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长剑昆仑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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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该……也该排着那恋……小妖精了?”王母娘娘依言写了,火德星官鼓着腮帮子卖力念道:“天下武功第二──离恨天琼芝岛金鹰宫……伪宫主‘九尾无敌……九尾有敌狐’恋魔玉。”“千人骑、万人跨的骚狐狸、烂粉头、养汉精。”赤脚大仙、独角鬼王不住口地乱骂。火德星官瞧向铁简的眼光中,却有一丝温柔之色。

    “金鹰宫”三个字一出口,不啻一声霹雳在头上炸响,惊得众人如同掉在了冰窖里。几百年前的恐怖传说,不由在众人脑中闪过,个个不寒而栗。南宫北斗身为盟主,事到临头责无旁贷。当下强定心神开口问道:“敢问五位高士,可是金鹰使者?今夜不请自到,不知有何见教?”

    五位神仙正忙得欢,也无人去理南宫北斗。一时间,天下十大高手的座次尽皆改了,只听五个人大呼小叫,依次改的是:

    天下武功第三由英雄盟武神门主“十二元辰指”耶律龙阁改做狼山[2]高阙塞[3]侠客盟主“大漠侠客王”路宏;

    天下武功第四由建康府南宫世家武林盟主“七星镇方方”南宫北斗改做归德府[4]武曲堡主“中原武曲星”司空曙;

    天下武功第五由吐蕃桑耶寺主持“佛掌欺弥勒”鬼藏上人改做十万大山普妙峰白莲教主“玉尺量乾坤”菠妮莎;

    天下武功第六由圣武道征夷大将军‘拔山手力男’[5]菊池武房改做九华山青萝洞红莲教主“红粉天后”绮蜜丝;

    天下武功第七由平江府[6]连理山庄“天残地缺”倪氏兄弟改为琼州五指山“南海帝释天”龙若愚;

    天下武功第八由大理惠历城[7]五毒教主“毒无双”秋伊水改做终南山奈何天合欢洞“百变美人妖”纳剌明露;

    天下武功第九由昆仑山玉虚峰郁霏洞昆仑五虎上将之四“风神行者”赵彤改做凤州水月[8]轩“天涯孤雁”苦离子;

    天下武功第十由嵩山少林寺方丈“一指洞天”大悲禅师改做大理罗伽湖大主岛“大主鬼子母”石黛娘娘。

    五人改毕,仰天大笑,震得方舟一阵轻晃。

    赤脚大仙出手如风,把崆峒派软倒在座子上的人连抓连掷,仰面朝天都摔到地上。五位神仙大模大样坐了,夹起盘中炕鸡、燠鸭、糟鱼吃了几口,都“呸、呸”地乱吐。独角鬼王骂道:“甚么腌臢菜肴,都淡出鸟来了,却只好喂狗!中土人只谈龙肝凤髓好吃,却不知天下再没有比人肉更美味的!适才宰了两只肥羊,大伙这就请啊!”

    解下两颗首级,撕下片耳朵在九华灯火上烤熟了,取出包盐蘸着格格大嚼。南宫盟主借灯光一瞧,竟是他派去巡哨二弟子苏琪、三弟子陶仁显的脑袋!耶律门主见状心头不由剧痛:今夜护盟武神门弟子,只怕也尽数遭了毒手!赤脚大仙捧过一坛酒,五位神仙你争我夺狂呼滥饮,就人肉下酒。含玉想起方才戏弄苏、陶的情形,心下也自恻然。

    南宫北斗面上变色忍无可忍,厉声喝道:“何处邪魔丑类,敢来南宫世家撒野!你们金鹰宫原本天下无敌,又如何使这等下三滥的手段迷倒我等!有胆量的且送上解药,我英雄盟就选出五人,与诸位一对一比划,倘使本领不及,江湖英雄盟从今任由金鹰宫发落!尔等可敢?”

    太上老君使劲咽下一口肉,舌头在唇上乱舔:“差矣,谬矣。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也。吾辈已与金鹰宫一刀两断,称吾辈为金鹰使者,真井蛙之见,不足一哂耶!”众人原见五个男女武功极高行事邪恶,说起话来又口气生硬异腔怪调,显非中土人物。联想太史门主所言的东南二宫,心中已把他认作金鹰使者。这时听了太上老君之言,人人大是纳罕。

    [1]月渎:日本月神。

    [2]狼山:位于内蒙古西北。

    [3]高阙塞:位于那仁乌博尔噶查山脚。

    [4]归德府:今河南商丘市。

    [5]手力男:天手力男,日本神话中的大力神。

    [6]平江府:今苏州。

    [7]惠历城:今云南建水县。

    [8]凤州:今陕西凤县。

    -【(三)】-

    火德星官“呜呜”插口道:“对啊,俺师尊原是金鹰宫八大护宫法王之首,兄弟们也跟着在金鹰宫当了几天差,那是没错的。谁知道金鹰宫主懿文锡鼎这个老王八,老了老了鬼迷心窍,偏把恋魔玉那尤物收了做徒弟,几天便认做干女儿。这小娘子生得模样那个俏,身段那个浪,再裹着红抹胸穿条绿裙子在椰树下跳舞,俺的个亲娘啊,便是西天诸佛也受不了这撩拨!叫人心甘情愿死在她身上!把个老王八勾得掉了魂,一来二去干爹就钻了干女儿被窝。那干女儿狐媚子劲大发,不分日夜缠着只要干事。原来恋尤物学会了采阳补阴之术,要不干么放着嫩香蕉不吃,倒专啃老黄瓜?却是要吸取懿文锡鼎的百年童子功。忽然一夜她功力大成,硬把老王八吸得油干灯枯,就给当场击死……‘大头鬼’,别抢俺的肉……嗯……嗯……”

    “嗯嗯……那尤物假造老王八笔迹,把自家封做宫主。俺师尊与司空曙、龙若愚、石黛娘娘身为护宫法王,自是对这伪宫主不服。懿文锡鼎的几个徒弟路宏、苦离子、菠妮莎、绮蜜丝、纳刺明露他们,见师傅死得不明不白,也多半要发作起来。恋尤物却也了得,暗中勾结另四大护宫法王,趁着给老王八发丧之际突然下手。她既得了老王八真传,又吸取了百年功力,还学全了金鹰宫镇宫之宝《无为十篇》上的绝妙武功。除了俺师尊,谁也挡她不住。更有八百飞鹰卫士排出至阴至毒的“幻化鲲鹏阵”助纣为虐,咱们打了一天一夜,看看实是没法取胜,俺师尊与司空曙、龙若愚、路宏他们九个,趁乱冲入鹰皇殿,各自抢了《无为十篇》中的一篇,便逃出来各奔东西。后来索性开山立派,都过过当掌门的瘾。”

    太史敢当听了,心头颇为沉重:侠客盟、武曲堡、红莲教……这些名字他都曾听说过,其中白莲教尤其出名,是南北朝廷都谈虎色变的大邪教。不过这些门派都很孤僻,从不与英雄盟、圣武道往来,也不参与江湖纷争,更不见它们炫耀武功显胜夺尊。太史门主以为大约是些不入流的小散派,或者是信奉异端的旁门左道,故此并未十分上心,这时才知其中竟藏着绝顶高手。一个金鹰宫已够耐对付的了,如今又新立出这九个极厉害的门派,如同天下有了十座金鹰宫。若他们一齐与中土武林为敌,浩劫真个旦夕便至。

    大悲禅师知五人此来绝无好事,自家未喝血酒,降魔卫道自是义不容辞,更看不得大嚼人肉的惨相。当下越众而出,单掌行个问讯道:“善哉!善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芸芸众生,皆同此理。佛家弟子慈悲为怀,扫地恐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以至割肉伺鹰舍身啖虎。五位施主既为方外千手千眼佛座下高使,又冠以上天神仙之名,缘何如此暴虐生灵大违天理公道?须知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今日你食人之肉,他日人当寝你之皮。死后打入十八层阿鼻地狱,也要受那鬼锯剖心、油锅烹熬的无穷苦楚,永世轮回化做禽兽不得超生。我佛云世间烦恼,皆因喜、怒、忧、惧、爱、憎、欲而生,既种孽根,必得孽果。老衲愿施主敛嗔恶之心,念上苍好生之德。释却屠刀,苦海回头,阿弥陀佛!”

    大悲不愧当代高僧,于此等邪魔极凶面前,尚不忘佛言点化,又低首合十把那超渡经文念了几遍。五老中赤脚大仙见一个老和尚在此絮絮叨叨,咧开大嘴嘎嘎傻笑,口水滴滴流出:“嘻嘻嘻嘻,师兄有礼有礼!方才师兄一席真言,这个说得极是,说得极是,哈哈哈哈。佛祖说人身乃臭皮囊,最污浊腌臢不过,留在世上实在为祸不浅,为祸不浅。嘻嘻,有道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谁叫咱们是佛家弟子呢!故此,故此,咱们就把臭皮囊给消食几个,消食几个,也为世上减去几分灾祸,正应对天理公道,天理公道。这臭皮囊师兄没吃过?啧啧,其实如同臭鸡蛋,闻着臭,吃起来香,嘻嘻,香!师兄也是佛家弟子,不妨也下一次地狱,帮咱消食一块?消食一块!哈哈哈哈。”说着揪下陶仁显的耳朵,“噌”地便向大悲禅师口中塞去。

    那赤脚仙看去痴傻憨呆,出招的手法却极为迅捷。大悲禅师连使“一苇渡江”的身法,亦避不开这看似平淡无奇的伸手一送。大悲无奈之下,悲愤中高颂佛号:“阿弥陀佛,佛祖慈悲,弟子罪过!”左手中指一屈一弹,但听“咝、咝”声响,一道五色光华自那指尖激射而出。

    大悲禅师号为“一指洞天”,五十六式“驱魔缚鹏指”实有穿云裂石功力。此指之得名缘于我佛两则故事:一为我佛将成正果时,魔王波旬派三魔女到菩提树下,使尽千般解数卖弄万种风情,欲以色诱扰乱修持。我佛无见无闻无浊无垢,使指点化那原本风华绝代的三魔女,顿成鸡皮老妪丑态毕露。时大地震动天空轰鸣,波旬所率百万魔军见我佛不惊不怖不摇不动,其身赫奕犹若金山放大光明,俱心生恐怖做了鸟兽散,是谓“驱魔”。二为天地间曰有大鹏,金翅鲲头一飞九万里,为祸最烈诸神佛不能降。我佛乃使指点缩了它翅上之筋,不得远遁只得伏首皈依,是谓“缚鹏”。单纯望文生义,便可知此指的厉害,实乃佛门护法的最高神通。

    少林绝技本有七十三项。这个“驱魔缚鹏指”所以不名于世,却是因它太过凌厉霸道,与佛家的慈悲为怀大相径庭。少林历代也只传于方丈,几百年并没有使用过一次。但此刻大悲禅师见那赤脚大仙堆满傻笑的脸上,隐隐泛出一层淡青色的湛然神光,实为自家平生仅逢的穷凶极恶高手。而整个英雄盟的一线生机,尽数系在他与黄龙真人身上,不由得不动这一绝杀。

    赤脚仙虽丝毫不把中土武林觑在眼里,但听指风破空之声锐利至极,倒也不敢用肉掌硬接。顺手抽出背后一对金刚杵,十字叉花抵住大悲的五色光华。大悲直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杵风压过,只得一步步向后退去。猛然左手食指、无名指分点,又是两道华光刺向金刚杵。赤脚内功虽胜大悲,但这“驱魔缚鹏指”指力着实凌厉无前,却顶不住他三指齐发。大仙胸口顿如压了块巨石,憋得张开嘴巴呼呼喘气,只得避其锋芒向旁一闪身形。大悲禅师指上光华暴涨,竟将几丈外的一面屏风穿出三个杯口大的窟窿,座中好汉无不喝彩。

    大悲这下先声夺人,惊得赤脚面如土色。大悲一式未收,二式又至,左手五指如拈兰花,五道华光渐次扫过。赤脚大仙左支右绌,连连倒退。只八、九个回合,已被逼进角落里。大悲五指挥出,正是“驱魔缚鹏指”中极厉害的一式“手挥琵琶”,赤脚的五处大穴都在他指力笼罩之下。力道提到掌心,忽然不敢发出。

    原来赤脚大仙背后正是潇湘派的座席,凌凤仙与门下好汉都睁着眼发呆,如若一击赤脚大仙不中,潇湘派必将有人当场中指而死。大悲的这路指法于荒郊旷野中与人对敌最为适宜,无论对手多少,由于毫无顾忌,真可摧枯拉朽,当者披靡。此时却在酒席之间,又有如许多的人中毒麻倒,一个不慎,便要误伤。

    如此连番三次,赤脚大仙也看出其中因由,便专向人多密集处引诱大悲。吐出两口浊气,终于腾出手来。两臂忽然大拍大轮,好似无赖泼皮打架,使出一路离奇的“大韦陀杵”。

    “大韦陀杵”乃少林七十二绝技之一,大悲禅师岂能不识!只是见赤脚大仙将内中许多精妙变化尽皆略去,只留下原始的招式。再经这魔头怪模怪样使出来,即是三脚猫的拳师打得也比他好看些。但只拆了一招,大悲便给迫得气血翻涌,不住地倒退,场上局面立时改观。“大韦陀杵”本是少林派至刚至猛的杵法,以大巧不工为要。少林历代高僧只为化去其中的好勇斗狠之气,揉入许多繁花套路,反倒画蛇添足。今夜赤脚大仙去芜取精,避繁就简,正使出了这套杵法的紧要所在。那看似普通的一招一式,经赤脚大仙以浑厚绝伦的内力催发出来,当真有开山断碑的威力。大悲内力本就不逮,给他反过来抢攻,“驱魔缚鹏指”只能自保难以攻敌。常要连出四五指,才能挡住致命一击。

    另外的四位神仙一面大嚼人头,一面唧唧喳喳议论。太上老君道:“呜呼呀!原来历经这些年的卧薪尝胆,中土武林人物亦不可小视也。老和尚指上的威力十分发挥出来,‘没鞋穿’和‘红胡子’可得挡住一百招乎?可欲也,而不可得也!”言毕使指甲一阵抠牙。火德星官瞪着钢铃眼气乎乎道:“常言道‘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老和尚的这个甚么指果然厉害,你老人家上去只怕也要屁滚尿流,却只说俺们!但若换了‘大头鬼’上去,他有刀枪不入的‘九龙罩’护体,老和尚连五十招也走不出!”

    -【(四)】-

    说话间,场上已剧斗了七八十回合。赤脚仙把“大韦陀杵”使得风雷激荡,围着大悲直上直下抢攻。大悲虽是遮拦多还手少,但在紧要关头一指点出,就迫得赤脚大仙攻势顿缓。场下独角鬼王刚才给火德星官一捧,也知只有自己上场才可制住老和尚,一旦“没鞋穿”气力衰竭给人反攻,十有**便要尸横当场。当下把那吃剩下的骷髅向湖中一掼:“‘没鞋穿’,快收了你的庄稼把式,看俺替你揪下这老秃驴的葫芦头!”

    赤脚大仙也知再战下去实是凶险,却又不愿第一阵就折了名头。金刚杵没头没脑乱打,兀自在癞蛤蟆垫桌腿——硬撑着。内中太上老君最为狡狯,一双三角眼在大悲的慈眉善目上滚了一滚,忽地有了个狠主意,当下出言提醒道:“尸毗王[1]既能割肉伺鹰,老和尚亦或可舍身啖虎!”大仙没听懂其中之意:“老和尚怕死,才不会傻等着老虎吃他,再说也没有老虎!没有老虎!”老君又道:“既无真虎,汝即是虎。救虎伤身,不亦悲夫!”

    大仙翻了两下母狗眼,这才明白过来,嘻嘻哈哈应道:“好咧,好咧,老和尚就要吹灯拔蜡了!”突然使式“隔山打牛”,两臂“格”地暴长三尺,好似面条也似绕过来,直向大悲后心拍去。大仙这招极是弄险,虽然双杵自极诡秘的方位击向大悲不可自救之处,自身却也破绽大出,胸口先暴露在大悲指力之下。大悲“驱魔缚鹏指”只需顺手一点,赤脚仙必当穿胸破肚而死。

    赤脚大仙这一胜负手,赌得便是大悲的慈悲心肠。老君看出大悲实是有道的高僧大德,虽然武功甚高,一生只怕连只蚂蚁也未踩死过,要他忽然杀人,一时之间绝难做到,故叫大仙出此险招。也就是“没鞋穿”有些呆傻气,打起仗来硬冲狂上不要别人的命也不要自家的命。若换了心思多变的“大头鬼”,决不敢如此破釜沉舟。

    果然大悲两指竖立,看着大仙坦胸露乳的门户呆了一呆。固是有一念之仁下不去杀手,却也因心中大为错愕:传说中的金鹰宫高手,难道这般轻易就被我料理了?待要收式换气使“一指禅”点他“鸠尾穴”,赤脚大仙的双杵则已轰然拍中后心。只听“砰砰”两声响,大仙直觉这两杵好似拍在水里,杵身不由一滑,十分力道被卸去四成。双掌被浑厚的易筋经护体神功反震,痛得刺骨锥心。大悲禅师口中一道血箭射出,头上升腾起缕缕白气,人慢慢地瘫坐在地上。后背的僧袍片片绽裂,树叶般落了遍地。

    赤脚大仙怪笑一声,提起金刚杵便向大悲头上拍落。大悲的二位徒弟三苦、三痛一同抢出,一个使“龙爪手”,一个使“罗汉拳”,奋不顾身迎向赤脚仙。那厢王母娘娘见了,将大袖在株海棠上轻轻一佛,就有两朵花脱枝平平飞出,势如流星赶月,竟带呼啸之声。一朵击中三苦大腿“伏兔穴”,一朵击中三痛胸前“中府穴”,两人“扑通通”齐栽在大悲身旁。朱绍威见了这飞花伤人功夫,心中一凛:高天捷必是为这婆娘所杀!

