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自序】-
我小的时候，家境还算不错，买得起小人书，积攒起来也有四五百本。看得多了，时常替书中的英雄不平。为什么孙悟空当不上玉皇大帝？为什么岳飞不能直捣黄龙？为了弥补缺憾，自己就动笔把《西游记》和《岳飞传》改编成诗歌，给心目中的英雄一个完美结局。现在想想，这是幼稚架空历史的开始。期间还创作过《金鱼湖》等长篇叙事诗，可惜这些诗稿后来都遗失了。
待头脑中有了朝代的清晰概念，我发现所喜欢的英雄人物，基本都生活在宋代，于是对这个朝代发生了浓厚兴趣。后来查字典知道宋朝被一个叫元朝的给灭了，心里很不是滋味。在孩童单纯的想象中，赵匡胤、杨六郎、武松、岳飞、呼延庆的后代也应该是非常了得的，怎么就打不过元朝的兵将呢？
于是英雄情结作怪，从十四岁左右，我开始写一部名叫《昆仑英豪》的神话。内容是一棵昆仑仙草修炼成精取名花眉，和卫道士紫微帝君斗法，又下凡辅佐宋朝大破蒙古，这是《长剑昆仑》的雏形。明显受到了一本名叫《中国远古神话》故事书的影响，里面对昆仑仙境的描写让我大开眼界，所以主角出生地选择了昆仑。还有京剧电影《白蛇传》，影片中的特技效果深深震撼了我，所以选择了神化题材。本来计划写一百回，但只断回完成三分之一，大部分底稿所幸至今还有保存。
及上高中，武侠已风靡全国。受其影响，我又开始创作一部中学生题材的中篇《五虎将与女教练》。以我的五个同学为参照塑造了书中的五个主角，《长剑昆仑》中的五虎将原型即来源于此，独孤含玉则是那个女教练。由于异想天开揉入了武侠成份，结果搞得四不象。加上学习紧张、被班主任发现训斥不务正业等原因，写了不到十万字就辍笔了。
后来上学工作，散文、诗歌、公文、信息写了不少，却没有再创作。但对宋史的研究一直没有间断，不断有新的感悟冲击着思想。直到有一天清扫房间整理旧时的这些书稿时，我突发奇想：为何不把《昆仑英豪》和《五虎将与女教练》合写成一部书，把儿时的英雄情结延续下去？灵光闪过之后，就开始在旧书稿的基础上进行改编创作。以上是本书的一段渊源。
关于拙作，有八点问题我要向读者朋友着重说明。
一、书名。《长剑昆仑》有实虚双重含义。其实，“长剑”指干将、莫邪、龙吟、太烨等名剑，“昆仑”指的主角出自昆仑派。从字面上理解，就是昆仑派的剑客行侠仗义保家卫国；其虚，“昆仑”在古代神话中作为万山之尊大地中心，是中华文明的源头和民族脊梁的象征，既实为地理之山又可虚指世间乐土。在书中，它借喻当时在世界上最文明、最繁华的南宋。而“长剑”，则是捍卫这一文明繁华的有力武器。
二、主题。的主题在第一回就提了出来：“人定胜天”。人定胜天在那个红色时代，内涵完全被曲解了，其中的“定”字并非“必定”的意思。“人定”是一个词组，指人的智慧和力量。而书中主角时时刻刻，都面临着命运中难以逾越的“天定”。描写的就是他们在没有先天倚仗和外力帮助下，如何运用自身的力量智谋众志成城，与不可抗拒的横强天数相抗争，从而迸发出绚丽生命火花的过程。
三、题材。定格为历史武侠。为何选择历史？“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两宋风流逝去千年，但曾经的辉煌与惨痛，永远值得后人直面深思。从最初的英雄情结角度，扩展到更宽阔的历史观察视野。为何选择武侠？“世无公道。民抑无所告诉，乃归之侠也。”侠义精神，永远都不过时。哪里有不平危难，哪里就需要侠义，不会因时代变迁和环境差异而改变。
四、情节。江湖争霸和国家兴亡作为的两条主线，始终分合交汇相辅相承。故事从南宋嘉定十七年（公元1224年）开始，到安南陈朝重兴十二年（公元1293年）结束，时间跨度长达70年，期间既叙述了宋、金、元、夏、大理、安南诸国的盛衰兴亡，还穿插了江湖上各名门大派的恩怨情仇，江湖好汉与南宋军民反金抗元情节是其中浓墨重彩的部分。为保持书中主要人物不变，笔者采用“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手法，跳过了50年。
五、人物。出场重要人物约有400个左右，其中不乏大量的历史名人。为避免千人一面脸谱化，对每位人物的外貌、性格、特征、归宿都进行了必要的刻画，描绘出在这一历史大动荡时期形形色色的众生相。江湖人物多是虚构的，按武侠的手法进行了艺术加工和能力夸大。历史人物的性格，则与传统说法不尽相同。这基本出于情节设计需要，并无歪曲、影射、诽谤前人之企图。主角是昆仑五虎将，这五个人的命运与故事的发展息息相关。
六、语言。反映的是宋元历史，如果用现代语言，则会完全失去韵味。而且出于对《水浒传》语言特别偏爱的原因，书中语言运用了与其相类似的白话。当然这种白话并非纯正的宋元白话，一是笔者没有那样深厚的古文功力，二是全盘套用照搬容易让读者看不懂。因此不过是把现代词汇置换为古代称谓，再加上了一些通俗易懂的宋元白话而已。对若干比较难的用词和典故，书中都做了注解。个别实在无法用古语恰当描述的词句，也只得套用现代语气。
七、章回。《长剑昆仑》采用古典的章回制，计划分四部共计一百回，每回字数控制在3.3～3.8万（不包括注解）。回目一般对仗压韵，至于平仄我也试过，终究太难了。因为这不是赋诗对联，回目必须准确概括每回内容。赋诗对联某个字不符合平仄时，可以找其他意思相近的字替代，但回目有时却不能。经常会出现一个字憋死人的情况，或者因为一个字完全改变本回的意思。想到许多名著的回目也非平仄，心中便有些释然，为懒惰找到了借口。
八、细节。创作这部，我参考了大量的宋代典籍，争取称谓、习俗、衣着、饮食等诸细节，都尽量符合宋代社会的特征。避免象某些、电视剧那样，根本不考虑时代环境，描写历史千篇一律，花钱必是元宝金条银子，开口闭口小姐老爷大人，满桌子辣椒玉米花生。因特殊安排个别情节超越了时代的，也都做了说明。另外由于脱胎于神话，所以其中还留有不少比较离奇的段落。对这些基本也按照科学原理进行了处理，以免过于荒诞不经。
不觉又是秋天了。“万里悲秋长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当我坐在秋雨淅沥的窗口下打呵欠时，一个个鲜活的人物又穿越时空来到无眠的夜里。英雄的传说成为故事，渐次会被风吹雨打去。天地间可以永恒留下的，只有那种凛然的浩气和不屈的壮美。于是我不敢再偷闲蹉跎了时光，泡上一杯淡淡的苦茶，以“读三国掉泪替古人担忧”的心绪，继续发奋为埋名的英雄们作传。
花頔
二○一一年九月
-【2、封面】-
cp|:425|h:600|a:l|u:]]]
说明：下列图片的素材一部分取自网上，一部分系作者修改加画，水平有限，主要希望读者朋友对主要人物先有个印象。
-【引首】-
君不见昆吾铁冶飞炎烟，红光紫气俱赫然。良工咨嗟叹奇绝。琉璃玉匣吐莲光，错镂金环映日月。正逢天下无风尘，幸得周防君子身。精光黯黯青蛇色，文章片片绿龟鳞。非直结交游侠子，亦曾亲近英雄人。何言中路遭弃捐，零落漂沦古狱边。虽复尘埋无所用，犹能夜夜气冲天。
举头西北浮云，倚天万里须长剑。人言此地，
夜深长见，斗牛光焰。我觉山高，潭空水冷，
月明星淡。待燃犀下看，凭阑却怕，风雷怒，鱼龙惨。
却说这首《水龙吟·过南剑双溪楼》的长短句，作者系故宋的一位词坛巨匠，姓辛名弃疾，字稼轩。此公先在江北抗金，后南下仕宋，一生壮怀激烈念念不忘规复中原。只是朝庭偏安苟且，一味婢膝求和。他屡受疑忌排挤，无法施展胸中报负。绍熙四年1]出任福建安抚使时，有天密友陈亮、刘过引了两位江湖好汉前来拜望。那好汉一名“神工鬼斧”淳于剑华，出身铸剑门；一名“铁臂金刚”毕克俭，出身老君堂，本是结义兄弟。当时见到稼轩公，便说出段神奇的故事来。
相传春秋时吴王得了三宝：一为王妃抱柱有孕生产的灵铁，二为昆吾山以金石为食怪兽的铁胆肾，三为一块天外飞落的陨星。时铸剑门的开山祖师欧冶子已然仙逝，吴王遂命欧冶子师弟、继任掌门干将以此铸剑，不成则要屠灭铸剑门。
干将与妻子莫邪穷三年之功，始终铸不成形。原来那颗陨星非金非铁非木非土，乃世间亘古所无的玄晶。眼看殚精竭虑无法炼化，莫邪竟投身到烈火中殉炉，终溶星为水练出了两把琉璃般透明的天兵神器，雄剑名“干将”，雌剑名“莫邪”。吴王闻讯逼干将献剑，干将入宫后即横剑自裁。那雌雄双剑蓦地龙吟凤鸣，飞将起来把吴王斩为三段。砍瓜切菜般大杀卫士，吴宫内血流成河人莫敢入。据传剑中依附了干将、莫邪怨灵，竟能自行出鞘攻敌。待杀得再无生灵，雌雄剑便双双飞去不知所踪。
南剑州有处剑溪，古称做延平津。晋时此地夜间华光直冲斗牛，广武侯张华望气察其方位，指点丰城令雷焕掘地得一石匣，内中所函正是干将、莫邪。雷焕持剑往见张华。张华把莫邪赠与雷焕，干将自佩之。又读了剑鞘上的铭文，切切嘱托万勿触动特制的绷簧“生死扣”，否则莫邪出鞘逢不得真主，必要招致杀身祸事。后来张华身死，干将再度销声匿迹。
一日雷焕之子携莫邪过延平津，潭上风浪大作有水妖跃出噬人。雷焕之子慌乱中触动了“生死扣”，莫邪刹时化做一道紫霓钻入水中，风浪遂平。待派水手潜下潭去寻觅，但见两条龙盘缠水底，目光犹如闪电般灼亮，吓得不敢再靠近。延平津也从此改名剑溪。
绝世神兵素为武林中人梦寐以求，来打捞干将、莫邪的高手也曾络绎不绝。然下潭之人竟无一个生还。只因雌雄剑无鞘约束，人距它五尺即会遭暴起突袭。纵算天下绝顶高手，也极难避开这见影追魂的必杀。而雌雄剑之利又无坚不催，一概盾牌甲胄皆形如虚设。待数不清的高手殒命于此，世人终断了打捞念头。
淳于剑华系干将传人，对雌雄剑自情有独钟。与毕克俭独辟蹊径，先费尽周折寻到了失落的两把剑鞘。此剑鞘亦乃陨星所炼，系当世唯一能当双剑锋利之物，且有感应之能。心想干将、莫邪所以见人便杀，大概是因冤魂屈死的缘故。或许激以国仇晓以大义，能化解怨望为我所用。此来便是要借助稼轩公无双的豪放词采，试着打动双剑。
稼轩公虽知此事有凶险，仍慨然许之。五人斋戒沐浴七天，择了吉日良辰登临剑溪畔的双溪楼，备三牲之礼、做招魂之赋祭奠干将、莫邪。淳于剑华、毕克俭跪捧剑鞘于溪畔，大呼三声：“剑兮归来！”潭中半天却无动静。时辛公身临寒潭目望长天，感叹敌氛未灭而鬓已星星，在有心杀贼无力回天的愤懑中，亲自上前捧了剑鞘，高声吟出了《水龙吟·过南剑双溪楼》这首千古绝唱。拟想取传说中的神圣双剑，扫灭番虏2]澄清寰宇。
不料稼轩公激动过甚，一个失足竟跌落水中。众人大惊正待相救，猛听得声若雷震天地变色，那剑溪顷刻翻腾如沸骇浪滔天，从水底“波”地窜起紫白二气窜于鞘中。毕克俭连稼轩公带双剑捞了上来，干将、莫邪终于重又现世。
淳于剑华、毕克俭遵从稼轩公之嘱，献干将、莫邪与大宋朝廷。指望朝中能再出岳武穆似的名将，仗剑北定中原。那知朝廷丝毫不以为念，只把剑胡乱封在库藏中。眼看西湖歌舞日复夜，厩马肥死弓断弦，开禧三年3]，稼轩公忧愤病笃，死前尚大呼“杀贼”数声，目不能瞑。不久坟上葱葱长起一棵榕树，枝干剑拔弩张，日夜戟指向北。正是：昨夜西风凋碧树，怎堪回首忆归路。热血急欲驱金虏，冷面慢思卫宋图。凭栏盈掬英雄泪，水流溪清风华输。他年竟报男儿喟，远啸扬鞭大丈夫！
1]绍熙四年：公元1193年。
2]番虏：宋人对金人的蔑称有番人、虏人、北虏等，本著合称为番虏。
3]开禧三年：1207年。
-【（一）】-
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
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
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
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
建康府旧称金陵，乃龙蟠虎踞之地，金粉烟花之都。时值仲夏，秦淮河上如飞驰过一叶孤舟。此刻月上柳梢头，千里银辉如水。自那舟内，忽然呜呜咽咽，传出一曲箫声来。
河上万赖俱寂，箫声最是清苦。岸边两只栖鸦遽尔1]被惊起，扑刺刺掠过舟头,飞也似地去了。
吹箫人是位身着黄衫、背负长剑的年轻女子。生得姿若檀梅2]傲雪，神似金菊凌霜。额间缀颗珠链翡翠坠，更为她在秀美中增添了照人的英气。这女子复姓独孤，双名含玉，乃继位不久的昆仑派掌门。因所吹洞箫余音绕梁，江湖上美誉“玉箫引凤”。
时天下武林，江湖英雄盟与辉夜圣武道两大派系并立争霸。英雄盟辖下有大小门派三百一十个，素以名门正宗自居，而目辉夜圣武道为邪魔妖凶。每十年要开一回武林大会，按地域决出武功最强的十个门派，称做“江湖十绝”。之后还要再开十绝论剑会，最终蟾宫折桂门派的掌门人出任盟主，称做武林盟主。数月前，现任武林盟主南宫北斗传出华盖令，命江湖十绝中的其余九家掌门，五月十五日聚于建康府鼍龙湖南宫世家，商议择时择地论剑夺盟主事宜。并大撒英雄贴遍邀九门高手一同前往参与“杀鼍大会”，言道有一项玄妙奇功须共同参详。
去年适值武林大会之期。昆仑派一路如履薄冰，最后连老掌门乔珏也耗尽心血油干灯枯，才算惊险至极地保住了江湖十绝的位子。但要争夺武林盟主，却是难比登天。只因十绝论剑的规矩并非一战定输嬴，而是九局抢五胜。各派至少须有五位高手押阵，才能搭起班底有些胜算。昆仑山上如今却只有她与师妹“金笛落凤”东方晓蕙，身手勉强算得上一流。其余九家则个个藏龙卧虎，后起之秀亦不可胜数。
昆仑派多年雄踞英雄盟西部之首，原非蜀中无大将。它门下曾有名闻遐迩的五神天将——俗称做五虎上将：“灵鹫天王”闻聘、“玉树郎君”梁歌、“铁心都督”路彝、“风神行者”赵彤、“降龙太保”穆钰，武功均臻超一流境界。但这五虎二十年前因争夺武林盟主败于南宫世家，相互怨伥兄弟阋墙，一气之下各自分散，不知流落到了何处，多年间罕有音信。故含玉此下昆仑更紧要的一件事，便是寻回五虎将，重整旗鼓振兴本门。
