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来吧,医生

来吧,医生第3部分阅读

海棠书屋备用网站
    个小饭店,我可是提出去高档饭店。”

    “小饭店怎么了?我一直吃都没事,你一去就有事了,是你自己流年不利时运不济,回头去庙里烧个香!”

    “那饭店怎么能够进假酒……太过分了!”

    “人家老板是个寡妇,一个人拖了个孩子,很不容易的。肯定是同行看她生意好陷害她!你记不记得以前哪里的小饭店生意太好了招人嫉妒,结果被竞争对手下毒,下了毒鼠强,死了好些人!人家也就是一瓶假酒,又没出人命。”

    “合着我花了钱,喝了假酒住了院,还要心存感激,感激她没给我下毒鼠强?”苏一鸣终于暴跳如雷。

    “你吼什么!现在出钱的人是我,喝假酒住院的人也是我,我都没有抱怨你吼什么!不是我说你,一鸣你就是重色轻友!为个女人值得么?你要跟我绝交啊?我是你仇人啊?”

    “……”苏一鸣终于闭上嘴,扶上了额头。不管为什么,跟陆野平反目成仇都是不可能也不能的,现在当务之急,是怎么安抚陆野平的老婆。一定不能让她知道真相,否则保不住那个瞧上去柔弱的女人会那把刀把自己给砍了!

    那次假酒事件之后很长一段时间,苏一鸣都没再找程雨非。一来实在是没脸,二来快到年底了,他太忙了。客户需要拜访维护,关系需要趁机加固,外边的款项需要回收,明年的项目需要竞标。他这么没日没夜的忙了一阵子,终于上了火,感了冒,还发起了烧。

    这天苏一鸣量了一□温,三十八度了,他心里便又有些蠢蠢欲动。他贼兮兮地将温度计在开水里浸了一下,瞧着上面的水银柱一下子到了四十度多,这才眉开眼笑地跟程雨非打电话。

    每个计划的实施都赶不上变化(三)

    程雨非心情非常恶劣。

    下午她遇见了一个风湿性心脏病二尖瓣狭窄的患者。因为这是一种手术能够根治的心脏病,确诊后,她立刻苦口婆心热情洋溢地动员患者开刀,并且亲自打电话请了胸外科会诊。胸外科医生来的时候她正好去抢救另外一个病人了,结果那个医生问了半天找不到需要会诊的病人,在内科诊室里大发雷霆。

    程雨非就在这个时候回到了诊室,看到那人对着几个年轻医生惊雷一样的怒吼:“……刚刚是谁打的电话叫的会诊?我刚做完一台手术,午饭都没吃就下来了,还有另一个病人在手术室等着我!我的时间很宝贵……这个医生去哪了?上班时候怎么能够脱岗!”

    程雨非斜了一眼这个人,是张生面孔,大约三十几岁,很帅气的男人,目光也深邃,不过就是一身皱皱巴巴的白大衣穿在身上实在是不搭调。程雨非心头无名火起,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穆淳甩掉的缘故,她对这些有些自以为是不尊重人的外科医生很不感冒。

    做了个深呼吸,她啪的一声把手里的血压计重重摔在桌子上:“胸外科会诊医生吧?我记得刚刚在电话里已经告诉过你,是二尖瓣狭窄的病人。刚刚我是不在,可是作为医生,你自己就没有判断能力?你来看这边一个病人,她的嘴唇发绀,双颧紫红,是典型的二尖瓣面容,要是你还不能确定,可以再听一下她的心脏杂音,也很典型。你连这些起码的专业素养都不具备,我真是怀疑你能不能胜任自己的职务!”

    那人打量了一下程雨非,那一瞬间他眼里忽然有些错愕的神色,但很快就消失了,让人觉得那一刻的错愕似乎只是错觉。不知道是不是理亏,他没有再发脾气,走到病人面前询问检查了一番,就把病人收走了。临走意味深长地扫了一眼程雨非的胸牌,用一种戏谑地口气道:“程医生,血压计轻点放,损坏公物影响不好。”

    程雨非毫不客气的给了他一个白眼。等那人走了,她忽然感觉到诊室里气氛有些怪异,难得的安静,几乎燕雀无声。没等她琢磨清楚,她就听见一个同事道:“程雨非你真牛,竟然敢对钟主任这样说话。”

    程雨非茫然的抬起头:“什么?谁是钟主任?”

