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程医生肯定在想一个男人。而这个男人,不是自己。在自己的厨房里,听着自己的满口溢美之辞,却想着别的男人,还若无其事地编瞎话,苏一鸣觉得很没面子,所以他生气了。
在老王住在广济医院的时候,他结识了一个同乡护士。因为对程医生有些兴趣,他跟自己的同乡打听了一下她的情况,那时候他只是想确认一下她是一朵可以自由采摘的鲜花。没想到同乡倒是兴致勃勃地介绍了一大堆,毕竟程医生曾经是八卦榜上的人物。苏一鸣对程雨非的过去并不介意,所以也没有特别关注,不过现在,他忽然很想见识一下那个传说中的外科医生究竟有些何德何能。
苏一鸣拉开帘子,在酒杯里倒了一些威士忌,加了一些冰块。他住在这个滨江花园的顶层,宽敞的客厅,尽头是毫无遮掩的落地玻璃窗,正对着江景。苏一鸣是个低调的男人,但这不代表他愿意居于人下。其实他内心深处还是喜欢那种高高在上的的感觉,他所怕的不过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后果。所以那时候选房子的时候,他特地选了顶层。他喜欢这种居高临下,一览无余的感觉。尤其是夜晚,对着远远近近的满城灯辉,他会觉得这个辉煌的城市完完全全属于自己。
程雨非端着菜进客厅的时候,苏一鸣就是这样斜倚在窗边的沙发上,煞有介事地摇晃着手里的酒杯,冰块轻轻撞击着杯壁,叮叮作响。
“吃饭了。”
苏一鸣不动,他还在生气,虽然他觉得这气生的有些无端。
一个窈窕的身影慢慢地顺着墙边溜过来,抖抖霍霍拉上了窗帘,关上了苏一鸣最最喜欢的一城夜景。
“干什么?”苏一鸣的声音里有些敌意,他再次晃了晃手里的酒杯,又放了几块冰块,这才浅浅地的啜了一口,缓缓地放下了杯子。这不是他故作优雅,他没办法。跟陆野平一样,苏一鸣的酒品也很差,喝高了整个行为都会失控。可跟陆野平没法比的是他的酒量,他的酒量实在是太微末了。所以苏一鸣在酒场上总是很可怜地夹着尾巴躲在巨人身后。同学聚会时他撺掇陆野平喝,生意场上他让助手替,不管他的弟兄们或者他的对手们怎样笑话他不是男人。总之,苏一鸣是个好酒而无量的男人。大多数时候,他只敢在家里小口小口地喝些低度酒,威士忌的度数,对他来说偏高了,他只能不停地加冰块。
“我有恐高症。”程雨非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镇定。
“恐高症?”
“呃……我是土豆,不是洋芋。我喜欢紧紧的巴在土地上,离地太高了我怕。”
“怕?”苏一鸣抬起头,土豆不就是洋芋?
“怕接不上地气……”
苏一鸣不禁莞尔,心里阴霾顿消,土豆,土包包,有趣……
吃完饭苏一鸣来到厨房,帮帮正在清理厨房的程雨非的倒忙,捣捣小乱,企图多留她一些时间。程医生薄薄的毛衫下面穿着什么?他在心里猥琐地猜测着,居心险恶地悄悄调高了厨房里的温度。可惜除了自己立竿见影全身冒汗,他并没有如愿以偿看到进一步的美色。
晚上九点多,苏一鸣不得不恋恋不舍地送程雨非出门。电梯间的灯光,昏暗地勾勒着程医生美好的轮廓,气氛便有了一些暧昧。苏一鸣站在程雨非的身后,伸长胳膊按上了边上的电梯按钮,手就再也撤不回来了。程雨非的肩膀正抵在他手边,清晰可辨,她的发梢轻轻扫着他的手背,马蚤痒难耐,一直痒到了心底……
苏一鸣没有收手,而是慢慢慢慢地俯下头,瞄准了程雨非的嘴唇。虽然他还是只黑眼圈熊猫,视力却已经没有问题,距离判断应该是很准确,他在心底轻叹一声,闭上眼,倾身覆了上去。
电梯门悄没声息地开了,程雨非踏进电梯,转过身正打算跟苏一鸣道别,却赫然看到他闭着眼睛一头敲到墙上去了,发出梆的声响。她惊叫了一声,手忙脚乱挡住即将关闭的电梯门,冲出来抱住了苏一鸣。
“怎么了怎么了?你还好吗?”那一瞬间从容镇定的急诊科医生魂飞魄散,几乎不能正常思考。还好苏一鸣及时睁开眼睛,狼狈地嗯了一声,多少唤回她的一点理智。刚刚是什么?癫痫?或者……
“你头痛么?”