小船直奔向建康城西北。渐渐接近荒郊，河道越行越是狭窄，四下里分出了许多支汊。岸边也多了高大阴翳的树木，在水面参差投下鬼怪般的影子。这里曾是长江旧水道，与秦淮河在此交汇。后因长江改道西移水落渚高，便围成了这星罗棋布的河洼湖泊。船行到深处，古木愈发遮天蔽月，那河上下一片幽暗。小舟便似在九曲连环的山洞中绕进，说不出的阴森诡秘。
在蛛网般的河汊中走了几十里迷宫。含玉眼前忽地一亮，船己行到了波光潋滟的大湖中。迎面绵延数里的荷花丛，系人工按奇门方位所植，丛中留有八条仅可容小船通过的窄巷。此荷名曰“三季莲”乃珍稀之异种，由春至秋盛开不谢实是闻名天下的奇景。至于荷花阵中，水路纵横四通八达，真个乱花渐欲迷人眼。操船舟子本是南宫世家弟子，对此倒轻车熟路，把小船摇得似条大鱼般波刺刺地窜。一阵微风袭过，吹得荷瓣纷纷飘落。又有皓月当空，曜下小船倒影，人如滑在明镜中一般。淡雅荷香随风阵阵散过，天上人间，浑不知今夕何夕！
出了荷花阵时，眼前只见两丛芦苇夹着条五尺宽的水巷。巷内生满田田荷叶，风吹婆娑，一望无际。小舟至此不再前行，含玉微微一怔转头问道：“这荷叶所通向的，可是‘碧叶风荷路’？”一位南宫世家弟子叉手道：“独孤掌门所见不差。这条路通向正门，专为贵客所设，寻常人等却没踏上半步的资格。不过……嗯嗯，当然……咱们也可从此绕过，自侧门登上柚木方舟。”这弟子模样虽然恭敬，言辞间却颇有揶揄之意。含玉知道南宫北斗附庸风雅，喜好弄些花俏物事摆弄人。以她掌门之尊若不敢走这条正路，必将为同道齿冷。据说有年盐帮帮主来拜访南宫北斗，因轻功差劲绕道而行，在江湖上大丢了脸面，还惹出了一场帮中夺位的内乱。
含玉把玉箫挂到腰间，在心里冷笑：“若论其余功夫，我或难比肩当今顶尖高手。但昆仑轻功独步天下，本掌门已尽得师傅真传。这几枝败荷，难得住我么？”当时静心敛神纤足轻点，黄衫带风已如一只金翅蝴蝶盈盈飘上荷叶。但见她借着荷叶摇摆之势，借力拔起凌空虚渡，一跃落在前面五丈外的荷叶上。如此十几个起伏，荷叶路旁再没有芦苇，一湖碧水在月下粼粼生辉。
约三四里后，前方没有了荷叶，却一条线般笔直植着一列荷花。那荷花每隔七丈一株，直望不到头。含玉心中暗惊：荷花相距如此之远，那八家掌门多有轻功不及自己的，他们是怎生过去的？然此刻箭在弦上收脚不止，“玉箫引凤”抖擞精神猱身而起。裙带飘飞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妙曼的曲线，真似凌波仙子般地好看。双足在莲蓬上轮番登踏，犹如星丸电掷向前不住激射。这荷花共有七七四十九棵，每一株都弱不禁风，绝不能似宽大的荷叶尚可稍微驻足吐纳。含玉仗着一口真气跃到最后一株荷花上，直觉心口隐隐作痛，内息运行已颇见阻滞。
荷花尽头的水面上，每隔十丈，又浮有一朵子午莲3]。可以借力之处，只有那铜钱大的莲心。此刻子午莲正一朵朵绽开，凄凄冷冷如梦似幻。含玉疾使本门正法护住心脉，运起“鲤跃龙门穿云式”的绝技，蜻蜓点水如一缕轻烟飘出。待堪堪力尽落下时，蓦地头下脚上，身子一翻一缩一纵，身后平生出一股大推力，又硬生生飞出三丈余，踏到另一朵子午莲上。水面为她内力所激，一层层不绝漾起涟漪。
子午莲虽只有十朵，但由于所距过远，纵使轻功高明也最耗真元不过。含玉踏到第三朵时，心头乱撞小鹿；踏到第五朵时，香津淋漓如雨；踏到第七朵时，发髻尽皆散乱。待踏到第九朵，丹田中忽翻腾起一团热浪，激得内息四下里乱窜，胸口顿如被铁椎重重一击。若非昆仑派内功博大精深，只怕已然跌倒。待含玉鼓尽余勇，终于踏上最末一朵时，纷乱的内息刹时便似洪水决堤。她虽然看清前面薄雾散尽，现出了一条极大极高的方舟，却隔了数丈水面再也无力越过，一口热血忍不住逆将上来。
含玉心里一痛，猛地明白自己中了算计。她今日在建康城中遇到好几起尴尬事，耽误了赶往南宫世家的时辰。想必那八家掌门取齐后，这“碧叶风荷路”被人暗做了手脚，荷莲间距加大了不知多少。想起本派开山数百年来，威震天下英豪辈出，一直与少林寺齐名比肩。所谓“东有少林、西有昆仑”，实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只是近些年盛极而衰人才凋零，声望也是大不如前。今夜自己如跌入水中变成落汤鸡，昆仑派在江湖中真要余威扫地。一时急怒攻心眼冒金星，身子摇晃就要栽下湖去。
对面的芦花荡里，忽然“呜呜”之声大作。就在含玉脚下“哗刺刺”一声响亮，齐齐浮起两列巨龟，眼前登时现出一条龟背大路来。这巨龟名曰“玄武神龟”，原系南宫世家豢养颇具灵性，平日就伏在子午莲水下。武林人氏过“碧叶风荷路”至此若筋疲力尽，但要与南宫世家有些交情，便会有弟子使号螺唤神龟出来搭桥，免他落水之羞。含玉伸足踏在一只巨龟背上，竟稳如磐石纹丝不动。当时心神大振，微微吐纳几下暂且收住了纷乱的内息。揩干血迹理顺发髻，沿龟路慢慢走上方舟。
这方舟上下三层，长宽五十丈，周身以蒲甘国4]名贵柚木、娑罗双树、杯裂香等造成。不惧风蚀水浸，百年无朽烂之虞。船上楼台亭阁，无不毕备。雕粱画栋，金碧璀璨。迎面一座高大的牌楼，左右槛联上写着“星分宿曜参北斗，地跨燕广揖南宫。”中间一块华美金匾，镶着四个鎏金字“簪缨世家”。含玉冷冷一哼：“南宫世家，真是好大的口气！”
1]遽尔：忽然。
2]檀梅：即檀香梅。颜色深黄，花香如紫檀。
3]子午莲：睡莲。
4]蒲甘国：今缅甸。
-【（二）】-
牌楼下立着两位紫袍方巾秀士，袍上七颗银星闪烁，形排北斗天罡。含玉识得这二人乃是南宫北斗的二弟子“斯文扫地”苏琪、三弟子“偷鸡秀才”陶仁显。两人见到含玉，一个掣出判官笔，一个挥开洒金扇，狐假虎威横住去路：“兀那1]女子，休得再向前来。南宫世家神笔铁扇双杰在此！且通报姓名，看看放你过去！”
其实两人不过是被差来，随着大公子南宫玉夔延客的。南宫玉夔虽然年齿居长，却不得父亲欢心，眼看掌门位子大有传于三弟“玉剑玲珑”南宫玉龙之势，故近来绞尽脑汁要取悦老爹。他知南宫北斗平生最大恨事，却是在当年在十绝论剑会上输给了“灵鹫天王”闻聘，对昆仑派从此心存芥蒂。当下设局来刁难含玉，好叫让她功力不济落水，大灭昆仑派威风为父亲出气。
不料含玉果然要功亏一匮时，竟有人使号螺唤出玄武神龟，打碎了他的如意算盘。玉鼍怒不可遏，径自跳上岸去芦苇荡里查看究竟。苏、陶二人平日最会见人下菜碟，又好酸文假醋插葱装象。含玉未任掌门时，也曾与二人有过数面之缘，原非不识。如今狗仗人势，便要乱耍威风。
独孤含玉见他二人翻白眼装傻，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南宫世家真有算计，今夜布出的‘碧叶风荷路’可谓匠心独具。倘若真有些个山高水低，叫人如何有颜面登上柚木方舟？既称‘簪缨世家’，拉出的架势果然足以瞻仰。昆仑掌门独孤含玉，应盟主之邀前来赴会。能侥幸从南宫世家正门而入，实在荣莫大焉！”
苏琪听含玉语含讥讽，死气活样一笑道：“岂不闻‘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咱们南宫世家曲高和寡，自不屑与下里巴人为伍。说到‘碧叶风荷路’，那也是专一为应付那些银样邋枪头的所谓武林名家而设。没由得杂七杂八上门啰唣2]，就玷污了这块圣地。对不住这位小娘子3]，南宫盟主原派我兄弟在此仔细查验来宾身份，严防奸人宵小混入。独孤掌门咱们从未见过，一时如何辨得了真伪？”言讫一个劲剔牙，脸上现出十分为难神色。
陶仁显接口道：“听说独孤掌门人美如玉，色艺双绝。除去剑法高超，另有两大能为傍身。一是碧玉洞萧，人间仙乐。二是诗辞歌赋，冠盖武林。咱们兄弟也粗通一点文墨，今夜不妨就请小娘子以我兄弟为题即兴做赋一首。如若文理精通，辞藻巧妙，那便是独孤掌门无疑，我等弟兄自当执礼相迎。苏兄，不知此议如何？”
苏琪听了，拍手顿足道：“极妙，妙极。妙到毫颠，妙不可言！”
含玉听他出言不逊，心头勃然怒起。她自小性情刚烈，自是巾帼不让须眉。虽然接任掌门后重任在肩，遇事已多了几分沉静，但争强要胜的性子依然不改。当下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不动声色道：“既是二位有此雅兴，本座就见景生情卖弄一回，二位可听好了！”
“南宫世家，领袖武林。雄霸天下，唯我独尊。座下弟子，睿文圣武。风流倜傥，佼佼不群。苏陶双杰，天生异相。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一个长面大耳，足嵌熟铁之套；一个舌齿外露，脚踏梅花之痕。一个遮面能转，可驱千钧巨石碾压；一个伏地善听，便知百里消耗4]新闻。一个背后使千丝拂尘，扫蚊打蝇无有不中；一个窍内运三昧真气，大盗小贼立时成擒。一个黔无此物，仰天长啸，惊走南山猛兽；一个家有这厮，耳根难静，护得左舍右邻。果然龙种自然非俗相，妙龄端不类凡尘。上天降下千里驹，深山生出玉麒麟！”说话之间，含玉看似闲庭信步，轻飘飘转到听得呆呆出神的苏琪、陶仁显背后。
苏陶双杰虽生了副儒雅模样，可惜平日读腐了书，脑筋一时转不过。又听不得三句好话，给个棒槌便当针使。含玉本是大宋绍兴府人，在赋中紧要处巧妙夹杂了几句乡谈5]，两人听了一个大约，还道是极力赞誉，美得一阵手舞足蹈。口中流水价谦道：“过奖、过奖，独孤掌门如此谬赞，我兄弟二人如何敢当？”点头哈腰堆起笑来，自牌楼后唤出一队引路婢女，提着粉红的灯笼。
含玉微微一笑：“本座方才所作的赋中，原还射着两个谜，便答南宫世家两件活宝。二位一时猜不着，向自家身上寻便是！”言讫随婢女飘然而去。苏陶双杰看含玉走后，乐得前仰后合满脸开花，引着赋中的词句相互夸捧。这个道“足嵌熟铁之套，那是说我脚上功夫何等了得，虽磐石不可比其坚。”那个曰“脚踏梅花之痕，那是赞我梅花桩练得炉火纯青，较踏雪无痕只逊半筹……”
说了几句，苏琪突打个愣怔：“陶兄弟，怎地越听我俩越象那……那玩意？”忽觉后心微微发凉，一块衣衫飘下。苏琪低头瞧去，那片衣衫系被利刃割破，形状正是一只狗。陶仁显伸手往背后抓，果然也有片衣衫应手而落，就牵出头驴来。
婢女引含玉穿过几个院落，迎面看见一座大殿。殿门匾上题“七星高照”四个大字，周遭数队南宫世家弟子往来巡哨。门前一字排开十二位身披金色披风，胸绣插翅青龙的矫健后生，含玉识得是“武神门”的金披武士。看见有人前来，金披武士向左右一分，从后面走出两位高大威猛的老者。左首老者黄发虬髯，先天唇裂。右首老者面如蓝靛，左颊上有一处刀痕。正是南宫北斗的两位盟弟：“铁胆雄狮”雷震霆、“怒号貔貅”尚公坤。
“玉箫引凤”自袖内摸出面精美令牌，在二位老者面前一亮。令上绣着十件不同兵器，五光十色攒成一个彩虹般的园环，中间使蓝宝石镶嵌出耀眼的两个字“华盖”。雷、尚二人见令拱手相请，十二位武士齐齐闪在两厢，中间让出一条路来，大殿的铜环铁门缓缓开启。
含玉入得殿内，只见帷幕低垂，灯烛辉煌。正北一幅“大鹏负太清”图下，坐着三位气度迥异的老者。居中交椅上的老者，生得龙眉凤目，鹤发童颜。前额生了七点朱砂痣，排做北斗七星之形。头戴二龙斗宝束发紫金冠，身穿一领茄花色百合蜀锦袍，身后倒悬五色描金麒麟盟旗。座侧侍着四位宫装艳婢，两个手捧上古神兵“七星蓝电锯”，两个交叉掌着绣有“泰山北斗”的日月团黄扇。这老者看那年岁已逾六旬，依然雍容高华，气度凌云──他便是当今武林盟主“七星镇万方”南宫北斗！
左首交椅上一位老人，相貌极其雄壮。身高丈余，深绿面皮。剑眉豹睛，猿臂狼腰。头戴漆纱朝天幞头，身上穿鸦青色箭袍，笑起来五官不动，形容威如天神。这老人复姓耶律，名曰龙阁，祖上本为契丹人。因天赋异禀左右手俱生有六指，佩以子鼠、丑牛、寅虎、卯兔、辰龙、巳蛇、午马、未羊、申猴、酉鸡、戌狗、亥猪十二颗奇形指环，诨号“十二元辰指”，乃英雄盟“文武辅弼”之“武神门”门主。一身本事出神入化，系盟中护法武圣，功力相传比南宫盟主还要高几分。
右首交椅上，佝偻着个头脑猥亵、背驼腰弓的老汉。一双浑浊烂红眼迎风流泪，眼角堆些眼屎。身穿粗葛衣衫，腰间系根麻绳，背后负条口袋，拖拉两片烂鞋，袖口都被鼻涕揩得晶亮。模样虽腌腌臜臜6]，手里握的却是一枝三十斤重的纯金笔，笔尖上镶有名贵金刚钻。这老汉乃英雄盟“文武辅弼”之“金笔门”门主太史敢当，他口袋里的精钢书简，便是江湖中正邪各派俱公认的《武林正史》。据传太史敢当的祖先，曾时任齐国太史令，兄弟四人前赴后继喋血直书“崔杼弑其君”，以无畏鲠直名垂千古。后来归到英雄盟中创“金笔门”编纂青史，子承父业代代相继。凡《武林正史》中所载，均不虚美，不隐恶。明察秋毫，绝无差谬。巨笔如椽，斯为定论。又因太史敢当以金笔刻铁简录史，故得了一个“金笔勒春秋”的美誉。
独孤含玉走到座前，向三人抱拳施礼：“昆仑派掌门人独孤含玉，参见南宫盟主、耶律门主、太史门主。”
耶律龙阁、太史敢当拱手还礼。那南宫盟主却二目微合，似老僧入定。忽地双睛一睁，便有两道迫人的冷电掠过：“独孤掌门，你所来何迟？盟中英雄若都似你这般拖泥带水，要耽误多少大事？！”含玉脸上艴然变色，冷冷地道：“南宫世家现在建康，此处本该是武林圣地。不料本掌门今日入城，竟有几拨男女7]纠缠不清来无理取闹。这些男女虽做泼皮打扮，其实都是江湖好手。所使武功非同小可，似乎与某家名门正派还有些渊源。他们不约而同来向本掌门发难，也不知是受了何人指使，盟主可该好好查查。”
耶律龙阁剑眉一挑：“哦？有这等事？南宫世家弟子近日布在城中各处守护，寻常江湖人等谁敢啰唣！掌门能否演示这些鸟男女的一招半式，让老夫看看是那个不长眼的，倒敢大虫口里倒涎！”