    王母娘娘格格娇笑道:“好好好,老和尚清修多年,只怕还是个童男身。吃了延年益寿,实是难得的补品,比那两个肥羊又强!‘没鞋穿’且退下,待我割了老和尚的白嫩大光头!”袖内飞出道冷电,直向大悲颈间划去。忽觉眼前一花,对面已立着一位骨格峥嵘的道人。头上梳冲天抓髻,腰束水火丝绦。面如古月,体似猿猴。长眉下垂,二目深陷。身穿一件鹤舞金霞逍遥氅,两只大袖上印有天师镇魔符箓,内中隐隐幻出七彩离奇之光。自己发出的“生死签”给那道人轻轻一扑,径直笼在袖中。道人把大袖抖了两抖,“生死签”竟化做一撮飞灰撒出袖外。少林弟子趁这功夫,连忙救了大悲三人回去。

    王母娘娘笑语盈盈道:“老道人,真是好本事,天下能接住本宫这宝贝的数不出十人。看你打扮装束,应该在龙虎山出家?”老道人打个稽首道:“无量佛,贫道正是信州[2]龙虎山天师黄龙真人。五位天佛高使,休得欺负英雄盟无人!老道虽是无名走卒,却也不敢偷生惧死。今夜就敢以一双烂袖子,向五位使者讨教高招,且看看天佛门到底有多大斤两,便来中土耀武扬威?”

    王母娘娘慢慢自头上拔下金凤钗,向黄龙真人道:“天师号为‘袖中乾坤’,实是武林中不世出的英才。本宫虽身居南荒,却也听过天师的名头。道家最讲究道法自然、清静无为,天师又何苦来趟这浑水,赔上性命争逐世俗虚名?”一边笑吟吟地说,一边婀娜多姿地把凤钗朝黄龙眼中刺去。

    天师道[3]为道教正宗,名头比北方的全真教更响。黄龙真人的祖先乃著名天师张道陵,传至他已是二十四代天师。这一门的武功颇为离奇,富于神怪色彩令人未战先怯。黄龙真人除去一门天下无双的“九转寒暑袖”功夫,平常又惯使一面玄铁棋盘,藏黑白棋子三百六十五枚,是英雄盟中第一暗器高手。这王母娘娘也最擅长含沙射影,周身上下无处不有玄机,寻常使用的暗青子不下七八十样。这一阵正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且看到底是黄龙真人“缤纷花雨”厉害,还是王母娘娘“九星联珠”了得。

    黄龙真人左袖挥动如行云流水,先拂凤钗后缠手腕。王母左手换式使一招“丽华梳发”,凤钗斜肩带背连点黄龙七处大穴。右手五指连弹,向黄龙面上喷出五种**香雾。忽见老道左袖在空中似蟒蛇吐信,豁地迎风鼓开将**雾一收而尽。右袖陡然长出三尺,“霸王卸甲”直向王母当头甩下。虽然距着还有丈许,王母已觉罡风激荡竟给迫得呼吸不畅。当下向旁一闪身形,左袖中飞出一挂红绫索,缠住真人大袖。右手掣出一把“双蛟剪”,意欲剪断黄龙袍袖。只听“噹啷”一声,双蛟剪剪在袍袖上,声如金石交鸣竟透不进去。黄龙微运真气,袖子忽地鼓大了一倍,震得王母虎口发热,双蛟剪“啪”地断成两截。红绫索更是寸寸暴裂,半空中一阵落红纷飞。

    王母娘娘大吃一惊:这袖子是甚么做的?直恁地坚韧?正错愕间,黄龙真人又自背后解下棋盘,左边袖子横拂右边棋盘竖砸,平淡无奇的一式“小鬼推磨”竟给他使得奇峰突起。王母疾使“横卧铁板桥”避过袖子,拔下另一枝金凤钗使个“海底捞月”,双钗向上刚堪堪封住棋盘。不料吸在棋盘上的十几枚棋子忽地激射而出,劈头盖脸向下乱打。老道这一招藏着三大杀手,环环相扣前赴后继,实是他平生绝学。座中好汉发出雷鸣般的一阵喝彩:棋子如此近在咫尺,老妖婆且看你怎生躲避!

    好个王母娘娘,于此极险中竟出怪招。上半身猛地后仰那腰肢绵软得好似弱柳,脑袋靠在脚踵上浑身弯做了一个园弧,十几枚棋子都贴着她胸脯飞了过去。众好汉正暗叫一声“可惜”,李逍遥却眼中放光哈哈大笑:“好呀,快来瞧!快来看!天佛门的功夫就是顾头不顾腚,来咱们中原光着腚丢人啦!”原来王母娘娘方才狼狈躲闪中,山河社稷裙打开未免春光外泄。座上顿时哄笑四起,丐帮弟子跟着大说粗言秽语。太上老君“非礼勿观、非礼勿视”地啭,李逍遥则拿着王母的大腿屁股和他乱耍贫嘴。

    王母娘娘脸色苍白站起,一时又惊又怕又羞又怒:这老道兵刃邪门招式诡异,但凭手上的功夫绝讨不得便宜。若不施展暗器绝技先发制人,怎挡得住他怪袖、棋盘加棋子的连攻?当下双足轻点平地拔起有三丈高,大袖在空中急挥,但见三排花朵自袖中飞出,分呈新月、雁翅、波浪之形,向黄龙上中下三路并头袭至。王母发射暗器的手法唤做“天女散花手”,乃是金鹰宫中极高明的暗器功夫。那花朵看去鲜艳夺目,实是以黄金、白银、赤铜攒成,朵朵喂有古墓蟾蜍之毒,沾得半点便立时丧命。

    黄龙左右袖一开一合,才把中上两排暗器收在袖中,下排的七朵花已呼啸奔向下盘。天师方才占尽上风,不免对这婆娘有些小瞧,此刻见她发散天花手法之妙、方位之准、射速之疾,自己实是瞠乎其后。那七朵天花三前而四后,所带阴风已刺得真人两腿发麻,左躲右避上窜后退均已不及。极险之中黄龙就地翻倒,迎着暗器竟合身向前滚去。真人这下实是胆大包天,看准天花阵势使出的死里求生之招。七朵花均贴着他发髻飞过,“铮铮”钉在身后尺远的地上。

    [1]尸毗王:佛祖的前世身。

    [2]信州:今上饶市信州区。

    [3]天师道:宋代道教两大流派之一,道士可结婚,并不长期出家。以符录斋醮、招神降妖为主要宗教活动。

    -【(五)】-

    王母借下落之势,左右袖齐挥,左右各三列共计六列天花向滚在地上的黄龙头面、四肢、中腹怒射而出。其去势之快,真电石火光亦不可比喻。黄龙倒地先机尽失,这六列花无论如何都避无可避。李逍遥一急之下便使“御剑术”去挪移天花,谁知天花上都携带惊人力道,竟丝毫挪移不动。说时迟、那时快,黄龙袖中飞出两把棋子,把射向头面、中腹的两列天花个个撞飞。两只大袖翻过一剪,又收取了射向两臂的天花。射向双腿的两列眼看无计可施,黄龙忽以头支地,整个人竖个蜻蜓倒立过来。两列天花密麻麻开在黄龙眼前,最近一朵几乎擦着他鼻子尖,红紫妖娆艳丽得叫人惊心动魄。

    黄龙真人尚未立起,王母已落到身前。两只珠袖开合处,又是六列天花射出。山河社稷裙迎风一摆,裙中飞出三排铁莲子,三排六列暗器在空中排成一个纵横方阵。这暗器的打法有个极惊人的名头,唤做“九星联珠”。相传数百年前普天星宿教有个善使暗器的高手金甲重阳,曾以“九星联珠”射杀了两员昆仑五虎将,后来武林中就再无人会使。座中南宫北斗、耶律龙阁、太史敢当等几个人识得厉害,空有焦急的份却不及出言提醒。

    黄龙真人二目观天,呆呆发愣。忽然以袖抱头覆面,干脆缩在地上。黄龙这一下并无招法,实在狼狈之极。街头斗殴时有人被打得无还手之力,便最常使用。但黄龙两只大袖一合,好似两面帷幕把头脸身前遮得密丝合缝。“九转寒暑袖”本由十四种珍丝织成,穿在身上轻若鸿毛,抵御兵刃坚逾铁壁。南宫盟主等见此高明无比的暗器手法,黄龙真人使一个近似无赖的手段就给破解,宽心之余也觉好笑。

    只听“扑扑”连声,三排铁莲子又三列天花射在黄龙袖上,个个弹起四下乱飞。但另三列天花射到黄龙身前却忽地一拐,在空中划出三道弧线,绕过大袖直向天师后心射去!

    这下变从中起。真人身后门户大开,已然无暇回身自救。那十四种珍丝无一不是天地至宝,黄龙的先人织成这两只“九转寒暑袖”化了无数心血,用了上百年功夫,真是千难万难。而他身上道袍只是寻常绸缎,连一般兵刃也无法抵挡。只听真人大叫声中,二十一朵天花尽数射在背上,顿时中毒僵毙。王母大喜之下快步上前,径自去拽天师的袖子。所谓利欲熏心当局者迷,黄龙的这两只宝袖,武林中人见了谁能按捺得住贪念?看来纵使神仙也不能免俗。

    袖子刚被拽下,王母娘娘大冒贪光的两只红眼,正对上了黄龙真人圆翻的一对怪目。王母才叫了一声苦:“本宫……上当了……”真人两只大袖矫若惊龙般地一拂,各射出无数棋子“砰砰”击中王母前胸,打得鲜血迸流。黄龙的右袖豁然迎风张开,袖口鼓得也有麻袋大小,袖内幻出七彩陆离光芒,把王母如同大蟒吞鼠裹入袖中。刹时牛皮筋拉紧袖口束死,袍袖好似气囊渐涨渐大。真人踏罡步斗,挥舞大袖一圈一圈耍水流星似地旋转。只听王母在袖内杀猪般地惨号,黄龙想起大悲的前车之鉴,手下再也不肯留情。恨不能喷出满腔怒火,立时把这婆娘烧成灰。

    王母被吸入的这只乃是“暑袖”,里面又分做上下两层。上层就是一条套胳膊的衣袖,下层却似一条大口袋。这袖又分内外两面,袖内以吉光丝、火浣纱、金犼毛、炎炙蚕、烈焰蛊、民鸟羽、赤练线性属至阳的七种珍丝织成,袖外织的却是寒冰蚕、螭吻皮、鱼人绡、奚鼠毫、风狸毛、青冥线、却火雀翎性属至阴的七种珍丝。一旦把人装入其中,以牛皮筋束紧袖口便密不透风。再借转动之势运起“袖中乾坤”玄功,催动先天阳气蒸这“暑袖”,七种至阳珍丝皆起感应生出高温,袖内顷刻便似大熔炉。但要转得九转,任你大罗神仙也须化成骨灰。而袖外七种至阴珍丝却可抵消炽热,故灼伤不到施法之人。可见天下珍稀宝物若善加利用,便可生出这般神奇的造化!

    火德星官、独角鬼王跳将起来,各掣兵刃正要上去救人。忽听黄龙道袍下“呜呜”两声叫,真人身子陡地一僵,脸色顿变做黑紫。顺着嘴角窜出两缕黑血,仰面直直倒了下去。从他道袍里跳出一只松鼠大小的碧眼灵狐,两口咬断了紧束的牛皮筋。袖内真气散泄,慢慢地瘪了。王母自袖中披头散发爬出,脸上已被蒸得肿胀如猪头。衣衫裙带皆成条缕,露着满身的白肥肉。

    原来黄龙真人接“九星联珠”时,情知后路存有重大破绽,已把棋盘挂到背上以防万一,天花并未伤他分毫。却故意大叫遮盖天花与棋盘相撞之声,借机诱得王母上钩。王母被笼入袖中本万无生理,谁知她偏偏又养着一只碧眼狐。这婆娘在滚入袖中的刹那,在怀中死命一掐把它放了出来,正钻入天师的袍下。真人那时心急如焚施展“袖中乾坤”要先灭一魔,怎料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那碧眼狐极是通灵,听得主人惨叫就在黄龙的腿上狠咬两口,顿使场上胜负易手。

    王母面如死灰抱起灵狐,两腿发软只得扶个魔女,一瘸一点回轿中更换衣衫。天师道弟子也救回真人,替他运功逼毒。南宫北斗本把回天的指望都寄在这一僧一道身上,眼看大悲、黄龙明明占得优势,却最终功亏一篑给人击倒,当下闭眼叹道:“生死存亡,果有定数。今夜天绝英雄盟,鼍龙背上的谶语早记了这事。可怜南宫北斗一世英雄文武全才,不期却死在这里!”

    五位魔头中太上老君、王母娘娘、独角鬼王三个不但武功奇高,人也刁钻精明的紧。这回夜袭南宫世家,事前筹划极为缜密。早已算准少林寺、天师道因持斋戒不会饮那鼍龙血,届时与大悲、黄龙难免要有一场鏖战。倒是“驱魔缚鹏指”与“九转寒暑袖”的厉害,大段地出乎了五个人意料,一时疏忽,赤脚大仙与王母娘娘差点就着了道。眼下见两个最厉害的对手都被打倒,料想今夜英雄盟再也无人可撄其锋,欢喜忘形之下,言语更是肆无忌惮。

    太上老君道:“南宫盟主,道不得个[1]‘人若无信,不知其可。’汝方才说要一对一比划,今天佛门已连胜两场,尔盟中还有高手挡得住吾等雷霆之击乎?夫子曰‘朝闻道,夕死可也。’江湖盟今夜劫数难逃,贫道便让尔等死个明白。‘大头鬼’,汝去把前因后果向南宫盟主言之透彻。此便是话不说不明矣,理不讲不透矣,砂锅不打一辈子不漏矣——”李逍遥学着他的口气摇头晃脑道:“狗屁放得好臭矣──”

    独角鬼王磔磔笑道:“南宫老儿,甚么鸟毛定数,有道是天算不如人算!俺佛爷师傅开山立派,本来只争一口气,要与恋魔玉那浪蹄子见个高低,谁耐烦管你们中土武林的鸟事?不料那日沙门岛的嵯峨凌霄,忽然拜上门来,送了许多财宝美女与俺们。佛爷看也不看,就令轰了出去。这嵯峨凌霄倒也利害,见软的不行竟硬闯佛殿。‘没鞋穿’与‘红胡子’本事不在那厮之下,斗了几十回合,嵯峨凌霄突地使出一路极古怪的指法,两人一时不备都给他点中穴道。”

    “这厮一径打到九品莲花台下,几言不合与佛爷动起了手。俺佛爷催动‘如来身外身’的**力,眼看就要毙他于掌下。这厮又使出那路古怪指法,翻翻覆覆就那么三式,一连在佛爷掌下走了三十招。佛爷停手问他这是甚么功夫,嵯峨凌霄道是《武易天书》中的‘天地交泰指’。当年武极道的开山祖师聪颖过人悟性奇高,曾在幕阜山看到武神门主白晨大发神威破敌,硬是偷学死记住了这三式。”

    “俺们听了《武易天书》四个字无不动容。几百年前金鹰宫去中土武林挑战,十个使者便是被白晨打得头破血流,实是莫大的奇耻。后来才知道白晨只学会了《武易天书》中的一路‘天地交泰指’,便已如此了得。俺佛爷功夫虽已登峰造极,但如若得到这本书,对入主金鹰宫却也很是有用。当下佛爷与嵯峨凌霄密谈半晌,最后应允助圣武道灭了你们江湖盟。不过玄元洞开启后那本《武易天书》,却须送与佛爷。嵯峨凌霄一统中土武林,俺们夺回金鹰宫,大伙各取所需。”

    “应允了嵯峨凌霄,佛爷便把剿灭江湖盟这破事,交与俺们‘瑶池五老’。待到了中土一加打听,原来江湖盟大小竟有三百多个门派,这却如何下手?俺们先用了‘射人射马’之计,要拿为首的江湖十绝开刀,第一拨商定挑了崆峒、蜀山、丐帮、峨嵋、潇湘,五人各灭一家。但这一家的虾兵蟹将,便小则上千则逾万。就算是抓几千头猪狗,也须费多少手脚!好在听说中土人都是孱头,时常有三千蛮兵对他十万百姓。只要把当先的砍得人头尸滚,后面的便会胆裂俯首。故此俺们一边发出天佛令恫吓,一边寻几个晦气鬼杀鸡给猴看。”

    [1]道不得个:宋代流行的口语,意思是常言这样说。

    -【(六)】-

    “不料杀了高天捷、沈不尘、楚烈云三个鸟男女,却弄得打草惊蛇,叫三派大集人马戒备。‘老穷酸’和‘红胡子’更是在蜀山脚下、湘江水畔遇到两个怪客,被揍得鼻青脸肿脑袋好玄没搬家。俺们吃一堑长一智,即改方略为‘擒贼擒王’,五老合力来铲平总舵南宫世家。听说中土人的另一个臭德行便是喜好内讧,砍了你南宫、耶律、太史老儿驴头,江湖盟群龙无首必定要狗咬狗夺权。俺们坐山观虎斗,趁多败俱伤时却好一个个慢慢拾掇。”

    “那日俺与‘老穷酸’伏在房外寻机下手,却听到你老儿翻来覆去念叨甚么湖中的鼍龙,其血如何有狗屁神效。本待五月十五开甚么‘杀鼍大会’立威,又无把握捕杀云云。‘老穷酸’吃多了剩饭满肚子馊主意,蛤蟆眼一转便想出了绝户计。原来天叫俺们成功,你南宫老儿猪油蒙心要开‘杀鼍大会’,却不是送与俺们个乌龟王八一锅烩的良机!那鸟鼍龙你们南宫家三代捕获不得,那只是你们道行微末本事太差。本王水性天下第一,精通憋气吐纳之法,又有‘九龙罩’神功护体。也能下南海底去采珍珠,这鼍龙自是手到即擒来。”

    “那晚夜深人静,本王潜下潭摸入鼍龙巢穴,三拳两脚打得晕了,悄悄拖上岸来。‘二臭美’便撬开嘴巴,给它强灌下‘石英玉髓汤’。这汤虽然无毒,消食后却能留存在龟血中多日。但要遇到酒水,便能合成一种叫‘制缚定身散’的软麻药,还别说人了,神仙喝了也须干瞪白眼呆若木鸡!你们今夜又饮龟血又灌黄汤,真乃作茧自缚!‘老穷酸’有心卖弄,定须在龟背上刻蝌蚪文,说是要吓得你们屁滚尿流!沉鼍龙下潭后,‘红胡子’还玩了个花活,那日趁你拜佛大磕其头之际装神弄鬼,假扮祖显灵降下法旨,把钓鼍的法门传与你老儿。要不凭你的猪头脑子,如何能弄明白其中诀窍!”