“痛。”苏一鸣心想废话,脑门上敲出一个大包,能不痛么?
“刚刚有什么不舒服?头晕?眼睛发黑?”
刚刚?本来挺快活……苏一鸣郁闷地哼了一声,揉了揉脑门,怎么回事?自己明明瞄得很准,这一招也是他惯用的伎俩,和着身子扑上去,用嘴巴把对方压到墙上,然后是个令人窒息的法式长吻,以前也没有失过手,怎么会撞到墙上去?最近的事情实在是他妈的乱得有些离谱。
“你……你知道你是谁吗?你知道这是在哪里吗?”程雨非见他没反应,担心他的脑子上次被打伤留了后遗症,赶紧问了他一些简单的问题,以判断他的脑子是不是清楚。
苏一鸣诧异地摸了摸程雨非的额头,明明撞到的是自己的头,怎么脑子坏掉的是程医生?乱了,乱了,一切真乱了套了!
“你是谁?这是在哪里?”程雨非见他行为古怪,更加害怕,颤着嗓子执着地追问。
这下轮到苏一鸣吓坏了,他迅速把程雨非带回家按到沙发上,给她倒了一杯热茶,又给她搭脉搏又给她顺气,还象哄孩子一样摸了摸她的头。
程雨非再次判断苏一鸣行为异常,到底是见多识广的急诊科医生,她深吸口气,镇定下来:“我马上带你到急诊,让神经科医生看一下。”
神经科?苏一鸣不乐意了:“我没神经病,为什么要让神经科医生看?”
“神经科不是看神经病的,呃,是看神经病的。不过不是通常人们所说的神经病,是神经系统疾病。你的脑子有毛病……”
“我脑子没病。”
“有……”
“没有。”
“刚刚你晕倒了。”
“不是晕倒,只是撞到墙上去而已。”
“你闭着眼睛撞了上去,不是晕倒是什么,正常人会自己撞上墙吗?”
“……”苏一鸣想我打算接吻来着,接吻不都是闭着眼睛的?
“反正我没病,也不去医院。我要睡了,天已经墨黑墨黑的了……”苏一鸣把自己丢上床,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开始宽衣解带。
“……”程雨非犹豫半晌,终于下了决心:“那我今晚不走了,留在这里观察你,万一有事情我就叫救护车。”
什么!不走了!留在这里观察自己?老流氓在心底欢呼了一声,跳了起来:“欢迎,欢迎。你要观察我哪里?随便你看……”恨不得立马把自己象蒜瓣一样剥干净呈现在程医生面前。
苏一鸣的无耻行径(二)
童话里的那只大灰狼是怎么死的?不是被猎人打死的。那只饿瘪了的大灰狼眼睁睁看着小红帽在自己面前,却不能吃下肚,活活给气死了!
苏一鸣觉得自己就快被气死了。那只看上去鲜美可口的小红帽就在自家客厅里,可憋了几个月的自己却只能眼睁睁看看,什么都不能做。当然他没有这么良善,可是他真真假假地过去挑逗了几次,都灰溜溜地败下阵来。人民医生坚持认为他脑子有病,需要仔细观察,于是在客厅里严阵以待,和衣坐在沙发上。
苏一鸣只好一个人爬上床,翻来翻去地烙烧饼。他睡不着,因为他在美色面前经不起考验。他不是个蛋定的男人,事实上在他有限的人生中,他没有见过一个蛋定的男人。男人的本性都是色狼,区别只是控制能力的高低。而苏一鸣不仅不够蛋定,而且忍不了蛋痛,是个没有自制力的男人。他深知自己的缺陷,所以从不在欢场逗留,深怕一个不慎掉下水,把自己给陪进去。
然而现在这个情况非常令人苦恼,只要一想到客厅里的美味他就根本睡不着,他在床上数人民币,数美金,数欧元,数成了亿万富翁也没能睡着。不过这还不是终极考验,好不容易有几次苏一鸣终于数进了朦胧状态,人民医生却跑进来观察,对他耍流氓,又把他弄得兴奋异常。
程雨非会掐他的眉毛,拍他的面颊,在他身上摸来摸去。还问他一些幼稚愚蠢的问题,左右跑不出:“你是谁?我是谁?我们现在是在哪儿?”苏一鸣很想大声告诉她:“我是大灰狼,你是小红帽。我现在想吃了你!”可是他终于忍了下来,好歹自己也是个文明人,人家姑娘没同意就耍流氓是很没品的行为。
程雨非还在他脚底板上划拉圈圈,末了说一句阴性。苏一鸣第一次发觉原来自己的脚底板也是敏感地带,而且那两个字刺激到了自己。太引人遐思了!
