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命运密码

命运密码第7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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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附近有一个老中医治疗面瘫很拿手,一天去治一次就行。宋书恩的好心情一下子又没了。他说:“真麻烦,干脆不治了。”

    何玉凤一听他说话,吐字都不清晰了,她说:“不治怎么行?嘴歪眼斜,说话不清,你不嫌难看我还嫌难看呢。”

    两人问清老中医的地址,先去看了一回。老中医说没事,年轻人,十天就能治得差不多。接着让他躺下开始治疗:先用艾香在面部|岤位点灼了几下,点燃的香头在皮肤上留下了灼伤的点痕,焦灼的疼痛让宋书恩眉头不住地紧皱;然后用一根毛衣针样的钢钎在他嘴里一侧的腮帮位置挑拨,老中医的手真够狠,钢钎挑动得筋嘭嘭作响,口水伴着刺破后流的血在嘴里一点点积满,禁不住流出来,一股血腥味在嘴里萦绕;接下来在面部扎了好几根银针,银针刺破表皮进入的刹那,发出的细微的“嘭”声竟也有些震耳,每扎进去一根银针,老中医要往深处捻,一边捻一边问沉不沉,受得了吧,直到他呲牙咧嘴地说中了,老中医才罢手。

    等到十几根针都扎好,宋书恩的头上布满了汗珠,满脸感觉都是麻木的。老中医说闭目静候十分钟起针,这次治疗就算完成了。

    起针后宋书恩双手在脸上来回摩擦几遍,艾香灼伤的热痛,钢钎挑拨的锐痛,银针刺过的酸沉,在脸部集合起来,简直让他痛不欲生。

    何玉凤摸摸他的脸,问:“疼不疼?”

    没等宋书恩说话,老中医就说:“疼肯定有一点,治病嘛。”

    宋书恩故作轻松地说:“就是就是,说一点都不疼是假的,就像蚊子蚂蚁叮了一下,男子大汉,这点疼还受不了?”

    宋书恩又转过去问老中医:“明天还烧不烧?还要用钢针挑吗?”

    老中医笑了笑,说:“不用了,这两样都不用了,以后光扎针,连扎十天,不好了再说。”

    宋书恩松了口气,说:“那我就不用那么怕了。”

    回到医院,他们办完出院手续,直接去了工地。家离老中医太远,宋书恩让何玉凤回家,自己先住在工地,每天骑自行车去找老中医也方便。

    老四在自己屋里为自己支了个钢丝床,把木板床让给了宋书恩。宋书恩也不客气,心里又增加了一份感激。

    看着何玉凤对宋书恩那么上心,老四就说:“看来何玉凤对你是吃了秤锤铁了心,真让人感动啊,现在我是真担心你,等到有一天你高升了,会负了人家。”

    “你不用担心四哥,这次我真正看到了玉凤对我的好,那是绝对的真心实意,没半点掺杂,只要她不嫌弃我,我保证绝对不会辜负她。”

    “那就好,那就好,真为你高兴。”老四慷慨道,“我现在终于明白,女人为了爱情是什么都可以不顾的。像西施,为了跟范蠡的爱情,即使做了吴王的妃子,仍然对范蠡忠心耿耿。还有三国时期孙权的妹妹孙尚香,铁了心要跟刘备,把祖传的江山置之不顾。还有祝英台对梁山伯,朱丽叶对罗密欧,这样的例子说不完,女人一旦爱起来,啥也挡不住。”

    老四又说:“何玉凤也是一个情种,这也是你的福分。”

    宋书恩点点头,附和道:“是啊,她真是太痴情了。”

    宋书恩含混不清的话语中,充满了对何玉凤的爱恋与感恩。他在心里悄悄地发誓:这辈子,一定与玉凤白头偕老,尽心尽力让她幸福!

    上部第十章/灭顶之灾(43)

    更新时间:2011-3-118:48:58本章字数:1460

    43

    十天,对于人生来说是短暂的,但作为宋书恩治疗面瘫的一个疗程,简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他每天上午骑着车跑到老中医的诊所接受针灸治疗,每一次治疗都是一次酷刑。银针刺破表皮进入肌肤的时候,他的心在收缩,面部的肌肉似乎也在颤动。之前听说的针灸不痛的说法,被彻底地否定。

    他不止一次地对玉凤和老四说:“谁说扎旱针不疼,肯定是没扎过,让他试一回,肯定就不那样说了。”

    到第十天,宋书恩的嘴仍然歪着,眼睛仍然闭不上,说话仍然吐字不清。他走在去诊所的路上,心想,这老中医是吹牛的吧?说十天就治好了,这都治了九天,还不见轻,今天扎完不行了咋办?是继续治,还是想别的办法?要不是自己病得厉害?别人十天能治好,自己需要多治几天?