    “今夜趁你们狂呼滥饮,俺们就偷偷摸入鼍龙湖,大队人马先在远处候着,由本王伏在舟边水下打探动静。看你们喝下这碗目瞪口呆汤,本王便发出号令,叫‘老穷酸’、‘二臭美’他们乘船上舟,把外围守候的鸟男女杀个干净。本王才料理了两个酸秀才,那边却见一伙人大摇大摆,抬着花红礼品过来。当时弄个障眼法,把天佛令神不知鬼不觉插在玉人手里。崆峒、蜀山、丐帮、峨嵋、潇湘五家当日见令,竟敢不自量力螳臂当车。这会好叫你们知道,甚么是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本门天佛令,何曾空下过一回?啧啧,南宫老儿,这些事你可都清楚了?俺们只用一只硬壳畜生,便把你们弄得呆鸟也似全打在网里。你还文武全才,文武全才个屁!今夜取你狗头,须怪不得俺们,做了鬼只该去找嵯峨凌霄索命!明年的今日,便是你们忌日!”

    南宫北斗听了这话,真是又羞又气又怕,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那太上老君连干几杯酒,眯着眼摇头晃脑道:“好么,南宫盟主。其实事情呢,还有的商量。识时务者,尚为俊杰。吾等制人于服,不制人于死也。但要尔等肯归到嵯峨凌霄旗下,从今俯首帖耳奉他号令,仍可苟延残喘聊以卒岁。吾今且与汝一个活命的机会,‘大头鬼’——”鬼王去崆峒派座上抓起那面描金麒麟旗,撕去“英雄”两字,揪住丐帮“炎天护法”瞿明硬生生拗下根手指,淋着血填写了“狗熊”,跳到桌上拿着旗磨得乱响:“南宫老儿,你但要大声读出旗上五个字,就算决绝于江湖盟弃暗投明,鬼王便饶了你的狗命!”

    南宫盟主见瞿明痛得几乎昏死过去,却咬烂嘴唇强忍着一声不哼,当时龙眉倒竖凤目园睁喝道:“我南宫北斗一时不察,误中邪魔狡计。大丈夫可杀不可辱,事到如今有死而已,武林盟主岂有屈膝求生的道理?”含玉等听了微微点头:这个南宫北斗虽刚愎狭窄私心很重,在大义面前还是不含糊的。太上老君向磨刀霍霍的鬼王摇了摇头:“这人留着,日后对连根拔除江湖盟还大有用处。暂且寄下这颗头颅,汝去问下一个。”

    鬼王举着旗转向耶律龙阁,指着鼻子尖喝道:“你——念是不念?”耶律门主血脉贲张,竟把口中牙咬下两个。独角鬼听着“波”地一声响,回身待退,一只右耳早给耶律门主喷出的落齿射破,污血淋了满脸。鬼王大怒枭啼狼嚎,揸开五指向龙阁头上抓去──他手上套着一副裂刃僵尸爪,爪尖在月光下泛出乌蓝光芒。正要抓碎耶律门主的天灵,那龙阁连人带椅忽地平移出五尺。鬼王莫名其妙刚走一分神,瞿明的断指忽在地上中了邪似地弹起,狠狠戳向独角鬼王眼珠,险些没把招子戳瞎了,痛得他哇哇鬼叫。

    座中一位后生拊掌大笑而出,正是逍遥公子,不用说方才救龙阁戳眼珠的好戏,又是他以气御物的神通。五位魔头暗吃了一惊:“中土武林俨然藏龙卧虎,几百年来武功已精进如斯!不要说老和尚的指法霸道要命,老杂毛的袖子稀奇古怪。就是这毛头小子年纪轻轻,‘制缚定身散’怎地毒不倒他?嵯峨凌霄胡扯江湖盟不堪一击,原来全是屁话!不是咱们预先在鼍龙身上做了手脚,今夜只怕难全身而退!”

    王母娘娘换了衣衫出来,定睛瞧了瞧李逍遥,确定不是成名人物。太上老君为知己知彼,曾让她搜集江湖十门各大高手的武功家数,闭门钻研了多日。当时逍遥尚未剿灭拜月教籍籍无名,至于蜀山派也只把老掌门“七绝屠龙”林天南当做对头,却不知道还有李逍遥这样一个横空出世的怪才。独角鬼王见王母摇头,一时把他当做那派不入流的弟子,揉着眼脸狞笑道:“臭小子,爷爷有大事要办,没空和狗一般的人啰唣,你给俺滚了回去!”

    逍遥笑嘻嘻行了个礼:“鬼王,你别为难耶律门主了。他老眼昏花的,时常把人头都认做狗脑。旗上的字,让小子来念。”独角鬼王心思一转:“俺好似听‘老穷酸’说过:中土人臭德行虽多,却又死要面子活受罪,讲究甚么‘饿死事小、失节事大’。方才臭叫花子断指却不哼一声,就是瘦驴撑着拉硬屎,倒也有些尿性。只怕那些盟主、掌门更要打肿脸充胖子,不会这么轻易就范。既然这小子贪生怕死,不如叫他做个样开了头,事情便好办些。”遂恶狠狠地道:“好,就让你来念。若是念错了,破膛开肚挖出心肝!”李逍遥没口子地应道:“是是是。”哆哆嗦嗦走上前来。

    莫一拐暴喝道:“李逍遥,大丈夫死便死!好汉子要顶天立地,矮了半截去乞命过活,真乃猪狗不如!”李逍遥可怜兮兮地道:“莫大哥,小弟比不得你光棍一根,烂命一条。咱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吃奶娇儿,中有大小十八房老婆要养活。故此千万死不能,不能死。”说着去旗上瞅了半天来了个斗斗眼,忽大叫一声:“独角鬼王!”

    鬼王一愣:“怎地?”逍遥指着两个血字小声道:“是甚么玩意?鬼画符似的看不大清。”鬼王哼道:“狗熊!”逍遥又大叫一声:“独角鬼王!”把手一指:“是甚么玩意?”鬼王没好气地又道:“狗熊!”逍遥如法炮制:“独角鬼王……是甚么玩意?”鬼王火冒三丈:“狗……呸!”话刚出口脑子已转过弯来。李逍遥哈哈笑道:“你看你看,鬼王自己都认了,他是狗配的!”

    座上好汉这才知道李逍遥是在戏耍独角鬼,心中极为解气。虽在生死关头,也忍不住畅怀大笑。连火德星官、赤脚大仙也忍不住,把一口酒喷了满身。

    独角鬼这个脸丢大了。羞怒中弃了旗子一跃而下,要先撕了贫嘴寡舌的坏小厮嘴巴。李逍遥直直盯着僵尸爪,嘻皮笑脸还向前凑。鬼王爪刚举到眼前,忽觉被一股大力扼住,竟硬生生地给扳了回来,不由自主在自己脸上,“啪”地狠狠反扇了一记耳光。李逍遥又是一阵坏笑:“独角鬼先生,何必如此客气?你狗眼不识金镶玉,认不得蜀山逍遥公子须怪不得你,磕个头赔罪便罢了,轮开大巴掌批自己的耳光,你们天佛门实在礼数周全!”

    鬼王从未见识过“御剑术”,两次亏吃得不知所以,见逍遥一步步走近,直觉这后生浑身上下透着邪气,较之大悲、黄龙更加难缠,不由向后退了几步。李逍遥自背后“噌”地掣出无尘剑,喋喋不休还说呢:“独角鬼先生,我看你其实不是狗配的,决计不是,狗那会长犄角呢?嗨,给咱说说,你娘到底是给羊睡了,还是给牛日了……”说着剑划弧光,劈头盖脸刺去。

    -【(七)】-

    独角鬼王气得肚子都要爆了。但忌惮李逍遥武功怪异,暗自打叠起十二分的精神,使出一路“群龙戏珠”,将周身上下舞得风雨不透。李逍遥的“空空御剑术”刚修练到第三重,只可搬运三百斤重物。适才两下奇袭所以得手,占得都是攻其不备先机。此刻鬼王每一爪挥出都有千钧力道,又把门户守得森严。逍遥见无可投机,遂施展开四十六式“蜀道难”剑法,凭真实本事与独角鬼相抗。

    “蜀道难”剑法本自李白《蜀道难》一诗中化出,《蜀道难》整篇四十六句,剑法也就四十六式。剑意巍峨奇兀,跌宕起伏,处处神工鬼斧异峰突起。未能融会贯通诗中意境的人,应对这路文中有武、武中有文的剑法,难度更增十倍。独角鬼王本就心怀疑忌,见在出剑之前,李逍遥先“噫吁唏”怪叫一声,一时听不懂,只道是牙痛。后见李逍遥把剑由下而上轮了一个大圈,剑尖直刺青天,满面惊讶慨叹之色。鬼王不知他又要搞甚么古怪,疾把“九龙罩”护体神功运行两周天,向后退了一步。

    李逍遥诗意大发,剑光绵绵,“太白鸟道、横绝峨嵋、地崩山摧、天梯钩连”四式,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刺出,或正手劈削,或反手钩挑,全然不合平常剑理,一时激动风声霍霍,扰得鬼王眼花缭乱。刚缓过一口气来,“六龙回日、冲波逆折、黄鹤之飞、猿猱欲度”四式纷纭又至,这四式借用了“天龙山”、“长鲸帮”、“梅鹤派”、“白猿门”的各一招绝技,独角鬼王瞧不懂剑意,只见那逍遥上窜下跳,大扮蛇形猴相,口中一声接一声厉呼鬼叫。耳边猿鹤与剑气齐啸,眼前鱼龙同寒光共舞,弄得鬼王眼花头晕不住倒退。李逍遥使个“百步九折”,三拐两扭绕得鬼王脚步错乱,手中剑一式“扪参历井”,“铮铮”两声刺在鬼王的“京门穴”与“章门穴”上,冒出两团火光竟透不进去。

    鬼王被漫天剑影逼入死角,暗自一惊:“倘若他以‘枯树盘根’绊双腿,左肘以‘叶底藏花’撞心口,右剑以‘分花拂柳’刺双眼又当如何应对?”却见李逍遥忽然收了招式,神色索然长叹一声,捂着心口坐在地下,原来剑法正使到了“以手抚膺坐长叹”的意境。

    五位魔头中太上老君饱读诗书兼通各派武功,但见“大头鬼”茫然摸不着头脑,必不知下一式的凌厉杀手,便出言提醒道:“噫吁唏,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大头鬼’仔细也,这娃娃的下一式唤做‘问君西游’,他身子先腾在空中,两脚交剪踢你‘太阳穴’,手中剑却藏锋于臂,故意露出中腹破绽诱你,一旦得逞便出剑撩向下阴,中者立死魂归西天,遂取是名,莫可入彀向前欺他乎!”李逍遥正要施展“问君西游”,听了这话心中一凛:“‘老穷酸’倒也有见识!”只得换了“悲鸟号木”、“雄飞雌从”,绕着独角鬼连下两记杀手。

    太上老君洋洋自得,端着酒碗仍在摇头晃脑指点。不防那只碗猛地砸在口里,磕得满嘴流血两颗牙也松了。原来李逍遥恨他多嘴长舌,便又趁机施展空空妙术。御剑术以气御物防不胜防,是以武功高明如老君辈,一时不察也着了这小厮的道。

    转眼间,两人在场上斗了一百余合。李逍遥虽只攻不守占尽上风,却突不破鬼王筑起的铜墙铁壁。独角鬼王内功远在李逍遥之上,拳脚功夫亦有过之,只是摸不清李逍遥古怪武功的法门,不敢发力抢攻。逍遥公子资质虽佳,但于学剑并不十分尽心。就以“六龙回日”而言,一招幻出六道剑影方称上乘,而他幻出四道时便偷懒不练了,威力自然减了许多。缠得时辰长了,剑法中渐渐露出破绽。

    起先鬼王只道是逍遥诱他,也不敢去弄险。后来见破绽接二连三露出,愈看愈疑,便大着胆试了他一下。李逍遥使得正是“枯松倒挂”,身子头下脚上纵出,剑削鬼王头面连带双肩。这一式的精要,原是应跃到敌手脑后剑刺其颈。李逍遥给弄得混了,身子却跃到鬼王眼前,使剑便向脸乱戳。威力固然减了大半,还把后心门户露给敌手。鬼王右手中指竖起在剑上“铮”地一弹,身子拔地而起,左手如钩向逍遥后心抓去。惶急之下李逍遥只得使一式“飞湍瀑流”,在空中连翻三个跟头,才侥幸至极避开了要害。饶是如此,腰上箭袍也给僵尸爪撕下一大块。

    鬼王一击得手,心中又喜又怒:原来臭小子只有这几下花哨把式,却把爷爷给糊弄了半天!当下使出“百鬼森罗爪”,一路全是抢攻的招式。只十合,已迫得李逍遥险象环生。磔磔怪笑声中,鬼王一招“鬼王拍扇”拍在无尘剑上,震得逍遥虎口崩裂,长剑脱手飞出。赵灵儿、林月如、阿奴见夫君遇险,一齐亮出兵刃裹入战团。

    李逍遥的三位夫人本事都甚了得,并不在他之下。赵灵儿使一柄五宝沉香拐,乃当年大理白蛮族巫后娘娘传下的圣物,拐上镶嵌的五枚宝珠在月色下光焰闪烁,耀得独角鬼头眼也花;林月如使一条毒牙龙须鞭,鞭上生满荆棘倒刺,舞起来如同怪蟒翻身灵蛇吐信,忽然一下抽在左臂上,痛得鬼王半边身子都木了;那阿奴却打着赤脚,手持天蛇铁叉杖,杖上还盘着一条碧绿的两头小蛇,两条蛇信一红一黑,“咝咝”喷着毒雾到处乱舔。李逍遥趁机又施展神通,驱动落地的无尘剑,在空中东劈西刺。冷不丁一剑飞去,正挑在鬼王左耳的金环上,把半个耳朵都扯开了。李逍遥见了大乐:“独角鬼王,我看该叫你没耳鬼王才是!”

    独角鬼王捂着耳朵,虚晃一式跳出圈外。狞视他们夫妻四人半晌,磔磔一阵冷笑:“黄巾力士,抬上来。”那边一十六个力士,两个人抬着一口青石棺材,一面四个放到独角鬼身侧。石棺上雕满古怪咒文,看着说不出的阴森可怖。鬼王从怀中拿出一只芦哨,“稀稀溜溜”吹了起来。那八只棺盖猛地打开,各自冒出一道青烟。青烟散处,棺内直挺挺立起八具披头散发、面色乌黑的僵尸。

    三位夫人吓得毛发皆立,一齐躲到逍遥身后。独角鬼王只顾吹那哨子,八具僵尸就从棺内跳出,李逍遥借着月光瞧得分明,八具僵尸中也分有男女。男的一身淄衣,女的一身缟素。随着那哨音,八具僵尸一男一女结做一拨,团团将他夫妻围住。鬼王看阵势结成,哨音蓦地凄厉怨毒,入耳似针。八具僵尸一齐探出黑森森的爪子,口中“嗬、嗬”做声,张牙舞爪掐来。

    这八具僵尸乃是独角鬼王修练的一门左道邪功,名曰“奏音赶尸术”。八具僵尸其实还是活人,因被药物迷住神智,只知喝药、练功、擒杀,都学会一套阴毒霸道的武功。且练得铜头铁臂刀枪不入,又不怕点穴、暗器。逍遥夫妇与僵尸甫一交手,便个个落在下风。内中林月如一鞭挥去,鞭稍正给一具男僵尸抓住,随手便把龙须鞭扯做了七八段。一具女僵尸欺身抢进,林月如“气指剑”连点在她“膳中穴”上,居然如中槁木无动于衷。女僵尸两只手扭住腰颈举起林月如,“低溜”使个“鹁鸪旋”,把她丢给独角鬼王。

    五魔头中独角鬼一向好色,色胆上来便是光天化日也要发泄兽欲。这时闻得美人身上的幽香,一阵欲火攻心。这畜生虽然卑鄙无耻,却最禁不得别人羞辱。今夜屡屡被李逍遥戏耍,早视为平生奇耻,定要变本加厉来报复于李逍遥。当下“嗤”地扯开月如胸前纱衣,露出雪一般的酥胸。月如自知今夜有死无活,绝不肯毁了身子清白,叫了一声:“逍遥哥哥,替我报仇!”一口咬断舌头,香销玉碎。李逍遥、赵灵儿、阿奴见了,心胆痛裂,给僵尸纷纷打倒在地。

    独角鬼把鼻子在林月如脸上乱嗅,一时不吹哨子,僵尸就僵住了不动。鬼王磔磔笑道:“这丫头死得好,死得好。必是知道俺更爱死的人,却如此以身相许!”一边就在宽衣解带。赵灵儿、阿奴想起峨嵋龟灵圣母死后依然被奸尸,一时气极败坏手足都凉了。众好汉无不高声喝骂,独角鬼王见无人动弹哪里去管,偏要当众行那禽兽之事羞辱逍遥。

    李逍遥自背后扯下紫金葫芦,自葫芦里激出一股酒箭射在口中。眨眼功夫,把十斤烈酒都喝下肚去。站起来直向独角鬼王奔去,二目烧得火碳也似,口中暴喝道:“瑶池五老,五个老王八!若你们是乌龟下的,就把狗头缩在腔子里装鳖!若还是爹娘养的,就一齐放马过来!”