折腾了一夜,凌晨苏一鸣又一次被程雨非拖出朦胧状态的时候终于彻底崩溃了。他一下子跳了起来,一把抱住她,按倒在床上,瞄了一下嘴唇的位置,就啃了上去。
这次没有落空。他吻住了女医生温软的嘴唇,辗转吮吸,纠缠挑逗,渐渐开始进入状态。可是程雨非吓着了,她低呼出声,拼命挣扎。苏一鸣一下子醒过神,不敢面对自己犯下的滔天大罪,几乎是本能,他就地打了个滚,迅速闭上眼睛装睡。
程雨非跳下床,莫明其妙地发现苏一鸣已经陷入了昏睡,怎么叫都叫不醒。一直到她叫得有些声嘶,已经开始准备拨打120的时候,苏一鸣才假装醒来,作懵里懵懂状:“啥事?出啥事了?”
“你……刚刚是……干什么?”程雨非真的有些不确定了,难道是自己行医时间还不够长?这种样子的病例似乎没有见到。
“刚刚?我在睡觉啊。”苏一鸣尽量做出无辜的样子。
“……”
“我做什么了?哦……想起来了,我有梦游的毛病……梦游的时候会做一些出格的事情,做一些平时不敢做的事情。我刚刚……是不是做了什么?”看到程雨非一脸的困惑,苏一鸣几乎不忍心再装下去。但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
“……”
苏一鸣继续诚恳地胡编乱造:“不过我梦游的时候做的事情常常体现我内心深切的渴望,程医生,我到底做了什么?我也很想聆听自己内心深处的呐喊……”
“……”
苏一鸣看着程雨非灰着脸出了他的房门,心里乐开了花,看来专业人士难糊弄,可也不是不能糊弄的。
可惜程雨非是个勤学上进孜孜不倦的医生,她遇到疑问不会就此罢休,立刻想到求教专科医生。看了一下时间,她拨通了脑外科医生穆淳的电话。跟穆淳分手后她把他的号码删了,然而那一串数字却仿佛在她脑子里生了根,根本不需要想起。那以后她也没给穆淳再打过电话,不过她认识的脑外科医生不多,现在的事情又紧急。
电话只响了半声就听到了穆淳永远温润柔和的声音,仿佛他一直在那里等着接自己的电话。“非非,出什么事了?”
程雨非字斟句酌地描述了苏一鸣的症状:“会单纯是梦游吗?或者跟他以前脑部受的外伤有关?”
穆淳在电话那头微微沉默了一下:“男人还是女人?”
“男人。”跟性别有关系?
“现在是早上六点,非非你跟一个男人在一起?”
“……”
“行为古怪?他究竟有什么古怪行为?”
“……”
“非非你也是医生,你见过这样的病例吗?有没有这样的可能,他……根本就没病?是装的?他只不过是想做点什么不用负责任的事情?”
程雨非觉得被侮辱的不仅仅是苏一鸣的人格,还有自己的专业素养:“不可能。肯定有问题。我马上带他去医院查一下,一定要找出是哪里出了问题。”
穆淳没有坚持,事实上他很少跟人争执:“你带他过来,我看一下就知道了。”
程雨非还想说什么,忽然听见电话里一个尖细的女声在发嗲:“淳……你过来嘛……这么早,你在跟谁说话?又是你的老情人?”