    “就刚刚那个,钟远,是胸外科新上任的主任,刚从外院调进来的。听说刀开得很好,学术能力也很强。”

    “不可能!”程雨非不敢也不愿相信,“一个主任怎么会这么不注意形象,穿着那么破烂的白大褂!”

    “他不是说了,刚刚从手术台上下来,饭都来不及吃。可能是随便拖了一件衣服出来穿。”

    “主任不可能亲自来会诊。”程雨非的声音一下子低了八度,自己不会这么倒霉吧……

    “新官上任三把火,听说他在院长面前立下过军令状,说是一定要带领我们医院胸外科进入全市前三。可能在给大家以身作则吧……不会错的,我们上次开会的时候见过。”

    “……”程雨非心情顿时很沉痛。完了,她得罪权贵了。

    医院不仅是个独特的江湖,而且是个等级森严的江湖。裙带关系复杂,很多人都有很深的背景。在这滩浑水里混,得非常谨慎,一不小心就可能踏上地雷,死无葬身之地。

    而这些地雷里,得罪某个很有权势的家伙是最大的一个地雷。作为一个在医院里毫无背景的底层小人物,程雨非一直十分谨慎。不过今天的事情的演变显然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事到如今她只能祈祷这个钟远大人大量,不会跟自己计较,而且,她安慰自己,反正已经在医院最底层了,还能怎么更坏?

    正在她万分沮丧的时候,她接到了苏一鸣的电话。

    “程医生,我发烧了,很高,四十度了……我想咨询一下,怎么办?”

    程雨非有些心不在焉,声音也有些莫名的低沉:“光是发烧吗,还有没有其他症状?”

    “呃……头晕,恶心,全身痛。”苏一鸣搜肠刮肚,找出自己知道的所有的症状,愁苦的向医生倾诉着。

    “哦,估计是一般感冒,不要紧。有没有胸闷心慌?”苏一鸣忽然想起上次程雨非跟那个病人的对话,嗯,她说过一般感冒的话在家喝水就行了,不行,不能让她认为是一般感冒。

    “有,胸闷……心慌。”

    “眼前发黑么?晕倒有么?”听声音程医生似乎重视了些。

    “呃……刚刚我晕了一下。”苏一鸣横下心来扯了个谎。

    电话那头的程雨非沉默了几分钟,开口道:“那好……我下午正好休息,过来看一下。”

    苏一鸣心花怒放,迅速报上了自家的地址,然后稍稍整理了一下屋子,居心叵测地脱了长裤外套,爬上了床。他觉得自己就像童话里的那只大灰狼,躺在床上假装成生病的外婆,等着天真的小红帽送上门来做自己的点心。

    小红帽按响门铃的时候,苏一鸣下来开了门,继续爬回到床上,中气十足心怀鬼胎地叫了一声进来。门开了,呼啦啦好几个人直向他扑过来,吓得苏一鸣手舞足蹈,差点从床上滚了下来。

    程雨非及时按住了他,大声叫他的名字,翻他的眼皮,在他胸口猛敲了一拳,又使劲在胸口按压了几下,痛得苏一鸣哆嗦着跳了起来,悲愤地向程雨非控诉:“程医生……你这是干什么?”即便自己的那点坏心思露了馅,也没有必要对自己又打又捶吧?好歹也是成年人了,玩什么小孩子的把戏啊?

    胸闷心慌,还有昏厥……程雨非按照自己丰富的临床经验,迅速判断出苏一鸣很可能是生了重症心肌炎。那是一种病死率很高的危重症,不过如果能够及时治疗还是有希望治好。所以她迅速地到了苏一鸣的住处,同时还叫了一辆救护车。

    一进门她就发现苏一鸣不对劲,他手脚抽动着,好像要从床上摔下来。作为一位经验丰富的急诊科抢救医生,她认为他肯定是心脏出了意外,迅速扑过去做了急救,很成功地把苏一鸣搞的跳了起来。

    此刻她听到苏一鸣清楚响亮的声音,确认他暂时安然无恙,不由大松口气,立刻以一种专业人士的口吻向他解释:“你刚刚晕厥了,还抽筋。应该是心脏停跳引起的脑缺血发作,医学上称之为阿-斯综合征。非常危险,刚刚我给你做心肺复苏,把你从鬼门关救了回来。”

    ?刚刚自己心脏停跳了?苏一鸣觉得程医生简直就是信口胡嘞嘞。

    “不可能。刚刚我挺好的。人都活蹦乱跳的,心脏怎么敢先不跳?”