含玉斜了南宫北斗一眼：“本掌门有些记不得了。”南宫盟主不觉嘴角抖了两抖。南宫玉夔近日做得那些好事，他也略有知晓，自是乐得睁一眼闭一眼瞧热闹。原想含玉是个刚继位的黄毛丫头，料也不难对付。怎知这女子这会儿不卑不亢，差点给他个老大难堪，心中不由暗骂玉夔：果然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当下淡淡接过话头道：“今日有大事商议，这些鸡毛蒜皮不妨以后慢慢细查，独孤掌门远来辛苦暂且归座，咱们言归正传。”
1]兀那：那。兀为指示代词前缀，无实意。
2]啰唣：吵闹，寻事，罗嗦。
3]小娘子：宋代对未婚女子的统称，已婚多称娘子。
4]消耗：消息。
5]乡谈：家乡话，方言土语。
6]腌臜:肮脏。
7]男女：宋元平民谦称或对人的蔑称。
-【（三）】-
在大殿中央，对摆开十把交椅。东厢的五把已然坐满，为首一位老僧白眉似银、面如婴孩，含玉识得是少林寺方丈“一指洞天”大悲禅师。含玉微微颔首示意，转身向西走去。因为按以往惯例，少林为东部之首，昆仑乃西部之尊。那知含玉一瞧，西厢头把交椅上己大马金刀坐了一人。那厮生得面如喷血，一身胖肉，光亮秃头上大大小小顶了八颗肉瘤，却是崆峒掌门“九头相柳1]”朱绍威。
含玉大怒，柳眉倒竖杏目园睁，几乎发作起来。昆仑派近年来声望日跌，正需人雪中送暖。怎知南宫世家不但在建康城和鼍龙湖中，三番四次设套算计。此时南宫北斗竟又落井下石，明目张胆抬举崆峒压制昆仑。须知江湖上的座次排定，事关一派面子轻易可更改不得。那“九头相柳”觊觎此位已久，一向豁得出那张老脸，有事没事就跟着南宫北斗歌功颂德大拍马屁，今日居然遂了宵小心愿。含玉看着朱绍威趾高气扬的模样，大怒之下遽然牵动前伤。直觉五内鼎沸天崩地裂，额上密麻麻沁出豆大的汗粒。
西厢第三张交椅上，一位面目清秀的后生抢身而出扶住含玉。含玉顿觉一股柔和温暖的大力自那后生掌心传过，真似春风拂体，秋月照心，苦痛因之大为缓解，神智也就渐渐清醒。那后生对含玉甚是关心，一叠声地道：“含玉姊姊，你怎么啦，哪里觉着不舒服？”含玉自怀里掏出个小巧玛瑙瓶，倾出两粒昆仑疗伤圣药“苏枳甘露丸”，送到口中嚼碎咽下，对后生凄然一笑道：“逍遥弟弟，姊姊是不妨事的，谢谢你啦。”逍遥斜眼瞅着朱绍威，嘴含坏笑低声道：“姊姊暂且坐下，看我消遣这厮。”携着含玉的手若无其事经过众人，一同在西厢第二三张椅子上坐下。
南宫北斗见那后生在堂上大呼小叫，全无大家弟子风范，不禁暗自皱眉。朱绍威脸上的一丝恨意亦一掠而过。
这后生名叫李逍遥，虽年纪青青，却已是蜀山派第十九代首座大弟子。因老掌门林天南卧病，代理掌门位。他本是临安钱塘县人，与含玉乃姑表之亲。幼得奇遇，拜蜀山派不世歪才“醉鬼剑仙”为师，学得“空空御剑术”、“酒神雷珠爆”两大失传绝技，堪为英雄盟十年来最为了得的后起之秀。临敌时，使柄无尘蟠龙剑，披件鬼针软猬铠。杀到浓处，掣出背后紫金葫芦灌得几口，借仗酒力，据说可御剑飞腾取人首级，故此博得了一个“醉剑浪子”的名号。
时李逍遥成名不久。与三位红颜知己联手，相助大理白蛮族一举摧毁黑蛮族拜月神教，击毙一代魔枭拜月教主，辉夜圣武道的一个厉害门派就此灰飞湮灭。李逍遥亦与赵灵儿、林月如、阿奴三位如花女子结成神仙眷侣，直慕杀多少天下少年英雄！
南宫盟主见含玉归座，才慢条斯理道：“明年九九重阳日，乃是咱们与邪道天岳2]决战的日子。眼下武林大会已毕，十绝论剑在即。今日劳烦诸位前来，便是商定论剑规矩，择日择地争夺盟主。在商议之前，本座要先请太史门主依据那部失而复得的《武林正史》，详尽解释咱们英雄盟的来历及与圣武道的恩怨纠葛，把天岳决战的前因后果弄个清楚。之后再请耶律门主通报角逐江湖十绝的情形，除文武辅弼、十位掌门外另举荐盟中五位武功最强的高手，以为后援应对不虞。”
朱绍威忙不迭地道：“盟主睿智海阔，明见万里，英雄盟中谁不唯马首是瞻？十绝论剑的规矩若有成议，尽管吩咐下来，咱们肃然凛遵就是！”
含玉轻轻“嗯”了一声：“朱掌门多日不见，‘驚罵无上’的功夫果然更加精进。想必是全身玄关皆已打通，气息不但可自下而上发声如雷，竟也能自上而下悦耳动听，这个着实叫人佩服。”
原来朱绍威有项成名绝技，名曰“惊雷笑骂”。可运功于喜笑怒骂间伤敌于无形，威力足以匹敌佛门“狮子吼”。“九头相柳”听了，洋洋得意拱了拱手：“独孤掌门谬赞。此皆是某牢记盟主教诲，以伸张江湖正义为念，勤练不辍之故……”
话音未落，峨嵋派掌门“金灵圣母”梁月如“咭”地一声笑了出来，大悲禅师与龙虎山天师道天师黄龙真人亦相顾莞尔。
“九头相柳”翻了两下金鱼眼，才听出含玉弦外之音。她把“惊雷笑骂”称做“驚罵无上”，“驚罵”二字无上正是马。气息自上而下出，可不是屁？那意思合起来，却是讥讽他拍得好马屁。
朱绍威想明白这层意思，气得脑中“嗡”地一声眼前发黑。忽觉身子轻飘飘地，好似起在九霄云里。当时睁开眼瞧去，一张臊红的老脸顷刻变得煞白。原来他连人带椅，不知怎地被凭空挪移到了西厢的最末一位。“九头相柳”以为在做梦，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翻身跳起。刚骂了句：“你娘的……”看着向他似笑非笑的含玉和逍遥，不觉脊背寒气大冒，只得气呼呼一屁股坐倒。
南宫北斗双目微张，两道寒光从西厢的含玉、逍遥、夏三益、梁月如身上一一扫过。方才就算连他也未看清，是谁有此神乎其神的本事，竟能暗中移花接木。耶律龙阁见南宫盟主脸色铁青，连忙插话打圆场道：“近日太史门主得了件天大的喜事，想必各位已经知晓。三百多年前失落的那部《武林正史》，竟重现人间完璧归赵。以往由于缺了这段信史，许多事情以讹传讹混淆不清。咱们这就请太史门主引经据典，说一说几百年前的故事，补全武林史以正视听。”
南宫北斗吁了口气，冷着脸点点头道：“好，那还要请太史门主在《武林正史》中查得真实，这些年在江湖中传嚷鼎沸的天岳幕阜山玄元洞所藏宝物，到底是真是伪。”
太史敢当伸袖子揩了把鼻涕，看得含玉、梁月如、潇湘派掌门凌凤仙目光为之一侧。当下从袋中翻拣出两卷精钢简，虽历经岁月依然明铮有光。但听他摇头晃脑念道：“司马公曰：‘救人于戹，振人不赡，仁者有乎；不既信，不倍言，义者有取焉……’”
李逍遥听太史敢当酸意大发，茫然两眼发直。因悄悄问含玉道：“这老丈学甚么鸟叫？”含玉微微一笑：“这是《史记·太史公自序》中的话，在讲为侠之道。”对面丐帮帮主“铁拐李”莫一拐也听不懂，气得低低骂了声：“直娘贼！”
太史敢当“哗啦啦”翻动钢简，瞥见李逍遥懒洋洋半躺在交椅里，猛地把金笔在椅侧“啪”地一拍，倒吓了逍遥一跳：“诸位，‘水有源，故其流不穷；木有根，故其生不穷。’盐打那咸醋打那酸，万事万物本都有个源头说辞。诸位且打叠起心神，就让老夫把咱们英雄盟的来龙去脉，给大伙说个明白。”
李逍遥听太史敢当口气一变，好似瓦舍3]里的说话人4]，不由精神大振，急忙在椅子里一骨碌坐直身子。其余人虽然知道一些英雄盟的典故，但也大都道听途说。听太史敢当要开卷揭明史实，无不眸中放光。一时二十四双眼睛，一齐盯在这猥亵老儿身上。
“话说六百余年前，天下武林虽然门派林立，其实也似一盘散沙。大伙天天你杀我夺，弱肉强食，和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的道理也差不多。后来却有个名唤普天星相教的帮会，教主人称紫微帝君，在江湖中不知怎地强盛起来。几年间一口气吞并了几百个门派，组建了一个不但空前只怕也是绝后的大帮会。据《武林正史》记载，教中光一等一的高手，就有三百六十四位！”
“紫微帝君眼看本教所向披靡，遂起了一统江湖的野心，由此产生了一场武林大浩劫。江湖门派一个个被降伏或灭门，那真是尸堆如山血流成河，最后中土武林就剩下十个门派。这十个门派在华山玉女峰歃血结盟对付普天星相教，这就是咱们江湖英雄盟的由来，那十个门派便是江湖十绝的前身。”
“老天有眼。这时十派中的昆仑派，出了一位武功震古烁今的青年俊彦，名讳唤做花眉，他却是咱们英雄盟的开山盟主。他有五个同样了得的结义兄弟，人称‘昆仑五神天将’。花盟主率领五神天将联合九大门派，更得东海龙神宫之助，和普天星相教整整打了十二年。象甚么三夺凤凰城、飞渡南兰章5]、大破金锁阵、喋血珠崖岛、四探无底洞、倒反天龙山，都是当时顶有名、顶惨烈的大鏖战。”
“只因花盟主和五神天将个个武功盖世、智勇超群，将普天星相教的三百六十四位高手灭了一大半，普天星相教在最紧要的天龙山之役中又发生内讧，被英雄盟打得大败。天下许多门派趁机死灰复燃，纷纷归到了英雄盟旗下，情势开始向咱们逆转。最后花盟主率重兵将紫微帝君困在幕阜山上，经过一场鬼哭神号的殊死搏杀，紫微帝君被花盟主的“百花神功”震断心脉，咯血数斗而死，普天星相教就此灰飞湮灭。可是咱们这面伤损也极为惨重。最初的十大门派到后来只剩下昆仑、少林、丐帮、蜀山四家，昆仑五神天将悉数战殁，花盟主也断了一条左臂。为了防备类似浩劫再度重演，也为了缅怀舍生取义的武林前辈，后来花盟主设下定制，就此江湖英雄盟、江湖十绝、昆仑五神天将一代代沿袭留存下来。”
1]相柳：传说中怪物，蛇身九头。
2]天岳：即幕阜山，位于湘鄂赣三省交界地，据说系伏羲终葬之地，故称天岳。
3]瓦舍：宋代在城市里兴起的一种大型商业与游乐集散场所。
4]说话人：讲评书的人。
5]南兰章：傣族语，即澜沧江，意为“百万大象繁衍的河流。”
-【（四）】-
这段故事在座的众人虽大多知晓，但再听太史敢当以一种嘶哑忧郁的语调讲出来，人人都仍有回肠荡气之感。独孤含玉心中更是五味俱陈，追思先辈之抗暴伟迹，回顾今日之窘迫尴尬，愧怍尤甚于感伤。李逍遥江湖阅历最浅，这段故事没怎么听过，不觉一阵发呆：“含玉姊姊的先辈这般了得！哈，咱们蜀山派也不差。他娘的南宫北斗在这里咋咋呼呼，拿着鸡毛当令箭，他先人倒不咋地！”南宫盟主虽与李逍遥无甚过节，但和林天南却素不睦。逍遥听老泰山时常大骂南宫北斗，心中先入为主便觉这厮不是好鸟。
“剪灭巨凶之后，花盟主殚精竭虑，为英雄盟定下了许多直至今日仍受益非浅的规矩。诸如每十年召开一次武林大会，各门各派比武争夺江湖十绝和武林盟主；武林中重大事情，必须经由江湖十绝的大多掌门首肯方可裁定；英雄盟以‘金笔门’与‘武神门’为‘文武辅弼’，‘金笔门’主官编撰《武林正史》，评判武功人物；‘武神门’主管保护英雄盟总舵、筹办武林大会等。六百三十九年前的一天，江湖英雄盟在幕阜山仙凡界联合海内各门各派，开基创立。他老人家被公推为盟主，昆仑、少林、蜀山、丐帮等十派被公推为江湖十绝。故此首届武林盟主和江湖十绝是众人心悦诚服推举的，这在咱们英雄盟是绝无仅有的一次。”
“立盟之礼毕，花盟主向二位辅弼门主透露了一个绝大秘密：原来当日紫微帝君心脉断后，临死前困兽犹斗，从怀中抓出两样物事。左手是几卷羊皮，右手是一本秘笈。狂笑声中帝君运残功烧毁羊皮，那本秘笈因他真气已衰不能引燃，只震做了许多碎片。花盟主在那堆灰烬中，发觉有一卷并不曾烧毁。想必这卷分外珍贵生怕日久磨损毁坏，竟是以黄金碾成的薄页。但这黄金页上除了起头的一个‘兵’字，以下均是高深莫测图符。”
“花盟主看了半天不得要领，便把那许多碎片收集起来。可是这部秘笈碎得实在太过厉害，七颠八倒无法复原，全然前言不搭后语。花盟主三个月也未瞧出端倪，便寻找其中那些字用得最多。结果是‘连、君、先、阴、臣、象、八、图、民、易、物、太、皇、兵、卦、天、极、羲、阳、山……’等等，也叫人如入五里雾里。花盟主知道书卷中必定隐藏着天大的秘密，便在山中结庐废寝忘食破解这部天书。可惜熬尽半年心血愁白了头发，依然一无所获。”
太史门主端起杯子来慢慢喝茶。座中自负聪明之人都紧皱眉头，绞尽脑汁推断这些字的意思。李逍遥忽大悟似地叫道：“这个花盟主，也太那个了……小子只听这一遍，便知其意。”太史敢当闻听连忙放下茶杯：“哦？李兄弟天资聪颖，不妨说来听听。”李逍遥道：“这部书没甚么意思，大概是叫人如何当皇帝，那个紫微帝君可不便做皇帝么？‘连君先阴臣’就是说想连着坐庄当皇帝，定须先把大臣给阴谋毒害了。‘象八图民易’也最是明白不过，收拾了大臣再怎生对付百姓呢？那就要象王八一般大戴几顶绿帽子，图谋小民便容易多啦……”
座中人闻言无不捧腹乐倒：这逍遥狗带嚼子，可真敢胡勒呀！纵算端重俨然如南宫盟主，一口茶也差点喷出来。太史敢当郑而重之摇摇头：“李兄弟，你全然驴唇不对马嘴。那碎片中常用的字，其实有五七百个，次序也根本无从排列。以花盟主无量智慧，半年多尚不能破解，何况我辈？不过冥冥之中，好似自有定数。却说这日花盟主埋首纸堆中穷研格致，三天三夜目不交睫。后来倦极不觉沉沉睡倒，就做了一个离奇怪梦。只因这场梦，便解开千古之谜，生出了无穷造化！”
“原来花盟主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在梦中看见有几百个字忽然活了也似，跳动起来自行排列成序。现出的词句中有‘连山’、‘羲皇’、‘八卦’、‘先天’、‘君臣民物阴阳兵象’……赫然便是一篇言简意赅的流畅短文。花盟主精通易理，立时便如醍醐灌顶豁然开朗。知道了那些毁去的羊皮卷，居然就是传说中上古三皇之首伏羲所作的《连山》。”
“《礼纬.含文嘉》载‘伏羲德合天地，天应以鸟兽文章，地应以河图洛书，伏羲则象之乃作八卦。’《周礼·春官》载‘太卜1]掌三易之法；一曰《连山》，二曰《归藏》，三曰《周易》。其经卦皆八，其别卦皆六十有四。’相传《连山》为天元，作于伏羲用于夏；《归藏》为地元，作于黄帝用于商；《周易》为人元，作于文王用于周，是谓天地人三盘。《连山》乃三盘之冠，伏羲在其中首创先天太极图。《归藏》、《周易》均是据它做本源，推数演化而成。”