    胡思乱想着到了诊所,宋书恩进门就问老中医:“韩大夫,今天就够十天了,我这咋还不见轻啊?”

    老中医不紧不慢地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你今个治完回去,说不定明天早上就好了。”

    宋书恩说:“要是不好了咋办?还继续扎?我是真怕了。”

    老中医淡淡地说:“明天再说,明天再说。男子大汉,还怕几根银针,这又不是刀枪。”

    宋书恩捂着脸说:“韩大夫,这旱针哪能跟刀枪比啊。”

    老中医左手把他的手拿起来放到一边,右手拿起银针噌噌地往他脸上扎,一边扎一边说:“今天扎狠点,你忍着点啊。”

    老中医果然把针扎得很深,每一个|岤位都酸沉难忍,宋书恩的整个身体绷得如一块石头僵硬,嘴里吃吃哈哈,心说,韩大夫,你可真能下得去手啊,我的脸都不是脸了。

    老中医说:“小伙子,最后一回,再忍忍吧。”

    因为脸上扎着针,一说话整个脸如针刺般疼痛,宋书恩只能闭着嘴发声。他疑惑地看着老中医,一副不相信的神情。

    老中医拍拍手,说:“我说过了,明天再说。”

    治完回来,宋书恩站在镜子前仔细观察,看来看去还是老样子,心里不免犯嘀咕,这老中医真嘴硬,到了这一步还在那吹牛。这治不好可咋办?就没治了?今后就这样一副嘴歪眼斜的样子?这可真是越看越不顺眼,简直就是不堪入目。担忧带来了情绪变化,他闷闷不乐地躺在床上,中午饭没吃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下午两三点,老四来屋里看见他蒙头睡觉,就把他拽起来,他一坐起来,老四就惊呼:“哟,好了?彻底好了?一点也看不出来嘴歪了。”

    宋书恩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去照镜子,看着自己的脸竟端正如初,他鼓了鼓腮帮,也可以合住嘴了。他双手捧着自己的脸,大声说:“四哥,我真好了,我真好了……”

    说话吐字也清晰了,他顾不上吃饭,骑着车一溜烟去找老中医了。进门就喊:“韩大夫,韩大夫,你真神,说十天治好就是十天治好,一点都不含糊,你真神啊……”

    老中医得意地说:“年轻人,我还是有点把握的。”

    老中医又给他交代:以后就不用治了,回去多拍打拍打面部,揉搓揉搓,注意别受热受凉,过几天就彻底好了。

    宋书恩欢快地出了诊所的门,骑起车来风驰电掣。他高兴得忘乎所以,禁不住用吊着的右手去扶车把,一用力胳膊疼了一下,才想起自己的手臂还需要恢复。

    健康真好!宋书恩大声地自言自语道。

    上部第11章/豆蔻年华如野草(44)

    更新时间:2011-3-118:48:58本章字数:1799

    44

    对于宋书恩来说,童年虽然苦涩,却是他慰藉心灵的灵丹妙药。在病床上躺着的时候,他总是禁不住地想起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宋书恩对大哥宋书魁有点畏惧,他虽然只比他大四岁,在宋书恩的意识里一直把他当作长辈。宋书魁人高马大,皮肤黝黑,浓眉大眼,鼻直口方,说话瓮声瓮气,很有点爹身上的那种威严。

    原来,因为有姐姐宋书燕,宋书魁一般不管宋书仲与宋书恩,不管是上学还是玩,他总是跟他的同龄伙伴一起,很少带弟弟。后来没了姐姐,宋书恩外出都是由宋书仲带着。偶尔跟大哥一起玩,他总是以威严的口气命令他们,简直让他们沉闷得喘不过气来,他们也就不愿意跟他了。

    宋书仲是个玩家,他在宋书恩面前从来不摆哥哥的架子,两个人很能玩到一起。但宋书仲也是个冒险家,他曾经有两次冒着生命危险去玩刺激,结果都是被爹或大哥毒打一顿。

    一次是秋天,宋书恩才五六岁,宋书仲带着弟弟与另外两个小伙伴割完草天已经擦黑。他对正在犁地的东方红拖拉机产生了兴趣。

    他说:“你们想不想坐拖拉机?”