    -【(八)】-

    只听逍遥骨节一阵“格格”暴响,身材向上陡然长出三尺,胖出一围,所着衣衫尽皆涨裂,露出的肌肤红得几欲滴出血来,吓得赵灵儿连忙扯下圣灵披风替他遮住下体。一时间,逍遥头上怒发根根猬张,迅即又齐刷刷脱落,看去一个倜傥公子竟脱胎变做胖大的和尚。独角鬼王心下狐疑,抱着林月如慢慢倒退。赤脚大仙却不知死活,听得他叫阵骂得恶毒,咂着指头满脸傻笑地凑上前去:“放马过来?放马过来就放马过来。‘大头鬼’,待我超度了这位小施主,把那两位女菩萨一同请来,你、我还有‘红胡子’,咱们一块做新郎,大参欢喜禅!嘻嘻,大参欢喜禅!”

    太上老君略有所思,抓起《武林龙虎榜》翻开一瞧。见十大奇功之首赫然列着:“蜀山派‘酒神雷珠爆’,嘉定十六年门下弟子李逍遥练成。威力绝伦所向之处灰飞湮灭,无论何人何种功夫都无法正面抵挡……”老君“噫吁唏”、“呜呼呀”乱叫,只是嘴痛牙酸说不出囫囵话。急得伸手扯住蠢蠢欲动的火德星官,使出吃奶的劲怪叫一声:“酒神……快退……退避三舍,退而求其次。小不而忍则乱大谋,退一步海阔天空……”逍遥额上猛然焕起熠熠金光,只听他口中霹雳价大喝一声,酒水和着血水散成千万点珠玑,火山爆发般已漫天喷出。逍遥身前方圆三丈之内,霎时热浪沸腾长啸雷鸣,都笼在酒气氤氲、云蒸霞蔚之中。

    独角鬼王得老君点醒,“激灵”打了个冷颤,忙吹芦哨把八具僵尸赶在身前,又两脚把两口石棺踢向李逍遥,丢了林月如身子着地滚出。李逍遥施展的正是蜀山派必杀技“酒神雷珠爆”,凡酒珠所及之处,真个摧枯拉朽无坚不摧。赤脚大仙呆了一呆,兀自在做大参欢喜禅之梦,密集酒雨就如万颗钢珠射穿身子。这魔头连哼也未及哼一声,骨碎筋折顷刻化做一堆烂肉。那八具僵尸及两口石棺更当其冲,全被酒珠穿体射得血肉石屑横飞。西边一侧众人为雄浑无俦的酒神气浪所激,连人带桌椅尽皆掀倒。终有两滴酒珠迸到独角鬼左臂上,竟把他刀枪不入的躯体砸出两个铜钱大的窟窿,汩汩冒着污血。

    只可惜“老穷酸”识破玄机提醒在先,逍遥怕独角鬼逃遁报仇心切,更兼第一次临敌使用这绝技把握不住火候,故此方位有偏差酒也喷得早了。否则再向前抢进几步,独角鬼插翅难飞。若五老齐上,更是个个都要化做齑粉。

    逍遥大叫一声,口中一道血箭直直喷出,仰面轰然跌倒。原来这酒神在喷酒的刹那,逼出满腔热血激发人体无上潜能,立时可增强百倍内力,贯注到成千上万的酒珠上毙敌。内功高强之人把真元传输到花叶,也可成利刃伤人。逍遥内力虽只臻二流,但提升百倍何等恐怖?每滴酒都携无穷力道,犹如天外射下的流星雨,才使人无法运功抵挡。故老子有云:“天下莫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其无以易之。”[1]正因其威力奇大,亦最耗真元不过。学会这门功夫的人平时以吐气的力道检验修行成效,却无法真正借酒练习,一生对敌只可使用三次。用到第三次时威力最大,运功之人也将血枯脉断而死。李逍遥今夜第一次使用,三年之中就内力尽失,头发从此白了一半。

    南宫北斗、朱绍威等虽觉李逍遥有些雕虫小技,始终对这毛头小子自心里瞧不起。因此林月如被掳时,隐隐还有一丝幸灾乐祸。此刻见识了酒神的威力,一个个唬得张嘴挢舌魂飞魄散。暗想这武功天下第一当是李逍遥的,这门霸王功夫谁又能抵挡的了?太上老君、王母娘娘等更吓得半天不敢动弹,只怕这小子爬起身来再狂喷一通,一百个“瑶池五老”也要报销。只见李逍遥倒在赵灵儿怀中身子蜷成一团,料想是不中用了。火德星官心有余悸,心想留下这小子终是祸害。当下托起九华玲珑灯,先要从蜀山门中杀起。

    独孤含玉见了这惊心一幕,禁不住热血如沸。早把江湖名位之争、内伤未愈之忌抛诸脑后,胸中生出万丈敌忾豪气。纤手向背后探去,耳轮中只听龙吟低沉,一道灼目电光划过,就把昆仑镇山之宝龙吟剑拔在手里。火德星虽距着尚有丈许,已觉遍体生寒面上如刮,激凌凌打个寒颤。“红胡子”不觉一呆:江湖盟居然还有未被迷倒的异人,这又是甚么宝贝,直如此厉害?

    蜀山座中走出一位黄衫女子,看把年纪不过二十几岁。手中宝剑在月光下,映得如同一痕秋水。旁边的花叶被剑气所逼,如金风扫荡纷纷乱飞。火德星官给酒神功夫惊得胆裂,但见英雄盟只要一个人出来,必有神奇的业艺,却把方才的嚣张劲头收敛起几分,翻着白眼向含玉道:“兀那女子,今夜咱们只和江湖盟的盟主、门主和掌门过不去。瞧你娇怯怯的一副好模样,何必枉自送了性命?”含玉冷冷一笑:“本座正是昆仑掌门‘玉箫引凤’独孤含玉,但凡昆仑弟子有三寸气在,岂容妖魔横行?阿奴,你去把林妹妹的尸身抱过来,我看谁敢乱动?”

    有道是“人的名,树的影。”自从《武易天书》失落后,金鹰使者又曾来中土几次,分别到英雄盟、武极道总舵挑战过。武极道仗着那三招偷学的“天地交泰指”,就这三板斧金鹰使者居然无人破得了,一次次化险为夷。而英雄盟则全仗着自身的功夫,死磕硬拼每次打得都异常惨烈。最后关头多是昆仑五虎将力挽狂澜,浴血保护了本盟。伤在昆仑十大奇功下的使者最多,故金鹰宫始终把昆仑派视为第一克星。火德星官的师傅千手千眼平素目空四海,对中土武林人物大都不屑一顾。惟独对当年武林盟主花眉钦敬有加,常以不能与这一代天骄论剑竞武为恨。今夜火德星官听这女子就是昆仑掌门,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当下不敢怠慢,高举九华灯形如天王托塔:“原来是独孤掌门,失敬失敬。咱们各为其主莫怪我以大欺小,请赐招。”言语中倒是难得的客气。

    含玉娇叱一声,剑光犹如匹练卷来,正是昆仑派最精妙的四大剑术之一“明月秋水剑”的起手式“秋水伊人”。这套剑法为龙神宫主白羽公主所创,婀娜多姿、柔美旖旎,原最适合于女子习用。当年花眉与白羽公主有过一段缱绻凄美的生死绝恋,至今仍是武林中的风流佳话。白羽公主因门规所限不能离宫半步,无法与心上人并肩抗敌。在宫中苦等花盟主那五年,真个思君如烛,煎心衔泪。无可排遣中公主取对月寄情、望穿秋水之意,创出这路剑法来。后来公主终于未等到花眉凯旋而归,望穿秋水而死。花盟主怀恋情侣,把那剑谱与“百花剑”一同作为昆仑剑术至尊一代代传下。今夜于英雄盟生死存亡关头,大悲禅师、黄龙真人、李逍遥、独孤含玉都把本派的绝技倾囊亮出。座中好汉大饱眼福,一时沉湎于武学中暂且忘了生死。只有南宫北斗越看越惊,心中也说不出甚么滋味。

    独孤含玉把明月秋水剑刚使了前三式,即使粗俗少文如火德星官,也觉含玉这剑使得凄婉艳美,无可比拟,一时心魂俱醉怅然若失。如水的月光映照在这黄衫女郎身上,整个世界仿佛已然消失。只有皎洁明月好似从天空落到方舟上,一位痴情女子在月中桂树下坚贞妙曼地舞剑。

    那月中人神似秋水,体若柳枝。楚楚含怨,人剑合一。玉肢袅娜,犹如翩跹千影,美目流盼,暗含情愁万钟。吹气若兰兮,瞻之为真而恍然成幻,含辞未吐兮,倏尔消逝而蓦然在畔。看不尽镜花水月,扑朔迷离;解不得飞花轻梦,丝雨细愁。忽见银河汹涌,惊涛滚滚滔天;忽见华灯缥缈,珍珠烁烁变幻;忽见慧星袭月,流火灼灼破空;忽见姮娥倚杆,泪雨簌簌飘散。薄雾弥漫在她四围,月光中又隐约传来一曲如泣如诉的箫声。金灵圣母、凌凤仙等都怔怔流下泪来,才知相思原来如此之苦,许多定力较差的好汉更已泪如泉涌。

    在这世上,最刻骨铭心的乃是男女之情。白羽公主身为龙神宫主,当时已是天下数一数二的绝顶高手。她花费毕生心血,把无限爱恋情愁都倾注入这套剑术,内含的无上心法通过招式施展出来,使到酣处能起奇妙感应,连敌手也会被唤起心底的柔情蜜意。芸芸众生凡还有七情六欲,就会有一个终生痴念之人。火德星官神情恍惚间,身子如同飘在九霄云里。好似回到了昔日时光,又在琼芝岛椰林下,遇见了那个翩翩起舞的似天仙如妖灵少女,往事历历都上心头。一时心魔大起浑身麻软,不由自主随着含玉手舞足蹈。

    [1]此句意思:天下没有比水更柔弱的了,但是任何东西也抵挡不住它,因为没有什么力量可以改变它的本质。

    -【(九)】-

    当下含玉见这魔头已然懵懂,长剑龙吟声中一式“冷月窥人”,剑上闪电般窜起一道剑气,斜肩带背向“红胡子”划去。火德星官半疯半癫,见剑气袭来竟不知闪避,莫名其妙随着含玉来了个照葫芦画瓢,竟做出女儿神态。这厮生得相貌狰狞,一式娘娘腔学得较之东施效颦更加难看十分。含玉柳眉倒竖,这一剑就要把他劈做两半。猛然火德星身后银光一闪,三枚银针分钉在他“神道”、“灵台”和“至阳”穴上。恰似醍醐灌顶,“红胡子”那双迷登登的钢铃眼中,立时混浊尽去冒出两道精光。只觉一道剑气凛然斜劈,吓得他侧步闪身使九华灯一挡。“嚓”地一声,龙吟剑气立时将灯上九朵莲花中的一枝削去。

    火德星官被王母娘娘银针刺穴,揉了揉眼好似大梦醒来,嘴里嘟囔:“直娘贼,真是见了鬼啦!”当下敛定心神再也不敢瞧含玉,只向九华灯上不住催动内力。那团五彩火焰突地暴长,鼓出一团团碗大的火球,见招拆招见式破式,来迎龙吟剑气。含玉的剑气劈在那火球上,一个个“劈里啪啦”爆开,热浪蒸人却把剑气尽皆封住。“红胡子”的这手段唤做“火霹雳”,乃是极厉害的玄功。九华玲珑灯也算武林一宝,内力驱动五彩焰上就会爆出火球。

    含玉知道一旦这魔头腾出手来反击,自己极难抵挡得住。当下催动剑气,向星官身上急风暴雨般地抢攻。秋水剑法本精妙绝伦,又兼龙吟剑妙用非凡,运动内力便可喷出剑气伤人,故在场面上占尽优势。火德星差点吃了一次大亏,也不敢弄险与含玉对攻。只是他内力胜过许多,有道是“一力降十惠”,“火霹雳”又可抵御剑气,紧守门户把秋水剑的奇式妙招尽数接过,始终维持不胜不败之局。只见剑掣冷电,火卷惊雷,龙吟、霹雳之声大做,把场上映得一阵雪白之后又是一片火红。瑶池三老与座中好汉不知经过多少大阵仗,却从未见过这般惊人的气势。

    斗了将近百合,含玉心中暗自焦急。她所受内伤本不轻,时辰一长已有些力不从心,吐出的剑气越来越短。待看那魔头精神抖擞气力越长,火球渐渐逼到距她三尺之内。玲珑灯不住旋转,八朵莲花到处寻剑面磕撞。倘若以真实内功硬碰,自己非被震得吐血不可。正在无计可施,“红胡子”连抖出大团火球向含玉面门烧去,逼得长剑上封。他却抢前两步觑得亲切,九华灯猛地脱手掷出正砸中剑身。随即翻个跟头滚去托住灯座,灯上顿生出一股古怪吸力,死死粘住龙吟剑。只见火德星官的连鬓红须直竖起来,钢铃眼内绿光大盛。双臂催动真元如山洪崩发,由九华灯过龙吟剑向含玉直推而去。

    火德星官此招得手,已然稳操胜券:含玉要么和他硬拼内力,要么撒手弃了龙吟剑。那知任他奸猾似鬼,这回也喝了洗脚水。原来九华灯吸住的并非长剑,而是碧玉洞箫。含玉看出星官急于磕碰兵刃比拼内力的企图,在龙吟剑与九华灯相交的刹那使洞箫移花接木,“红胡子”一时不察果然上当。含玉先机在握丢了洞箫,纤足在九华灯上一点,已借力一个倒纵翻在火德星官的头上。人剑合一顺着下落之势,笔直向他头上刺去。这式唤做“高山流水”,是秋水剑中的一记绝杀。含玉抓住这唯一胜机必要一击成功,将残存功力都聚到剑尖上。那剑气顿时暴长五尺,龙吟之声入耳似雷。

    火德星官惨叫一声,唬得魂飞魄散。他方才使出吃奶的牛劲催动内力,虽知上当急奔涌出的真元却不能立马收止,否则真元倒灌反噬就会五脏爆裂。这瞬间武功尽失无法分身抵挡,遭受攻击只能坐以待毙,眼睁睁看着被剑气贯顶。只听“扑通”一声,含玉从空中跌落下来。手中剑脱手刺得偏了,没柄插入地中。一缕鲜血顺着嘴边沁出,已经站立不起。原来含玉杀敌心切,方才运功过狠不期牵动内伤,走火入魔功亏一匮。果然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竟让火德星官捡回一条狗命。

    火德星虽算赢了,人也给吓得半死一屁股瘫在地上。龙吟剑插在地当央,那边太上老君早查了《武林龙虎榜》,知道此剑在天下十大神兵中名列第三,仅仅次于传说中的干将、莫邪。见“红胡子”瘫软动弹不得,他便抢过去拔出,把在手中鉴赏夸赞不止。历代昆仑弟子均视剑如命,有道是“人在剑在,剑失人亡”。含玉无力夺回长剑,任那胸口撕裂般疼痛,也不去运功疗伤。她知道英雄盟已在劫难逃,只想就此先死在阵前。

    含玉惜败,座中好汉最后的一点指望也破灭了。有的脸上写满慷慨悲壮,有的眼中则露出绝望凄苦。唯独南宫玉蛟两眼呆呆盯着含玉,心如油煎恨不得身化烈火,点燃方舟与群魔同归于尽。南宫北斗的这位二儿子,为人十分正直。他佩服昆仑派的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对当年父辈使卑劣手段算计人家,始终愧疚于心,而且暗暗喜欢上了飒爽英姿的含玉。所以待发觉大哥使坏,就吹号螺唤出神龟相助。

    花叶上提醒含玉别喝血酒的字,也是他刺的。鼍龙血的确能暂时增进修为,但三年之后,喝过血的人功力即会渐渐衰退。南宫北斗则依据古书配出一种药,当时兑入血酒能防止这种散功,而它派的血酒中则未加这味药。其如意算盘是:仗着鼍龙血的神效,英雄盟打败圣武道十拿九稳,自己有吞并《武易天书》等宝贝的机会。即便《武易天书》不能独享,下次十绝论剑时他派高手纷纷退步,南宫世家就会一枝独秀,蝉联盟主宝座。