“那么《连山》里到底写了些甚么？如今已成千古之谜。汉人桓谭《新论》中曾称‘《连山》藏于兰台2]，《归藏》藏于太卜……《连山》八万言，《归藏》四千三百言……’不过伏羲时尚无仓颉造字，何来所谓‘八万言’？诚如邵康节所云：‘伏羲之易，初无文字，只有一图矣，寓其象数。而天地万物之理，阴阳始终之变具。’今花盟主在梦中读了短文，才晓得这所谓八万言，却是羲皇创出先天太极图后，又以之为据推演出来的八幅图符。每幅图符约有上万之数，故有八万言之说。”
“那八幅图一代代传下，自羲皇之后却再无人能够看懂。千百年吸引了无数聪明才智之士，穷尽毕生心血研读。历代先贤大家在注解中，把八幅图称为‘君、臣、民、物、阴、阳、兵、象’八象。因其推崇艮山，卦以艮为首，云气皆出于山，故为这八幅图取名曰《连山》。云：‘艮，东北之卦也，成物之成终而成始也，终万物始万物者莫盛乎艮。’乃以山为主、崇山为君、伏山为臣、列山为民、兼山为物、潜山为阴、连山为阳、藏山为兵，叠山为象之意……”
太史敢当家学渊博，才情极高。只是平素惜言如金，决不肯多说半个字。怎奈这《连山》勾起了他的空前谈兴，也不管座中人多听得头大如斗，依然滔滔不绝说下去：“《连山》曾有两个破解的高峰期。一个是春秋战国，在破解过程中附带建树了诸多辉煌成就，引发百家争鸣百花齐放，涌现出孔子、孟子、老子、庄子、墨子、韩非子、孙子、孙膑、公孙龙、邹衍、鬼谷子、苏秦、张仪等诸子百家，奠定了中华文明的基石，对后世的惠泽不可估量；一个是在汉末三国鼎立时，其破解成就更上了一层楼，涌现出于吉、左慈、郑玄、荀爽、王朗、王弼、程秉、虞翻、管辂、司马徽、诸葛亮等经学大家，使三国的历史波澜壮阔如梦似幻，有着那么多的治国能臣、乱世枭雄、勇将智囊、才人巧匠，而令后世叹为观止。”
“因《连山》古奥艰繁高深莫测，就连秦始皇大焚天下书籍时，也没敢烧毁它。三分归一后，晋惠帝司马衷是个天生的傻子。这白痴日夜害怕天下人多学了本事犯上作乱，只要臣子百姓和他一般蠢笨。听信丑后贾南风的撺掇，把《连山》作为祸源之首勒令销毁，该著从此绝迹人间。所万幸者当时西川青城山中有位名叫李意的隐士，担着血海也似的干系，偷偷保存下了这八张羊皮图符与先贤今哲对《连山》所做的注解，也就是被紫微帝君震做碎片的那本秘笈。白痴皇帝暴殄天物以愚民智，自坏长城为五胡乱华埋下了祸根。以致后来中原汉人几乎被异族屠杀殆尽，到处是‘平土人脆弱，来兵皆胡羌。猎野围城邑，所向悉破亡。斩截无孑遗，尸骸相撑拒。马边悬男头，马后载妇女’的惨状……”李逍遥和莫一拐不约而同打个大哈欠，脑袋一歪就要睡去。
太史敢当惊觉，才把话锋一转道：“原来破解《连山》的诀窍，不过十几句话数百字。尽管先贤们没最终找到连贯破解法门，其实那十几句诀窍，绝大多数他们已钻研出来了。只是甲写了第一句的前半段，乙写了第三句的后半段，丙又写了第五句的中间几个字……这些一鳞半爪散布在浩如烟海的注解中，要凑齐找准真比大海捞针还难。可偏偏紫微帝君撕碎了注解，花盟主更因奇梦，十几句诀窍浮现联翩，恰到好处地连接起来，提纲挈领洞悉了先贤注解的精要。兼之聪颖绝顶心灵福至，竟在梦里阴差阳错无巧不巧。集合百家之长全盘参透了破解图符的不二法门，成为千古未有登峰造极的第一人。”
1]太卜：官名，为殷六太之一。周时属春官，为卜官之长。秦汉有太卜令。
2]兰台：汉代宫内收藏典籍之处。
-【（五）】-
“花盟主当时喜极而呼。霍然惊醒。如今世上唯一的《连山》孤本八毁其七，剩下的这幅图却是《兵》象。花盟主遂依梦中感悟，去破解这幅《兵》象。《兵》象原本分为上下两篇：上篇乃是讲述韬略运筹、攻杀据守、奇门布阵、天文地理的兵书战策，真可令风云变色草木成兵，有吞纳山海鬼神莫测之玄机；下篇则为记载出招破式、临敌格斗、轻身飞腾、修真练气的诀窍法门，所载武学气象万千蔚然大观，已臻归璞返真至高无上之境界。花盟主把所译出的上篇命名《兵易》，下篇命名《武易》，这便是古今兵法武学中的两部无双圣典。”
座中人多露出匪夷所思神色。待要不信，又知太史门主言出如山从不做妄语。太史敢当点点头道：“我知诸位心中存了老大疑问。伏羲生在洪荒远古，其时茹毛饮血人智都颇为低下。可这部《兵》象所载之武学，为何比千百年后还要高明百倍？真乃叫人百思不得其解。老夫窃认为：鬼神之说虽然虚无，可未必就是没有。或许羲皇便是上天神圣下凡，才具这般先知先觉的大智慧、大神通。故在《武易》之后，还须加上‘天书’二字。世上皆传天下武功出自少林，而少林武功源于达摩老祖，因此天竺为中华武学宗师，其实大谬不然。达摩老祖东渡中土时为南北朝，《武易》比它何止早了千百年？由此推及，羲皇才为天下武者鼻祖！”
“李意死后，八幅羊皮与《连山》注解又一次失落，数百年间不知湮没到何处。也是天道循环机缘巧合，此物竟为紫微帝君所获。终于修练成精兴风作浪，掀起了一场武林空前浩劫。花盟主写罢《武易天书》详加阅览，当时以手加额连称侥幸。原来当日紫微帝君依据注解按图索骥，破解的《兵》象七分对中又夹有三分错，所悟出的心得武功也是牵强附会似是而非，多是些零零散散的片毛。设若假以时日帝君窥破门径登堂入室，天下实无能制住他之人，胜负大势必将逆转。”
“有鉴于此，花盟主本欲毁却《武易天书》。但追忆梦中的注解精要，那七卷羊皮也曾包罗万象，大到治国之道小到医病之术应有尽有。如若善加运用，将会无穷造福于苍生。但羊皮已化做灰烬无法破译，紫微帝君此举实是损失无量不可弥补。所谓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其非在人而不在物。故花盟主将《武易天书》传于武神门门主，《兵易天书》传于金笔门主，立下严规这两部书只有在英雄盟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才可由两位辅弼门主开卷阅览，但所学兵法武功终身不能外传。又立规约束历代武神、金笔门主不得争夺盟主之位，亦不可兼任他派掌门。两位辅弼门主牢记花盟主嘱托，为守住这个大秘密，便将两部书锁于英雄盟总舵一个极隐秘的机关中，三把钥匙分由武林盟主、武神门主、金笔门主执掌，三把钥匙同使方能打开机关，可称万无一失。”
“花盟主在位十年，见天下武林风平浪静，遂传位于十绝论剑决出的盟主，自此隐居昆仑玉珠峰，日后忽然没了踪影。所居草庐前只余下鹤翎数根，想必是登仙而去。相传普天星相教的三百六十四位高手乃上天星煞下凡作乱，本为三百六十五位合周天之数。只有华盖星托生为花盟主后不肯助纣为虐，反义无返顾拯救天下武林后始归仙界。为缅怀一代宗师，咱们使用的令牌至今还以‘华盖’名之。”
“这样安安稳稳过了一百四十年。在那年十绝论剑会上，英雄盟内忽然发生了一场大火并。原来在南疆极远极荒的海外，衍生着一个神秘部族。《山海经.大荒南经》有载：‘大荒之中，有人名曰驩头。鲧妻士敬，士敬子曰炎融，生驩头。驩头人面鸟喙，有翼，食海中鱼，杖翼而行。维宜苣、穋、杨是食[1]，有驩头之国。’几千年前，他们就能举翼飞腾，听起来好似妖魔之族。后三苗九黎不停地南迁，足迹踏及南海诸岛，驩头族从此销声匿迹。鲧是黄帝的孙子，照此推论驩头族与蚩尤后裔有深仇大恨，世人只道被三苗九黎给灭了。谁知几经繁衍，它却变成了一个武功极厉害的门派。其门下弟子多乘黄羽大鸟往来，号称‘金鹰’，故此总舵唤做金鹰宫。人们这才明白驩头国人所谓的‘杖翼而行’，却是他会御鸟之故。写《山海经》的夫子大概眼神不济，却把人与鸟混为了一体。这金鹰宫弟子武功个个均高得可怕，据说在这世上，只有东海龙神宫可与之匹敌。人们把它们合称东南二宫，在心中当作神仙似的敬畏。”
“本来二宫是从不履中土的，可那一年不知为何金鹰宫来了兴致，派出十位金鹰使者前来英雄盟总舵挑战，把江湖十绝给打了个落花流水，十大掌门死了八个。最后还是当时的武神门主白晨打开机关取出《武易天书》，闭门参详了三天三夜。花眉知后人翻阅《武易天书》时，盟中必有重大变故，按部就班练习书中武功已然不及，故另写有十套绝顶武功的修行速成诀。白晨拣了一路‘天地交泰指’，三天三夜练成第一重。连败十位金鹰使者，才算侥幸避过那场灾祸。”
“世上毕竟没有不透风的墙。日月星教、茅山派、星宿海等派经过这场惊魂，终于得悉天书的秘密，便三番四次来纠缠武林盟主阳伯麟。要由江湖十绝共享《武易天书》，大家都练成绝世武功，那样就再也不用怕甚么金鹰使者了。好在阳伯麟并不糊涂。他知道《武易天书》一旦公开，江湖上必要掀起腥风血雨，真个将永无宁日。日月星教等派也不过以此为籍口，拒抗金鹰使者是假，伺机吞没《武易天书》是真。由于没有达成一致的意思，江湖十绝分化成两拨，暗结下梁子。”
“不久在幕阜山仙凡界十绝论剑会上，日月星教、茅山派、星宿海竟勾结一向不容于英雄盟的邪魔歪道象什么盗帮、风花雪月会、三教九流帮、死神骷髅军，倚多欺少突然向武林盟主与武神、金笔、昆仑、少林、蜀山、丐帮等派发难，来硬抢《武易天书》。双方直打了五天五夜，最后武林盟主这边抵挡不住了。有道是人算不如天算，正在这个时候，五百年才开一回的伏羲玄元洞打开了，阳伯麟、白晨、先祖太史雍带着《兵易天书》、《武易天书》逃进玄元洞内，双方也有许多的人蜂拥进去。洞门关闭前，只有一个人浑身是血滚了出来，狂叫他抢得了《武易天书》，其余的则尽数给闷在洞里。”
“那个抢得《武易天书》的汉子笑了没两声，便倒地而死。众人夺他手中书看时，原来混乱中弄岔了，他抢的是《兵易》却非《武易》。江湖莽汉对兵书战策却无兴趣，把这部千古奇书竟随手就给仍了。两边的人这会儿也不打了，找来铁锤、钎子乱凿玄元洞门。怎知这洞门乃两块天生万钧巨石，形如八卦图中的阴阳鱼坚硬无比。忙了半天只好似蜉蚁撼铁树，哪里凿得动分毫？”
“其实洞门还没关的时候，里面的人就自相残杀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先祖还有一口气。他老人家福大命大，寻到了一根救命的药杵，居然起死回生。先祖在洞中又住了十几年，所见所闻都写进《武林正史》里。在临终前捉住一只穿山甲，把《武林正史》绑在它身上，指望能穿出山洞。后来穿山甲虽然寻隙钻了出来，却死幕阜山后的老林里，这段武林史就此湮没。直到今年药王门的一个弟子采药，才无意看见。”
“自此英雄盟一分为二，日月星教、茅山派、星宿海、死神骷髅军、三教九流帮等创立了圣天武极道，那却是辉夜圣武道的前身，与江湖英雄盟誓不两立，多年来一直也就没停过争斗。不过鉴幕阜山下那场惨祸，双方约定五百年后伏羲玄元洞再次开启的时候，就由英雄盟和武极道各派十大高手加上双方盟主，正大光明举行一次大擂台赛。谁最后获胜谁就得到《武易天书》，当然还有洞中的一概宝物。”
有关英雄盟、花眉、紫微帝君、《武易天书》的传说，在江湖中流传极广。由于不免臆想杜撰，众人尽皆道听途说人云亦云。至于个中真伪，倒很少去穷究细考。今夜但听太史敢当一席真言，于自家的想象颇有径庭。一时神游万仞驰魂夺魄，各人想着心腹事，竟都呆在哪里。座中莫一拐性子最急，听太史敢当忽然打住，忍不住叫道：“太史老丈，那些宝物都是些甚鸟，快给俺们说说。越到紧要处便越卖关子，兀的不[2]憋杀人！”
[1]维宜苣、穋、杨是食：也把苣、穋、杨做成食物吃。
[2]兀的不：怎么不，表感叹。
-【（六）】-
太史敢当抹了把鼻涕：“老夫一时沉湎往事，误了大家清听，莫帮主莫怪。老夫日前在先祖《武林正史》中查得真实，江湖上传闻果然不假。那玄元洞乃羲皇晚年归隐之所在，洞中别有天地宛若仙境，所藏宝物也是极多。最出奇的四件除去《武易天书》，还有玉兔药杵、八卦龟甲、五百异果和天蚕羽衣。此洞千百年来都由太昊门把守，它门下弟子却为羲皇留下看管洞府的部族后人。每回洞门开启时只是入内朝拜，遵从祖训没人敢动一草一木，故这些宝物还完好无损封存着。后来紫微帝君遍寻福地洞天，相中了玄元洞前的仙凡界风物绝佳极具灵气，遂将太昊门杀得鸡犬不留，设普天星相教总坛于此。花盟主诛杀紫微帝君后，也以这里为英雄盟总舵。”
“先说这玉兔药杵，本是羲皇试验百草药性之物，被后世讹传为月宫中玉兔捣药的石杵。因遍试百草具无双药性，已成万应灵丹。无论多重的伤病但要贴它在心口，立可起沉疴而疗绝症；八卦龟甲乃羲皇刻太极八卦、河图洛书的一块白龟壳，能自行卜算祸福凶吉应验如神，得之避否迎泰无往而不利；那五百异果却是羲皇所植的一棵上古灵卉，百年开花、百年结果。服食后不但百病不生、百毒不侵，尤为难得的还是能平增百年功力，堪为滋补的第一仙果，是谓‘五百’；那天蚕羽衣本是紫微帝君护身宝物，以乌金天蚕丝与百鸟翎羽毛编成。穿在身上不惧水火，天下除去干将、莫邪，再也没有可刺穿它的利器。当年紫微帝君与花盟主能战上三天两夜，全仗此宝相护。当年阳伯麟穿着它防身，因而也失落在洞中！”
一番话听得众人目瞪口呆，心头火炭也似热。莫一拐抓耳挠腮道：“这？这他娘的都是真的？弄得俺头晕乎乎的。若五宝齐得，这人可不成了陆地神仙？”太史敢迎着一双双发红眼珠，微微叹了口气：“是么？老夫讲了半天花盟主故事，但不知诸位可悟到些甚么？花盟主所以名垂千古，并非因他武功高强，亦非因他智慧超人，更不是他有甚么法宝。要知道紫微帝君和普天星相教高手学的可是天书里头的功夫，已算得上半个神仙。而花盟主只用凡人的本事就敢与天抗争，这份人定胜天的无畏气概才最为难得。‘人定胜天’并非是指人一定会战胜老天，而是说在险恶的情势下，要同舟共济、众志成城，挖掘出每个人的最大潜能，靠‘人和’去战胜险恶的‘天时’，这样的人才能称做英雄。花盟主为咱们取名‘江湖英雄盟’，这‘英雄’二字实有深意焉！”
大悲禅师、黄龙真人、独孤含玉默思太史门主所言，不由心有所感。莫一拐、李逍遥、朱绍威则挠着头，有些不知所云。南宫北斗沉吟半晌，还是忍不住道：“太史门主，不知那颗九螭夜明印，可是也失落在洞中？”这颗九螭夜明印，本是武林盟主的印信。为采自昆仑山洞中的一颗大夜明珠雕琢而成，在江湖上尊贵如皇帝的玉玺，天岳血战后便没了踪影。英雄盟与圣武道虽都自诩为武林正统，但因没这颗印，终有名不正言不顺之嫌。
