的眼睛。他木木地站着,惴惴不安地等待着爹的发落。

    爹却说:“都过去了,不说了,你没上大学的命。”

    宋书恩说:“爹,我已经在那找到了一份工作,到学校当老师。”

    宋恒四笑了,他说:“好,好,好,书恩当老师了。”

    宋书恩与大哥从屋里出来,坐在院子里相对无言。

    “老三,你究竟对人家女生做了什么?”

    “我喝醉了大哥。”

    “喝醉了你还记得吗?究竟发生了啥事?”

    “没发生啥事,就是拉拉手。”

    “拉拉手你怕啥?你咋就跑了不敢回来呢?”

    “我怕说不清被公安局抓起来判我流氓罪。”

    “你呀,是自己把自己吓住了,现在说啥都晚了。”

    大哥告诉他,在他跑了一星期的时候,爹听说他在学校出了事,跑到学校去问,才知道他失踪了。爹在县城找了他几天,都快气疯了。

    宋书恩苦笑了一下,心里不是滋味——命运如此鬼使神差,让他无地自容。

    不再想了,过去的就过去吧。宋书恩这样安慰自己。现在,终于回到家里,见到了爹,见到了大哥二哥,曾经的担心也都成为多余。世界上,最能原谅的,莫过于父母,无论孩子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做父母的都能咽下去。

    上部第八章/思念家乡(34)

    更新时间:2011-3-118:48:55本章字数:2538

    34

    宋书恩回来的当天下午,焦楚扬就跑过来。他果然如宋书恩预料,没参加考试就卷着行李回家了。

    焦楚扬说:“反正考不上,瞎考啥,净受煎熬。”

    他无不遗憾地说:“估摸着就你能考上大学,到头来倒是马平川考上了地区师专,邢梁也没考上,去当兵了。”

    在家里坐了一会,宋书恩便跟焦楚扬回他家。爹卧床不起,大哥精神颓废,他们说话也放不开。

    两个人一出堰岗口,碰见了马巧花。她已经长成一个大姑娘,年前刚结了婚。她见了宋书恩,直来直去地问:“书恩哥,人家都说你在学校耍流氓了,我不信,你告诉我,真的假的?”

    宋书恩尴尬地笑笑,说:“给你说不清,你不信就是假的。”

    她点点头,说:“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肯定是假的。你不能上大学,多可惜啊,全村就你一个考了县一高,到头来还是没能上大学,命啊……”

    宋书恩的表情更难看,他无话可说。焦楚扬马上解围,骑上自行车,说:“我们走了。”

    马巧花已经走过去了,又折转回来拉住宋书恩,伏在他耳朵上小声说:“书恩哥,想着你能上大学,俺配不上你了,就不再想了。你咋恁糊涂?你想女孩了咋不回来找俺,俺答应过给你做媳妇,你找俺俺给你……”

    宋书恩心头一热,说:“你这傻丫头,我记着你对我的好,结了婚好好过日子吧,可不敢乱说。”

    宋书恩看着马巧花渐渐走远,站在那里发呆。焦楚扬一连喊了他三声,他才回过神来。

    “怎么,又勾起童年美好回忆了?”

    “她还记得小时候的游戏。”

    到家吃了晚饭,焦楚扬跑到代销点买了一袋炒花生米,一瓶鸡汁素肠罐头,一瓶柳青白干,两个人躲在他的小屋里喝酒抽烟。

    当年,在县三高的焦楚扬,因为冬季他的气管炎发作老咳嗽吐痰,班主任老师公开在教室说怀疑他有肺结核,还强迫他去医院检查。后来虽然检查结果没事,却让很多同学对他疏远,原来在一起吃饭的几个同学都离他而去,只剩下两个同学与他为伴。他的情绪异常低落,开始把大量的时间用于看小说写作中,学习成绩肯定是一落千丈,几乎排到班级最末。

    宋书恩曾给他写信,激励他努力学习将来考大学,可他沉浸在肺结核事件的阴影中痛苦不堪。当他好不容易走出来时,他就打定了这样的主意:放弃数理化,只学文科功课,不指望考大学,好好写作将来当个作家。他在给宋书恩的信中如此规划自己的人生:“书恩,我与你不一样,我天生就不是个学习型的人,从小除了对文字感兴趣,对数理化就讨厌。既然知道自己考不上大学,我又不能退学,干脆就趁这个时候努力读书、写作,将来成为一个作家,为人民大众提供精神食粮……”

    宋书恩写了好几封信,对焦楚扬这种选择进行劝阻,但焦楚扬我行我素。他开始写小说、散文、诗歌,四处投稿。结果可想而知,他除了接到杂志社的退稿与退稿信之外,连个铅字毛也没见。

    这时候的焦楚扬,仍然一点也不颓废,他充满信心地说:“书恩,不上大学咋了?不上大学就无所作为了?错!我可以搞创作,将来当个蜚声文坛的作家。”