    南宫玉蛟本不想喝血酒,可增进功力的诱惑着实太大,最终还是喝了。如今看着心仪之人痛苦待毙的模样,想到含玉即使死了,尸身落到独角鬼王这班禽兽不如的恶魔手中……当时急得一颗心几乎要从腔子里跳出,忍不住如受伤野兽仰天呼啸。

    老君捧着龙吟剑欢天喜地,正摇头摆尾“长剑耿直,倚天之外”、“紫电青霜,龙光射牛斗之墟”地大掉书袋,给玉蛟这声惨啸吓了一跳。忽觉面前黑影一闪,龙吟剑竟给人劈手夺走。太上老君这一惊真非同小可,他身为“瑶池五老”之首,武功还在那四个之上。即是南宫北斗不被迷倒,也没夺他手中剑的能为。仔细回想这夺剑人的手法,“老穷酸”越想越是骇异。待抬头一瞧,惊得面如土色差点坐倒。

    地当央巍然立着两位老者,含玉见了依稀认得,一时心旌摇曳泪珠盈盈,噎住了说不出话来。左首的老者龙行虎步,面如獬豸。狮鼻阔口,浓眉重瞳。额上几道皱纹形做桃核状,看去好似生了三只眼。头顶玳瑁蝉翅冠,手戴炎炙双掌套,身穿鹦哥绿碎花箭袍,一只猛鸷非凡的白灵鹫就在头上盘旋。

    右首老者身高七尺,细腰乍背。生得面如黄金,目如珍珠,顶门一颗吉祥痣,颌下三绺长髯。头戴茨菇叶仙桃巾,身着团花紫罗锦袍。背后负了一对阴阳铜人,左手的重七十五斤,右手的重七十六斤。看那年纪都已六旬开外,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万般的威仪,千丈的雄风。南宫北斗见了这两人又恨又喜,原来左首的老者正是昆仑五虎将之首“灵鹫天王”闻聘,右首的是排名第五的“降龙太保”穆钰。

    闻聘、穆钰下昆仑时含玉尚少,是故不识。但见这女子使的是昆仑镇山之宝,便知本派掌门亲临,当下自报名号执礼参见,闻聘遂把龙吟剑交还含玉。含玉接过剑来,满额痛得已爬满汗珠。穆钰五指点出,凌空分封了含玉的五处要穴,含玉顿觉剧痛立减,体内五道热气奔涌,好似有五个高手一齐在为她运功疗伤。阿奴过来扶起含玉,服侍她服下两粒“苏枳甘露丸”。座上好汉虽许多不识两人,但昆仑五虎将的威名却谁人不晓。见两位前辈及时从天而降,群情无不大振,玉蛟等更是热泪盈眶。

    “瑶池五老”今夜奇袭南宫世家机关算尽,只道不费吹灰之力便可一举成功。谁知英雄盟仅存的几个人物,武功一个比一个诡异邪门。赤脚大仙已伸腿瞪眼,王母娘娘、火德星官也是侥天之幸才死里逃生。眼前的两位老者,太上老君和火德星官曾分别与之早照过一面,狗命就险些丧在人家手中。王母对英雄盟人物考究最熟,见他俩现身暗惊出一身冷汗。忙迎上前去讪笑道:“闻天王、穆太保,不想二位归隐二十年,今夜能在此得睹尊颜!梁郎君、路都督、赵行者身子可好?”一面说,一面自发髻上拔下两枝凤钗。

    王母所说的梁、路、赵,正是五虎将中另外三位“玉树郎君”粱歌、“铁心都督”路彝、“风神行者”赵彤。昆仑五虎将名头实在太响,连海外金鹰宫也晓得厉害。王母适才见识过闻天王的手段,只怕如若五虎将齐至,他们四个绝计讨不得便宜,是以先探探口风。闻聘向老君冷哂道:“某追逐你多日,终于在此顺藤揪出了另三个呆瓜。别人视天佛门主为武学巨擘,独我昆仑目为土鸡瓦犬耳。尔等不过是那狗屁多手多爪秃驴座下的几个幺魔小丑,竟敢冒渎上苍神圣,戕害武林同道,实是狗胆包天!闻聘身为昆仑护法上将,卫道除魔乃是本份。所谓‘杀鸡焉用宰牛刀’,灭杀尔等丑类闻某一人足矣,你们四个并膀子上。”言讫双手倒背,神色甚是倨傲。

    -【(十)】-

    闻天王一番话慷慨激越,义正辞严,痛快解气之至。座上好汉被“瑶池五老”气苦已久,忍不住大声喝彩,耶律龙阁、铁拐李等更是高声叫骂。那“瑶池五老”向来把自家当做神仙,又把师傅当做佛祖转世。听闻聘出言不逊辱及师尊,觑他们天佛门犹如无物,一个个恨得都跳将起来。只见火德星官九华灯上吐出一连串火球,围住身子走马灯似的乱转。他曾败在穆钰手下,却不知闻聘的本事,和身就向闻天王扑去。这门功夫唤做“金灯大旋”,比方才的“火霹雳”威力更甚。其余三人在旁助威观战,太上老君还之乎者也,引经据典,大意是排揎英雄盟,夸诩他天佛门之意,别人也听不懂。

    闻聘双掌连拍,火德星官舞出的火球忽地倒纵,回光返照向他身上撞去。火球一个个霹雳般爆开,一股排山倒海的热潮涌倒,直震得火德星官连连倒退了五六步,方拿桩站住。适才大悲等四人与“瑶池五老”过招,几无一个能与之以内功相抗。而闻聘这一上来便是硬碰硬对撼,内中高下自是立判。闻天王施展的,正是五虎将护体火系神功之“祝融神功”,一掌挥出有烁金销铁的威力。“红胡子”虽然号称火德星官,但遇见火神祝融却也抵挡不住。

    火德星官见闻聘武功之高,真是除去师尊外仅逢的高手,比穆钰还要厉害三分。想起赤脚仙被酒雨穿体碎尸万断的惨状,自己几乎被龙吟剑气穿个透心凉的极险,胆气先自怯了三分。只顾把眼向太上老君乱瞅,一时竟想临阵脱逃。

    太上老君眼看为山九仞,怎肯功亏一篑?又知师尊残忍至极,今夜如若铩羽而归,不知要受何等酷刑处罚,一时情急,也顾不得甚么武林规矩。心道合四人之力,总可诛杀闻穆二将,其余的也只有束手待毙。但要将柚木方舟上的人杀得鸡犬不留,江湖上谁又会知道天佛门以多欺少?一时也不说话,只因这等以多欺少的无赖打法,先哲圣贤实是未留下千古名言。当下抓起八只酒碗,一一掷出反扣在地。大袖飘飘轻身而上踏之,快如鬼魅忽左忽右地乱窜。蓦地眼前幻出八位太上老君,八条麂尾挥起八道白练般的毫光,齐向闻聘拂去。

    闻天王与“老穷酸”交过手,知他功力只逊自己半筹。此时见这八只碗所布俨然便是八阵图,太上老君于其上依据阴阳腾挪变化,料想方才借力打力的手法,挡不住他这刚柔相济、虚实难测的“蜃景八拂”。当下轻身腾步,脚踏上东方“伤”门之碗。太上老君不由一愣:“伤”门乃是八门中的凶门,难道这厮不识奇门遁甲之术?再看闻聘已从“伤”门抢上南方“生”门之碗,双掌腾腾冒出光焰。原来“伤”门属木,“生”门属火,五行中木可生火。闻天王如此走位,正可加倍“祝融神功”威力。“老穷酸”被他两度挪移破了幻影,原形毕露中“噹”地一声麂尾柄上中指。老君手臂剧震,向后连退三步几乎踏入“死”门。闻聘身形也是大晃,右掌一阵麻痛。

    火德星瞅见便宜,托举九华灯与老君两个一前一后来夹攻闻天王。闻聘抖擞神威,把“祝融神功”运至极致,辅以精妙的“烈焰刀”掌法大战两个盖世魔头。二十年前,南宫北斗与闻聘的武功还在伯仲之间,昆仑派与南宫世家那次竞夺武林盟主,两人战到千余回合闻聘才赢了南宫北斗一式。南宫北斗主盟后,博采各门各派之长,只道闻聘再不是对手,方才听太史敢当把闻聘排在他前面还大为恼怒。怎知当年闻天王“祝融神功”刚练成第六重,二十年后已修至第八重。这“祝融神功”每练成一重,威力便大一倍。此刻只看得南宫北斗面如死灰,今日如若再与闻聘比武,他只怕连五百招也走不出。

    场上转眼便斗了一百五六十回合。三人都是当今武学大行家,寻常招式极难攻到身前,是以场上大都遥拼内力气功。只见火德星官九华灯舞出一窜窜火球,在空中呼啸暴响如雷。太上老君麂尾晃动一条蛟龙般的白练,脚下无极化太极、太极化两仪、两仪化四象、四象化八卦,踏着文王后天八八六十四卦,绕着闻天王陀螺也似旋转。闻聘掌中舞起两团似火非火的艳艳霞光,在八卦方位中闲庭信步,犹似彩蝶穿花。这边把蛟龙拦腰斩断,那边把火球个个击爆,顷刻八只酒碗被踏碎七只。这场争斗端的壮丽之极,一时看去不象性命相搏的大比拼,倒好似舞龙灯、放烟花、玩杂耍。

    那厢独角鬼王见“老穷酸”、“红胡子”双战闻聘不下,只怕一会儿昆仑五虎尽数取齐。身子一跃纵到天王头上,僵尸爪弹出十道沉沉黑气,直点闻聘身上十处要穴。“降龙太保”穆钰大怒,断喝一声:“魔头安敢如此无礼!”背后掣出阴阳铜人在掌中一碰,好似打声闷雷。左边玄阴铜人挡住太上老君的麂尾,右边赤阳铜人抵住独角鬼王的僵尸爪。

    穆钰护体神功名曰“蓐收”[1],性属西方庚辛金。太上老君直觉铜人挥出的气浪锐利如锋,宛若实质,隐隐竟带金戈之声。一时神分,玄阴铜人忽张开樱桃小口,“扑”地吐出一根长约三尺的血红舌头,“吱”地便向“老穷酸”脸上舔去。吓得老穷酸缩颈藏首,头上星冠早给血舌扫落,慌乱中自己却把最后一只酒碗踏破。闻聘再无羁绊顾忌,运起七重“祝融功”反手向火德星官一拍,口中喝道:“去”!一股大力把“红胡子”球儿般抛起,重重跌了个狗吃屎。

    王母娘娘见三人难敌二将,手中凤钗划出两道电光,直向闻聘双目刺去,又把**雾漫天撒开。一列列的天花不知从身上何处发出,围着闻穆二将“铮铮”乱飞。闻聘、穆钰面对四大魔头,并无惧色,施展“祝融”、“蓐收”两大神功,双方堪堪战成个平手。这一场狠斗,比前面又不知惊险壮观了多少。只见半空中火球急旋,白练若虹。天花缤纷,黑气如磐。“祝融”、“蓐收”神功所幻出的红白两色灼灼其间,六个人影风车似的乱转,根本看不清招式。

    月薄西廊,东方欲晓,天空已隐隐泛出鱼肚白。闻穆二将与“瑶池四老”整整斗了半夜,天都要放亮依然不见胜负。老君心中暗自焦急:“制缚定身散”药力只可支撑三个时辰。一旦江湖盟的众人解了药力,他们四个绝计死无葬身之地。偷眼待瞧闻穆二将,依然神威凛凛攻防有序,并无半丝破绽,情知如此缠下去,三天三夜也难分高下。“老穷酸”麂尾虚晃一式跳出圈外,口中念念有词盘膝坐在地上。猛然怪眼一翻,向另外三个人叫道:“五雷轰顶**!”

    王母娘娘、独角鬼王、火德星官抽身急退,坐在老君身边一个个全都平展双臂掌心相对,披头散发口念咒语,满面狞恶之色。闻穆二将不得要领,一时也不敢犯险向前。“瑶池四老”印堂上顷刻都现出个血红的骷髅头,忽然齐声怪叫,乱翻白眼口吐白沫,模样似疯似癫。身子遽然拔起在空中,随即伸长脖子探出四颗脑袋,以雷霆万均之势向闻穆二将撞去。

    “五雷轰顶**”乃“瑶池五老”合练的一门玄功。五人手掌相对,可彼此传输真元取长补短,四人浑然如同一体。单以内功而论,闻聘、穆钰虽强于四老中的任一个,但决不能抵挡其中两个的合力联击。之所以以二敌四却不落下风,一半仗的是“祝融”、“蓐收”神功绝妙,竟得至刚与至柔并济;一半仗的是兵刃相称,炎炙掌套与阴阳铜人均传自于六百多年前的首代五虎上将,“祝融”、“蓐收”功以之为辅威力更大得惊人。太上老君看出内中奥妙,遽然发动“五雷轰顶**”,就要合四人内力置二将于死地。

    闻穆二将以下敌上,失却了先机与地利。看看四头撞至,好似四座大山压下,并无可退避。只得扎稳马步、气沉丹田,闻聘双掌上翻,敌住太上老君、王母娘娘,穆钰铜人竖起,敌住火德星官、独角鬼王。闻穆二将甫一触到四老头颅,便觉两股天塌山崩般的力道自那头上压下。压得两将骨头“格格”暴响,双臂几乎麻木。浑身汗雨通流,腰背不堪重负一点点向下弯去。

    [1]蓐收:中国古代神化中位于西方的金神和刑神,司秋,白帝少昊的辅佐神。

    -【(十一)】-

    四老见对手形将不支,更加下死命摧动内力。闻聘、穆钰脚步踉跄,下盘已然松动,身不由已向后退了几步,恰巧后背撞在一起。两将以背相抵,身边顿时各自现出一红一白两道光环,下矬的势头就此打住。无移时,两道光环由暗到明,光晕大盛。闻聘、穆钰腰身慢慢立直,把“瑶池四老”又一点点向上托起。

    与“五雷轰顶**”合力联击的道理相同,昆仑派也有一门奇功唤做“五神天罗阵”,系首代五虎将所创,在曾经的昆仑十大奇功中,只有它与“龙啸九天”至今硕果仅存。数百年前曾以此阵,一战毙杀普天星宿教十四员大将,威力端的惊世骇俗。闻穆二将适才后背相抵,真元顿可彼此传输。“祝融”与“蓐收”本就是高超内功,此时一经龙虎交合[1],威力便加倍显露出来,渐渐把场上局势扳平。六人内力相抗所发的山呼海啸之声,由沉低慢慢转向高亢,入耳便是碎心裂胆。那边天佛门下的魔女、力士、仙官,一个个给震得抱头惨嚎,就地翻滚。强忍着向外挣扎爬出没几步,全都七窍流血、经脉逆乱而死。英雄盟好汉虽四肢不得动弹,好在内力未失还可运功相抗,不过昏倒的也有百十个。南宫世家的仆从早给“瑶池五老”吓得逃散一空,是以无人伤亡。

    大凡内功比拼,最是破釜沉舟不过,不决出一个高低胜负,绝无半途收手的道理。但见六个人内息急泄,头上一缕缕白烟冒出,到后来烟气腾腾好似蒸笼开锅。内力稍弱的王母娘娘,已是浑身如受千刀万剐,嘴角滴滴流出血来。这婆娘知道如此下去,自己便要第一个给震死。口中打个唿哨,那只碧眼狐“噌”地自怀中窜出。在地上踅过身来,张牙舞爪扑向闻天王的大腿。

    六人此时全神贯注心无旁骛,便是一个三岁的孩子也能把他打倒。闻天王见碧眼狐扑来,却无法抵挡。猛然空中“嘎嘎”鹫鸣,有白光如电掠过。一只白灵鹫张开铁翼,两爪舒展似钢钩,直向妖狐扑去。碧眼狐平生最怕凶猛大隼,这会儿好似老鼠见了猫,登时骨软筋麻。被白鹫一爪按住头,一爪剖开肚撕得稀乱。那灵鹫低叫两声,敛翅落在屏风上傲然四顾。

    闻穆二将稳住心神,内力生生不息如惊涛骇浪奔涌而出。只听“二臭美”先一声惨叫,后心竟给“祝融功”震开一个大窟窿,尸身从空中倒栽下来。太上老君毛骨悚然之中,直觉五内鼎沸,肚子“豁”地洞开,五脏六腑都滚了出来,这穷酸临死还尖着嗓子怪叫一声:“我命绝今日,魂去尸长留……嗷——”

    独角鬼王见了心胆俱裂。他与火德星官合力抵挡穆钰,本是不胜不败之局,此时只怕闻天王腾出手来对付他俩。这鬼王但求自保,一时也顾不得同门之谊。暗中施展一个挪移功夫,把穆钰的内力都引到火德星官那边。只听“咔嚓”、“啪啦”连声,火德星官给“蓐收”功震得骨节寸断,浑身肢解大卸成八块。独角鬼王趁机使个“夜叉探海”,僵尸爪在穆钰脸上虚影一影,身子倒纵而起几个起落,一头扎入湖中。

    且说闻穆二将大发神威,连毙太上老君、王母娘娘、火德星官三个魔头。二人依然立在地当央,金刚怒目须发戟张。含玉止了伤痛,连唤三声“师叔”不见答应,便觉情形不大对头。过去轻轻一摇闻聘身子,闻天王“啊”的一声,张口吐出大滩鲜血,身子歪倒在含玉怀中。旁边穆太保迎声而倒,铜人重重砸在地上。原来穆钰力抗两大高手,油干灯枯已然气绝身亡。