太史敢当将手指伸在口中舔了一下，拿起卷精钢简翻了翻：“这个史中倒无记载，不过以我揣度……”刚说到一半，忽听李逍遥怪声道：“夏掌门，江湖上传闻天山三仙姬之一的白薇仙子，曾设誓非本届武林盟主不嫁，不知可真有此事？”
太史敢当面色一沉，把烂红眼闭上就此不再说了。南宫北斗素知老夫子平日可是连咳嗽也不多做一声，但说话时却又最忌别人插嘴。今夜本想借着他谈兴大发之际，多套问一些武林秘事，于争夺武林盟主和日后天岳打擂实大有裨益。怎料半路杀出个四六不懂的李逍遥，让太史门主硬生生把话咽回了肚子里。南宫盟主大怒正待发作，却见众人一齐转过了头瞧向天山派掌门夏三益，内中东厢第二把交椅上的一位英俊少年，眼中更是射出热切之色，正是自家的三公子“玉剑玲珑”南宫玉龙。当下不便再说，心中暗自气闷：“迷恋美色，成得了甚大器！”
当今武林中公认有四大绝色美女：风花雪月会会首“想入非非”花羞月、五毒教教主“毒无双”秋伊水、蜀山派“圣灵巫后”赵灵儿、天山派“冰山天姬”孙绛雪。孙绛雪生在雪国，性格也如阳春白雪，令世间俗人可望不可及。今日设誓抛出彩球，倒算江湖上的一桩大事。此刻被逍遥唐突问及，虽然与所议之事风马牛不相干，却也吊起了众人胃口。
天山派掌门“鬼算子”夏三益年纪本不过四十，只是未老先衰，看去好似一个瘦小枯干的老叟。但见他头戴万字凹面巾，穿一件石青色布袍，留三撇短须。膝上摊着一把铁算盘，算珠均以玉石雕成骷髅形状。不时白眼一翻，使手指拨拉几下。摇头晃脑，口中念念有词。冷眼看去，真和南宫世家的帐房先生一般模样！
夏三益听了李逍遥所问，不动声色道：“我家二妹绮年玉貌，冰川仙子，世间自是罕见佳偶。倘若这届盟主少艾有为，又肯执礼诚意求婚。最终赢得了仙子的芳心，或许也是有的！”言下自甚是骄矜。南宫玉龙听了心中暗喜，当今盟中只有他与李逍遥是出类拔萃的少年英豪，而自家未曾娶妻，又比李逍遥俊美许多。
李逍遥兴犹未尽地问道：“倘若新盟主又老又丑，或者似这位朱兄一般生了九颗脑袋，不知令妹可肯一样下嫁？”
朱绍威、夏三益闻言双双大怒。“九头相柳”反唇相讥道：“朱某生了一副甚么嘴脸自家知道，何敢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只是李兄弟既得陇，复望蜀。如今娶了武林四大美人中的一个赵灵儿，却还惦记着另外三个！遮莫[1]要来一个四美逍遥，留做千古风流么！”
李逍遥坐在哪里美滋滋地想，居然恬不知耻道：“做盟主做皇帝做神仙都有甚么好？果然能拥有四大美人，小子一生也就无复所求了！”
夏三益脸色已气得紫黑。“冰山天姬”在他心中就如蕊宫仙子一般，怎容随意拿来调侃？“鬼算子”本就心胸狭窄，睚眦必报。他坐西厢的第三把交椅，正与李逍遥相邻。当下不动声色，左袖好似拂尘般在膝上一扫，袖中忽弹出一绺劲风，直点李逍遥的“笑腰穴”。欲使他中指后狂笑不止，当众大段[2]出丑。
李逍遥正在嘻皮笑脸，哪里知道。忽觉腰间一麻，好似给蚊子钉了一口，痒得他“吃吃”乱笑，随手在腰间抓挠：“甚么蚊子，这等厉害！”
夏三益见李逍遥浑然无事，心中暗吃一惊。须知天山派“修罗阴煞指”的绝技，三尺之内便是顽石也能点开。略定一定心神，只道是自家功力运得不纯，当下将“修罗功”提至九成，但见“鬼算子”脸上黑气一盛，左手三指藏在袖中，快逾电闪向李逍遥肋下拂去。
只听“扑”地一声如击败革。三道黏黏的汁液“豁”地喷出，直溅了夏三益满头满脸。“鬼算子”大惊之下缩回手来，只见自己指上抓着一只待客的大甜瓜，那瓜汁顺着手掌尚淋淋流着。李逍遥回头见了，乐得差点没趴下，一叠声地催叫快上饭来，看把夏掌门给饿成甚么样了！
夏三益眼见李逍遥身形不曾动过，料想必是有人投掷甜瓜为他解围。一面抹着瓜汁一面游目四顾，发觉对面莫一拐几上的甜瓜少了一个。“鬼算子”“劈里啪拉”拨了几下算珠，心中恨道：“臭要饭的，咱们的这笔帐算是记下了！”
南宫北斗见众人越发胡闹起来。也只有他与耶律门主，这回隐约看出可能是李逍遥在捣鬼。当时冲着逍遥缓缓地道：“李兄弟，大伙不远千里相聚，我看下面还是请耶律门主谈正事要紧。若李兄弟果然憋得狠了，事后就由本座做东，包下十里秦淮几个最风骚的花魁行首[3]，任你恣意行乐，不知意下如何？”
南宫北斗所说的每个字，都用“怒吼潮音”发出，震得李逍遥几乎从椅子上跳起来。李逍遥装着好似浑没听出言中的揶揄之意，涎着脸唱个大喏道：“如此深谢盟主割爱赐美！”心中骂道：“泼老贼，好厉害的驴叫天功夫！”
[1]遮莫：宋元白话，含义极多，这里是莫非的意思。
[2]大段：宋元白话，相当于今天“大大的”意思。
[3]行首：青楼中头牌妓女。
-【（七）】-
耶律龙阁轻轻一咳，当即满座肃然。武神门主声音略带沙哑，入耳却如金石交鸣：“诸位知道，咱们英雄盟辖下三百一十个门派，按分野[1]地域划做十区。按武豪、武英、武杰、十绝，由低而高又分做四级。每次武林大会，各区先从武豪门派开始比试，经过层层优胜劣汰，最终决出一个最强的武杰级门派，向本区上届江湖十绝挑战，获胜者即为新江湖十绝。能位列江湖十绝，乃是盟中门派的莫大荣光，每轮决战都称得上龙争虎斗，万众瞩目。而今决战已罢，依次是少林胜泰山、南宫世家胜盐帮、丐帮胜南少林、天师道胜七色旗、潇湘胜大圣门、昆仑胜雪山、崆峒胜全真、蜀山胜点苍、天山胜天马堂、峨嵋胜青城。内中峨嵋、潇湘两派，却是挑战得手，其余八派，都是守擂成功。”含玉听耶律门主依然把昆仑推为西部之首，不由暗自感激。
“江湖十绝的诸位掌门，自然当居盟中十大高手之列，老夫和太史门主也可附骥尾。除此之外若再选五位高手，昆仑派的五虎将本是不二人选，只可惜他们至今下落不明……好在长江后浪推前浪，每次武林大会，总会涌现一批后辈俊彦。去年老夫与太史门主到各处留心看了一下，都认为当今盟中的后起之秀，以蜀山派李兄弟和南宫三公子为最。本次蜀山派与点苍派的对决能够反败为胜，李兄弟以一式妙不可言的‘雄飞雌从’制住点苍柳掌门要害，实是挽狂澜于既倒。而南宫世家与盐帮的对决中，南宫三公子一式‘龙飞凤舞’隔空点穴，破了盐帮帮主王十贯一身刀枪不入的横练功夫，这在江湖中已脍炙人口。他两位加上成名已久、功力日深的雪山派掌门‘百鸟娘娘’苏银羽、南少林罗汉堂首座觉慧大师、全真派代掌教刘处玄真人，当是盟中最强后援。”
李逍遥本来大刺刺地歪着，口中还叼片桃叶“呜呜”乱吹。听到耶律门主当众赞他，一时忘形猴坐起来，向着含玉挤眉弄眼。待抬头看见南宫玉龙危襟正坐，大家弟子风度俨然，才想起自家已为代理掌门之尊，要有些斯文模样。只得又讪讪挺直身子，顺手在几子上摸了只桃，“咯”地咬下半边。
南宫北斗见李逍遥一味胡闹，屡屡跳梁，于鄙夷中又生出十分愤恨。盯着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的逍遥，心思忽地一转：“这蜀山派老的老少的少，再也没有人了。林天南一病，只好推出这么个活宝来撑门户。这厮年少惫赖，说话间便露出满肚子的草，想必对武林规矩也知道的有限。听到几句奉承便喜形于色，看来毫无城府。如果以佞词捧之，以言语诱之，说不定就会引出甚么不着边际的话来。再有朱绍威见风使舵，自家七窍玲珑的儿子侧敲边鼓。一旦扯出变更十绝论剑规矩的话题，少林、天师道、丐帮、潇湘乐得避开强手，应当不会来啰唣。独孤含玉、梁月如乃女流之辈且年纪青青，自是人微言轻。由此算来，只剩下夏三益即便大唱反调，却也独木难支。”
原来当年花盟主惩前毖后，仿效周武王分封八百诸侯故事，把天下武林分为两部十区，便是平衡各地门派势力，互为牵制以防某派恃武功独自做大。单个门派若遭敌袭，本区之江湖十绝也能联合下属门派快速救援。定下十年召开武林大会，却是江湖中最终还得靠武力说话。为防好勇斗狠一味争强，就叫各门各派正大光明比试一回。脱颖而出者统辖各区领袖武林，技不如人者亦心悦诚服少了许多争端。以此类推十绝论剑争夺盟主，东西两部先要轮番比武决出魁首，两部魁首再九局五胜角逐至尊宝座。
南宫北斗虽自视武功独步天下，奈何时运不济，南宫世家偏生归属于实力超强的东部。这五家除去潇湘派稍弱，其余三家历经十年卧薪尝胆，皆猛将如云：少林领袖武林七百年，七十二般绝技恍如神授，明里的好手暗藏的高人只怕不计其数；天师道系汉代张道陵所创，相传能以符箓拘神驱鬼，所施功夫稀奇古怪高深莫测；丐帮乃天下第一大帮，三十一万弟子遍布大江南北，帮中六大长老、九天护法威名远播。此外英雄盟还有一个俗定约成的规矩，便是十绝论剑会要轮流在十绝门派中举行，这回又该蜀山做东。由此推及，南宫世家尽失地利先机，并无蝉联武林盟主的把握。数月来，南宫北斗为能变更论剑规矩与比武场合殚精竭虑，并已在暗中做了布置，只是还缺一个引子。若叫南宫玉龙出面强挑起话头，反欲盖弥彰。此刻看着李逍遥心中大喜：原来事情正要着落在这人身上。
当下南宫盟主想得清楚，面现微笑道：“本次武林大会，咱们上一代的江湖十绝大多可以保持领袖武林荣光，足以表明诸位掌门不愧为当今武林中流砥柱。只是至于新起的后辈俊彦，耶律门主对犬子实为抬爱过誉。玉龙虽然有些武艺，但怎可与蜀山李兄弟齐名比肩？点苍派掌门柳君雅虽名重大理，其实身手并未臻一流，李兄弟击败他或许还算不得高明。可今年春上先败后胜觉慧大师，那就叫人心服口服了。”
众人交头接耳面现诧异，逍遥脸上则大有得色。这位觉慧大师江湖中都知道，性猛如火嗜武成痴，与大悲禅师并称沙门文武金刚，以六十二式‘多罗叶指’饮誉八闽。其功力之深湛，即是江湖十绝的掌门，胜过他的也找不出三五个人来，否则耶律门主怎会将其列为后援五大高手之一？李逍遥能取胜此人，足以厕身江湖一等一高手之列。
“觉慧大师闻听李兄弟新练成绝技，心痒难耐便径自上蜀山讨教。战到第八十个回合，众人都道觉慧大师已是赢了。原来李兄弟一时不备，中了他‘天花缤纷’中的四指，手足要穴尽皆被封，眼睁睁只有认输的份。不料此刻失落在地上的无尘剑忽然形如鬼魅，凭空掠起搭上觉慧大师的脖颈。觉慧大师这才知道，李兄弟果然修成了蜀山传说中的仙术‘空空御剑’，可以贯注意念，任意搬物御剑移花接木，较之常人如同多出一双见不着的手脚，端的[2]不可思议玄妙无方。”
“明年的天岳大决战，邪道十几位顶尖高手，其武功家数咱们知根知底。因此不怕它派宿将，就怕出奇兵。太史门主经过考较，认定邪道这十年最了得的后进有两位：一名‘鹏霸九天’秦巨，现任三教九流帮副帮主。此人才能卓越文武兼备，原本行同散沙的三教九流帮所以近年声威大震，不单靠帮主‘赛管辂’姜道灵装神弄鬼，也多亏他铁腕整顿。善使江湖失传多年的阴阳转轮刀，神出鬼没令人防不胜防。”
“另一位似乎更加厉害，名叫‘雪妖精’兰侍剑，乃死神骷髅军天魔帅呼延克的师妹。近年另立山头创建水晶骷髅军，自号‘天妖帅’。武功比她师兄还高，独创的‘精魅夜舞’剑法三十招内逢敌必杀，号称天下第一快剑，以剑术而论本盟并无人能操胜券。而李兄弟‘空空御剑’仙术既成，破其转轮、快剑，真如卤水之点豆腐矣，实为咱们决战取胜增添了十足底气。有道是‘雏凤清于老凤声’，李兄弟虽年方弱冠，却天生睿智已独掌一大派，他日的成就必不可限量。且行事不拘于常理，方才解释天书便有奇思妙想，比不得我们一群不开窍的泥古老朽。但不知李掌门于今年论剑夺盟主，有何标新独到的高见？”
南宫北斗此言一石三鸟。他隐约听人说过李逍遥和觉慧大师比武的情形，兀自[3]不信有人能练成“空空御剑”术。今夜见到朱绍威连人带椅被移走，夏三益莫名其妙手抓甜瓜，当即起疑这就是御剑术，故出言相试。看到李逍遥脸上毫不掩饰的得色，不由又嫉又怕：这厮走了狗屎运，怎么就叫他练成如此神技！“鬼算子”听了，也恍然大悟适才为何甜瓜凭空戳到自己手上，当下骷髅算珠又是一阵暴响。
这李逍遥正如南宫北斗所料，本是浮浪子弟出身不学无术。虽恰巧碰到天上掉馅饼学会了绝世武功，平日却只是赌博吃酒。代理掌门后一应事务也都推与长老，哪里有心思去理会甚么江湖规矩？又听不得三句好话。这时南宫盟主当着诸位掌门，对他又戴高帽，又请首发高见，当下飘飘欲仙，摇摇晃晃站起连北都寻不着了，也不想想人家缘何前倨后恭。尽管对武林规矩一窍不通，而李大代掌门又是世上第一个不知天高地厚之人，很是能不懂装懂信口开河。就在厅上指手划脚，唾沫横飞大放厥词。
[1]分野：古人将天上星空与地下州郡对应，用天象变化占卜人间祸福的方法。
[2]端的：果真，确实，果然。
[3]兀自：仍旧，还是。
-【（八）】-
“这个武林盟主的产生，其实道理也很简单。那就是咱们十家比武，个中武功最强门派的掌门便做盟主，自是没异议。不过如何比法，倒要费上一番脑筋。以小子之见，不如似推牙牌[1]一般凭命撞，十家拈阄分作两拨。摸得一手天牌地牌，那便是大爷的造化，时来命转，天助我也，保管大小通吃，大运挡都挡不住。摸得一手胡乱杂牌，那该着你老人家晦气，丧门破败星高照，破锅漏屋病老婆一齐来，要怪须也怪不得别人。之后两拨决出的最强手再争夺盟主，大伙实刀真枪凭本事吃饭。天公地道，童叟无欺。嘻嘻，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李逍遥意犹未尽坐下，还嘻皮笑脸问旁边的夏三益：“如何？如何？你想不出来？”
夏三益不便搭话，心里恨不能把李逍遥掐死。东强西弱人人皆知，这厮脑袋却似被驴踢了，要打乱两个圈子重新划拨。若与少林、南宫世家、天师道、丐帮分在一起，天山派还有甚么出头的指望？只是忌惮逍遥武功厉害，尽把眼向朱绍威来瞟，指望九头蛇发作自家便好推波助澜。