是穆淳的那个小娇妻。血液一下子从程雨非的脸上褪到了脚底,很快又都争先恐后奔流到了心脏,程雨非迅速按掉了电话,摸了一下砰砰跳动的心口,仿佛一个被抓了现行的小偷。老情人……程雨非被这个羞辱性的词激白了脸,她勉强压下心里的愤怒,却忍不住冲进了苏一鸣的房间。
“起床了。早点起来,我带你去医院瞧病。”一忍再忍,纵算声音还算温和。
苏一鸣刚刚懵了过去,又被吵醒,哼唧一声,往被子里钻了钻:“我没病。”没等他钻到位,身上忽然一凉,整条被子都被掀了开来。他有些讶异地睁开眼,看到程雨非表面上平静的眸子里,蕴藏着两道黑色的闪电,仿佛平静的海面上振翅怒飞的两只海燕。
暴风雨要来了!苏一鸣心里一个激灵,跳下了床,飞快地穿好衣服,看了看拼命压制怒气的程雨非,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不过他是个识时务的男人,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掳老虎胡须,只能顺势而为。他很乖巧在程医生的安排下吃了早饭,非常技巧地磨蹭着,终于还是拗不过固执的程医生,只好顺从地跟她下楼。
为了表示自己无声的抗议和沉重的心情,他特地找了一件黑色的大衣穿在身上。开车时他又绕了几个圈,试着让铁面无私的程医生通融,也失败了。就这样,苏一鸣开车载着程雨非终于到了广济医院,停在了急诊入口那里。
两人下了车。寒冬腊月,朔风劲吹,阴云蔽日。苏一鸣走不动了,他一想到医院里那些冰冷的机器就全身发抖,步态僵硬。思虑再三他终于对程雨非坦白了:“程医生。我不用去检查了。其实凌晨我没有梦游,我清醒得很。是我一时没能把持住,那是一个正常男人被喜欢的女人挑逗之后做出的正常反应。”
“挑逗?我挑逗你?”
“你想抵赖?你刚刚说,阴……还说,性……”
“是阴性。巴氏征阴性,证实脑子没什么实质性的损伤。”程雨非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果然是空眼看花,四大皆空,色眼看花,肉欲横流。可见这人心里有多龌龊!
“可是……可是你还在我身上摸来摸去耍流氓。你是医生,你应该知道,男人身上很多地方是不能乱摸的。”
“那是给你做检查。怎么是耍流氓?”
“耍流氓就是检查?那我……也就是给你做了个检查。”
“可我用的是手!”
“呃……我用了嘴巴。不过你们医生做体检也是要用嘴巴的吧?”
“没有的事!”
“有啊……那个越王勾践的故事……”
“卧薪尝胆?”
“呃……尝的不是胆。夫差病了,勾践为他尝粪……可见医生尝粪也是需要的,这个也算是检查吧?”
“……胡说八道!哪个医生会尝粪!”
“我会……我不介意。我喜欢你……”苏一鸣露出一个招牌式的诚恳笑容,没等程雨非反应过来便俯下身,很温柔地吻住了她的嘴巴。因为在公共场合,这个吻有些轻描淡写草草了事,不过还是给程雨非带来了巨大的震撼跟冲击。她目瞪口呆地任由苏一鸣耍了流氓,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一辆福克斯冲进了两人身边的花圃,苏一鸣瞄了一眼,再次灿烂地笑了一下:“真的。我不介意尝粪。嗯……我的车把入口堵着了,害得菜鸟司机把车给开花圃里了。我先挪车去了。晚上你想吃啥……我买好,等你回来做……”
一直等到苏一鸣的车消失在视线里,程雨非才反应过来这流氓拐着弯骂自己是粪,她终于坏了一向温婉的形象,破口骂道:“你才是大粪呢!你就是一堆狗屎!”
身边的气氛忽然有些怪异,程雨非别转头,看到跟自己交好的护士江小西,正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程医生,那堆狗屎是谁啊?长得挺帅的!”
程雨非深吸口气:“小西,你上什么班?”
“夜班啊程医生。”
“那你怎么随便脱岗呢?好了,这事我不跟护士长说,你也别把刚刚看到的说出去。”
“我没脱岗,八点过了,我已经下班了。程医生你迟到了……是因为那堆狗屎?”