    “可我看着你差点晕倒,手脚还乱挥乱舞。”

    “……我看你们这么多人以为是劫匪,正打算跳下来打110……”

    “110又不能给你瞧病。我叫了120。这两位是救护车上的司机跟医生。苏总,我听你说的症状,按照我多年的临床经验,应该是重症心肌炎。由感冒病毒引起的。我要带你我去我们医院查一查……”

    苏一鸣不明白事情明明按照自己的计划向前进行,怎么中途又忽然拐进了岔道?他懊恼的看了看一脸严肃的程雨非,又看看边上两个气势汹汹的男人,灰溜溜地从床上爬下来,穿着小裤衩,东翻西翻,翻出长裤外套,跟着他们上了救护车。

    随车医生果然是手脚利落,很快就给苏一鸣做好了体检。

    “有什么问题么?”程雨非问道。

    “就是心跳有些快……别的都正常。”

    苏一鸣心想废话,被你们这么一折腾,没毛病也吓出毛病来了,心跳能够不快么?可程雨非却吁了口气,还好没有太晚……

    就这样,苏一鸣有生第一次打上了救护的,一路呜啊呜啊地呼啸着再次进了广济医院急诊科,通过绿色通道优先进了诊室,躺在了就诊床上。他觉得自己就象一只待宰的羔羊,等着屠夫宣判自己命运的那一刻。

    每个计划的实施都赶不上变化(四)

    急诊科的还是人满为患,病人几乎摩肩接踵在狭小的诊室里推来挤去。一个面色蜡黄的男人虚弱的走了进来,走到苏一鸣边上的时候忽然哇的一声,呕出了一大滩鲜红色的血液。苏一鸣生生咽下已经冲到喉咙口的尖叫,他觉得一个男人像个娘们似的惊叫是愚蠢的行为。这些年苏一鸣走南闯北,欧美,他自觉见多识广,早已经是修炼的处变不惊了。可到了今天,他才知道,原来自己的历练远远不够,原来世上真的有炼狱这样的地方。他不禁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事实上他希望自己的耳朵也能够闭起来。一个医生就在他边上不远看病,声音清晰可闻:“拉肚子了?大便是什么样子的?果冻样的还是蛋花汤一样的?”

    苏一鸣不愿意不顾形象地捂住自己的耳朵,可他在心底发誓,这辈子再也不吃蛋花汤跟果冻了。这样子大约折腾了十几分钟,苏一鸣觉得心慌气短,头晕目眩,之前他跟程雨非描述过得所有症状都已经出现了。

    程雨非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苏一鸣判定为屠夫,她很焦急的在急诊室东奔西跑,挂号,付钱,开化验单……然后很体贴地将苏一鸣送进了抢救室,那里地方宽敞,万一苏一鸣的心脏真的出现什么意外,抢救起来也方便。

    苏一鸣抬起头,边上一个青春靓丽扛着针筒的小护士正在冲自己温柔地微笑,他知道自己的报应来了。他在心底默默地数了一下小护士手里的试管——整整六根,然后悲愤地抬头望天。

    吱……粗大的针头刺进了苏一鸣的血管……整整六大管子血被程雨非颠颠地送走化验……

    漫长的几个世纪过去了……在苏一鸣心急如焚的等待中,程医生终于带着化验结果过来了。

    程雨非神情很沉痛,因为她心里很内疚。查出来的结果,苏一鸣一切都好,就是有点感冒。在专业素养上一向自视甚高的自己竟然判断失误,让苏一鸣做了很多不必要的检查,吃了很多无谓的苦头,这让她觉得非常耻辱。

    “有问题吗?”苏一鸣硬着头皮问道,看着程雨非不善的面部表情,他现在已经相信自己得了某种绝症,因为他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难受。

    “普通感冒。”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觉得毛病很重。”

    程雨非异常冷静地看着苏一鸣,作为急诊科医生,她经常会遇见一些精神紧张心理脆弱的病人,会胸闷心慌,会昏倒抽筋,其实并没有真的毛病,只是因为情绪波动导致的歇斯底里发作。她为自己今天的错误找到了原因,苏一鸣的症状是因为精神太紧张引起的,误导了自己的判断。

    “你太紧张了。你不要故意大口喘气。”

    “我不是故意的,我觉得上不来气……需要大口喘气。”

    “……是癔症。”

    “什么症?严重么?”