朱绍威对李逍遥原也好不憎恶，但听南宫盟主忽然转了口气，对这厮极是奉扬，正在摸不着头脑。那李逍遥言罢，“九头相柳”见盟主目中颇有嘉许之意，脑筋一转便摸准了南宫北斗的心思。当下起身道：“李兄弟所言，确有可取之处。花盟主定规传下数百年，应当因时因地予以变通才是。东西部十绝之间十年复十年论剑，期间难免马高镫短，致使各家积怨不少。今年盟主倘能够变换方略，革除此弊，老夫窃以为乃顺天应人之举。”南宫玉龙也起身道：“孩儿常因十绝论剑地域所限，不能与四方高手切磋为恨。倘若定规得以变通，咱们十绝之间正可相互取长补短，实为武林之幸！”
少林、天师道、丐帮、潇湘也乐得重新划拨避强就弱，因此并无它议。夏三益、梁月如不愿得罪盟主，本来指望朱绍威出面争一争，那知他纯属南宫北斗的应声虫。独孤含玉看这阵势，知道说也白说。转念一想但要寻到五神天将，无论怎样分拨都胜券在握，也懒得理这些细节。耶律龙阁、太史敢当对肆意更改花盟主定制颇有腹诽，只是他二人不能参与江湖十绝决议，事情就这般定了下来。南宫盟主点手唤过个婢女，叫她下去吩咐照此备办物事。
李逍遥见他的高见果然被采纳，正在大美。忽听朱绍威阴阳怪气道：“李兄弟少年英雄，老夫也是佩服得紧。只是日前偶听海沙派铁老大说起，言辞间对李兄弟却大是不敬。”
原来李逍遥未练成绝技时，曾折在铁老大手下，心中常以此为恨。朱绍威之言，正点着他的一块心病，顿时勃然变色道：“那老王八放甚么屁？”
“那铁老大到处叫嚷：‘李逍遥能在家门口击败觉慧大师，但出了蜀山，连江湖三流的脚色都赢不了，便给俺打得钻裤裆叫爷爷。那小子纯属老鼠扛枪窝里横，咋咋唬唬炕头上的本事，出了蜀山便狗屁不是。’李兄弟莫往心里去，这话权只当放屁，某就第一个不信。本次论剑该着蜀山承办，李兄弟正可籍仗天时地利，替林老掌门夺取盟主之位，好叫他放了屁往自家肚子咽！”
众人听了朱绍威这话，都知“九头相柳”却在激将。李逍遥气得抓起啃剩的桃核，向地上狠命一摔：“呸！铁老大这个老王八，早晚有一天看我不打得他蹲着撒尿！既是这厮放出这样的屁，本次论剑会咱们也不要办了。倘若蜀山派能在别人家成功主盟，我非把老王八满嘴糊上马粪不可！”
独孤含玉、梁月如大急，连忙解劝。朱绍威、夏三益、南宫玉龙却火上浇油，相继拿话挤兑。李逍遥年少气盛当不得激，翻来覆去只是推辞，后来争得脸都红了。南宫北斗看火候已到，就向朱绍威使个眼色。“九头相柳”连忙起身道：“承办十绝论剑会实是件大事，既然蜀山不肯接手，下一个却轮着咱们崆峒。盟主与诸位掌门如不嫌鄙舍寒酸穷山僻壤，崆峒派愿意承担此事！”
除去李逍遥，谁都晓得承办论剑会的好处。可惜崆峒排在头里，没由头和他争。南宫北斗见无人异议，心中大喜。当下就叫婢女取下描金麒麟旗授与朱绍威，命他筹办本次十绝论剑事宜。含玉看着李逍遥心中暗叹：“逍遥真是个不懂事的大孩子，这等千载难逢的机遇因赌一口气，就此白白让给别人，回蜀山后不知林老掌门要怎样罚他。”
南宫北斗心愿得遂，当下拈须笑道：“明日乃本座寿诞，咱们就依李兄弟之议拈阄破桃，出个新奇花样，也好热闹一番。”这时有队青衣婢女提着灯笼过来相请，南宫盟主把众人引到“七星高照”楼旁的一座偏殿，匾上题着“钟灵毓秀”四个大字。走进殿内，但见空空荡荡极为宽敞。四边架子上摆满十八般兵器，原来这里却是南宫世家弟子平日练武的所在。朱绍威这回长了心眼，三步并做两步抢上前去，在西厢头把交椅坐下。使出“千斤坠”功夫定住身形，斜眼瞟着李逍遥自鸣得意：“坏小厮，你再挪移我一回试试？”
南宫北斗待众人归座，才吩咐一声：“呈上来！”有弟子从侧门引入十只金猴，每猴掌中托着琉璃荷叶盘，盘中盛着白里透粉的玉蟠桃。几枝绿叶却是翡翠，鲜活得就欲滴下来一般。南宫北斗把手向蟠桃一指：“诸位高雅之士，拈阄自不能象那一班俗人弄墨团纸、裸臂褫袖、大呼小叫。这蟠桃乃本座亲友所送生辰贺仪，原系上紫下白的两爿玉合成，能够自中间打开。我已命幕宾在桃心处书写了十个‘寿’字，色做五红五绿。破桃见红‘寿’字者可为一拨，见绿‘寿’字者亦为一拨。诸位既负盛名，自三丈外破桃而不惊猴谅非难事，正当春兰秋菊各逞其秀，一显现本身能为，二也足示雅量高致。咱们就自东厢起始，请大悲方丈先来破开寿桃。”
含玉听了不觉齿冷：南宫北斗早就存心积虑要十绝重新划拨，你看连拈阄的桃子都预备好了。说甚么亲友所送，全是骗人鬼话！众人却看得兴致勃勃，那李逍遥更是心痒难禁，大做抓耳挠腮之状，恨不得立时上去逗猴。
大悲禅师高颂一声佛号，先向南宫盟主贺过寿辰，在地当央距着十只金猴三丈远站定。大悲明白这般拈阄破桃，南宫盟主是要看各家掌门十年间武功进境如何。为他开桃庆寿，也有隐然凌驾十绝之意。大悲深通佛法，自不愿哗众取宠。当下左手食指老老实实点出，只听“啪”地一声，一只金猴掌中的蟠桃忽地一裂两半，内心现出鲜红的寿字。
猴性最是顽劣，虽经训熟却也难得片刻安宁，一经外扰必要上窜下跳。故此局之难在于：破桃力道务须恰如其份，不能稍微震荡玉蟠桃和琉璃盘。若是不慎惊扰了金猴盘翻桃滚，那真叫人无地自容。而大悲禅师所用“一指禅”功夫，内力收发随心所欲，正臻破桃而不惊猴这一妙境。众人喝了声彩，有南宫世家弟子把面写有“少林”字样的牌子放入盘中。引着那只金猴，跳到大厅东厢的凳子上。
南宫玉龙第二个下场，只见他掣出一把玉剑，方正无锋好似铁尺。“玉剑玲珑”躬身叫道：“恭祝父亲大人寿比南山！”说话间摧动内力，剑尖上所涂的染料受热升腾袅袅生出彩烟。众人直觉面前白影一晃，南宫三公子动如脱兔飘到金猴前，使剑写了一个大大的“寿”字，之后又捷若飞猱飘回原位。因其倏去倏来，竟好似原地未曾动过。转头待看时，一只金猴盘中已桃破两爿。碧绿的寿字映在白玉心里，犹如松傲霜雪。彩烟喷成的那个“寿”字，却在空中凝结不散。南宫盟主拈须面露喜慰色，朱绍威的叫好声更是惊天动地。李逍遥白了他两眼，把嘴向金猴一努道：“朱兄别叫了，小心吓着你兄弟！”
黄龙真人大袖飘飘走到地当央，慢吞吞地道：“不知明日乃盟主华诞，一时匆忙也未备得礼物。”便自背后取下一块玄铁棋盘来。众人都知黄龙武功未必天下第一，手谈之道却是世间无对，正在诧异破桃祝寿与这棋盘有何干系。黄龙袖中早飞出一把棋子，叮叮咚咚如珠落玉盘，都撞在一枚蟠桃上反弹而回，尽数使棋盘吸住。再那看棋盘上，棋子黑白相间已布出一个“寿”字局。这时那桃才“啪”地一声轻响，现出鲜红寿字的内心。南宫盟主喜极带头喝彩，众人见黄龙这手“缤纷花雨”功夫委的出神[2]入化，一齐踊跃赞叹。
[1]牙牌：古代牌九，又称宣和牌。
[2]委的：的确。
-【（九）】-
喧闹声中，莫一拐已下了场子。:更新文字章节最快的:铁拐李向南宫北斗唱个大喏道：“俺叫花子穷命一条，也没甚么物事敬寿。只好借花献佛，以茶代酒恭贺盟主你福大命大，抬头见喜，妻妾成群，早得贵子……”口中牛唇不对马嘴地嘟囔着讨饭的莲花落，奔雷拐上扬，几子上一盏茶被他平空带起。莫一拐张口一吸而尽，口中笔直射出一条水线，自上而下向一枚蟠桃劈去。“嚓”地桃破开红寿字，那水线又笔直被莫一拐吸回口中。丐帮近年在江湖中声望如日中天，号称天下第一帮会。相传帮主铁拐李年纪不过四十却已功力通玄，南宫北斗心下好生戒备。此刻见了他束气为棍的高超内功，不觉又惊又妒。铁拐李抹了把嘴叫声“好茶”，一跛一点走回座中。
东厢最末一位潇湘派掌门凌凤仙出场，众人都知她以一枝蛇信蜂尾针享誉武林，诨号“银针补天”。凌凤仙向南宫盟主飘飘下拜：“舅父六十大寿，甥女已备下薄礼在此！”自袖中掏出一方锦帕。李逍遥见了几乎笑出声来：“舅舅做寿只送一条帕子，凌掌门可小家子气的紧！”但见凌凤仙银针翻飞，在锦帕上疾如骤雨一阵穿刺。忽然素手轻弹帕子飞出，快刀也似沿缝隙劈开一枚蟠桃，现出内心的碧绿寿字。那帕子上因使了转轮力道，破桃后当即横着一旋，如面小旗子举起招展。原来只这片刻，凌凤仙已在帕上绣了个寿星佬，憨态可掬栩栩如生。
南宫北斗笑道：“仙儿自小就爱女红刺绣，倒也能独辟蹊径把它融入到武学中。这千蛛盘丝手的针法，只怕‘针神娘娘’薛灵芸1]也自愧弗如！”轰然叫好声中，李逍遥摸着脸暗自庆幸：“幸亏方才没胡说八道。要不惹恼了凌掌门，在脸上刺个大王八如何是好！”
西厢朱绍威头一个急三火四，一溜小跑就赶了下去。他自然知道南宫北斗明日寿诞，已备下厚礼带来，比那些来吃白食的却是大有面子。心中禁不住得意，更要有心卖弄手段。但见“九头相柳”二目微眯，双手叉腰，头上九个肉瘤遽然鼓大。撮口向一只金猴低喝道：“崆峒派恭祝南宫盟主万寿无疆——”耳边隐隐如滚过十三记闷雷。这朱绍威人品虽差，“惊雷笑骂”的功夫却真了得。他以声破桃，却可敛定内息毕聚于一线，即是最好动的猿猴也未被喝声所惊。那蟠桃却随着叫声一点点裂开两爿，露出碧绿寿字。朱绍威双手入袖，暗运“燧人取火功”点燃药信。左右袖急晃，弹出两颗烟花在厅上爆开，烟雾中现出两行萤光大字“文移北斗成天象，酒递南山做寿杯。”别人尚未喝彩，李逍遥冷不丁“嗷”地便是一嗓子：“朱兄的本事，叫小子着实呸——服啊！”
待含玉站到垓心，座中一半人幸灾乐祸，一半人暗自担心。南宫北斗等方才见含玉几乎晕倒，察形观色知她受了甚重的内伤，内力轻功都不敢轻易使用，如何破开三丈外的蟠桃？含玉看了看余下的四只猴，自腰间摘下碧玉洞箫。含玉自是不愿如朱绍威等辈佞词相捧，又不好面子上过不去。当下宁神静气，吹出一首《念奴娇》的曲子。音调灿烂高华，悠婉脱俗。
太史敢当领略了含玉曲中之意，复为箫声所迷，闭着眼不由摇头晃脑哼了出来：“洞庭青草，近中秋、更无一点风色。玉鉴琼田三万顷，著我扁舟一叶。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悠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这是本朝张安国所做的《念奴娇·过洞庭》，词中赞颂洞庭月色之美，南宫北斗起初只道是转夸他鼍龙湖景色清丽。待吹到“尽挹西江，细斟北斗，万象为宾客”这句时，曲调陡然突兀拔高，一枚桃已应声裂开红寿字。
含玉这凝气破桃之技较朱绍威原容易许多，只是借着洞箫运功使了股巧劲。太史敢当唱到“细斟北斗”，忽然住口。南宫北斗仔细一品，当即心中大怒。想起“维南有箕，不可以簸扬；维北有斗，不可以挹酒浆”2]的意思，她原是借着这曲子，来讥笑我南宫北斗徒有其表！看着欢呼喝彩的李逍遥，气得南宫盟主胡须直抖。
李逍遥已是迫不急待奔了过去。待见他嘻皮笑脸，盯着剩下的三只猴挤眉弄眼，只是半天不下手破桃。朱绍威心里有气，出言挖苦道：“李兄弟，恭喜你王八瞅绿豆对了眼，又要娶如夫人呐！”李逍遥口中乱叫“同喜！同喜！”只听“叭哒”一声响，自朱绍威怀中跌落一本大红折子，却是送与南宫北斗的礼单。折子翻开，头三样赫然列的就是五尺珊瑚树、玲珑紫金塔、玉如意仙人。九头蛇连忙弯腰拣起藏在怀里，便大模大样向椅子上一坐。
不料屁股下火辣辣刺痛。朱绍威晌午多灌了几碗老酒，肚子正不受用有些涨气。被这硬物一刺，忍不住放了个大臭屁。惊得“九头相柳”一蹦，把手向下就摸出两爿裂开的蟠桃，一只金猴的盘中桃自已不翼而飞。李逍遥见了眉花眼笑，上前打拱做揖抢了去，放在南宫世家弟子引下的那只猴盘中，言称“朱兄‘驚罵无上’的功夫果然了得，叫人大开眼界。想必是方才气息自下而上发声如雷开一桃还嫌没过瘾，这回又使神功自上而下悦耳动听再开一桃贺寿，这叫做桃开二度！有烦朱兄代劳破桃，真是不敢当啊不敢当！”
朱绍威听了三尸神暴跳，明知都是这可恶小厮捣的鬼。只是确为自家一屁股坐碎了桃子，最不该还放了个臭屁，一时有口难辨。直气得九头蛇嘴唇发抖舌头打卷，“你、你、我、我……”了半天，也说不出句囫囵话来。南宫北斗勃然暴怒，双眉倒剔便要拍案而起。不料耳边“乒乓”之声大做，眼前一黑殿上的烛光忽地黯淡下去，继而火花乱爆又大放光明。
原来“金灵圣母”见状不好，也顾不得拂了夏三益面子，飞身而出抢先下场。峨嵋五灵近年在江湖上闯出极大的万儿，梁月如更是号称英雄盟中第一巾帼英雄。掌中两把鸳鸯雌雄剑可喷射金光伤人于无形，与三才堂韩红砂的冷炎阴阳镜同属江湖最奇诡的兵刃。梁圣母要分南宫北斗心神，身影挪移犹如彩蝶穿花。雌雄双剑在掌中轻轻碰了四碰，在烛光下顿生出四道灿然金光。第一道刺向左首兵器架，“轰”地击倒一柄宣花大斧。第二道直指金猴，把盘中桃一破两半。第三道斜劈右首兵器架，激飞一杆虎头长枪，第四道横扫一排牛油巨烛，烛光明灭才唬得南宫盟主大为错愕。
太史门主脸现微笑，低声念叨：“福寿常驻，妙，福寿常驻。”南宫北斗脑筋一转也即明白，梁月如击到的四样物事联起来取其同音，却是福（斧头）寿（寿桃）常（长枪）驻（蜡烛）。座中人见状多肃然起敬，都说峨嵋梁圣母武功厉害，看来文采也甚出众。李逍遥却没瞧出门道，讪讪归座。暗自纳闷梁道姑又碰斧子的又撞枪，怎么就把南宫北斗的牛蛋眼，乐成了月牙眼？
只听算珠“劈里啪啦”响，“鬼算子”夏三益悻悻瞪了梁月如两眼，只得最末一个出场。那算珠被拨得清脆悦耳，隐隐竟合音律。仅剩的一只金猴随着算珠声，径自放下盘中桃，就围着夏三益翻筋斗、竖蜻蜓，呲牙裂嘴大扮怪相，倒好似是他家养熟的。天山派训兽功夫天下第一，夏三益更是个中高手，平时行走都带着一对金毛狒狒。别人还未曾怎样，那个李逍遥却喜得在座上前仰后合，如同火烧了屁股，与金猴正相映成趣。
半天，夏三益玩得够了，“吱吱咕咕”说了几句兽语。金猴拾起琉璃荷叶盘顶在头上，双膝跪到南宫北斗面前，举起爪子将蟠桃左右一掰，桃心现出碧绿的寿字。南宫盟主先前让含玉、李逍遥气得够呛，此刻才给金猴逗得开怀而笑。夏三益这般破桃独出心裁，却未显露本门半点武功。众人都想夏三益号称“鬼算子”，果然心机深沉滴水不漏。
破桃已毕。五只金猴举鲜红寿字站在大厅东厢，另五只举着碧绿寿字站在西厢。待看那牌子，红桃这一拨分的乃是少林、昆仑、蜀山、天师道、丐帮，绿桃分的一拨便是南宫世家、崆峒、天山、峨嵋、潇湘。此结局令众人大为讶然，原来十绝中最强的门派几乎都归到一起，而另一拨除去南宫世家，其余四门均实力较弱。只是方才众目暌暌之下，如何能弄虚作假？蟠桃又是各人任意选破，实在无话可说。