    宋书恩说:“坐哪啊?没地方坐吧?”

    一个伙伴附和说:“就是呀,坐哪呀?”

    宋书仲说:“真笨,你没看见后边的犁架吗?那上边有一个座位儿,后边还有一长溜钢架,我坐在座位儿上,恁仨都是我的兵,一打一溜骑在钢架上。”

    宋书恩说:“我想坐在座位上。”

    宋书仲朝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说:“你恁小能坐上吗?你就骑在钢架上就中了。不听话不叫你坐了,在地头搁这看吧。”

    宋书恩只好乖乖地点点头。东方红拖拉机瞪着两只耀眼的大灯,发着隆隆的响声开过来,后边一排闪亮的犁铧翻着浪花。等到拖拉机拐过去弯,宋书仲就领着他的三个兵冲上去,宋书仲与他的两个伙伴都轻松地坐到了预定位置,只有宋书恩双手抱着钢架却骑不上去,这样转了两遭,宋书恩的两只胳膊累得有点架不住,又不敢松手——一松手掉下去,被犁铧犁过去还不把人劈两半啊。

    宋书恩说:“书仲,我快架不住了,胳膊可酸。”

    宋书仲说:“架不住也得架,往上翘腿,二斌你拉拉他,叫他骑好,可不能掉下来。”

    在二斌的帮助下宋书恩终于骑到钢架上了,可还没转一遭就被驾驶员发现了。驾驶员把拖拉机停在地头,气势汹汹地对他们吼道:“巴孩不想活了?敢扒拖拉机,把你们都犁成肉骨碌上地,不用上肥料了。”

    宋书仲一点也不惊慌,一边从犁架上跳下来,一边嬉皮笑脸地说:“坐着可得。”

    驾驶员更恼怒,伸着巴掌晃了晃,说:“还可得,再不给我滚得远远的看我不扇你。”

    宋书仲这才跑动起来,一边跑一边说:“这个司机不好,坐一会都不叫。你们坐够了吗?没坐够咱再去扒一回。”

    宋书恩说:“我是不扒了,我怕掉下去犁成肉骨碌。”

    宋书仲说:“鸟胆小鬼,走吧。我给你说小三,回家可不能给咱爹咱娘说。”

    正当他们挎起草篮子准备回家的时候,宋恒四气咻咻地来了,他一听说他们扒拖拉机就跑过来了,看见宋书仲二话没说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带把锅饼,一边打一边咬牙切齿地说:“你这个二祸害,你敢领着你弟弟扒拖拉机,你自己想死就去死,还要拉上你弟弟啊。”

    宋书仲捂着头,哭着说:“爹,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爹,你饶了我吧。”

    宋恒四打了一阵才住手,然后对宋书恩说:“你这个书恩,他叫你扒你就扒?以后别听你二哥的话,他没啥好点子。”

    另一次冒险是一个春光明媚的上午,宋书仲的创意是从一眼直径一米的井口上跳过去。宋书恩忘了爹的话,他和伙伴们一样兴致勃勃地在从井口跳来跳去。

    这时候在地里干活的大哥发现了他们的游戏,跑到跟前啥话没说拉住宋书仲屁股坐头一阵好打,宋书仲的屁股好几天都不能坐板凳。

    宋书仲的创意让宋书恩的童年充满了刺激与新奇,还有了很多值得回忆的故事。可后来宋书仲却变成了一个少言寡语的人,简直让人难以置信。

    上部第11章/豆蔻年华如野草(45)

    更新时间:2011-3-118:48:58本章字数:31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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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书恩与宋书仲穿着鞋面上包了一层白布(这叫护鞋)、前边点了一个红点的鞋,左臂上戴着绣有白色“孝”字的黑袖章来到学校的时候,很多同学都以惊奇的眼光注视着他们。

    有消息灵通的同学已经开始传播:宋书仲没娘了,宋书恩没娘了……

    那时候,无论是小学还是初中,总会有一些学生不幸地失去父亲或母亲,他们在父亲或母亲埋葬之后,戴着孝来到学校,总会赢得一些同情。

    不知为什么,自从没了娘之后,家里的很多东西好像都跟娘走了一样,不光快乐和温暖没有了,连能穿的衣服也越来越少了,床上的铺盖也越来越少了,能吃的东西也越来越少了。

    很快,宋书恩与宋书仲在学校的形象就发生了很大变化:以前无论穿的新破,都是规规矩矩,干干净净,表是表里是里,鞋是鞋袜是袜;现在是无论穿啥,总是窝窝囊囊,邋邋遢遢,不是这开缝了,就是那有个洞,袖口前襟还总是有鼻涕的痕迹和颜色、物质不明的附着物,人也变得灰头土脸,没精打采。