    “就是歇斯底里发作。其实没什么毛病,就因为情绪不稳,才觉得胸闷气短,”

    “……”苏一鸣立马觉得受到了羞辱,“不可能,我怎么可能是歇斯底里发作?那是娘们才搞的玩意!我肯定是心脏停跳了……”

    “你心脏跳的正欢……”

    “不……肯定有问题,程医生你再好好看看,我现在真的要晕过去了……”苏一鸣激动起来,声音忽然提高了。

    程雨非停止了无益的争辩,对边上的护士做了个潇洒的手势。漂亮可爱的小护士走过来,熟练地解开了苏一鸣的裤带。

    苏一鸣万分惊愕抬起身子,还没有来得及问一声,屁股一痛,立刻趴回到床上去了。

    “是……是什么?”苏一鸣终于觉得事态严重,他想起了小时候看过的电影《追捕》,高仓健被邪恶的医生迫害,每天吃了一种什么药,吃出了精神病。现在程医生装成一只无害的小红帽,把自己骗到医院,不知道又有什么邪恶的目的?这么想着,他有些不寒而栗……

    “觉得好些了吗?”还好程雨非的声音听上去没有那么邪恶,透露着脉脉温情,“这药是针对你毛病的特效药。”

    胸口的紧迫感慢慢消了,晕沉的头也一下子轻松起来,苏一鸣唔了一声:“好多了。这个药真好使。”

    程医生邪恶的点了点头:“嗯,就是针对歇斯底里发作的特效药,心理暗示加上镇静剂……”

    “……”苏一鸣欲哭无泪,他想再放一些狠话,挽回一点面子,可是镇静剂起效了,睡意象潮水一样铺天盖地直压下来,他终于受不住堕入了沉睡。

    幸好他睡着了,没有听见程雨非跟同事的对话。否则一向爱惜羽毛注意形象的苏一鸣肯定会气得吐血三升。

    “雨非,这个男人是你什么人?怎么这么脆弱啊?一个大男人这么不经事,生个感冒就吓得歇斯底里发作!以后在社会上怎么混啊!”

    程雨非有些难为情,她笑了一下:“生意人。可能是压力太大了,这年头钱不好赚。”

    “哼!这种男人,太把自己当回事,其实哪里需要什么药物,我看啪啪扇两个耳光就好了!”

    程雨非同情的看了睡熟的苏一鸣一眼,替他盖好了薄薄的被子。

    苏一鸣这一觉一直睡到半夜,他醒来后迅速带着程雨非开的一大包药物逃离了医院。出门后他在心底默默地发誓,这辈子再也不上这么可怕的地方来了!

    这次在广济医院急诊科一日游的经历给苏一鸣的身心造成了重创,他对狡猾邪恶的程医生彻底死了心。然而狡猾邪恶的程医生并没有放过继续捉弄他的机会,在两天后再度拨响了苏一鸣的电话。

    “苏总,你现在好些了吗?”程雨非在脸上堆出一个讨好的笑容,仿佛苏一鸣能够透过电话看到自己的表情,那天的事情,她觉得很负疚,一直想找个机会跟苏一鸣说抱歉。

    “我已经好了。”苏一鸣的身体底子不错,尽管被程医生猫戏老鼠一样耍了一大通,他的感冒第二天就痊愈了。一切安好,除了,一条腿有些跛。那次打针伤到了他屁股上的神经,估计还要过几天才能好利落。

    “我给你开的药吃了吗?”程雨非继续嘘寒问暖。

    “……呃,忘记了。我……”苏一鸣实在太忙了。药他就放在办公桌的抽屉里,唾手可得,可就是忘了吃。

    “你怎么能够不吃药呢?你太不重视自己的身体了,我认识一个小伙子,才二十几岁,就有些低烧,他不重视,结果就死了……”程医生生气了,专业人士的建议竟然被门外汉这样的藐视,她觉得受到了侮辱。

    “……”苏一鸣吓了一跳,不吃药会有这么严重的后果?他迅速从抽屉里捞出程医生开的药物,吃了一颗。

    “那人……是因为没有吃药死了?”苏一鸣平息了一下自己紊乱的气息,他觉得程医生真是太厉害了,竟然能够这样不动声色的讲这么恐怖的故事。

    “跟吃药没关系。他是毛病太重死了。”

    “跟吃药没关系……那你让我我现在吃药干什么啊?”苏一鸣终于有些生气了。靠!人民医生也太狡猾了,合着是在把自己当猴耍啊!