1]薛灵芸：魏文帝曹丕的妃子，极善女工，夜间不点灯烛可缝制衣服，号“针神”。
2]维南有箕，不可以簸扬；维北有斗，不可以挹酒浆：语出《诗·小雅·大东》，意为天上南有箕星，不能簸扬米栗，北有斗星，不能盛酒水，比喻无实用。
-【（十）】-
南宫北斗心中暗自得意：夺得本届武林盟主，便有机会击败圣武道，吞并《武易天书》与玄元洞中诸宝，此际遇何等难得？各派却叫一群不经事的毛头小子、黄毛丫头来做掌门，怎成得了大事？如若昆仑、蜀山、峨嵋几位老掌门在，只怕这事还须多费周折。
含玉眉头紧皱。她直觉如此结局实在蹊跷，难道偏生就是凑巧？当下盯着随南宫世家弟子退走的群猴，目中露出若有所思之色。南宫北斗端起杯子轻轻呷了口茶：“如今十绝分拨已毕，至于论剑的日子，定在明年的今天如何？”众人面面相觑又大惑不解：再等整整一年？如何要这般拖延？南宫北斗呵呵笑道：“其实今夜请诸位来，商议论剑夺盟主只是小节。更紧要的一件事，却是要开‘杀鼍会’。十绝论剑拖延一年，其因也在此。”
如此一提众人都想起，英雄帖上是这般说来着。好象还有甚么奇功要各派高手一同参详，据说有无穷的受益。李逍遥眨巴着眼道：“杀驼？杀甚么骆驼吃！我说盟主咱们今夜又议事又破桃的，这会儿都有亥牌时分了？不管鸡鸭猪狗，就先弄些与大伙填饱肚子。要不夏掌门饿极了，还得乱抓苦瓜甜瓜的解馋，是不是呀夏掌门？”座中人大都早已饿了，正自奇怪南宫北斗这半天只顾说事却不吃饭，闻言更加饥火上升。夏三益吞了口唾沫，恶狠狠向逍遥呲了呲白牙：“是呀南宫盟主。在下看先把那头成天穷叫唤的毛驴宰了，免得聒噪！1]”
南宫北斗微微一笑：“本座已备下盛宴为各路英雄接风，不过还须稍耐片刻等等时辰，诸位且听我道明其中深意。本座祖父洪勋公，早年曾无意间探得这湖中，藏有一只千年巨龟，修练成精已成鼍龙之形，鼍龙湖名也系由此得来。此鼍龙想必以前是生在长江中，顺水游窜到此，后来却因长江改道困住。这鼍龙之血据说极是滋补，虽然比不上五百异果，但习武之人饮得一碗照法修习，一年后便可增十载功力。”
众人这才有些明白为何十绝论剑要推到明年。凌凤仙道：“舅父原来要咱们今夜喝了鼍龙血，回去修炼一年再行论剑，大伙水涨船高然后见个高低。”莫一拐咧开大嘴笑道：“咱们与圣武道本来半斤对八两，谁胜谁负倒也难说。但若一年平增十年功力，天岳决战取胜可不是裤裆里抓……那玩意，哈哈，十拿九稳么？”朱绍威喜孜孜地起身唱了大喏：“盟主神机妙算，胸襟似海。功在当代，惠及后世。我等受此脱胎换骨的大恩惠，那盟主也不必比了，大伙心悦诚服推举您就是。”梁月如鼻孔中冷哼一声：“盟主恁个2]说，看来鼍龙已是成擒了唦？”
南宫盟主摇了摇头：“鼍龙湖形状好似一只葫芦。葫芦腹的这片水面甚浅，故种得荷花。但那葫芦嘴却深不可测，乃是一泓没底的水潭。这鼍龙平时便伏在潭下，因其太深人不能潜下捕获。只有每年五月十五夜月中时，才浮出湖面吸取月华。洪勋公化了数十年心血，构建了这条柚木方舟覆住了整个葫芦嘴，舟中开池以期趁它吸取月华时捕获。那知这水怪极是通灵更兼猛恶，我家三代用尽计较只是一无所得，以致先祖父抱憾而终。然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前些日子本座拜佛之际，因赤诚感化上苍竟得了佛祖降法旨指点，授与捕捉鼍龙的绝妙法门，这钓鼍之技小犬玉蛟已习得精熟。今夜如若钓上那鼍龙，便是赖诸位洪福所赐，本座当与各门英雄同饮此血，取胜邪道只在旦夕！”
众人闻听大喜，一个个都眼发精光。只有含玉心下起疑：南宫北斗有这般好心？不独吞此等天大的好处，却与众人共享。这边南宫盟主瞧了瞧莲花漏3]，便一声吩咐下去就叫摆开盛宴，与各派英雄一同欢饮赏月，等那鼍龙上钩。
月明如昼，夜凉似水。柚木方舟中央，呈“回”字型排开十几座酒宴，留出正中一个四方场子。因月色明朗，是以并无一枝蜡烛。席间到处陈列瑶花琪草，姹紫嫣红清香袭人。南宫盟主与武神、金笔两位门主于首席相陪，下面依次是江湖十绝的掌门及应邀而来的高手。珍馐菜蔬、时鲜果品流水价将来摆上桌子，酒便是窖藏多年的女儿红、琼花露、蓬莱春、宣赐碧香、江山第一。南宫盟主、耶律门主、太史门主把盏劝酒，每桌掌门各自奉觞为南宫盟主暖寿，又彼此互敬了一番。看看酒过三巡，人人面上泛起些醉晕。一时斛筹交错，笑语喧哗，也渐渐猜枚4]、拇战5]起来。陡然丝竹声响，自那屏风后飘出两列身著霓裳的美人，长袖舒卷，裙带飘曳，于溶溶月色下翩跹起舞。正当此欢乐之时，角落里忽地传来一阵嚎啕大哭，座中的喧闹为之齐齐切断。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东南侧花荫下，席地坐着一位乱发苍苍的老丐。身上鹑衣百结，于华服冠带群中显着极不相配。腿上倚条蛇锋叉杖，背上扣着只大铜水瓢，直哭得涕泗横流。含玉识得这老丐乃是丐帮“锅、碗、瓢，盆、铲、勺”六大长老中的“丧门鬼丐”吴子贞。知此人阴沉暴戾，脾性古怪，又与莫一拐素有芥蒂。却不知大伙醉乐时分，如何大放悲声尽扫人兴。
莫一拐正与李逍遥隔桌斗酒，把酒碗在空中飞来转去，你使长鲸吸浪，我使高山流水，喝得好不酒兴勃发。忽见帮中吴长老坐地大哭，气得莫一拐顿着铁拐大吼：“吴子贞，你他娘的又来借酒撒风！多噇了几口黄汤就哭丧报庙，也不嫌丢人显眼。梁长老，还不扶这厮客房去睡！”
吴子贞叉杖“笃笃”戳在地上，柚木硬生生给他凿出几个窟窿。只听吴长老哭道：“沈老弟，往日宰条狗煮得烂熟吃酒，你我一递一瓢盆6]，喝得醉软如泥何等痛快！而今你不明不白给狗贼害死，人家只顾吃酒赌钱看美人，哪管咱们一班老不死的死活？丐帮三十一万弟子，却没一个有血性的！让人把屎拉到头上，还要买个帽盖住！”哭骂之间，已被梁长老扶走，嚎啕之声依然续续传来。
众人听了吴子贞言语，想起近来武林中一件诡秘事，个个做声不得。原来数月前，丐帮、崆峒、蜀山、峨嵋、湘潇五派相继接到一道神秘令牌，命它十日内举派归降圣武道。莫一拐、朱绍威、林天南、梁月如、凌凤仙当时直觉好笑也没去理会，不想后来便出了一连串祸事。先是丐帮六大长老之一的“追风仙丐”沈不尘为人击碎天灵削去四肢，装在坛子里置于丐帮总舵忠义厅上。再有崆峒“四大灵官”之一的“赤发灵官”高天捷为人肢解十八块，尸身使包袱裹住弃在崆峒武威堂上。后是峨嵋五圣母之一的“龟灵圣母”楚若云为人奸杀，尸身一丝不挂悬于峨嵋蔷薇观上。
江湖各派情恨仇杀本来司空见惯，只是这沈不尘、高天捷、楚烈云均为当今一等一的高手，武林中能胜过这三人的不过几十个，且是接到同一令牌被杀，此事推及着实蹊跷。丐帮、崆峒、峨嵋三家当时风声鹤唳，也曾大集属下门派以备敌袭，等了月余却再不见动静，后来渐渐便淡了。且三派中的紧要人物如此惨死着实失却颜面，只是加紧暗中查访，并不敢大肆声张。江湖中亦有些风言风语，只是无关大局，南宫北斗也懒得仔细去问。
南宫盟主兴致正高，眼下被吴子贞这一搅，也忽然想到此事。眼见座中丐帮的钧天、变天、炎天、玄天、苍天护法，崆峒的火眼、黄眉、长耳灵官及峨嵋的火灵、水灵、猿灵圣母，面上均做暴怒之色，却知此事马虎不得。当下向众人道：“前日所传沈长老、高灵官、楚圣母被杀一事，本座亦是日夜萦挂于怀。前些日子已派耶律门主出马，将事情原由查究了一番，今夜便请耶律门主给大家说说结果。”
耶律龙阁道：“沈长老、高灵官、楚圣母被杀后，因没得到三派传讯，咱们也只是在江湖上道听途说，故此查究耽误了时日，一些紧要关节已湮没难辨。老夫想了多日也拿不准凶手，今夜说出来就请大伙集思广益，共同推断。沈长老中的极象是般若禅掌，诸位知道这是少林七十二项绝技之一，只是已然失传了多年，老夫实在不知道江湖上何人还会使用；高灵官是被一枚松针贯入‘膻中穴’而死，能以内力驱动小小一枚松针致人非命的，环顾当今武林中唯有‘达摩易筋经’、‘飞花摘叶手’、‘无极混天功’可为。但少林、唐门、无极派中，绝无功力臻此化境之人。至于楚圣母，则是为人先扭断脖颈，之后……江湖上会分筋错骨手、大摔碑掌、鹰爪功的人虽有很多，但老夫判断无一可在楚圣母手下走出三十招。更兼楚圣母的独门兵器‘龟背驼龙爪’为凶手的指力握做一个铁挝，这份能为，只怕连南宫盟主、嵯峨凌霄也做不到。按说南荒的金鹰宫、东海的龙神宫绝顶高手甚多，应当有此手段。只是那金鹰使者目高于天不可一世，以往都是明目张胆跳上门来挑战，不该这般潜踪匿形鬼鬼祟祟；龙神宫与咱们英雄盟也颇有渊源，数百年又不曾再履中土。故这三起凶杀，实在迷雾重重无可解释。”
1]聒噪：吵闹，打扰。
2]恁个：四川方言，这么。
3]莲花漏：宋代一种水漏计时器。
4]猜枚：手握东西，猜单双、数目、颜色，输者罚酒。
5]拇战：即划拳。
6]你我一递一瓢盆：你一瓢我一盆。
-【（十一）】-
耶律门主话音刚落，如同油锅里撒了一把盐，一时间众人七嘴八舌，说甚么的都有。有猜是姑苏连理山庄天残地缺倪氏兄弟的，他弟兄虽先天残疾但武功极高，又向来不买英雄盟与圣武道两家的帐；有猜是大名鼎鼎“宇内四奇”的，这四位世外高人一向游戏人间，行事忽正忽邪怪诞莫测只凭一时之喜好；有说是圣武道趁机混水摸鱼的；有说是自家内讧掩人耳目的。朱绍威甚至把百年前令人闻名色变的大魔头颜仁达、薛世温都抬出来了，说是两个人只怕还没死。李逍遥则道颜、薛二魔即便是死了，想必鬼魂闻听大家要夺《武易天书》，便还阳又从坟里爬了出来。
南宫北斗见越猜越乱，李逍遥辈更是在胡说八道。遂重重弹咳两声，朗声说道：“诸位不必惊疑。近日据耶律门主查到的若干蛛丝马迹，以本座之见，此事当最有可能为邪道所为。咱们与它这几百年来磨磨擦擦，互有胜负。明年九九重阳日是两派大决战的日子，邪道没有必胜咱们的把握，故此要玩些鬼蜮手段，好弄得咱们人心慌慌，它便从中渔利。”
“至于邪道中到底有无此等高手，本座得派在沙门岛总坛中卧底眼线密报，它圣武十霸中确有几家掌门近年功力突飞猛进。内中一个便是吐蕃桑耶寺号为‘佛掌欺弥勒’的鬼藏上人，据称‘万佛归宗掌’已练到十步断肠的境界，而万佛掌的功夫又与般若禅掌殊途同宗，由此推及，沈长老怕是中了那秃驴的毒手。另有桃山日月星教教主‘神臂婵娟’申倩，虽然年纪不大，却练成了飞花摘叶伤人的本事。背后金葫芦中藏有十三根魍魉针，百步取人无有不中，又最会寻机暗算，高灵官不是为她所害却还有谁？至于楚圣母，诸位知道邪道中有一个出了名的淫贼太湖十三水寨总寨主‘摧花太岁’褚大坚，听说最近‘挝钢撅铁手’也告大成，楚圣母落在他手里……”南宫北斗抿了口酒，顿住不说了。
原来峨嵋派历代掌门、护法及弟子，均是守身如玉的处子道姑，因此节操二字，真比性命还要紧，是以耶律门主、南宫盟主均不便细说。众人都知道褚大坚在武林中最为淫亵无耻，每夜必奸污数女，太湖周近的妇人小娘子，近有三成被他蹂躏。由此推及楚烈云为人奸杀，褚大坚当有最大的嫌疑。
南宫北斗见梁月如眼中几欲喷出火来，那莫一拐额上青筋乱蹦，连朱绍威头上九个肉瘤也鼓得贼亮，料想三家掌门已被挑拨动怒了，这正是收买人心的大好时机。如若撺掇丐帮、崆峒、峨嵋先与大轮寺、桃山派、太湖十三水寨厮杀，除去鬼藏上人、申倩、褚大坚这邪道三大高手，便可大段削弱圣武道实力，丐帮、崆峒、峨嵋也会伤了元气，自己夺取武林盟主、打嬴天岳擂台也就多了几分把握。
当下饮干杯中酒，慨然作色道：“咱们英雄盟与邪道，原本就不共戴天。只是本座体谅上天有好生之德，不愿大动干戈，才让幺魔小丑苟延残喘。何知今日邪道竟敢太岁头上动土，用尽卑鄙下流手段来戕害咱们武林同道。本座身为盟主，实在是可忍、孰不可忍！朱掌门、莫帮主、梁圣母只请放心，但要南宫北斗主盟一日，便决不容邪魔如此肆虐横行。本座不日便派雷、尚两位盟弟，纠集三派精英义士，去向那鬼藏秃驴、申妖女与褚淫贼讨回公道！崆峒、丐帮、峨嵋的仇家，便是我英雄盟共同的仇家。此仇不报，南宫北斗犹如此石！”
言讫将酒杯流星赶月般掷出，正击在远处一座假山石上。但听轰然一声爆响，那山石拦腰劈开，裂做两断倒在地上。
莫一拐适才给吴子贞一通奚落，大丢了面子。此时酒涌上来，又被南宫北斗一激，再也把持不住，自那座上直跳起来。“嗤”地扯开前襟，露出乱蓬蓬的护心毛与一身鬼怪般的横肉，把那胸膛拍得山响：“俺们丐帮向以侠义二字为重，沈长老之仇，铁拐李何日敢忘？只是不知凶手，真似老虎咬天无处下口。今日得南宫盟主拨散迷雾，俺们丐帮三十一万弟子，便要将这满腔怒火，烧熟了那鬼藏妖僧的鸟驴头。倘若莫一拐口不应心当缩头乌龟，便是狗娘养的王八蛋，教俺世世代代绝子绝孙！”
金灵圣母不禁也怒道：“我们峨嵋虽然与世无争，可也不是任人欺侮的虾子1]咯。那褚淫贼狗胆包天，竟敢来老虎头上捋毛！本派这回是老鹰吃麻雀，定要叫龟儿子的太湖贼巢天翻地覆，毛毛爪爪都不给留下一丁点噻！”
一时间，座上众人多半发作。也有哭的，也有骂的。也有摔杯掼盏的，也有慷慨悲歌的。只有耶律、太史门主等几个心中狐疑，但见群情激愤，却也不便多说。那朱绍威更是跑到南宫北斗座前，顿足捶胸声泪俱下。定要请南宫盟主挂帅亲征，明日便率人马杀往沙门列岛。以盟主天纵神武绝群睿智，必当灭杀邪魔歪道如扫庭犁穴。不待明年重阳节，便为天下诛却巨凶恶魁。则南宫盟主丰功伟绩，永载青史万载不朽，可得直追花盟主云云。南宫北斗听了这话，狠狠瞪了朱绍威一眼，心中骂道：“好个猪头，不知天高地厚。你道圣武道的四百个门派，果然如此好惹么？你九头蛇便有十八颗脑袋，也会一并让人割下做球踢！”
一轮皓月，看看正要移向夜空中央。南宫盟主打个手势，场上喧嚷渐渐下去：“诸位英雄，高灵官、沈长老、楚圣母的仇，咱们定是要报的，这个大伙且放宽心。今夜本座开此‘杀鼍大会’遍请各路好汉，原本还有一层深意，想必各家掌门已与你们说了。诸位请噤声，此刻月上中天，鼍龙也该离穴出洞了──众弟子，打开船池！”