    冬天的时候,大哥宋书魁因为要扎锅棚(用麦秸葶和高粱篾扎成的锅盖),不住在家里,与村里几个伙伴一起住在别人家的地窖的麦秸窝里。宋书恩跟二哥挤在一张床上,被冻得腿脚发麻,头皮发凉。后来爹用玉蜀黍秆和麦秸给他们打了一个地铺——先用几根木橛子靠墙围成一个长方形的圈,再把玉蜀黍秆捆扎在木橛子上,然后在中间填上麦秸,铺就算打好了。睡在麦秸窝里,暖和是暖和了,却扎得浑身刺痒,起来头发上还会沾满麦秸星。冬天的时候,就会经常看到他们弟兄几个头上沾着麦秸,刺挠着头。

    他们的棉衣不光变得肮脏不堪,还会有布缝开裂,从里边露出棉套来,被人们称作开花袄或者开花裤。宋书魁因为年龄大点,自己会注意,很少穿开花棉衣。宋书恩与宋书仲就不行了,他们总会因为活动过度牵扯到衣服,于是在上初中前的冬天里,会经常看到他们穿着开花棉衣在校园里村庄里跑动。

    这时候的宋书恩,衣袖上被鼻涕涂得又黑又亮,肩膀上或者裤腿上开着花,他瘦小的身体缩在宽大的棉衣里,含着腰,袖着手,刺挠着头,活脱脱一个土猴。

    爹和奶奶非常努力地给他们拾掇棉衣。小四宋书晖经常把棉裤尿得透湿,一冬天三条棉裤还换不过来,很多时候也挡不住穿湿棉裤。因为买不起红煤生不起煤火,小四的湿棉裤和他夜里浇湿的褥子就只有用一把扫帚支着放在厨屋的灶火门口烘干——有两三年的冬天里,他们一家人的每一顿饭都是在飘荡着温热的尿马蚤味中进行的。

    小四吃得多,尿得多,屙得多,他的成长耗费了爹和大部分精力,就这爹还经常手忙脚乱。他还总是喜欢在关键的时候搞出些动静,比如,总是在吃饭的时候拉屎,弄不好还会弄到爹的手上,爹被他搞得哭笑不得,通常随便用废报纸什么的把手抹一下,顾不上洗手就继续吃饭。

    开始宋书恩天天与二哥在一起睡麦秸窝,到了五年级就开始睡同村的同学家里,今天睡这家,明天睡那家,反正是不愿意回家睡麦秸窝——那种刺痒的滋味太不舒服了。而他经常玩的几个伙伴,还都喜欢叫他一起睡,他也就不客气,跟着他们享受睡被窝的舒服。

    他们除了在学校享受到免除学杂费的优待,开始被同学疏远。宋书恩开始养兔之后,身上还带着浓浓的兔粪味,甚至排坐的时候很多女孩子都提出来不跟他坐一起。宋书仲第一次听说有女孩不愿意跟宋书恩坐一块,跑到讲台上对四十多岁的吴老师说:“老师,她不愿意跟书恩坐一块,书恩还不愿意跟她坐一块哩,叫我跟他坐一块吧,我愿意。”

    吴老师说:“你想跟他一块坐也不叫你跟他一块坐,他跟你坐一块学习成绩还不直线下降啊?”

    同学们一阵哄笑,宋书恩跑过去把他拽下来,一边小声对他说:“你瞎充啥能呢?叫老师排吧,听老师的话就中了。”

    后来一个绰号叫棠梨花的女生被排在宋书恩旁边,她有着棠梨花的那只眼睛乜斜了一下,另一只好眼中射出了一束强烈不满的光,鼻子里发出了一个低低的哼。宋书恩坦然地坐下,他本来想给她一个讨好的微笑,看她那神情也就作罢。

    吴老师用黑板擦背儿拍拍讲桌(两个砖墩棚着一个水泥板),黑板擦的铁壳与水泥板摩擦出来的声音让人有一种吃下沙粒的感觉,教室里静了下来。吴老师说:“排坐是按高低个儿加上学习成绩,不能谁想给谁坐一块就坐一块,也不能谁不想跟谁坐一块就不坐一块。每个同学都得顾大局。同学们说对不对?”