    “我什么时候让你吃药了?你不是说病已经好了,病好了还吃什么药?”

    “……”

    苏一鸣愤怒的挂了电话。耻辱啊!自己混迹江湖多年,怎么就鬼使神差被个臭女人给耍了!妈的!怪不得媒体上到处都是医院的负面新闻,中国医生的素质太低了!整个一个胡搅蛮缠!

    “……”

    程雨非火冒三丈。这个男人真是没有头脑!病都好了还吃什么药!这种没脑子的猪头男人竟然发达了!中国的民营企业家都在干什么?

    呃……程雨非并不歧视民营企业家,其实她相信中国的民族工业要想屹立于世界,还是得靠民营企业的崛起。国有大公司的老总其实不能算是企业家,他们最多只能算政府官员。可是苏一鸣这样……程雨非摇了摇头,她觉得应该跟田添谈谈,在这样一个蠢男人的手下工作,会有怎么样的前途?

    每段缘分的建立都需要巧合(一)

    一连几日冬雨缠绵,这天终于守得云开见日出。下班了,程雨非在心底欢呼一声,飞快朝电梯口走去,难得这么好的一个天气,今天跟田添约好到附近一个大商场血拼。快到年底了,很多商家都在打折。程雨非觉得花钱跟赚钱一样,都是最快活最激动人心的时刻!

    电梯门正打算关上,“请等一下!”程雨非一个箭步冲过去,不知怎么踩到一滩脏水上,脚下一滑,单膝跪倒在地上。她迅速起来,四处张望了一下,幸好,这个电梯位置偏僻,周围没什么人。

    灰头土脑走进电梯,程雨非有些懊丧的在地板上踢了一下自己的鞋。这是医院统一发的crocs凉拖,当然是仿冒的,鞋的质量非常差,质地太软,鞋底溜滑。这已经是她穿上这双鞋摔的第四跤了,她决定立刻把这双鞋打进冷宫,否则指不定哪天摔了个截瘫出来。最可恨的是据说这鞋后勤部买了六十块钱一双。程雨非每次上街都能够看到这种仿冒的鞋子满大街在卖,12块钱一双。每次看到她就想,后勤部真是赚大发了。公家的钱就是不顶用,科里做个不锈钢小车,在市场上的价格也就是五百块钱,可设备科请人过来报价竟然要六千!怪不得这么多病人医院还是亏本的。没办法,公立医院,不能够盈利,可又不可能不盈利,只能想方设法尽量增加成本了。

    电梯里已经有一个人,而且似乎一直都在盯着她,她惊疑地抬起头,看到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棱角分明的曲线,深邃的目光。没等她想起来,那人对程雨非点了一下头:“程医生,又见面了。年还没有到,不必行此屈膝大礼。”

    “……”程雨非一点不觉得好笑,她很鄙视这种建立在别人痛苦之上的幽默,何况是建立在自己的痛苦上。更为重要的是,她忽然想起这个人是谁了,钟远,那个胸外科主任,烧新火的时候被自己不小心得罪的权贵。

    钟远不知道程雨非复杂的心理活动,他一向自命诙谐,擅长冷幽默,深受无数粉丝追捧。当然这些粉丝主要是本科室的医护人员,钟远认为这纯粹是个人魅力使然,与自己胸外科主任的身份无关。

    “程雨非医生?久仰大名。我是医院摄影协会的,我看过你参赛院文化艺术节活动的摄影作品,非常漂亮。当时我就希望有机会结识你这个摄影天才……”

    程雨非紧张地板着面孔,应付着权贵:“照片……嗯,第一轮就被淘汰了,没有资格入围。”