    含玉把两粒“苏枳甘露丸”纳入闻聘口中,少林、天师道、蜀山几个弟子过来不停向他传送内力,白鹫也飞下“咕咕”地叫,使大翅拂试他的脸。片刻功夫,闻天王悠然醒转,口中只是不停淌血。张目看见含玉,目中才有了一丝光彩。微微抬起身子,向含玉断断续续道:“掌门人,老朽是不中用的了……我与穆五弟本是要回……昆仑……昆仑……”闻聘提及昆仑,脸上现出凄惨的笑意,目中流下泪来。

    含玉忍住泪水,不停试去他嘴边血迹。闻聘道:“咱们兄弟五个,想来此生也未给昆仑派立下寸功……哎!二十年前,因争夺武林盟主输给南宫世家,我、穆五与路三、赵四兄弟阋墙反目成仇,一气之下五虎将都流落到尘世,从此再没见他两人行踪……后来才得知几年前均郁郁而终……梁二倒是见过两回……他……他为了个负心女子,居然自暴自弃放浪形骸。时常沿街乞讨甘受叱骂,还扮成瞎子以示有眼无珠……丢人哪,真是丢人……”“哇”地一声,又是一大口鲜血喷出。

    “前番听得昆仑与雪山派比武,乔珏妹子……乔掌门仙逝……我本来约了穆五弟要回昆仑……后来在湘江边遇到太上老君,听他说天佛门要尽灭江湖十绝……待会合了穆五弟,才知他也在蜀山下遇到过火德星官……我俩察觉有个极厉害的对头要谋算咱们英雄盟,就顺藤摸瓜在暗中查访……今夜终在建康城外发觉他们的行踪,就跟着到了南宫世家……我昆仑派正大磊落,怎肯从旁道偏门而入……只是走‘碧叶风荷路’时岔了内息……调和吐纳延误了时辰……还是迟来了一步……那‘瑶池五老’是甚么天佛门派……这世上果然天外有天!生独角的那畜生想是给惊破了胆,他若不逃走,咱们只怕都要……死在这里……”

    “盛极而衰,泰极否来,世事总是这般轮回变幻……我与穆五今夜命丧于此,想也是天数使然……只是数百年来,我昆仑始终位列盟中西部之首,此次十绝论剑若失去这一荣光,身为昆仑护法首座,闻某何颜地下去见昆仑历代掌门……”

    闻聘喘了一阵气,知道自己这是回光返照,挣扎着脱下炎炙掌套递给含玉:“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咱们五个都传下弟子。保住本门名誉的一点希冀,尽皆系在下一代五虎将的身上。你拿着这副炎炙掌套,还有穆五弟的阴阳铜人,立时动身去婺州[2]水仙庄寻我的弟子‘武孟尝’陈昑[3]。梁二……梁二也收过弟子……却不知到底在何处……前些年他曾在浙西路[4]之南一带居住……你们可去哪里试着寻访其弟子行踪……路三的弟子现在大宋行在[5]临安,他的名字叫……他的名字叫阮怡……哇!”

    闻聘口中血如泉涌,已然说不出话来。蘸着血水拼尽力气,在地上歪歪扭扭写了“登州栖霞庄……甘州[6]敢祁部高奴……”两行字,大瞪着两眼瞧着含玉。含玉微一沉思,心领神会道:“赵四叔的弟子在登州栖霞庄……穆五叔的弟子叫高奴,在甘州敢祁部?”闻聘微微颔首松了这口气,脑袋一歪瞑目而逝。灵鹫悲号几声,使爪子抓开胸膛,一并死在闻天王身前。

    残月映在鼍龙湖上,月光冷冷照见一个黄衫女子立在舟边,正自吹奏一曲凄婉的《千秋岁》。晨起的水鸟为箫声所感,围着方舟飞翔徘徊,许久不肯散去……

    [1]龙虎交合:道家炼丹术语。龙虎指真铅真汞,代表元精和元神,交媾就是两者合一。

    [2]婺州:今浙江金华市。

    [3]昑:(qin),明的意思。

    [4]路:路是宋代一级行政区划,类似现在的省。浙东路、浙西路所辖大致相当于今浙江省的南、北半部。

    [5]行在:南宋把皇帝所在地称为行在,即首都。

    [6]甘州:今甘肃张掖市。

    -【本回后记】-

    武侠,当然要有大量武打的情节,本回武打就是重头戏。但是我个人认为,武侠的创作不能为了武打而武打,莫名其妙地大打出手。而必须对前因后果有个交代,所施功夫也要符合书中人的性格和身份。

    对各种功夫的描写,可以也必须进行适当的想象和夸张。学识丰富的作者,甚至经常在武功中揉入琴棋书画等传统文化因子,使武术百花园增添了许多绚丽多彩的亮色。但是这种想象和夸张,不能超过必要的度。经常可以看到某些作品中的主角,身具从天下掉下来的无上功力,摧枯拉朽手下无一合之将,几可移山填海偷天换日,这样写还有什么意思?

    本著中如果说《武易》是“天”的抽象代表,那么金鹰宫则是“天”的具体实在。“瑶池五老”在金鹰宫不过是走卒之辈,但到了中土就罕有对手,功力明显要高出一截。英雄盟中先后出场的四人即使能力不敌,但可贵之处在于他们能够发挥出自己的独到本领以长克短,最后的败落也充满了悲壮色彩。大悲等四人的败落其实不是偶然的,除去自身能力的原因,更潜在的因素大概还在于心理“瓶颈”,不相信自己能战胜所谓的“天”和“神”。而闻聘和穆钰蔑视群魔的气概,则代表了更高的一层精神境界,所以他们能以少胜多挽狂澜于既倒。

    黄龙真人的“九转寒暑袖”和李逍遥的“酒神雷珠爆”,是本回中最神奇的功夫。“九转寒暑袖”来自于《西游记》中镇元子“袖中乾坤”的启发,不过对袖子克敌的原理进行了阐述。所谓的十四种珍丝,多出自《山海经》等上古神话中能避水火的怪兽身上,在自然界中当然大多数并不存在。“酒神雷珠爆”是对《仙剑奇侠传》中“酒神”形象的诠释,游戏中“酒神”的厉害只简单用数据来表示,中则不能不细加描绘。为给这门当者披靡的奇功一个说法,笔者把喷出的酒滴想象成了铺天盖地的霰弹。

    -【(一)】-

    飞椎十载误逋臣,喋血凭谁破女真?

    霸就鸱夷原去越,兵联牛女正当闽。

    投鞭不觉江流隘,传檄兼闻铙吹新。

    正为君恩留一剑,莫教龙气渡延津!

    庆元府[1]所辖昌国[2]诸岛,东控日本、北接登莱、南亘瓯闽、西通吴会,乃护卫大宋行在的海上锁匙。其中之普陀相传曾是观音菩萨清修所在,寺院栉比香火鼎盛,前来礼拜的善男信女极多。嘉定七年,宋宁宗赐钱万缗翻修普济寺,御笔亲书“圆通宝殿”匾额,钦定普陀为观音大士供奉道场。因六月十九为菩萨成道日,故每年仲夏至季夏,庆元府都要办浩大的“观音香会”。除去水陆道场、念颂唱赞、进香还愿等佛事,还连着一个多月耍龙灯、跳犴舞[3]、扮杂戏、献百伎、赶庙会。更有打擂的习俗代代传下,比武争跤助兴。今年正值钦定观音道场十年之期,盛况却比以往又增十分。庆元府香客商贾云集,处处嫣红翠绿,最是热闹好看。

    普陀岛西边的莲花洋上,扬帆驶过一艘客船。时值午牌,海岸被艳阳照耀,千倾细沙好似金屑做的花边。那洋上清风习习海天同色,波浪起伏犹如无数碧莲绽放,正是普陀十景之一的“莲洋午渡”。船头坐着个神情呆滞的青年公子,左侧秀美的少夫人,右侧娇俏的白蛮女子。稍远处一位英气照人的女侠身着黄衫,背负长剑独立远眺。

    这黄衫女侠便是独孤含玉。那夜在南宫世家,闻聘、穆钰力毙瑶池三老后也伤重而死,“杀鼍大会”被这一搅只得草草收场。含玉依照闻天王临终嘱托,决计先就近赶往婺州寻找陈昑。南宫盟主不知天良发现还是要收买人心,执意派盟弟雷震霆、尚公坤护送闻、穆二将遗体回昆仑安葬。因李逍遥、赵灵儿、阿奴也要扶林月如灵柩回钱塘老家,四人遂租船同行。

    淡淡雾气中现出一列铁壁海鹘车船队。每只船都雕梁画栋,金碧璀璨,极尽富贵堂皇。丫丫叉叉的五色氅[4]、雉尾扇、锦曲盖、绛引旗、正道前黄麾、正道后黄麾[5]看得人眼花缭乱,又有金钲[6]、?鼓[7]、大鼓、长鸣、中鸣[8]、铙吹[9]、鼓吹[10]之属。当先引路船上打着两面杏黄旗,白月光中书“礼佛朝圣”、“肃静回避”。瞧这船队排场,若非帝王之家绝无此等气势。行走江湖之人,对皇室官府多避而远之。含玉当下命舟子将船停泊,且等着这船队过去。

    那引路船头歪坐一个内侍官。身穿红袍[11],头戴幞头[12],身边立着几个满脸谄笑的庆元府陪伴官吏。四个艳若桃李的丫鬟,在船尾轻摇檀香小扇说笑。这位大官[13]姓李名古,现任大宋入内内侍省副都知[14]。原来当朝杨圣人[15]因得梦大士见招,趁着庆元府“观音香会”,率女儿瑯琊公主、外甥丹阳开国伯,一同前往普济寺进香。更劝动宁宗拨钱万贯,要修缮庙宇重塑菩萨金身。李古得了随行美差,沿途州府官吏那个不要巴结讨好?金珠宝贝便流水价入了他腰包。这李古自称李商隐后裔,诗书传家进士门第,平日三句话不离五言七律,好作几首狗屁不通的歪诗。

    远处的海中突起一块巨礁,形如倒置的瓶子。有个官吏指点言道:此礁名唤“净瓶礁”,相传以前有金鱼精兴风做浪,湮没州郡荼炭生灵。幸得观音大施神通法力,化杨柳净瓶为石把金鱼精镇于莲花洋底,此礁故而得名,又名“镇妖石”。李大官听了触景生情,当下命船绕将过去,即兴赋诗一首,题曰“观瞻菩萨镇妖石感怀”。

    “观音菩萨镇妖石,石头下面压条鱼。若使金钩钓上来,做盘好大宋嫂鱼!”李大官摇头晃脑吟罢,惊叹叫好之声立时撼天动地。众人齐称此诗神来妙笔欺李赛杜,定当刻于礁上流芳后世,真个算得上“无边酸水萧萧下,不尽马屁滚滚来。”这会儿船已行到镇妖石近前,李古向礁下仔细一瞅,本乐成月牙的两只眼顿怒做牛蛋。原来礁后泊着一叶小舟,有个渔郎正在低头垂钓。皇后驾临普陀降香,本是何等大事!庆元府早已颁下公文,今日封海禁渔,让闲杂人等尽皆回避,这鸟渔郎有眼无珠,却偏来冒犯皇家龙威!李古心中无名火大冒,跳将起来骂道:“兀那小泼厮,吃了熊心豹子胆!我今奉官家[16]明诏,侍候圣人、公主去往普陀降香。你这小泼厮云横秦岭家何在?狗挡去路船不前。若误了降香时辰,仔细本大官灭你九族!”

    舟中渔郎翻身而起,听李古出言不逊,仰面向船上叫道:“大路通天,各走一边。这莲花洋须不是你家的,我自在这里钓鱼寻生计,干你鸟事!休说你这虐害百姓的贼官,便算是赵官家从此过,老爷也不让道!”

    李古自打行在到此,一路颐指气使,何曾受过这样的怄!当下酒涌上来,在船头一蹦三尺差点跌进海里,指着渔郎骂道:“这小泼厮天生反骨贼杀才,狂悖无礼蔑视朝廷,只怕是方腊杨幺余孽!拦住官船不是要抢劫造反?新松恨不高千尺,恶竹应须斩万竿!来呀,传本大官号令,与我撞沉了他!”那船本是水军战舟,前头装着铧嘴锐角[17],左右各有水车十二部,在水面上风飞电走。众水手得令对准小舟奋力踏动水车,波开浪裂处,只听得一声响,顿时把小船撞得粉碎。

    李古干笑两声。忽地一阵凉风吹来,他连打几个寒颤擤了把鼻涕,酒倒醒了三分:为争些许闲气,闹出人命却不是耍的,正要去看那渔郎死活。忽觉屁股剧痛,身子腾云驾雾般飞将起来,一头撞入了海里。李大官下水前还不忘怪叫一声:“子胥既弃吴江上,屈原终投湘水滨……我的个娘呀……救……救命……”一个浪花不见人影。

    船上大乱。几个官吏齐叫声苦不知高低,连忙寻水手下海救人。方才把李大官踹下水去的,正是那渔郎:不知何时已跳到了官船上。

    四个丫鬟急急赶过来,内中一个指着渔郎骂道:“哪来的山猫野兽,敢捋咱们皇家虎须!你这泼厮谋害朝廷官宦,惊了伯爷大驾,还不束手就擒!”遽然裙里飞出一脚,直攻他小腹“神阙穴”,乃是一式凌厉的“黄蜂刺心”。那丫鬟拳脚学自名家,虽只有三脚猫手段,却也不输与皇宫侍卫。这脚眼看要踢中身子,不料渔郎左手若抱婴孩,右手似托泰山,伸掌在足底轻轻一托,丫鬟顿给凌空抛起,来个张果老倒骑驴坐到船舱顶上。

    含玉见了渔郎这一托,身子剧震不禁叫了出来:这正是昆仑派“诸天神仙掌”的第十七式“天王托塔”。这渔郎是谁?怎地会使本门武功?惊喜之下,忙命舟子摇船近前去,要仔细看个究竟。

    另三个丫鬟娇声怒咤,如彩蝶穿花将他围在垓心。原来净瓶礁下产有一种金刺龙鳞鱼,据说系金鱼精所化,其骨碾碎成末可疗内伤。渔郎因急着救人又无钱买药,今日只得出海躲在礁后偷钓。偏生给诗兴乱发的李古碰见,撞得竿折船沉。一时怒火中烧按捺不住,便把狗官踹到海里,也知闯了大祸。这时陷身脂粉阵中,他不耐与几个毛丫头纠缠,只略略遮拦要寻机脱身。那三个丫鬟给他护体神功反震,不时便跌出一个,只见船上花枝倾倒、玉体横陈。

    引路船本是皇家船队的向导。如今这边打架那边救人,整支船队皆停住不动。船楼中忽有个尖细的嗓门叫道:“玉莲、彩凤、秀蓉、小梅,外面乱哄哄地在搞甚么,船怎地不走了——可了不得,有人骑在丹阳伯府的丫鬟头上拉屎了!四位小妮子莫慌,你娘家舅舅到啦!”却见一个身着红罗衣的少年,手摇洒金扇从船楼中跺了出来。三个丫鬟见了此人大喜,叫声“衙内”围过去,指着渔郎向他叽叽咂咂告状。

    [1]庆元府:今宁波市。

    [2]昌国:今舟山群岛,宋代在岛上设昌国县。

    [3]犴舞:宁波一种民间舞蹈。

    [4]氅:竿头装饰一种水鸟羽毛的槊。

    [5]麾:竿头装饰羽毛或牛尾的旌旗。

    [6]钲:乐器,形似大锣,悬而击之。

    [7]?鼓:据考证可能是挂在肩膀上敲击的鼓。

    [8]长鸣中鸣:长短不等的号。

    [9]铙吹:一种鼓吹乐,用笛、觱篥、箫、笳、铙、鼓合奏的吹鼓乐。

    [10]鼓吹:用鼓、钲、箫、笳等合奏的器乐。

    [11]元丰年间,宋代官服改为四品以上紫色,六品以上绯色,九品以上绿色。

    [12]幞头:由头巾演化而来的一种帽子,有直角、局脚、交脚、朝天、顺风等式样。

    [13]大官:宋代对宦官的尊称。入内内侍省:宋代宦官机构。

    [14]副都知:入内内侍省官名,六品。

    [15]圣人:宋代对皇后的称呼。

    [16]官家:宋代对皇帝的称呼。

    [17]铧嘴锐角:装在船头用于撞击敌船的一种类似铁铧武器。

    -【(二)】-

    红衣少年向这胆大包天的渔郎瞧去。只见他十八、九岁年纪,背负箬笠,头上梳了几百根小辫子。身穿灰夹袄,腰系红丝绦。身高九尺,猿臂狼腰。面色黧黑,浓眉重颐,一双大豹子眼灿若晨星。印堂间起有极深的悬针纹[1],脖颈上刺了头紫羽绿腹的怪鸟。虽然年纪青青,却仪表端重,身躯凛凛,相貌堂堂。自有一股慑人的傲骨英风,又是生龙活虎般地矫健。

    红衣少年“嘎嘎”笑了几声,好似鸭子叫,倒把黑脸渔郎吓了一跳。但见船头立着个花朵似的矮个头男孩,不仔细倒认做女扮男装。生就一张羞花闭月芙蓉面,眉目如画,唇若施脂,两只眼露珠般不住转动。头戴鎏金珍珠冠,腰系犀角嵌宝带,胸前挂鸂鶒穿花金胆坠,左腕佩五彩斑蓝镯。这少年相貌秀丽之极,装束又华贵之极。只是脸上阴晴不定,一会儿若嗔若怒,一会儿似笑似嬉。

    少年满面堆笑向渔郎唱了个喏道:“不知大哥高姓,本伯约束下人不严,冒犯虎威,大哥赎罪则个。”渔郎闻言消了小半气,也还礼道:“我乃庆元府甘颀,请教官人姓名。”旁边一个丫鬟插嘴道:“我家衙内乃当今官家外甥,封爵丹阳开国伯,官拜左金吾卫将军[2]。”少年“嘎嘎”一乐:“世俗虚名,莫污了甘兄耳朵。在下本姓倪,小字阿九,异名唤做‘红妖孩’,大伙顺嘴叫我红孩儿。”甘颀见他面目可爱彬彬有礼,出身高贵却不似李古仗势欺人,不由生出几分好感。

    倪阿九凑前低声问道:“甘大哥莫不是赌输了,要来官船上干梁上君子的勾当?老实与你说,那李古可搜刮了老鼻子的百姓膏血,船内金银堆积如山,你只管拿,我权当耗子拖了。”甘颀起先还认他做好人,不料后来竟冒出这样的话。心中大怒厉声喝道:“不是!”