    “对。”接下来教室里变成了蛤蟆坑,乱成一片。

    吴老师是个脾气很温和的老教师,他不紧不慢地再次用黑板擦背儿在水泥板上用力地拍了几下,等大家静下来,他又说:“有些女同学,思想是有问题的,嫌人家宋书恩肮脏,宋书恩同学是一个好学生,跟他坐一块对学习是有好处的。不就是有点兔粪味嘛,以后书恩同学也注意一点,喂过兔子洗洗手,把兔粪味洗下去,中不中。”

    吴老师把目光投向宋书恩,深情地看着他,宋书恩脸上就有些热,他低下了头,感觉比别人低了一截。

    也是从那时候起,宋书恩的自卑在心底扎下根,他变得沉稳而话少,除了上学放学跟二哥及两三个亲密伙伴在一起,跟大多数同学都不来往,连话都很少说。尤其让人同情的,小小年纪就含着腰,低着头,一副猥琐的样子,学习成绩也有所下降。

    宋书恩在学校就埋头学习,放学回家就操持他的兔子,割草,给兔舍打扫卫生,后来兔子繁衍生息,他还得趁星期六星期天去赶集卖兔仔。

    卖兔仔是一件令人苦恼而快乐的事情,苦恼的是可爱的兔仔卖掉之后要被人带走,心里有点舍不得。快乐的是可以花钱。

    宋书恩用一个篮子上边蒙一块破布,装一窝兔仔,少的五六个,多的七八个。刚出满月的,可以卖五毛钱一对,稍大点的,可以卖到七八毛甚至一块。

    卖完兔仔,就会拥有一两块钱的财富。他会先给自己和二哥买几个作业本和铅笔、圆珠笔、橡皮,然后自己花一两毛钱买点吃的。宋书恩通常会买一小块大锅粽子或是一小把炒花生,找个僻静的地方,靠着墙蹲在那,美美地过一次嘴瘾。吃完,用衣服袖子蹭一下嘴,再给小四、奶奶买几个花喜弹或者一两个枣糕、高桩蒸馍什么的。

    宋书恩特别喜欢吃油炸面坨,一起玩的伙伴们也都爱吃面坨。他们在一起讨论好吃东西的时候,总是提到面坨——肉太遥远了,一年也吃不上几次,他们对肉还没有太多的念想。他们还兴致勃勃地谈论起毛主席都吃啥,好几个孩子都肯定地说毛主席床头挂着一个可大的面坨篓,里边总是装着炸好的面坨,啥时候想吃了就随手抓几个,吃完了把油手在头发上蹭蹭。

    宋书恩每次跟娘赶集的时候,娘都会给他买几个面坨。娘死了之后,他跟着爷爷奶奶赶过几次集。有一次,他对爷爷说我想吃面坨。爷爷说可不能吃那东西,不知道面里都有啥呢,有人说看见一个抱孩子的在炸面坨的面盆那玩,孩子拉屎,一下子拉到面盆里,抱孩子的大人赶紧说对不起对不起,俺赔你一盆面。卖面坨的人却一胡啦就把孩子的屎搅到面里了,小声说你快走吧,别再说啥。宋书恩瞪着眼说:“那面里有小孩屎啊?我不吃了。”

    自从爷爷讲过这个故事,宋书恩就再也不吃集上卖的面坨了。直到很多年之后,他才明白那是大人没钱买故意哄孩子编的故事。

    爹跟奶奶总会夸宋书恩懂事,但爹并不支持他养兔子,他说养兔子耽误学习。看着他含着腰,灰毛乌嘴的猥琐样,爹心里就犯嘀咕,暗自叹息:唉,因为没娘,孩子都不成样了……

    上部第11章/豆蔻年华如野草(46)

    更新时间:2011-3-118:48:58本章字数: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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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书仲连续犯了两次大错,惹得慈祥的吴老师都恼火了,他愤怒地挥起了他的巴掌,在宋书仲的脸上狠狠地甩了一巴掌,把宋书仲打了一个趔趄,坐在地上大哭起来,一边哭嘴里还一边骂:“吴老师我都x你娘,吴老师我都x你娘,吴老师我都x你娘……”

    吴老师听他在骂,更加愤怒,脸色苍白,他再次伸出他的右手,巨大的巴掌有点颤抖,他对宋书仲吼道:“你还敢骂老师?你还敢骂老师?我马上去给你爹说,你光在这装孬,你就装孬吧。”

    其实,宋书仲犯错,并不是他的本意。第一次,几天前的星期六下午,吴老师正在上课,宋书仲旁边靠墙的顶梁木柱(因为房子大梁有点细,顶个立柱可以稍结实一点)突然倒了,差点砸在前边学生的身上。吴老师被吓了一跳,对着宋书仲就喝斥:“宋书仲你真不稳当,一边上课你还在那蹭痒,把立柱都蹭倒了,要是砸着人咋办?”