    “呵呵,”钟远潇洒地笑了一下,“喜欢不喜欢跟入不入围没关系。我的眼光比较……与众不同。你那照片是用什么相机拍的?构图很美,我有好几款佳能、尼康的单反。你什么时候要拍照可以问我借。”

    程雨非不知道什么叫单反,又不敢问,只能像小学生一样僵硬地站立着,频频点头,期待着电梯到站,好尽快对权贵说再见。

    可惜钟远难得遇见一个懂行的知音,继续滔滔不绝的卖弄:“程医生,你那照片确实很好,我可以帮你往杂志投稿。嗯,你给我留个手机,到时候有消息了我会跟你联系……”

    程雨非心中天人交战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抬头:“钟主任……那两张照片是我剽窃的。”

    “……”

    “那次搞活动,他们硬要我参加,我就强抢了师兄拍的两张照片交差,跟他说好得奖了请他吃饭。不过……连入围都没有。倒是省下了一顿饭钱。”

    “……”

    “其实……真正的摄影天才是我师兄,钟主任,要么我把师兄的手机号码给你……你跟他联系?”

    “不必。”钟远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虽然因为意外嗓子有些发干。

    程雨非有些诧异,不想结识天才了?

    电梯门开了,有人进来,程雨非大松口气道了别,只听钟远在身后道:“也好,你把他的号码发到我手机。”

    程雨非走出电梯,把师兄的号码从手机里调出来,忽然发起了呆。钟远的号码自己不知道,怎么发?过了一会更呆。自己明明进了电梯,怎么走出来还在一楼?

    电梯里的钟远还没有回过神,正在沾沾自喜地等待程雨非的短信,他觉得自己很聪明,他的目的,其实就是想要个程雨非的电话号码,只要她给自己发短信,她的号码就暴露了,管她发过来的是什么东西?

    新进来的人认识他,跟他打招呼,客气的问道:“钟主任,您到几楼?”钟远狐疑地抬头,哦?刚才自己竟然没有楼层按扭了!呃……怎么现在还在一楼?那程雨非为什么下去了?她刚刚用摔跤为代价,好不容易挤进了电梯是图什么来呢?

    程雨非换上舒适的平底跑鞋,今天血拼任务繁重,她可不想穿高跟鞋累断脖子,呃,脚脖子。出了地铁口她就看到田添在对自己挥手,程雨非看到她的打扮,立刻老气横秋地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批评她:“田添你怎么穿这么高跟的鞋?等会儿逛街可累了!”

    苹果脸小姑娘满不在乎一笑:“再过段时间我们公司会有个迎新年晚会,我买了双鞋晚会上穿。今天想配一身衣服,特地穿了这鞋过来试衣服。没事非非姐,我很厉害的,即便是穿着着七寸高跟鞋也能够奔走如风……再说,咱俩慢慢走慢慢逛,没问题。”

    程雨非于是叹了口气,再次羡慕她的青春飞扬。虽然已经二十九了,她并不觉得自己老,可是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跟田添往一起一站,她就深刻体会到什么叫岁月如刀。自己以前也有踩着七寸高跷奔走如飞的青春时代,扭过几次脚以后就变成跑鞋党了。那点曾经的恣意潇洒,快意自在,都被现实这把快刀,一片一片,飞成了碎屑……她再次叹了口气,俱往矣……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于是两人慢慢走慢慢逛,蹩进了一条小路,购物天堂a广场就在前面不远。田添的手机响了,是她妈妈打过来的,询问她什么时候回家过年。程雨非听着田添不断在电话里跟妈妈撒娇耍赖,心里也跟着一阵甜蜜。幸好不管多大,妈妈总归还是妈妈,永远可以在她面前哭诉种种不如意,袒露所有的心伤。可惜,过年是急诊科最最忙的时刻,今年她又不能回家跟父母团圆了。

    变故发生在一刹那。一个身穿灰色棉袄的男人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窜出来,一把抢过田添的手机,拔腿就往远处跑去。

    两人都愣住了。程雨非知道麻雀都有年三十这个道理,所以也能够理解每个年前会出现一个偷盗抢劫高峰的现实。不过她不能理解的是,这事会发生在光天化日之下,就在闹市,就在自己身边!