    阿九又道:“那便是贫困潦倒,饿得两眼生花,要狗急跳墙剪径!你只管抢,我权当做善事周济叫花子。”甘颀见他寻衅,暗暗握紧拳头。又厉声喝道:“我不是强人!”阿九拉过小梅,在她脸上香了一香道:“如此便是这般了。定是见我四个丫鬟生得貌美,起了色心发情,光天化日便要强奸妇女!你只管请便,我睁一眼闭一眼,权当看配猪配狗!”气得甘颀无明业火冒千丈,烧破了青天。大吼一声使招“电母舞镜”,双掌直拍他前心!

    倪阿九面现惊慌之色,一阵鬼哭狼嚎:“可了不得啦,庆元府甘颀见色起意,光天化日下强奸妇女!给本伯撞破了好事,便要杀人灭口!我乃天子外甥皇亲国戚,谁敢碰倒一根汗毛?有胆量你动一指头试试!”嘴上硬充好汉,脚下抹油鼠窜。甘颀见他狼狈模样以为不会武功,本待收手。但听了后两句怒火又起:“你是皇亲国戚便又怎地?老爷却专打皇亲国戚!”揸开五指来抓脖子。

    阿九躲避不过,索性一头扎入甘颀怀里:“哎吆吆甘大爷,我怕了你了,来,你打你打!”口中耍着无赖,蓦地探出只金钢爪来,声如裂帛当心便搂。原来他方才故意示弱拖延,趁机从百宝囊里取出兵器组装套在臂上。幸亏甘颀随机应变,右掌推出一式“雷公掷锤”格住金钢爪。耳轮中一声大响,二人内力相撞激出的气浪,犹如晴空打个霹雳。三个丫鬟给震得头晕目眩,掩耳远远避开。赶来的军健则人人胆裂,尽皆趴在地上。

    阿九与甘颀各向后退了三步,“噫”地一声不胜惊诧。他二人虽然年少,却都师出名门。武功之高,小字辈中几无人望其项背。不料今日牛刀小试,彼此都能接下其七成功力之一击。

    两人乍逢对手精神倍长。阿九怪笑声中猱身而上,好似八臂哪咤幻化出几十只手来,丫丫叉叉分攻甘颀身前大穴。甘颀使出“夸父追日”身法闪转腾挪,在臂影里如同游鱼穿萍飞鸟掠林,倏尔绕到阿九背后,一记“大仙赤脚”,左足踹他脑后“风府穴”。

    阿九这式“草木皆兵”排布六花七星方位,隐伏十二记后继杀手,实是他平生绝学。那甘颀却也好生厉害,非惟闪转腾挪得恰到好处,脑后一击攻向的正是他不可自救之处。眼看败局已定,阿九忽把金刚爪向后一撩,爪尖上窜出五道碧绿水箭激射甘颀面门,鼻中顿闻到浓重的药味。这下奇峰突起,逼得甘颀连翻几个跟头,狼狈倒纵而去。

    两人你来我往见招破式,转瞬间斗了八十回合。甘颀定睛细瞧,原来阿九右臂装了件罕见的独门兵器——雷神机臂。前端是锋利的金刚爪,由腕至肩高低凸凹分做两节,金灿灿、明灼灼闪耀精光,末端雕刻雷公、霹雳、闪电。此臂乃是阿九突发奇想,聘请天下第一铸剑师淳于剑华耗时三年锻造的如意神兵。可拆可装,内藏机关十八道,着实鬼神莫测防不胜防。

    阿九机臂“喀嚓嚓”响动蓦然伸爪,“斩草除根”横扫下盘,待甘颀涌身一跃,臂上“噌噌噌”又暴起三枝软枪直扎小腹。甘颀慌忙跳转过身子避开,谁知背后“呼”地冒出团火球,如影随身来烧屁股。甘颀仰面朝天使“韩湘子醉卧牙床”,把身子硬生生横在半空里。那团火球贴后心滚了过去,却将衣衫烤糊一大片,惊得甘颀出了浑身冷汗。

    阿九眉飞色舞吹了个口哨:“好小子,算你见机得快。下回本伯连发三个火球,非把你的猴腚烧熟不可。”甘颀紧皱眉头沉思有顷,慢慢双腿下蹲身子紧缩,周身白茫茫罩起一团雾气。遽然拔地而起似离弦之箭,左手骈指如戟凌空戳出。含玉见了心神一震:这是“诸天神仙掌”三绝技之一的“后羿射日”。他先运内功逼出罡气护体,身如铜浇铁铸不惧敌手攻击;后以身化箭指上连蓄九道后劲,取的是羿射九日故事。此招先守后攻凌厉无前,又纯以指力遥攻,正可摆脱机臂的近身威胁。

    阿九脸色大变,施展轻功“昙花一现”向后急退。甘颀势如流星赶月,后劲一道道加强指风破空呼啸,不即不离直射他胸口。一个退得急,一个赶得快,那船上却有多大回旋余地?阿九刹时被逼到船头,左右身后都是大海。避无可避之中,红孩儿忽翻个筋斗头下脚上以手撑地,口中尖啸刺耳,激出一道道气波喷去。半空里接连暴出九声霹雳,却是阿九连喷九喷,已把九道射日指力尽数破了。两人精疲力竭都如强弓之末,收势不止轰然撞在一起。甘颀跌个仰八叉阿九则摔个狗吃屎,险些双双栽进海里。

    两人爬起心中凛然。甘颀在内力上略胜一筹,阿九却在兵刃上占尽便宜。知道再比下去,不见死伤绝难分出胜负,当时虚摆门户谁也不敢再斗。含玉见到阿九化险为夷的御敌招数,几疑身在梦中:这分明就是“风摧秀木音速刀”。此乃“勾芒神功”中最神奇的功夫之一,能气吐狂飙化音为刀。再回想他方才所使爪法,隐隐也带本门“百花剑”的影子。由此推及,阿九、甘颀与昆仑派只怕都有渊源。此地已近婺州,难道其中的一个竟是陈昑?

    阿九力战不胜,即用舌战。一会儿吆三喝四,要问甘颀个强奸不遂之罪,流放千里刺配琼州;一会儿嬉皮笑脸,说甘颀本事还马马虎虎过得去。眼下宋金两国正在庆元府摆九天玄女大擂,为何不去为国效力谋个出身?只是这打擂之人须有官阶,但要甘颀认他做阿舅——因为倪阿九便是你阿舅,就弄个承节郎[2]甚么的当当,还倒赔嫁妆送四个丫鬟给他做老婆,免得到处发情。甘颀本不善言辞,却偏遇上了胡搅蛮缠天下第一的鬼才,给噎得直翻白眼。阿九半真半假的越说越起劲,唾沫横飞怪话连篇,乐得手舞足蹈,比把甘颀打得跪地求饶还过瘾。

    甘颀有人要救,那有闲心与这浑蛋胡扯?待要打又打他不过。这时官吏水潞潞地扶着李古上来,正搜肠刮肚“哇哇”吐酸水。见众人恶狠狠的模样,情知再闹下去更没好果子吃。忽然把指头含在嘴里,向海上长长打了个唿哨。阿九幸灾乐祸,有心看他如何走脱,阴阳怪气道:“甘外甥原来是海龙王的女婿。你岳丈听得呼唤,想必要派老王八驮你去和龙女睡觉!”话音刚落,只见海面波浪汹涌,漩涡中蹦出条脊黑肚白的大豚鱼。甘颀长啸一声,身子拔起斜刺里落在海豚背上。海豚呷呷欢叫,驮着甘颀绕船“波刺刺”转了弯,箭也似地破浪而去。不时还腾出水面,在远处跳跃。

    众人目瞪口呆。倪阿九更是大张着嘴惊了半天,喃喃道:“果然是海龙王的倒插门女婿!失敬失敬!”

    含玉微一沉吟,便要与逍遥等在此分手。甘颀极可能就是五虎将的传人,她可不想失其行踪。再者方才听阿九说庆元府正在摆九天玄女大擂,说不定陈昑等便会现身。赵灵儿看着痴痴木木的逍遥,与阿奴商议了半晌,决计由赵灵儿率门下弟子先行护送林月如灵柩回钱塘,阿奴陪逍遥在庆元府一边游玩散心,一边寻医疗疾。原来逍遥那夜耗尽心力,又受爱妻惨死之激,近日神智不清有些呆傻。若叫他回钱塘安葬林月如勾起伤痛,只怕再加重病情。商量已定,含玉便命舟子调转船头,径向庆元府地界驶去。

    [1]悬针纹:相术印堂生此纹者克父母。

    [2]左金吾卫将军:宋代多由皇家宗室担任的环卫官,空官无实,用以措置闲散武臣,兼有储备将才的作用,从四品。

    -【(三)】-

    翌日。庆元府崇圣寺前的大广场上,挤得人山人海摩肩接踵。迎面立起一座恢宏巨擂,前台长一百丈宽六十丈高两丈四尺,遍铺火红织金地毡;后台比前台又高四尺,上建三间四柱五楼牌坊,悬挂宫灯、结挽绸花、飞檐斗拱、流光溢彩,望去好不富丽巍峨。两根盘龙金柱上左联题“通天彻地抟人,北国原无敌手。”右联书“拍马偷鸡摸狗,南疆尽有英雄。”正中匾额横批“九天玄女大擂”。只是右联字迹与左联、横批全然不符,好似后换上的。牌额前一字排开,端坐十位评判的武林名家。台下侍卫亲军步军司[1]几个指挥[2],率御前军[3]弹压地面。正对着擂台不远,还建有一排悬空望楼。北边的几座木楼披红挂彩称做“彩楼”,专留与达官贵人;南边的十几座都是竹楼,但要出得起高得吓人的茶点钱,便可到楼上品茗观光,称做“茶楼”。

    这时玄女大擂已比到第三场。台正中放着只合抱粗、半人高的巨铜鼎,份量也不知有几千斤,看得台下百姓不住倒吸凉气儿,那名目便唤做“天下谁扛鼎”。先登台的是个丈二高的番虏,赤膊上身耳带金环,脑后梳条小辫子相貌甚是凶恶。这厮先把鼎上下左右相了相,口中咭哩咕噜好似念咒。两手分执住鼎耳鼎足,“啊”地一声大吼把鼎齐胸横托而起。张开嘴“呼呼”吐了几口浊气,忽地身子向下一矬,两只胳膊上突起铁块般的怪肉,“咿呀呀”暴叫声中翻腕、挺腰、送臂一气呵成,铜鼎被摇摇晃晃举过头顶。正对擂台的彩楼贵宾座上,站起个气度雍容的天湟贵胄,生得日角隆准体态肥臃,头戴远游冠身穿朱明衣,手执玉如意击柱大叫:“温敦[4]乞帝丐,大金巴图鲁!”他身后的众金将也不住狂呼乱喊。

    台上又走出个身矮体胖的壮汉,生得一张疙瘩脸好似橘子皮。身穿锦袄背子[5],扎涂金银束带,正是大宋诸班直[6]侍卫服色。一时千万双眼都瞧着他,盼也能举起巨鼎不输于番人。壮汉脱了背子,露出一身靛青花绣。把束带紧了三紧,在手心吐两口唾沫。先向台下做个罗圈揖,抓住鼎足大喝一声,使式“横担铁门闩”把鼎托在胸口。那百姓助威之声,刹时震耳欲聋。壮汉这时疙瘩脸涨红如同猪肝,额上落下豆大的汗珠。但听耳边呐喊雷鸣,只得奋起平生之力把鼎向上一送。就听“喀哧哧”声响,却是壮汉力气使得猛了,两臂抗不住鼎的份量竟生生折断。铜鼎从半空轰然砸下,差点将他压做肉泥。

    金将捧腹大笑。贵公子慢慢品着茶,向座侧大宋太子斜了一眼,嘴角微微上翘。百姓们一阵喧哗,叫骂与嘘声不绝于耳。

    因有擂台大赛,来赶香会的贾商多有涌到茶楼上看热闹的,临近擂台的碧郁茶楼生意更是红火。这茶楼的主人家姓熊,生财有道极富经营头脑。那日见官府建造彩楼,灵机一动便上下打通关节,得以另建了这十几座茶楼。又把座位分成上中下三等收钱,一开张就赚得钵满盆盈。这会儿楼上早挤满了茶客,一副上座中坐着三个人,正是独孤含玉、李逍遥与阿奴。含玉眼望擂台心中暗想:“宋金两国南北对峙几十年,其间虽也见过几次大阵仗,赵宋无论胜负都是割地赔款。小皇帝提起金人梦里也怕,今日如何吃了豹子胆敢与他放对?赵宋诸班直的大内侍卫尽是酒囊饭袋,怎斗得过三才堂的高手?何苦来拿鸡蛋往石头上撞!”

    通天堂、彻地堂、抟人堂合称三才堂,乃大金皇室招徕武林人氏组建的门派。通天堂统领江北,彻地堂统领西北,抟人堂统领江南,为天下四大散派之首。堂中明里网罗、暗地收买的败类近万,其中却不乏一流高手,放眼天下帮会也没几个能与它抗衡。

    她正想得入神,忽听身边一个人愤愤骂道:“他姥姥的!咱们大宋千百万的英雄好汉,如何便让金狗骑在头上拉屎?南宫北斗个老混蛋号称天下武功第一,用着他时便做缩头乌龟!莫一拐个狗娘养的自居侠义,曾誓与金狗不共戴天,如今又蹲在那个窝里撒草鸡尿?还有甚么黄龙真人、林天南、凌凤仙据说个个神功了得,咱看全是扯他姥姥的鸟毛!江湖英雄盟驴粪蛋蛋外边光,只会大吹法螺。待要用到真格的,就全都屁滚尿流!”

    含玉听这人骂得有趣,扭头一瞧。但见说话人四十上下年纪,青森森一张面皮,左颊老大有颗胎记。李逍遥对阿奴嘟嘟囔囔道:“他,他骂咱丈人。”阿奴低声哄道:“这厮喝醉了胡唚的,咱不和他一般见识。逍遥哥哥乖,吃这个果子。”那边桌旁坐了五六个人,内中一个身穿宝蓝袍子的大官人细声细语笑道:“麦帮主上末[7]把江南高手的祖宗八代问候了个遍,密级[8]又要书接上回啦。长鲸帮在武林也算有一号,侬[9]‘八臂夜叉’更是江南喂天倒地[10]的好汉!有能耐只管亲下场去,伢[11]出一百贯钱做彩头。如此侬麦帮主既扬了名头,又赚了大把钱钞,弄个名利双收,不强似在这嚼麦羹[12]?”

    旁边一个瓢把脸的老儿干笑道:“闵大官人,单是出钱麦帮主未必肯下场子。但要你把水葱儿似的如夫人押上,我老梅虽然不才,却也敢豁出性命上擂搏他一搏!”这老儿名叫“地里鬼”梅思干,平生无门无派,终年在江湖上混吃骗喝,哪里有热闹便在哪里晃悠。众人一阵嗤笑,都乱哄哄推闵大官人与梅思干打这赌。

    这时从楼梯上走来一位紫棠面皮的魁梧老者,看着众人冷冷地道:“你们大伙只管乱嚷,却不知‘玄女大擂’幕后的勾当。这打擂的输赢是咱们君臣送与金国太子的大人情,胜负早有了定数。让金国堂而皇之赢去《九天玄女经》,又堵住赵枢密、孟王爷他们一班大臣的口,这才叫做了粉头还立贞节牌坊呢,就是南宫盟主来了有甚么用?!”

    紫面老者此言出口,众人先是一呆。旋即大愤乱拍桌子骂娘,七嘴八舌围着他寻长问短。麦高忙起身唱个喏:“哥哥,听说你出了远门,今日方才回来?快请这边坐!”这老者乃赫赫有名的霹雳堂老当家“雷神爷”骆梦石,见多识广他说话众人都信服。骆梦石坐下转脸朝南,指着对面彩楼上的肥胖贵公子道:“你们可都知道?这厮就是金国狗太子完颜守绪,那几个番虏是他手下花帽军左副元帅高琪、右副元帅胡沙虎、监军完颜赛不,忒母孛堇[13]完颜纲、仆散安贞、高德玉,贴身合扎[14]木惜珍、木惜琛、兀环奴。旁边陪着的一个是本朝太子赵竑,一个是太师左丞相钱象祖,后面是枢密副使李知孝、礼部侍郎陈季渊、太府寺[15]卿洪咨夔、殿前司统领诸班直的副都指挥使裴锦。”众人有点头也有摇头的,但内中有个官大伙都认得,正是本府知府吕光开。

    “前几日老夫去临安,玄女大擂的事整个行在都嚷动了,故此听了一耳朵。那完颜守绪本是来贺赵官家生辰的,说是祝寿,不过是籍着这名催要岁币罢了。把这几年拖欠连本带利算算,一张口便是一百多万两银子。官家把狗太子当亲爹,自是没口子的应承。可怜咱们江南百姓的膏血,都白白流入金狗嘴里!”