    宋书仲一听也急了,他站起来大声说:“吴老师我没蹭痒,我刚挨着就倒了,不能怨我,怨它不结实。”

    说过,宋书仲横横地坐下来。这更惹恼了吴老师,他把课本一摔,大声说:“就你碰住它了不是你是谁?你还敢不承认,越来越不像话了你……”

    没等吴老师说下去,宋书仲又站起来,带着哭腔大声吆喝道:“我就是没蹭痒,我就是没蹭痒,吴老师你偏心,有坏事就往我头上安,我不上了中吧……”

    宋书仲吆喝完挎起书包一拧一拧地走出教室。

    这件事最后不了了之。星期天在家,宋书仲没敢跟爹说不上学的事。宋书恩也劝他别跟吴老师较劲,宋书恩说吴老师那么好,你跟他较啥劲呢。

    宋书仲说:“好个鸟,他就看着我不顺眼。”

    星期一宋书仲乖乖地去上学了,坐在班里一动不动。吴老师过后也许考虑到宋书仲说的是真的,加上马上要考初中了,叫校工把立柱重新顶好,也就没再追究。

    这件事过去了,宋书仲在教室里一直都很蔫,不敢乱跑乱跳了。谁知道他这当儿又出事了。自习堂上,坐在宋书仲前边的男生转过身跟他说话,突然发现了什么,禁不住笑了起来,指着他的下身,说小鸟出来了。

    宋书仲一看,裤裆开了一扎长个缝,因为没穿内裤(他从来都不穿内裤)小鸡鸡就很大胆地钻了出来。宋书仲用手往里按了按,这时候旁边的女生无意中看了一眼,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捂住眼尖叫了一声,就跑出去报告老师了。

    吴老师听那女生说宋书仲在教室竟敢玩小鸡鸡,怒气冲冲地来到教室,把他叫到跟前就是一巴掌。

    宋书仲先是坐在教室里哭,一边哭一边骂,后来看吴老师又伸出了手,他爬起来跑到校园里,一遍哭一边大声喊着:“老师打学生了,老师打学生了,吴宝生打学生了……”

    吴老师伸着右手小跑着撵他,宋书仲一边跑着一边吆喝着,二人在校园里玩起了你追我跑的游戏,惹得很多正在上课的老师和学生都从窗户或门口看他们。

    吴老师累得气喘吁吁,离宋书仲还有二三十米,他停下来扶着一棵树,指着他气急败坏地说道:“宋书仲,我今天就是打你了,你吆喝吧,‘四人帮’dd了,不是以前了,老师怕学生。”

    宋书仲的声音也小下来,说:“你不问青红皂白就打我,你偏向女生……”

    吴老师打断他说:“宋书仲,我不再跟你说,五一班说啥是不要你了,我教不了你了,你本事大。”

    吴老师说着就气冲冲地转身回教室了,到了宋书仲的座位,然后拿起他的书包、板凳扔到了教室外。

    宋书恩一看宋书仲的书包板凳被扔出去了,心想书仲这下完了,吴老师一急,他肯定是上不成了。但宋书恩只能坐在那想想,他没有一点办法。

    这时候他看见宋书仲毫无惧色地捡起书包与凳子,雄赳赳气昂昂地离开校园。

    回到家等着挨爹的打吧。宋书恩不禁替宋书仲担心。

    果然,爹在搞清楚来龙去脉之后,把宋书仲一阵好打,爹一边打嘴里一边数落:“你个宋书仲,光在学校里惹事,还敢骂老师,反了你了,你咋就不跟小三学?”