    还是她先反应过来,迅速说了一声追,一马当先,闷着头奔了出去。田添的发动慢了几秒,但小姑娘心思敏捷,立刻想到要寻求外援,一边追着一边大叫:“抢劫啦!来人哪!抢劫!”咔咔咔咔奔了几步,忽然痛叫了一声,摔倒在地。那一刻她终于明白,踩着七寸高跟鞋确实也可以奔走如飞,只不过要付出一点点代价……她沮丧地忍着钻心的疼痛,眼看着程雨非撒开蹄子在前边奔的正欢,又是担心又是害怕,只能在原地大叫:“来人啊!抢劫啊!”

    程雨非一边想着穿着平底鞋真好,一边奋不顾身追着那人拐了个弯。不远处购物天堂a广场高高矗立在眼前,楼前人来人往,好不热闹。程雨非看到那么多人,心下更加笃定,正松了口气,那人几个飞窜,窜进了一条小马路,失去了踪迹。

    程雨非异常警惕的转了几个圈,觉得自己就像警匪片里的便衣警察。然而目标确确实实消失了,程雨非傻眼了。正在此时,她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叫她:“程医生。”回过头,看到了猪头民营企业家苏一鸣正满面暧昧的笑容看着自己。

    每段缘分的建立都需要巧合(二)

    田添大叫了几声非非姐,眼睁睁地看着程雨非置若罔闻地只顾飞奔,眼看着就要消失在自己视线中。她究竟是个没经过什么事的小姑娘,呼救声里已经带了哭腔。忽然一个悦耳而清朗的男声从上方传过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要帮忙么?”

    田添抬起头,是个浓眉大眼的小伙子,眼里尽是关怀之色。她立刻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哭诉:“有人抢了我的手机,我姐追过去了……就在那里……我怕她出事,我不要手机了。我只要我姐没事……”

    小伙子顺着田添的手指看去,果然见到一个苗条的身影晃了一下,就拐进一条小路里去了。他二话不说追了出去,追过那个拐角,却看不着之前那个身影。他在那附近一条路一条路找了一会,终于在一条小马路上发现了程雨非,正在和一个男人抢夺一个包袋。那个男人还从程雨非手里抢过了一只手机。小伙子在心里暗骂了一声:靠!真是世风日下,现在连贼都敢这么嚣张!不由得义愤填膺,拔腿就冲了上去。

    苏一鸣下午去看望江平,江平是苏一鸣的校友,现在已经是大商场a广场的副总经理。两人的业务虽然没有直接的关联,却拥有不少共同的朋友,私下里交情不错。

    江平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热情的接待了苏一鸣,还硬要给他送东西。“成套的化妆品。是我们单位为了答谢客户统一置办的礼品,多出了一些。这两套,送给你。”说着他笑嘻嘻地将那桌子上两个沉重的盒子塞到一个纸拎包里,递给了苏一鸣。

    苏一鸣扫了一眼,不无落寞的推辞:“是女人用的……我最近荡空几个月了,身边没女人。用不着了。”

    江平呵呵一笑:“没有更好,正好再找,一鸣你的能力我相信。像我们这样子的,都是为了一棵树失去了整个森林,一鸣你呢,眼前还有一大片林子可以慢慢挑到眼花。说实话我还真是羡慕你的自由。”

    苏一鸣苦笑一下:“也只好这样子安慰自己了。”

    江平笑着亲自送苏一鸣下楼,可当他回到办公室,却怎么也找不到自己的手机。江平拍着脑袋想了半天也记不清东西放在了哪里,心下不由有些惆怅,自己还没到四十记性就这么差了?果然是年岁不饶人么?在心底感叹着他用座机拨通了自己的手机,然后侧耳倾听自己那刚刚下载的搞笑铃声会在哪个角落响起。

    苏一鸣出了大楼就有些后悔,他约好跟一个客户在附近吃晚饭,带着这么一大包沉甸甸的东西过去不方便。而这里是闹市中心,常常找不到车位,因此他的车,又停在好几条马路外,他实在不高兴走过去放好东西再走回来。正犹豫间,他忽然见到一个熟人。

    他看到了程雨非慌里慌张从一条小路拐了过来,然后以一个非常古怪的姿势转了好几个圈,似乎在找什么东西,那个动作让他想起了动画片里呆头呆脑的土拨鼠。

    其实苏一鸣此刻对程雨非的好感已经丧失殆尽了,不过他虽然是一棵土生土长的中国杂草,可曾经在那块盛产绅士的国度里移植了几年,多少沾染了一些绅士习气。因此,他对女人向来还是很大度的。哪怕心里再腹诽,表面上还是非常礼貌周到。所以他一边讥讽地笑着,一边客气地叫了一声:“程医生。”

    程雨非回过头来,看到苏一鸣十分意外。她看了一眼苏一鸣手里的拎包,冷淡地寒暄:“苏总……过来买东西啊?”