完了!迟到了!程雨非在心底哀叹一声,一个箭步冲进了急诊部。进了门立马矮了一截,急诊部窄小的门厅里,竟然站了好多跟自己并肩奋斗的同事,一个个都笑意盈盈。纸包不住火,看来今早这一幕很快就要在医院里播散开了……
穆淳的小说人生(修改了)
程雨非一上午非常忙碌而小心,医生需要经常不定时加班,既没有补休也没有加班工资,所以只要不上门诊,对作息要求没有那么严格。她迟到了,主任只是开玩笑的说了一句“扣钱请客”就不了了之。不过令人不安的是大伙儿看到她,脸上始终挂着的若有若无的笑意,让她明白大家更加感兴趣的是早上那段花絮。
连日低温阴天,病人风奔潮涌,挤的整个急诊大厅水泄不通,师兄忙得脚不沾地,水不能喝,厕所不能上,只好央求程雨非替他带教小何医生做深静脉穿刺。她进了科室的库房准备手术需要的材料。每个病区都有自己的一个小库房,那里堆着医护人员所需要的所有耗材。她爬上一堆纸箱子去够柜子顶上的几包深静脉埋管,身后的门微微一响,有人进来走到她身后,一只长胳膊绕过她的肩膀伸到柜顶,声音就在耳边:“非非你要什么?我帮你拿。箱子不结实,危险。”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气息,熟悉的口吻,程雨非差点真从箱子上掉下来,她镇定一下自己,迅速够着东西跳下了箱子,趁势钻出那人的臂弯,后退了几步,不失冷静地叫了一声:“穆副主任。今天有空到敝科贵干?”
穆淳看了她一眼,斟酌了一下字句:“早上你说……带个病人让我瞧。”
苏一鸣……程雨非立刻想到了早上那不光彩的一幕,簌忽一下红了脸:“他……神经系统没什么事。用不着瞧了。”
“神经没事,精神有事。不如我推荐一个精神科医生给你。”穆淳的声音带了一些少见的情绪,难得的生硬。
程雨非只觉得心头无名的小火星冒了一下,声音不知道为何也生硬起来:“穆副主任。动刀子是你行,动脑子是我行。是神经病还是精神病我自己会鉴别,不用你操心。”
“动脑子你真行么?可早上你已经判断错了。”
穆淳很少这样子执拗,尤其是冲撞人的执拗,程雨非顿时真的火了。
外科医生跟内科医生的关系很微妙,互相瞧不起却又谁也离不开谁。外科医生瞧不起内科医生,粘,一点小病都要瞻前顾犹豫不决想得九曲十八弯。他们常常看到内科医生成群在讨论病情,一个个洋洋洒洒头头是道,却谁也说不服谁。外科医生想,靠,是骡子是马,拉出去溜溜就是。爽气点,嗤啦一下肚子打开看看,什么毛病不就清楚了?
内科医生也瞧不起外科医生,糙,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就是一开刀匠。他们常常看着外科医生运刀如风飞针走线,双手穿梭往来如同美丽的穿花蝴蝶,忙乎半天却对家属说:“手术很成功,但是……病人不幸亡故,请节哀顺变……”内科医生就想,靠!用刀子杀人谁不会?对准要害噗哧一下就行了,何必费事搞出这么复杂的花式?
当然很多时候他们也互相依赖,一点小事就拼命彼此请会诊,那纯粹是因为现在医疗系统形势不佳,自我保护分担责任而使出的下下之策。但是在彼此的骨子里,对自己在行的那一招还是非常得意骄傲的。
程雨非是个自负的医生,事实上几乎所有的医生都很自负。然而最近两次接二连三在苏一鸣身上判断失误,大大打击了她的自信。这种事情发生了就算了,可偏偏被穆淳知道了。知道了也就算了,他偏偏就哪壶不开提哪壶地提了。这让她情何以堪!