    宋书仲刚开始很勇敢,他一边用双手捂住头遮挡爹的巴掌,一边辩解:“我没犯错他为啥打我?他打我我就骂他……”

    “你还犟嘴,还敢犟嘴,还敢跟老师讲道理,你个二祸害……”

    爹的两个巴掌在宋书仲脸上头上轮番抽打,直到他一声不响地倒在地上。

    爹看他不吭声,推推他,他还不动,就对宋书魁说:“书魁,把他弄到床上。”

    宋书仲被弄到床上睡了整整一下午,到晚上才醒过来,从那时起,他突然就变得说话结巴了,这结巴,让他在学校更加出名。

    上部第11章/豆蔻年华如野草(47)

    更新时间:2011-3-118:48:59本章字数:1874

    47

    宋书恩没费吹灰之力考上了初中,宋书仲上初中却叫爹跑了一趟学校,没少给老师说好话。

    宋书仲因为骂老师挨了一顿打之后,宋恒四就拉着宋书仲来到学校,见了吴老师,二话不说硬按着宋书仲给吴老师下跪,吴老师赶紧把宋书仲拉起来,对宋恒四说:“恒四,你啥也别说了,还让书仲上,还来五一班,中了吧。”

    宋恒四对宋书仲说:“快给吴老师赔礼道歉。”

    宋书仲眼里噙着泪花,说:“吴吴吴老师,我我我错了,我……我再也不敢骂骂骂你了……”

    宋恒四打断他道:“好好说,结巴啥?”

    宋书仲却结巴得更厉害,说:“我我我不当家,我我我不不不是故意的……”

    宋恒四伸手要打他,被吴老师拦住,说:“恒四啊,你这教育方法也有点简单,不能动不动就打。”

    宋恒四笑笑,说:“他不听话,说他几句还犟嘴,一急就想打。”

    宋书仲又重新坐到了五一班教室。自从这一次,他彻底变了个人一样,学习成绩虽然不见进步,话却少了,无论是课堂还是自习堂,他都会老老实实地端坐着。细心的宋书恩发现了二哥的变化,对爹说:“我二哥是不是傻了?整天都不说话。”

    宋恒四恶狠狠地说:“他傻了才好呢,再不找事了。”

    宋恒四后来仔细观察了宋书仲,发现他的确没以前爱动了,最关键的是一说话就结巴,其他倒没啥,也就没当回事。

    那时候的小学,一般都“戴帽”,也就是小学与初中在一块。宋书仲就读的五村联中,就是从小学三年级到初中二年级都有。这样,小学升初中考试就像平时的小考一样,老师在黑板上写上考题,学生从作业本上撕下几张纸一边抄题,一边答题。宋书仲把黑板上的题一字不漏地抄在本纸上,却没有答案,算术连最基本的四则混合运算都没有写出答案,语文连最基本的听写生字都没有写出一个,他的两门功课得分加在一起仍然是零。

    初中新生班的名单里,只有宋书恩,没有宋书仲。宋书仲一看没有自己的名字就回家了,对宋书恩说:“可解放了,再也不用上学了。”

    宋恒四一听说宋书仲没考上,又拉着宋书仲来到学校,找到吴老师,吴老师说两门功课能考四十分,就可以升级,可宋书仲一分也没得,实在不好说。宋恒四对着宋书仲说:“你个二祸害,丢不丢人?两门大鸡蛋。”

    宋恒四又对吴老师说:“吴老师,你看,他也不小了,他弟弟书恩都上初中了,叫他再留级,也有点大不是?你看能不能说说,让他跟着跑吧,好歹混个初中毕业,这会回去还太小啊,啥也不会干。”

    吴老师为难地说:“恒四啊,这事我说了不算,走我领你去找找校长吧。”

    吴老师在前边走,宋恒四拉着宋书仲跟在后边,来到校长办公室。校长的办公室墙上挂着一个紫色的像炒菜锅盖一样大的圆形钟表,秒针发出的咔咔声分外刺耳。校长带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看报纸,看见吴老师领着人来,把眼光从老花镜框上边射出来,问:“这个学生又违反啥纪律了?吴老师都处理不了了?”

    吴老师说:“不是违反纪律,是没考上初中,又不想留级。”

    校长把老花镜摘掉,看了看宋书仲,又看了看宋恒四,问:“考了多少分?”

    吴老师说:“没分。”

    校长瞪大眼睛问:“没分?啥意思?”