    苏一鸣心底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于是他对程医生笑道:“哦,这个是我们公司为了答谢客户定制的礼品,是女士用的化妆品,多了几份。程医生,这个送给你,谢谢你最近帮我很大的忙。”说着将拎包举到程雨非跟前。

    程雨非吃了一惊,本能的伸手推辞:“不不不……我不要,苏总你还是送给客户。我不要。”

    苏一鸣笑道:“算是再帮我一个忙吧程医生,这东西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不方便,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办。”这个倒也不是虚言。

    程雨非飞快地瞄了一眼那个盒子,发现上面赫然有兰蔻的商标,不由心下一喜。女人天生对这些东西没有抵抗力,何况她很喜欢这个牌子的化妆品。今年她们急诊科吃年夜饭,组织的抽奖活动,就有兰蔻的化妆品作为奖品。程雨非就很可惜地跟它失之交臂。

    那时候抽奖的主持人从盒子里捞出一张纸片,然后大声的宣布:“六十一号。”程雨非立刻欢呼了一声冲了上去,接着就听见那人说:“呃……看倒了,是十九号……”于是可怜的程雨非一场空欢喜,只好灰溜溜地下来领了阳光普照奖。

    因此现在她看苏一鸣态度很诚恳,本着一向乐于助人的做人准则,她就决定笑纳了。

    她接过那只拎包的时候,一个怪里怪气的嗓音忽然响了起来,大声地唱着歌:“我是帅哥我怕谁,天下美女一大堆。姐姐妹妹排好队,一个一个等我追……”

    程雨非跟苏一鸣都吓了一大跳。程雨非很快就锁定那个声音正是从自己刚刚接过来的拎包里响起来的,火速将包里的盒子拿了出来,一探究竟。

    啪嗒一声,一只手机从里面掉了出来,一边振动着,一边在地上更大声音的唱歌:“我是帅哥我怕谁,天下美女一大堆。姐姐妹妹排好队,一个一个等我追……”

    程雨非眼角的余光带着鄙视,暧昧地扫了一下苏一鸣,蹲下身捡起那只还在响着的手机:“苏总,这是你的手机?”

    苏一鸣一向自命风度翩翩,没想到今天会有这么一出,闹了个大红脸,听着那只手机还在傻乎乎的嘶声唱着,心下懊恼,飞快地抢过手机,把那傻b铃声按掉,这才堆了个明净的笑容解释:“这个手机不是……”

    话音未落,不知道何处跑出来一个小伙子,一拳将苏一鸣撂倒在地。

    在苏一鸣发下毒誓不来广济医院急诊科后没满一周,他再一次被送到了那里。他觉得自己真是背到了极点。

    那个小伙子知道真相后羞愧难当,一再地向苏一鸣道歉,主动出钱出力,在急诊室象一只全速旋转的陀螺一样忙乎,为苏一鸣跑过来跑过去。苏一鸣实在不好意思再骂他,何况人家就是一个见义勇为的大好青年,他还能说什么?

    小伙子是本市某校再读的硕士生,明年就要毕业了,正在找工作。苏一鸣跟他搭讪了几句话,觉得小伙子人挺实在,见解颇是不凡,动了爱才之心。他想到自己一个朋友所在的跨国公司正要招人,立马盘算起将这个小伙子卖过去。苏一鸣自认为眼光不错,而且眼光长远。他一直想着在一些大公司里安插几个自己的亲信,并且着力扶持一下,等他们成了气候,自己行事就会方便很多。因此他言辞之间对小伙子颇为尊重。

    至于程雨非,他更是没什么可指责的。人家也是见义勇为的孤胆英雄,又没有对自己做什么,而且还是个姑娘,怎么着这笔帐也不能算到她的头上。而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