她没有再说话,抱起东西就朝门外冲去,谁知道刚跑了几步,手腕一紧,整个人一个趔趄,差点撞入穆淳怀里。
“哟!穆副主任……程医生,哦……你们继续……”门忽然被人推开了,护士长在门后探出头,露出见怪不怪的笑容,很快消失在那扇门后。
完了!程雨非甩掉了穆淳的手,气昏了头。医院的库房人烟稀少,有时候在里面呆个大半天都不会进来一个人,听说院史上有人情难自禁在此苟且被当众抓包的。因此这是个引人遐思的风水宝地,或者说风流胜地,现在她跟老情人穆淳在此摆私密浦士,虽然还没到限制级,不过传出去难免走样。自己本来好歹也是个第二者,被人甩了已经轰动一时,现在要是再传出去降格做了三,那可真成了一个二!绝对能够勇夺医院年度风云人物的桂冠!
“穆副主任!请你自重!”她咬牙切齿把这句话说完,抖霍着就往外冲。
穆淳无视她的愤怒,往门口跨了一步,拦住她的去路:“那个病人……就是早上跟你一起的那个男人?你怎么跟黑道混在一起!”
“怎么看出来是黑道白道?带墨镜穿黑大衣就是黑道?穆博士你也太幼稚了!”
“衣着打扮,言谈举止。他……当众对你耍流氓。”
“……”程雨非脑子里轰了一声,果然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消息播散得这么快?已经播散到了外科大楼?
看到她忽然绝望无措的眼神,穆淳心一软,口气立刻温和下来:“对不起。其实我只是担心。我担心你被人骗。”
程雨非觉得这个男人实在是自作多情,于是强硬地拨开他的身子,走出库房门。
穆淳欲言又止,叹了口气,看来她对自己成见已深,再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了。
穆淳觉得自己的生活就是一部拙劣的言情小说。他跟程雨非在一起三年,彼此心意相通,非常契合,他喜欢她说的话,有时候是滋滋作响的引信,有时候是一把鲜血淋漓的尖刀。可是时间长了,总觉得少了些什么。他的性子太温吞,她又太理智。他知道她迷恋自己,自己也喜欢她,却总没有那种激|情,那种火烧火燎的激|情。
后来他遇见了现在的妻子,时而楚楚动人,时而任性刁蛮,时而火爆刚烈。她总是能够很轻易挑起自己一些极端的情绪,愤怒,大喜,狂暴……就像电视上那些言情剧里的女主。他觉得是他的真爱到了。于是义无反顾。
一直到了结婚后,他才明白,有些爱情就像是一场森林火灾,太旺盛太剧烈,破坏力太强,在还没有来得及转移之前就把一切生命烧成了灰烬。她确实是那些言情剧里可爱疯狂的女主,可惜自己却只是芸芸众生的普通男人,没有足够的闲情呵护这样一段疯狂的恋情。
作为医生,他要升职要出人头地,他要开刀要作科研要申请课题。可他的小娇妻粘人,粘到他几乎没有私人空间。而且还霸道,一样不依着她就开始撒娇撒泼。他实在是有些消受不起。
有时候当他忙累了一天回到家,准备看些书,他那美丽动人的小娇妻会竟然穿上情趣内衣在他面前大跳艳舞。他不是没情调的男人,可是一次两次是情调,十次八次就是负担。还有的时候他跟别的姑娘走的近些,他的小娇妻就会呼天抢地寻死觅活。可怜的脑外科副主任很快就焦头烂额,疲于应付。
最要命的是他忽然发现自己对程雨非的激|情来了,他忽然变得如此怀念她,怀念以往的点点滴滴。他发了疯的想见她,哪怕就是惊鸿一瞥。他四处寻找跟她擦肩而过的场合,寻找替她分忧解难的契机。只可惜,程雨非实在是太骄傲了,再不肯领自己一丁点的情。