十六名南宫世家弟子走到方舟中央，各自俯身在地上抓住铁环。一块三丈六尺见方的船板顷刻被举起挪走，露出个四方井池。众人这才知道酒席所以摆做“回”字型，要空出中央的场子，却是这下边径接寒潭之水。当时定睛瞧去，只见此潭黑黢黢如大张的怪兽巨口，深不可测好似直通地狱。一股阴气扑面袭来，顿觉毛发倒立遍体生寒，不由都“啊”了一声。
1]虾子：四川方言，胆小鬼。
-【本回后记】-
第一回作为全书的铺垫，主要是叫读者了解故事发生的背景。|超速更新文字章节|《兵易》、《武易》，分别是本著邦国和武林争夺的两大焦点。而江湖英雄盟与辉夜圣武道的争霸，则是本著的主线之一。武林盟主、武神门主、金笔门主和江湖十绝诸掌门，都是书中重要的人物。太史敢当所讲述的情节，基本是转述《昆仑英豪》的故事概况。
笔者在前面的自序中说过：的主旨是“人定胜天”，《武易》就是这个天的代表。因此借太史敢当之口，对《武易》的描绘不能不详尽。如果这个“天”一笔带过失去了应有的感性高度，后面大篇幅的“人定”情节，也根本体现不出来意义。《连山》的成著、内容、下落确是千古之谜，至今也没有破解。但这给了笔者充分想象的空间，其中杜撰的成份很多。
为刻画人物性格特征，多处使用了方言。需要指出的是：即使同一地域，古今方言也不尽相同。比如现行四川话的形成年代在清初，南宋梁月如的西川方言到底应该怎样说？很难准确考证。因此笔者并没有全盘照搬现行方言，而采取了现行方言精华+宋元常用白话的模式，尽量做到读者看得懂又不失地方特色。当然大多数人物说的，还是宋代普通话（称雅音或官话）。
明很显受到金庸先生的影响和启发，一些江湖门派的名字如丐帮、崆峒、五毒等都出自金著。还有电脑游戏，蜀山派就完全是从《仙剑奇侠传》中化出来的，鉴于其魅力和人气，连主角名字也没有改。本回出现的“空空御剑”术，实际上就是气功意念搬物，据说已证明是伪科学，书中借用读者也不必太当真。
-【（一）】-
众人眼望深潭正心生寒意，却听南宫盟主朗声叫道：“吾儿玉蛟何在？”就从屏风后转出一位后生来。与其余鲜服华冠带的南宫世家子弟不同，这后生青箬笠绿蓑衣，穿戴好似鱼郎，手绰一枝黑黝黝的渔竿。裤角高挽脚蹬草鞋，腿肚上刺了两尾金色鲤鱼。容貌姣秀骨格清奇，只是面色憔悴，好似大病初愈。南宫北斗生有三个儿子，因容貌出众本事高强，江湖上唤做“南宫三玉郎”。但这二儿“凌波金鲤”南宫玉蛟，平素极少抛头露面，是故大多人不识。他向全场拱手作个罗圈揖，便盘膝坐在池畔。
两个弟子抬过一口青瓷缸，那缸中养着一条金鳞闪闪的大娃娃鱼。玉蛟钓竿空中长甩，金娃娃摇头摆尾顿被穿在钩上。座中好汉这才看清：玉蛟地钓钩足有商贩所用的称钩大小，钓线以精钢丝绞成。李逍遥按捺不住，径自跑到玉蛟身旁。蹲着望了一回，抻长脖子往船池里探头探脑。只见一轮明月倒映在潭中，被黑水衬得好似张惨白的面孔。玉蛟也不理他，钓线直直垂于月影里。从怀中摸出卷《唐百家诗选》，对着月光慢慢地瞧。
约莫顿饭功夫，只听水深处一声响亮，钓线上的漂子微微一动。“来了！”李逍遥大惊小怪，便去扯竿子。玉蛟只顾看书头也不抬。李逍遥手指刚触到钓竿，直觉一股大力自竿上传过，右臂剧震如被电殛，吓得他连忙缩手。心里诧道：“看不出这病秧子鱼郎，倒有恁地[1]强劲的内力！”一会儿，逍遥看那漂子浮着不再动，跌足扼腕大怨玉蛟不听他的话，让上钩的鼍龙给跑了。
正叫嚷间，潭水如同鼎沸滚滚涌将上来。内中蹿起一道几丈高的水柱，直射天空。李逍遥躲避不及，溅了一头的水花。钓线猛地笔直向下斜去，钓竿被扯得如同长虹般弯曲。玉蛟已站起双手抱竿咬牙切齿，汗流如雨兀自止不住双足滑行之势。逍遥刚叫声：“兄弟莫慌，待我来助你！”不料“轰隆”一声，南宫玉蛟连人带竿已滚落池中，惊得场上众人齐跳起来。忽然眼前寒光闪动，钓线自潭下甩出，一佗黑乎乎的物事被甩上船板。
众人借着月光瞧去，那物事正是一只狰狞水怪。生得龙头螭吻，龟形虎爪，牙排白厉厉银钉，目燃碧油油鬼火，通体裹着硬鳞厚甲，在月色下荧光闪烁。那水怪看见逍遥，猛地人立而起嗬嗬做声，张牙舞爪扑将过来。李逍遥拔出无尘剑使式“仙人指路”，刺在鼍龙身上却如中坚壁，剑身都弓了也戳不进去。鼍龙只一爪便把剑拍落，另一爪揸开径来挠脑袋。吓得李大掌门“呜呼哇呀”，抱头便跑。蓦地空中有刺目蓝电划过，将水怪头劈做两半，一股血线激喷而出。南宫世家座中一位公子轻身跃起，手中端着大木盆，把鼍龙血涓滴不剩接在盆里。
适才钓鼍、杀龟、取血的一连串奇变，只在转瞬间发生。众人看得弛魂夺魄，各自惊叹不已。原来鼍龙极为警觉，寻常诱饵是瞧也不瞧的。但唯独遇到金娃娃，却似猫闻到鲜鱼非一口吞下不可。但它上钩后，下拽之力又至为刚猛。如若硬行与它相抗，那钓线虽以精钢丝编成，也只怕会被扯断。故玉蛟顺势向下扑入水里，两腿却紧盘住池壁上的横木，使一张一弛文武之道，正要叫鼍龙得这一缓气懈力松。趁它不再挣脱的刹那，便施展“力拔千均”功夫从水中甩出。
鼍龙除去背上壳盖，浑身又生满硬鳞厚甲，寻常兵刃难伤它分毫。那道划过的蓝电，便是南宫盟主独门兵刃──七星蓝电锯。鼍龙虽力大猛恶，却转身最慢，七星锯又是吹毛断刃的仙兵，故可一击裂首。鼍血性寒味咸，以金铁器皿盛之却会变腥，托木盆接血的便是南宫玉龙。这阵势南宫父子已演练一月有余，把自家养的玄武巨龟也不知杀了多少，今夜做得果然珠联璧合天衣无缝。南宫北斗得偿三代夙愿，欢喜之情无可言表。早有等候的厨子抬走木盆，自去一旁调配鼍龙血酒。
众人齐向南宫盟主敬酒致贺。朱绍威更是文思泉涌舌灿莲花，即席出口成章作《杀鼍赋》。云：“千年鼍龙，被劈脑壳。实赖盟主，威福至多。天兆祥瑞，非同小可。本盟当兴，邪道当灭。盟主出马，扫荡群魔。一统江湖，谁敢……这个……谁敢……谁敢歪脖啊……”一时满场欢笑颂歌四起，乐得南宫北斗额上抬头纹皆开。
逍遥的三夫人阿奴本是白蛮[2]女子，性情外向当下叹道：“别看朱掌门傻大憨粗的，倒也真有文才。你看人家这《杀鼍赋》做的，顺顺溜溜听着好生合辙压韵。”逍遥瞪了她一眼：“我看朱掌门做的这首赋好有一比，好比你屁股里塞个棒槌！”阿奴睁大眼问大夫人赵灵儿道：“他打哑谜呢？姐姐甚么意思呀？”赵灵儿抿嘴不语，二夫人林月如吃吃笑道：“他骂你呢，是狗屁不通！”阿奴忽闪了两下大眼也明白过来，便去呵逍遥的痒：“死东西，敢骂咱是狗！”
须臾，血酒调理停当，婢女端上来给座上每人一碗。含玉看着血酒，心里直觉南宫北斗未必安着甚么好心。正要趁南宫北斗敬酒座上纷乱之际泼去那酒，忽有一片花叶打在脸上，翻个个儿落在碗中。含玉低头一瞧，花叶上使针细细刺了四个字“此酒勿饮”。含玉一惊举目四顾，周围的人却个个把眼对在碗上。
因独孤含玉只身赴会，南宫世家把含玉与蜀山派安在一席。含玉无暇细想，把花叶上的字与李逍遥和赵灵儿看了。李逍遥眨巴着眼直发愣，他的大夫人却暗中把这信儿告诉了座中各人。是以含玉和蜀山派的好汉趁别人痛饮之际，把酒偷偷都泼在地上。李逍遥的酒被林月如夺过泼了，李大掌门啧啧咂舌，心里直叫可惜。少林寺因持佛门五戒，天师道因画符作法向忌酒荤，这两派的人也未喝血酒。
却说朱绍威马屁小试，便把南宫盟主捧得笑逐颜开。当时灌下这碗血酒，不由乐极忘形道：“明日恰逢盟主寿诞。崆峒近年得他老人家关照，蒸蒸日上一派兴旺气象。今夜又蒙赐予鼍龙血酒平增十年功力，大恩粉身难保。咱们便要饮水思源献上三件寿礼，万望盟主赏脸笑纳。”言讫一摆手，叫几个弟子去抬寿礼。“九头相柳”此事做得不够地道，座中莫一拐、夏三益、梁月如等面上均有不悦色。南宫盟主明日寿诞众人的确不知，否则也不会空手来赴会。你九头蛇要舔腚讨好，暗地里送贺礼也就罢了，为何定须当场臭显摆，要大伙的难堪？
座上各家掌门被朱绍威这一逼，只得去翻拣行囊。赵灵儿见邻座大悲禅师摘下一窜琥珀念珠，夏三益摸出两朵天山雪莲，悄悄问逍遥：“咱们可送些甚么？”逍遥就把眼四下乱瞅，看到南宫世家弟子已使船板复盖上井池，正要把僵死的鼍龙抬下去。忽然想起一事，大觉新奇有趣，遂低声笑道：“谁不知道你夫君我是瓷公鸡、铁仙鹤、水晶耗子、琉璃猫，他娘的要钱没有，要命也舍不得——实在不行，就把阿奴妹子送给南宫北斗做小！”话音未落，屁股上早吃了三夫人一脚。
李逍遥呲牙咧嘴捂着屁股跑下座，拦住抬鼍弟子向南宫北斗道：“咱们蜀山穷得都快要了饭，比不得人家朱掌门，嘴上拔下根毛比驴行货还粗……不过在下少时居在钱塘江边，常听渔人说起鼍龙壳内，大多藏有避水、避火之类的宝珠。盟主何不打开龟壳验看一番，果真有宝珠，可不是好大的造化，也算做咱们蜀山贺寿的一份大礼。”南宫北斗诸事遂愿正在兴头上，闻言甚喜，就命弟子“小公输”谷雁去揭龟壳。李逍遥也兴冲冲站在谷雁身后，指手划脚发号施令。
谷雁口咬尖刀，先去把歪倒的龟尸扶得端正。五指在龟背上一滑，抹下块淤泥。忽觉手触之处凹凸不平，借着月光瞧去，淤泥落处隐隐露出一个字来。李逍遥也觉蹊跷，掏出帕子把淤泥尽数抹去，龟背上登时现出四行大字，李逍遥、谷雁两人看了半天不识。谷雁道：“这鼍龙果然是神物，背上竟刻着大蝌蚪文！快有请太史门主来瞧瞧写了些甚么，难道当年苍颉老先生造字，用的就是它不成？”
太史敢当听龟背上刻有蝌蚪文，顿时勾起了他心中的痒，不待人请便拖着两片破鞋走下座子。谷雁知这龙章凤篆蝌蚪天书，世上没几个人能识得，暗把正在大念白字的李逍遥拉到一旁。太史掌门眯着一双烂红眼向龟背望去，面色陡然大变，口中不禁念出了声：“嘉定十七[3]，仲夏月园。南宫世家，不留鸡犬！”
[1]恁地：如此，这么。
[2]白蛮：白族的古称。
[3]嘉定十七：公元1224年。
-【（二）】-
这时崆峒弟子已抬了三件寿礼上来。朱绍威揭开头两件上盖着的红绸，原来竟是一株奇瑰艳丽的五尺珊瑚树，一尊剔透玲珑的九重紫金塔。“九头相柳”也没听到太史门主念叨些甚么，洋洋得意便掣去第三件寿礼玉如意仙人上的绸子。抬头一瞧，却见玉仙人手上插着面黑漆漆的令牌。那令上刻着一尊半人半魔的怪佛，生有千手千眼。怪佛莲花座下写有两行字“天佛圣令，俯首听命”。朱绍威见了这天佛令，顿如轰雷掣顶。原来高天捷被杀前，他就曾见到过这件物事！
当适时一道烟花窜上半空爆开，现出头插翅青龙。耶律门主大叫一声：“不好，有敌来袭，诸位操家伙！”正待起身，忽觉浑身瘫软手足僵硬，便如中了定身符。座中凡喝过鼍龙血酒的，顷刻一个个全都四肢麻软呆若木鸡，傀儡也似半分动弹不得。
自那方舟的西侧，一阵环佩叮铛，仙乐缥缈。一股逼人的怪香袭来，走出两列天魔装饰的宫娥，提着幽蓝色的灯笼。后面又是两列金甲力士，丫丫叉叉掌着金瓜银钺，红旌白旄。不一会儿缓缓抬过五乘盘龙飞凤轿，每乘轿后都有两位仙官掌着一面曲柄紫罗伞，一面璎珞五色幡。幡上依次书写的是：“太上老君”、“王母娘娘”、“火德星官”、“赤脚大仙”、“独角鬼王”。李逍遥在脸上狠狠一掐，直道是做梦：“乖乖，天上的神仙如何下凡了？”
五顶轿子慢慢在场中央落下，各有宫女揭开轿帘，就自轿中走出五位装束奇诡的异人。当先的一位鹤发童颜，仙风出尘。身披八卦紫霞衣，手执玉如意麂尾。后面的一位面如满月，丰神端丽。身穿山河社稷袄，腰束日月乾坤裙。中间的一位狮鼻阔口，须如烈焰。头顶三叉青铜盔，体挂黄金锁子甲，手捧一盏五彩火焰的九华玲珑灯。第四位生得光头大耳，憨态可掬，手指含在口中嘻嘻傻笑，口水晶亮流得多长。敞怀披件土黄直缀，肚子挺得好似十月孕妇。最后一位头生独角，眼珠暴突。耳带金环，青面獠牙。着一身乌油软甲，浑身上下墨炭也似，腰间挂着两颗血淋淋首级。座中众家好汉从未曾见过这等怪物，根本瞧不出来历。太史敢当可把天下各门各派人物倒背如流，可怎么也想不出哪里有这么五块料。
五位神仙目无余子，一径奔到太史门主面前。太上老君指着软在地上的太史敢当道：“此必金笔门主也。”一副老气横秋的酸儒模样。赤脚大仙就怪叫道：“翻翻，翻翻他身上的《武林正史》瞧瞧，看把咱们佛爷排在第几。”独角鬼王伸手探进太史敢当背后的口袋，把那铁简一卷卷打开，胡乱丢在地上。“在这里！”那鬼王突地磔磔怪笑，举着标有“武林龙虎榜”的一卷铁简，发出的浑不似人声。“你们且听着，我来读。”火德星官劈手夺过铁简，“哗”地一抖亮开，凑到眼前看了半天不识。原来太史敢当为防偷窥，记载紧要事用的都是蝌蚪文。火德星官道：“甚么鸟字，‘老穷酸’瞧瞧！”把铁简扬手扔给太上老君。
太上老君甚是得意“哼哈”两声，打开铁简尖着公鸭嗓子念到：“天下武功第一──沙门岛东照城圣武天皇‘九幽月渎’[1]嵯峨凌霄。”南宫北斗听了，心尖顿如被钢针穿刺般地疼痛：原来当今天下第一并不是他。“武林龙虎榜”好似三国许子将的月旦评，但间隔却长得多，每十年才评定一回天下十大高手、天下十大新秀、天下十大奇功、天下十大神兵，只有每届武林盟主决出后方通告天下。南宫北斗虽身为盟主，平素却也无权查看过问。
赤脚大仙先跳起来叫道：“放屁，放屁，嵯峨凌霄若天下第一，也不用磕头捣蒜地求咱们来了，快改了，改了。”说着手指在铁简上一抹，这一列字顿给抹去。王母娘娘拔下金凤钗，即在铁简上又刻了一列。太上老君摇头晃脑读道：“天下武功第一──压龙山清凉洞天佛门千手千眼广法宏量菩萨，哈哈哈。”“对极，妙极。”五个人围着铁简，一阵群魔乱舞。
众人从未听说过“千手千眼”这个名号，只是见那赤脚大仙轻轻一抹，就拭平精钢铁简上字迹的功夫，端得惊世骇俗，就连南宫盟主、耶律门主也未必能够做到，一个个更怀惊怖。此时太上老君依然在读那铁简：“天下武功第二──昆仑山玉虚峰郁霏洞五虎上将之首‘灵鹫天王’闻聘。”火德星官、独角鬼王、赤脚大仙又是一阵乱叫：“大放臭屁，臭不可闻，遗臭万年。”
赤脚大仙在铁简上又是一抹，王母娘娘问道：“该写那一个？”火德星官忽有些结结巴巴道：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