    麦高心里一动。长鲸帮向来在海上作些没本钱的买卖,听到有这一大票金银心头如何不火热?暗自就盘算先要探明完颜守绪行踪,如若敢走海路,便要剪径他姥姥的。

    骆梦石续道:“完颜守绪若只是催要岁币倒也罢了。那日在金殿上却又对官家言道‘听说宋国有一部书名叫《九天玄女经》,我们金国大皇帝十分喜欢,请借与一观。’这部《玄女经》,相传是九天玄女于还道村梦授于水泊梁山宋江宋大王的。内中记载的都是攻杀战守、排兵布阵、修造器械诀窍,呼风唤雨、撒豆成兵、踢天弄井法门,端的是无价之宝。那梁山好汉曾两破童贯、三败高俅,杀得徽宗胆颤心惊。自招安后他又征辽国、诛王庆、灭田虎、擒方腊,势如破竹所向披靡,一半凭的是梁山好汉勇武,一半却是《玄女经》神机!”

    有关《玄女经》的故事,含玉大致也听过。当年梁山好汉揭竿造反,声势震动半个中国,内中智多星吴用、入云龙公孙胜、神机军师朱武、轰天雷凌振等都是不世出的英才奇士。这部《九天玄女经》猜想多半是集众好汉群智成著,而假托九天玄女梦授之名以示神奇。如今北方蒙古崛起,金邦与之打得兵连祸结几不能制。若能得到这部兵书,实可北平蒙古南灭大宋,好处何止胜过区区岁币百倍。

    “唉——”骆梦石长叹一声。“这部书前些年在楚州现世,本是上苍叫我大宋中兴。朝廷但要好好读懂它整军修武,莫说金狗从此不敢正眼瞧咱,北定中原都不是十分的难事。可惜官家糊涂的紧,起先还道可以从中找到甚么秘方,求得长生不死。纠集一班道士考究了半天瞧不出端倪,一怒之下便胡乱丢到故纸堆中。这时听金国索要,那知此书关系国运,便让查找即日献上。”

    众人听了又是一阵叫骂。麦高更是污言秽语,听得含玉暗自皱眉。

    [1]侍卫亲军步军司:南宋三衙之一,主要负责守卫首都临安。

    [2]指挥:宋军编制单位,也称“营”,满员五百人,长官称指挥使。

    [3]御前军:南宋主要军队绍兴十一年改称御前诸军,以示直属皇帝,受枢密院管辖不隶三衙,同北宋禁军。

    [4]温敦:女真姓。

    [5]背子:又称小袖对襟旋袄,宋代最流行的服装。以直领对襟为主,两襟离异不缝合,亦不施襻纽。

    [6]诸班直:诸班与诸直的总称,统称二十四班,统属于殿前司,是宋代宫廷禁卫军的主体。[7]宁波方言:昨天。

    [8]密级:宁波方言今天。

    [9]侬:宁波方言:你。

    [10]喂天倒地:宁波方言声音洪亮嗓门大,引申为有力量。

    [11]伢:宁波方言:我。

    [12]嚼麦羹:宁波方言:唠叨。

    [13]忒母:女真语,金军编制单位,满员一万人。孛堇:女真语,官长,忒母孛堇即万夫长。

    [14]合扎:女真语,侍卫。

    [15]太府寺:掌邦国财货政令及库藏、商税、贸易等,卿为主官。

    -【(四)】-

    “好在天不绝宋。朝中还有几位栋梁大臣,却叫金狗不能随意欺负。一位便是封号淮安郡王任枢密使的赵方赵相公[1],一位是封号龙城郡王俗称火葫芦王,曾任天下兵马元帅的孟宗政孟王爷。这两位才兼文武,号称大宋擎天双柱,威望著于海内,便是官家也要礼让三分。那《玄女经》就是给孟王爷收了去日夜研读,练出无当天骑这枝天下第一劲旅。听狗太子厚颜索要,自是不给。赵枢密道《玄女经》乃大宋镇国之宝,除非用两河、山东之地来换,借观两字再也休提!”

    “狗太子碰了个大钉子,心下自是恼怒异常,当时口出狂言大放臭屁。说是大金拓土万里甲士百万。你们不借,我们便自己来取,言下竟是要为了一部书兴兵侵宋。赵枢密冷笑一声道‘大金有带甲武士百万,大宋也有热血男儿千万。殿下若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撕毁盟约,江南处处都是朱仙镇、采石矶!’”

    众人听赵枢密斥责完颜守绪义正辞严,都道痛快解恨,以茶代酒饮了一杯。

    “两边说得僵了,南北战端看似要一触即发。官家吓得中风似地乱颤,歪了嘴巴说不出一句话来。枢密副使李知孝蛤蟆眼骨碌碌乱转,约莫时候到了便出班向官家奏道‘宋金两国为了部兵书开战,不仅要伏尸千里生灵涂炭,还会遗臭后世贻笑天下。以臣愚见莫若借鉴江湖规矩,两国摆擂比武定输赢。大宋把《玄女经》做彩头,大金也押上若干利物,大家以武会友不伤和气,强似刀兵相见!’官家闻言大喜,只要不开战一切原都好说,还道李知孝忠心为国,把他很是夸奖一番,就让他主持筹办这事。其时金国刚打退围攻中都的蒙古兵,元气大伤哪里还有余力侵宋?好在三才堂网罗的虾兵蟹将极多,自料胜券在握,完颜守绪便一口应允,还把邓、唐二州押上做利物。赵枢密深知大宋兵备松弛将才凋零,怎肯贸然先启战端?江湖十绝有六个总舵在江南,仅丐帮一家便足以应付三才堂,能比武决胜也是最好不过,原来大家麻杆打狼两头怕。狗太子看中了‘观音香会’的日子,要让这场比武天下知道,便叫官家把擂台摆在了咱们庆元府。”

    “君子可以欺之以方。赵枢密一时不察,中了李知孝的釜底抽薪之计。原来这厮里通外国,早和番虏穿一条裤子。他算准赵枢密、孟王爷必不肯交出经书,便与完颜守绪计较好了摆擂比武。三才堂已措置得万事具备,派出的好手都在淮北大营等候,只等狗太子令下到庆元府会合,他两个却在官家面前人模狗样演戏。待看到签定的打擂文书,赵枢密、孟王爷连珠价叫苦。文中约定既是两国打擂,却不同于寻常的民间比武。打擂之人须有从九品以上的官阶,方可登场比试。你想啊,那江湖六绝的好汉武功虽高,却决不会催眉折腰接受皇封,如此江湖英雄盟便指望不上。更为可气的是文书中写到玄女擂十场决胜负,比试甚么却都要由番虏任意选定。就是说他要比吃饭拉屎,咱们也得奉陪。自古而今那有这般打擂的规矩?简直滑天下之大稽。可咱们的官家不敢得罪完颜守绪,巴不得他赶紧赢了,已在文书上盖玺,叫赵枢密、孟王爷无力回天。由此说来,《玄女经》与大宋国,都被昏君奸臣给卖了。咱们半壁河山,早晚要断送在他们手里!”

    骆梦石一番话说完,座中尽皆默然。梅思干撇着地包天嘴哼道:“我看小朝廷病入膏肓,可是药王爷摇头——没救啦!它南渡后,仗着岳武穆、虞允文、赵枢密、孟王爷等良将,总算苟延了近百年残喘。但这些年越发文恬武嬉醉生梦死,兵惰将骄腐朽不堪,开禧北伐就败了个一塌糊涂。如今赵枢密、孟王爷又都老了,朝中没一个后起的才俊。尽管金主完颜珣也是个糊涂虫,可太子守绪与侄儿苛岚王完颜承麟却很有两把刷子。近日他国中又出了位名叫莎拉的智勇双全大将,手下有极厉害的拐子马、飞鹘军与迅雷营,连不可一世的铁木真都给打得落荒而逃。倘若他日铁骑南下,小朝廷吹灯拔蜡不足惜,只可怜了千百万子民,都要做番虏的驱口[2]。”

    众人正在凄惶,忽听里间有人“咕咕”乱笑,门帘一挑走出个大胖子。这胖子穿戴阔绰,身高不满五尺,体态浑圆好似大西瓜。左手捧着把宜兴紫砂壶,右手擎着架金丝鸟笼,正嬉皮笑脸对着笼吹口哨逗八哥。

    麦高大怒跳将起来骂道:“熊长贵!你闺女要给金狗去做第十八房小妾了,亏你还乐得出!还有你老婆,被金狗抢去一天侍候三十六个小番,你的绿帽子是芝麻开花节节高了!”

    熊长贵正是碧郁茶楼的主人家。他笑咪咪地也不动怒,径自挂了鸟笼,一屁股坐在麦高的凳子上,对着壶嘴“咕噜”了口茶:“老熊我一口气经营十几座茶楼,这两天累得骨头都要散架!总算今日偷些清闲要看打擂,却听到诸位在此忧国忧民!嘻嘻,反正本熊光棍一根,故此没有老婆便更加没有闺女供金狗糟蹋。老麦你虽然大小老婆无数,干亲闺女满街,可也不必吓得立马就往勾栏院卖。便是天塌下来,自有个高的人顶着。除了南宫北斗、莫一拐、凌凤仙,难道江南武林就再没旁人了?所谓‘车到山前必有路’,哈哈,大伙且等着,救星便要来了!”

    众人大奇,听他这话立时就有高手助阵,一齐凑向前来问,连麦高都堆下笑脸赔话。熊长贵猛打个喷嚏,溅了麦高满脸唾沫星子。笼中八哥学舌道:“啊铁,呸呸呸!”麦高大怒正待发作,却听熊长贵问道:“天下武林除去英雄盟与圣武道这两大冤家,尚有数不清的散派。天下四大散派,你们可都知道是谁?”

    梅思干嘴又一撇:“这个倒要你考?中都的三才堂、鄂州的满江红、泰州的花笔门、金华的水仙庄。”熊长贵头低到桌子上神秘兮兮道:“那水仙庄的庄主又是谁?”梅思干道:“是‘武孟尝’陈昑呵……呀……难道水仙庄要插手此事?”含玉听了,手一抖溅出半杯水。

    熊长贵美孜孜点了点头,众人一阵哗然。有的面露喜色,有的半信半疑。还有个姓米的土财主与人打赌,已押三十贯钱赌金国赢,方才正偷着暗笑。忽听半路杀出个水仙庄,急得面红耳赤,这厮天生个特别怪的公鸭嗓门,指着鼻子怒斥熊长贵胡说八道。

    熊长贵见一提起水仙庄名头众人乱成这般,心中大为受用,拿起一块水滑糍糕慢慢吃。等嚷过一阵后才笑嘻嘻道:“你们原是知道的,老熊我便是水仙庄的人,‘楼外楼’本就是陈公子设在此地的分号,故庄中大事小情还能摸着个底。他陈府官宦世家代代精忠报国,遇到这等大事水仙庄岂有不出头的道理?可笑奸臣机关算尽,却忽略了这一紧要关节。前几日赵枢密说服官家,已破例发下金字牌,派孟王爷去请咱家公子出山。他有庄客五百,鸡鸣狗盗之徒俱全。便算胡乱点几个扫地小厮、倒茶丫环、做饭厨子来,也足够打发金狗了,哇哈哈!”

    骆梦石微皱眉头道:“主人家,这打擂之人却须有从九品以上官衔。陈公子虽贵为侯爷,可难道他手下庄客都是朝廷命官?”米财主连忙随声附和。熊长贵笑道:“你们有所不知。水仙庄五百庄客中,确有五七十个从九品以上的官员。他们原也是武林中的热血汉子,当年为报国杀敌投在赵枢密、孟王爷、毕再遇等帐下,多立功劳得以升迁。后来南北议和无有武之地,身遭猜忌心灰意冷,遂纷纷带职致仕。但这些人朝廷不放心,敌国仇家要报复,先回乡的几个不明不白就死了。赵枢密便与咱家公子商议,将他们都安置到了水仙庄。其中的不少人,如今还成了咱家公子的得力干将哩!”

    四周的人闻听都喜动颜色,只剩下一个米财主呆若木鸡。

    熊长贵正在得意,忽听一个女子清悦的声音问道:“主人家,依你如此说,水仙庄的下人就恁地厉害,那陈公子岂不成了天上神仙?实不相瞒,陈公子是我未曾谋面的……远房表哥,我正要寻他。主人家既在水仙庄住过,就相烦给我指点一下路径。”

    众人抬头,但见说话人是一位黄衫女郎。负剑挂箫,容光照人。熊长贵使劲揉了揉眼,心中赞道:“好个英姿飒爽的女子,倒似‘一丈青’扈三娘重生!”

    熊长贵自称江陵人,帮闲出身。几年前贫困潦倒病卧街头,幸得陈昑相救。见他算计精明长于经营,便派到庆元府开了“楼外楼”客店分号,又管着水仙庄另几处生意。不期买卖越做越大,俨然混成了庆元府的头面人物。熊长贵在水仙庄呆过不少日子,所见的许多事给他平生未有之大震撼,只道天下人物景致无过于此。他本好胡吹神侃,平生最以水仙庄为荣,“咱家公子”每天挂在嘴上,也要说百八十遍。当下因有佳人见问,谈兴更是勃发。唾沫四飞处,溅了麦高一脸点心渣子。

    [1]相公:宋代对高官的尊称,一般人不能随便用。

    [2]驱口:金国对奴隶的称呼。

    -【(五)】-

    “熊某不敢动问小娘子芳龄几何,只是咱家公子肯定比你还要年少,今年才二十岁,因此口称表哥,好似有些不妥,你们真是亲戚?这个,嗯嗯……”

    含玉闻言脸色绯红。她知闻聘已六十开外,以为弟子也不会太年少,因不愿亮明身份故谎称陈昑为表哥。这时言语中露出马脚,不由微觉尴尬。

    “咱家公子年方弱冠,却是天下少有的美男子,与小娘子……”熊长贵察言观色,看出含玉和陈昑多半不是亲戚。这女子要找公子……当即便想入非非。他油嘴滑舌惯了,一时顺嘴便想说:“与小娘子原是天生一对……”但瞧见含玉眉宇间迫人的英气,吓得半截话忙咽回肚子。

    “咱家公子姓陈,名昑,字日烜。金华陈家祖上原是交趾[1]人,世代为一方豪强。后晋开运元年吴王吴权死后,交趾境内诸侯纷起逐鹿争霸,史称“十二使君之乱”。咱家公子的先祖陈览起兵江布口[2],号曰陈明公。明公仁慈贤德,百姓誉为‘交趾刘玄德’,争相前来归附声威大盛。遂与大将丁部领、陈升等征讨四方削灭群雄,一统了交趾全境。”

    “谁知大功告成之日,陈明公的义子丁部领竟起了异心。他有一妹名明珠极是美艳,为明公之弟陈升所垂涎。丁部领乃以明珠为诱饵,把陈升给拉拢了过来。陈升见色忘义,趁明公卧病之际在药中下毒,丧心病狂害死了胞兄,拥立丁部领为主。大宋开宝元年丁部领登基僭称‘大胜明皇帝’、建国号‘大瞿越’,把交趾自中华版图割裂了出去。”

    “明公诸子俱遭毒手,只有一幼子陈建侥幸走脱,被丁部领派人到处追杀。幸得三十卫士拼死相护,历经千难万险才逃到大宋京师汴梁,当即拜见官家去告御状。这时雄才大略的太祖仙逝,继位的太宗已加封丁部检校太尉[3]、交趾郡王衔,为息事宁人,又把陈建封做弋阳开国侯,仿天波杨府故事,赐予贤良丹书、忠烈绶袍,敕造上马牌坊、下马牌坊,陈家男丁一生下便是九品官阶。陈建眼见复国无望,心灰意冷索性迁到弋阳隐居。”

    “陈氏后人承继明公遗风,这两百年间修身齐家英杰纷出。就说咱家公子的曾祖陈康伯,在绍兴年间官拜尚书左仆射[4],与虞允文、李显忠共同运筹,采石矶大战一举破百万金兵。器识恢宏临事明断,曾被孝宗称为朕之谢安。祖父陈焕波则弃文从武,成为江南著名大侠。在金华九峰山下始建水仙庄,弋阳陈氏的一支遂迁居到婺州。先考陈益华也是江南武林高手,可惜英年早逝。叔父陈季渊现任礼部侍郎,堂兄堂弟做到知府的也有三五个。家中良田万倾、金银山积、米粮满仓、妻妾成……嗯嗯……对,有许多小娘子打破头要抢着给咱家公子做妻妾,不过咱家公子眼界太高,至今守身如玉……在各地开了几十号买卖,钱钞使得就如流水一般……”

    含玉知道生意人原对阿堵物最感兴趣,当下打断话头激他道:“由此说来,陈昑不过是个有权有势的官绅罢了,武功未必见得多么厉害,要不英雄盟与圣武道中怎么就没有水仙庄名号?似这等纨绔子弟,不斗鸡走狗已算是好的。我看老丈指望他压倒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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