到了这个份上穆淳终于有些领悟。有些女人天性就是一团火,短时间能够把你融化,让你尝到极乐的滋味,可时间长了却能够把你烤糊,极乐之后往往是极痛。而有些女人天性是一缕水流,她在时你觉察不到,离开时方能体会到焦渴。然而这些都是吃了亏才发现的,真要是回到当初,或许他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爱情这个东西披着华美之至的外衣,没瞧清它的真面目谁都不肯放弃。
不过不管怎样,穆淳毕竟是受过良好家教的人,有着自己为人处事的准则。他不会因着一时倦怠毁去自己亲手组建的家庭,也不会因着一己之私坏了程雨非的名声。其实这段时间他原本是肩负着一样使命,可是没等他完成自己的使命,他就看到了程雨非跟一个流里流气的男人在急诊门口拥吻。这让他非常的震惊,似乎是想细看一下那个墨镜男人的面貌,又似乎是刹那的失神,他的福克斯竟然就开进了花圃。
叹了口气,穆淳拨通了钟远的电话。之前他见过钟远,却不相熟。毫无疑问,钟远是个人才,这他知道,因为他原本就是医院人才引进的。可他想不到钟远会有才至此。他竟然看上了自己的前女友程雨非,还邀请自己替他做媒。
“这个……不合适吧。”当时他就想一口回绝掉。可惜钟远似乎丝毫不通人情世故,反而笑道:“你就做个媒。合不合适我自己会看。”
穆淳原本是有些犹豫的,钟远的口碑,向来是毁誉参半,他的性子,也有些喜怒无常。这人对于程雨非,穆淳也实在拿不准合不合适。不过,宁可错过不可爱错,这也是他自己的婚姻带来的沉重教训。可是看到那个墨镜流氓的那刻,穆淳的心思忽地就偏向了钟远。
因此他一下手术台就急吼吼地奔到急诊科,正好看到程雨非进了库房。库房安静好交流,穆淳犹豫一下也跟了进去。
不过现在,穆淳想,自己不得不拒绝这个无聊的差事了,真要帮忙,自己帮的肯定也是个倒忙。这么想着,穆博士打通了钟人才的电话。
钟远的心思
程雨非沮丧到了极点,尤其是出门后看到护士长状似了然的微笑。一直以来,她精心的维护自己温婉知性、洁身自好的形象,以图吸引一个踏踏实实过日子的男人。一个小姑娘身边蜂围蝶绕,醋沫横飞是种荣耀,大可以因此傲视同侪,睥睨情场。可惜到了她这个年纪,如果还不思安定地脚踩两条船,尤其其中一条还是已婚的漏船,那别人肯定会以为自己的鞋子上豁了一个大口子。
然而生活总还要继续,工作也不能等人,她暗自叹口气,带着小何进了重症监护室做深静脉穿刺。小何刚刚定科室不久,很多操作还不是很熟悉,拿了根穿刺针东戳西戳就是找不到血管。
“位置不对。太靠里了,股静脉离股动脉只有05公分。”不知道是不是心情不好,程雨非的声音明显有些不耐。
小何更加紧张了,一直紧握着穿刺针的手也有些疲累,很不稳定的抖动起来。
程雨非皱了皱眉,伸出手指正要指点正确部位,忽然低呼一声,缩回了手,迅速脱去手套,挤了两下,一粒细小的血珠慢慢从手指泌了出来。
“啊!对不起对不起,程老师我扎到你手了……”可怜的小何大惊失色,手足无措。
“没事。”程雨非瞄了她一眼,安慰了一下,拿过无痛碘棉球消好毒,心里却万分难过。被沾过病人血的利器伤到是做医生最最恐怖的梦魇。她记得本院外科有个帅哥医生,手术中被带血的刀片划伤,术后发现该患者竟然是艾滋病携带者。恐惧和郁闷无与伦比,又怕因此被人歧视,没敢告诉任何人,一个人偷偷吃抗艾滋病药物,吃成了药物性肝炎。这种恐惧整整持续了好几个月,因为有没有感染上艾滋病要至少等到四个月后才能肯定。
闷着头换了一副手套,她看了一眼病人被扎成蜂窝煤一样的大腿根,拿过穿刺针,对小何示范了一下位置,三下五除二把导管放了进去。末了假装从容地走过去,翻了一下病历,还好,患者的艾滋病指标是阴性。程雨非终于松了口气。
师兄很快得到了小何的汇报,急急忙忙奔过来:“雨非!被针扎了?”