    吴老师有点不好意思,宋恒四讪笑了一下,说:“孩子不争气,考了个零分。”

    校长一听,很果断地说:“今天找我的家长不下二十个,好歹都在二十分以上,你这学生考零分,说啥也不行,留级。”

    宋书仲插嘴道:“我我我……不不不……不留级,要是留留留……留级我我我……我就不上了。”

    宋恒四马上喝斥他:“你还有脸说不留级,谁让你自己不争气。”

    吴老师把宋恒四与宋书仲劝到办公室门外,自己单独跟校长嘀咕了一会,然后又把宋恒四爷俩叫进去,校长说:“吴老师给我都说了,你家确实困难,我也不多说了。不过学生得写个保证书,保证不捣乱,好好学习,好不好?”

    宋恒四马上点头应诺,说:“中,中,叫他写个保证书。”

    就这样,宋书仲最终也上了初中,虽然没有与宋书恩分到一个班,但弟兄俩总还能上学放学一起作伴。

    上部第11章/豆蔻年华如野草(48)

    更新时间:2011-3-118:48:59本章字数:2142

    48

    在盛夏的一天,吃过早饭,宋书恩与宋书仲准备去学校。他们一个人搬着一张桌子,一个人搬条长凳子。那时候学校没有桌凳,要学生自己带,搬桌子的跟搬凳子的相结合。

    成为初中生的宋书恩与宋书仲,每人拥有了一个一块五买来的军用书包(那是宋书恩卖了六对小兔仔的全部资金),宋书恩穿着干净利索的衣服和崭新的塑料凉鞋(这双凉鞋很早就买好一直放着都不舍得穿),这时候他虽然还养着兔子,但身上已经完全没有了那股兔粪味——考完初中在家的时间,他很认真地跟奶奶学了洗衣服。宋书仲还是老样子,宋书恩让他洗衣裳,他说巴又不是走亲戚,我才不洗衣裳哩。

    爹一边扯着小四在院子里转来转去,一边对他们进行思想教育,他说:“书恩不错,考上了,分还不低,书仲,你要知道自己是怎么上的初中,到了初中可不能再当学混。你大哥学习不办事指望不上了,你俩都得努力学习,往后又兴考试上大学了,将来也考个大学,给咱宋家装装脸面。”

    宋书恩乖乖地听着爹训话,还点点头。宋书仲却小声嘟囔说:“让书恩考吧,我连个大学毛也沾不上。”

    小声嘀咕也没有逃脱爹的耳朵,他恼火地提高声音:“你这个二祸害,首先态度就不中,好赖你得上上高中吧,以前兴推荐就是你学习再好也轮不到咱家,往后兴考试了,你争点气也考上高中,高中毕业也算秀才了。”

    宋书仲犟嘴道:“叫……叫书恩考吧,我……我考不上。”

    爹的巴掌很快在宋书仲后脑勺上掠过,发出了清脆的响声。宋书仲拧了拧头,说:“你再打!”

    爹又抡起巴掌,宋书恩马上拉着爹说:“爹,俺今天是初中开学第一天,你别急了。”

    宋书恩马上拉起宋书仲去收拾东西,这才阻止了一场矛盾升级。宋书恩从小就是个乖孩子,其实他心里也很想淘气,但他很小就明白一个道理,在大人和老师面前,少犟嘴,少逞强就少吃亏。

    弟兄两个各自挎着自己的新书包,把长凳子腿朝上穿在桌子底下,一人一头抬着桌子出了家门。

    出了胡同口,大街上满是人,有端着饭碗蹲在或站在街边吃饭的,还有搬着桌凳准备上学的学生,傻改柱牵着傻媳妇在街中间表演什么。傻改柱与傻媳妇的关系已经很融洽,很少见他们战斗的场面,傻改柱的身上也恢复了以往的完整。

    傻改柱看见宋书恩弟兄俩抬着桌子走过来,很好奇地走上前,说:“是小三想的点吧?小三精细,鸟老二不会想点。”

    宋书仲对傻改柱说:“滚……滚鸟吧,这点就……就是我……我想的,你瞎……瞎操啥心,去……去跟老七赶集要饭吧。”

    傻改柱一听有点恼火,尖着声音说:“你个巴二孩儿,敢叫你改柱嫂老七,还叫我去赶集要饭。我才不要饭哩,我要钱,好吃的才要。”

    宋书仲偏不吃傻改柱那一套,把桌子放下叉着腰就冲到傻改柱面前,说:“你个巴傻……傻鸟,敢笑……笑话我,没事去……去下南坑摸……摸鳖蛋吧。”

    傻改柱最烦听的,就是谁说他傻,宋书仲的话音没落,傻改柱就张牙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