    宋书恩也告诉他自己的想法,焦楚扬非常支持他,豪情万丈地说:“我们一起搞创作,将来齐声文坛。我现在已经开始写小说了,我的第一个短篇小说叫《落榜生》,写的就是一个落榜生回到农村埋头创作最后取得成功的故事。我相信,这个故事将来会出现在我俩身上。”

    两个人一直聊到东方发白公鸡打鸣,把一瓶柳青白干喝完,三盒“邙山”雪茄吸完,才意犹未尽地睡觉。

    次日一早,宋书恩回到家里,爹已经起床,他的精神好多了。爷爷、奶奶和大爷、大娘都聚在院子里说话。

    宋书恩的情况他们都知道了,都不再说啥。对他要当老师的事情充满了希望。爷爷说:“书恩啊,你也是多灾多难的命,往后可得小心点,不能再走岔路了。能当个老师也是造化,咱宋家几辈人还没出过先生呢。”

    宋书恩点点头,他的脸上一直发烧,那个夜晚的酒宴情景犹如昨日,历历在目。他问心有愧——愧疚得痛心疾首。

    在家呆了三天,宋书恩就决定回去。临走,他对爹说:“爹,书恩在外边不闯出点名堂决不回金马村!”

    爹拍拍他的肩膀,说:“闯出闯不出名堂,这儿永远是你的家,爹都希望你能常回来看看。”

    “我会写信回家。”

    临走的前天晚上,马巧花偷偷地跑到他家,把他约出来——这是他没有想到的。这个傻丫头,都结了婚还惦记着他这个儿时的小男人。

    星光闪烁,夜风凛冽,两个人走在漆黑的乡间小路上,寂静得可以听到彼此的呼吸。

    “听说你还要走?啥时候再回来啊?”

    “我也说不准。”

    “我给你操心说个媳妇吧,不上学就该寻媳妇了。”

    “你别操心了,我没尾巴起火一样,哪顾得上寻媳妇啊。”

    ……

    “我要知道你上不了大学,就等着你。你说,你要是回家种地,要不要我?”

    “你都结婚了,别乱说了。”

    “我是说要是,我要是不结婚,你要我不要?”

    “没有要是,你都结婚了,一时半会我也回不来。”

    “你根本就没想过我,是吧?你就是回家种地了也不会要我。”

    马巧花说着伏在他胸前哭了起来,她的抽泣声在夜空里若隐若现。宋书恩对她没有一点杂念。亲爱的玉凤在等着他,他不能再伤害善良而单纯的马巧花了。

    回到家里,宋书恩久不能眠。回忆起自己儿时的几个密友,他不禁感慨万千。马平川,给过他睡觉的被窝;邢梁,给过他填补饥饿的物质;焦楚扬,给过他精神的食粮;而马巧花,则给过他爱情的慰藉。

    上部第八章/思念家乡(35)

    更新时间:2011-3-118:48:55本章字数:1920

    35

    宋书恩再次踏上南下的路程,心里又多了一份信念。

    宋书恩从集上坐车的时候,看见傻改柱正在领着他的傻媳妇老七挨着一户一户地给商户要钱。

    傻改柱明显老了,他的头发长得像个艺术家,又长又乱。老七的头发却很短,非常参差不齐——显然不是专业理发师的手艺,大概是傻改柱自己拿剪刀动的手。

    他们每人手里拿一只铁碗,里边有一毛两毛的纸币,更多的是五分二分的分币。

    在一个卖化妆品的商户门前,傻改柱高声说:“我傻,她神经,俺俩就傻过吧。”

    宋书恩对大哥说:“大哥,改柱这话一点都不傻。”

    “怎么不傻?正常人谁搁这要钱啊。”

    宋书恩想给傻改柱五分钱,宋书魁拦住他,说:“你搭理他干啥?叫他去要吧。”

    宋书恩只好做罢。宋书魁又说:“巴傻改柱都能弄个媳妇,我这会找个媳妇都这么难。你知不知道,光在家给我说了多少个?不下二十个,硬是都没成。为啥?还不是没咱娘了,咱弟兄多,穷。”

    宋书恩安慰大哥:“你才多大了,小着呢,别急,提点劲,很快就能解决。”

    “我虚岁都二十五了,你看咱村跟我差不多的还有几个没老婆的?落后了。”

    宋书恩又安慰了了一阵大哥,劝他早点回去上班,然后依依话别,摆手让大哥骑车回去。

    上了回县城的车,看着大哥远去,宋书恩鼻子一酸,泪水涌出来。他默默地对自己说,宋书恩,记住你给爹的承诺,一定得干出个样子。

    这次,宋书恩确定从煤城回老家,也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如果不是大哥的这种状况,他也许还不敢回家见爹。

    天?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