程雨非默默地点了点头,递了个委屈的眼神。同门师兄,又分在同一个科室,较之别人确实多几分亲近之意。
“这是刚刚一个病人送的巧克力,我不吃甜食……送给你。”师兄迅速给出第一份安慰。
程雨非默默笑纳,依旧委屈。
“呃,年初二你那个班我也替你值掉。过年你在家好好歇歇。”第二份安慰。
“谢谢。”声音依旧有些有气无力。
“我星期五有个学术会议,让给你去吧,反正你每天一个人,周末都没什么事情……”
“师兄你在寒碜我!”程雨非终于忍无可忍跳了起来。
“呵呵,雨非你能跳起来了?能跳就没事了。我走了……星期五记着去。会议挺不错的。”师兄终于呵呵笑着走了。
周五程雨非去参加会议,会议在一个老洋房改造的咖啡茶吧举行,很有小资情调,雅致而不失时尚。与会者成群,围成一个个小圈,每人面前点了一支蜡烛烧茶,边喝茶边听讲座,还可以提问讨论,非常洋气的做派。可惜程雨非并不喜欢。
程雨非觉得自己本质上是个土豆加粗人,她喜欢中国风味十足的东西,也喜欢生活味道浓郁的地方。她喜欢古色古香雅致简单的茶馆,她也喜欢隐藏在市井中的风味小饭馆,但却对那些所谓中西合璧或者小资情调的东西不怎么感冒。
那顿茶喝到后来有些寡味,不过讲座非常精彩。除了请来的外籍讲者,钟远的演讲也很出类拔萃。他刚开始走上讲台的时候程雨非有些意外,后来想想,今天就是讲一些心脏辅助装置的应用进展,胸外科医生本来就是有发言权的。广济医院胸外科也有一些这样的设备,应该是有不少使用经验。
钟远的英语也说的非常流利,虽然带着浓郁的中国某地方言口音。程雨非勉强忍下大笑的冲动,笑意却象早春初发的嫩芽,不可抑制地在脸上冒出头来。钟远瞄到了着实受了鼓舞,更是才思泉涌,妙语如珠,收获了大家雷鸣样的掌声。
程雨非出门的时候天竟然已经下起绵绵细雨来,夹杂着细小的雪粒子打在脸上象抽耳光一样疼。这个城市的天气就像一个婆婆妈妈的男人,几乎从不会干脆利落地下雪,次次都是纠缠不清的雨夹雪。她默默地在门口等了一会,瞧天气不像短期内能够改善的样子,便冲到一棵香樟树下边躲雨边等出租。
正是下班高峰,又是周末,再赶上这极品天气,几乎没有空的出租。不知道等了多久,她几乎就要绝望,一辆有些老旧的桑塔纳停在她身边,钟远打开门,咧开嘴笑得恣意张扬:“上车,我送你回去。”
钟远接到穆淳的电话就觉得事情有些棘手。他找穆淳帮忙也是出的险招,他打听过程雨非的过去,多少知道些两人之间的恩怨,也反复猜测过程雨非现在的心理。爱着或者恨着?不管怎样他觉得穆淳都会在她心目中浓墨重彩,刻骨铭心,所以他也相信穆淳的话会在她的心底隽刻下深深的印子,哪怕是反感或者惊异。
只要留下印子就好,爱情这个东西就怕如浮云轻烟,过眼即忘,没有丝毫着落。可惜穆淳自己却打了退堂鼓。
原本医生勾引医生不需要这么复杂,处在不同专科,找个相关的病人带过去咨询一下就搭上了线。无奈程医生的专业不好,急诊科医生,带个生了急病的人去,很可能她不在班上,但是病又不能等人。所以钟远一直都没有找到机会。
算了,一切从长计议吧。他叹了口气,反正从小到大,他所要的东西,每样都追得辛苦,却不是样样都能如愿以偿得到。想到此处他的心剧痛了一下,手指轻轻掠过办公桌上的玻璃台面。下面压着一张普通的七寸照片,照片上的少女短发圆脸,眼若新月,约略有些婴儿肥的面上笑容甜美,象涂了一层透明的麦芽糖。十年……她过得应该是幸福吧……
主办方邀请他讲课的时候他并没有丝毫犹豫,一切有助于提升本科室在市里乃至全国地位的活动他都会努力去做。惊喜的只是看到程雨非满面春风一脸崇拜地看着自己。会议结束后他想立刻追着她的脚步而去,可惜主办方挽留了他。跟同行翘楚搞好关系互通有无是做一个大医的必备条件,所以他很娴熟地跟他们一起关注学术动态,品评行业进展。
等一切结束他开车出去,竟然看到程医生还没走,就困在一棵绿意暗沉的香樟树下。他在心底感谢了一下鬼天气,迅速把车开了过去。
程雨非瑟缩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