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甘颀本已参与筹划了这条计策,这时听两人说到惊心动魄处,兀自一会儿汗出如浆,一会儿笑不可仰。
陈昑捧起《玄女经》道:“此经关系大宋命脉,我等虽费尽周折夺回,却不敢留为己用,今夜就完璧归赵。望王爷终有一日能研通此经,练成百万虎罴驱逐番虏保境安民。”孟王爷点点头,默然接过。
阮怡按捺不住好奇,问孟宗政道:“这部所谓的《玄女经》,咱们反复看了只是本诗集。老王爷一见便说是真的,不知奥妙在何处?”陈公子向三弟轻轻摇了摇头,这种事讳莫如深,不该刨根问底。老王爷胡须微翘道:“此经中当然藏有天机。常人研读它都会从字面上去绞尽脑汁,却不知如此正应了那句话——缘木求鱼。”说着把经书倒过来翻开第一页,指着插图道:“你们都好生瞧瞧,奥妙却在这里。”
红孩儿看了道:“不就是幅帆船图吗?你把它大头朝下,难道要阴沟里翻船?”陈昑定睛瞧去,那线条隐然竟是笔画。(参见本回附图1、2)当时仔细辩认忽失声叫道:“《兵易天书》?《玄女经》竟是《兵易天书》?!”孟王爷微笑道:“不错,这部书本名《兵易天书》。《九天玄女经》是落到宋江手里头后,他谎称乃九天玄女相授,故得此名。著书前辈实是位千古奇才,居然匠心独具巧用笔画,把一部兵书都画做插图。正着看是惟妙惟肖的图画,只有倒过来才能发觉玄机。为掩人耳目,索性把它装扮成一部《御览诗》。写了许多唐诗在上面,叫人常入歧途。”
陈昑想起含玉师姊说过:《武易》、《兵易》乃记载武学、兵法的两部至高无上圣典,作者相传系上古羲皇,为本派祖师花眉梦中破译成著。《武易》失落在幕阜山伏羲玄元洞,《兵易》经过英雄盟当年的那场大火拼后不知下落,不期今夜竟在这里见着了它。原来此书几经碾转,唐元和年间有人献给宪宗李纯。朝廷凭此削平了许多不臣藩镇,造就了著名的“元和中兴”。宪宗死后,继位的穆宗纵情游乐胸无大志,各地叛乱再起来抢夺《兵易》的极多。山陵使令狐楚遂焚化之祭奠先帝,绝了众人的念头。他却靠绝顶聪明默记下全书,穷毕生精力把它画做插图,附在编篡的《御览诗》中。
孟王爷把书合上长叹道:“此经博大精深之极。老夫与赵枢密研读多年,所悟者不过三成。本来陈公子文武全才,我曾想与你一同参详,但如今看来却不能够了。”陈昑道:“老王爷见机的是。庆元府已为是非之地,我等今夜来也是辞行的。今后王爷居庙堂之高我等处江湖之远,望善保千金之体!”
孟宗政猛地抬起头:“哦,公子这就要走了?”抓起茶杯掷碎于地:“八阵图何在?将陈昑拿下!”从殿后闪出伙彪悍亲卫,一簇簇站做八瓣梅花阵,将他三人团团围住。阮怡大惊跳起:“火葫芦王,你喝多了?为何要捉拿师兄?”陈公子的心当即一沉:“糟啦。我只防备赵昕这厮,浑没想到私交甚笃的孟宗政竟会对我们下手,看来官家定有密旨给他!”
火葫芦王脸上阴晴不定:“陈公子,老夫知道你可能是被冤枉的。可恨奸臣欺上瞒下堵塞圣听,水仙庄为国出生入死,非但得不到半点褒奖,反过来却要背这黑锅。我本想拖延放你离去,谁知今夜你偏自投罗网,叫老夫实在不能再睁一眼闭一眼了。”
陈昑哼道:“我打擂乃奉旨行事。官家要治功臣之罪,如何叫天下人心服!”孟宗政目中突地射出两道精光:“若治你打赢玄女擂之罪,这个当然说不过去,连老夫也不能答应。你的罪名却是私通雁荡山强寇‘火驴子’荆布,图谋不轨涉嫌谋反。我来问你,水仙庄现有四堂八部,其中一部名唤团练部,凌云使为你的族弟陈峻。他率属下,两年前到哪里去了?”
陈公子的心猛地一蹦:陈峻上雁荡山乃水仙庄最隐秘之事,只有他与范笠翁、胡汤婆三人晓得,怎么竟为火葫芦王所知?
孟宗政沉声道:“好,公子回答不出,便让我说与你听。荆布乃江南名匪,占据雁荡山打家劫舍。那日你路过遇他剪径,出手制服了这厮。可你不但不把他送官,还资助与钱粮米帛,叫陈峻率人投到山上入伙。如此联结盗贼,岂非形如谋反?”
-【(九)】-
陈昑颔首道:“不错,我饶了荆布只因他是官逼民反。这人心地质朴又不曾祸害百姓,已答应日后愿受朝廷招安。资助钱粮是叫他休再打劫行商,派陈峻上山是为监视其行踪,把雁荡山草寇练为精兵,他日疆场上为大宋效命,何曾有通寇谋反之意?
孟宗政脸色稍缓:“既然如此,官家仁慈宽宏大量,你可把这段原由向他哀告,应该不会治多大的罪。还有阮伯爷本身就是钦犯,你能从金铃儿手下花言巧语逃脱,却终究逃不过王法。至于甘少侠与这些事并无干系,可自行离去。”
甘颀跳起来叫道:“皇帝老儿是个糊涂虫!打赢了擂台反陷害忠良讨好金狗,身上毫无男儿血性!我以前还把他当作贤德官家,如今看来就是一头猪!还有你孟宗政,明知师兄冤枉却昧着良心助纣为虐,与一条狗何异!”
火葫芦王大怒:“甘颀!你骂老夫不妨。但自古君君臣臣,岂容你肆意诽谤官家,真是罪该万死,把他给我拿下!”一个八阵图打开,倏尔将甘颀裹在垓心。这些亲卫皆紫金盔红藤甲黑披风,戴无首执斧的刑天铜面具,分持鼍龙爪、如意钩、链子锤、双刃钺、红绫索、精钢盾、三节棍、突火枪。甘颀直觉眼前人影穿梭门户开合,八名刑天郎好似化做千军万马,刹时便布成了一座玄妙无方的阵势。
甘颀在擂台上见诸班直中多是酒囊饭袋,对大宋军健都起了轻蔑之意。心想就凭这八个亲卫,难道能制得住我?单掌劈出“巨灵开山”,向对面的人影拍去。只听“噗”地一声闷响,这掌正印在精钢盾上。执盾刑天郎如何禁得住他的神力,当即被震得皮球般抛起。
甘颀嘴角下撇,斜着孟宗政微微冷笑。不料空中忽传振聋发聩之声,一团火球犹如疾风闪电,雷霆万钧般扑面袭来。便算他师傅穆钰的第八重“蓐收神功”,也没有这般驰魂夺魄的威力。甘颀大惊中急使个“金刚铁板桥”,堪堪避开了那团火球。两腿上却猛地发紧,被链子锤、红绫索缠住。那链上生有尖刺,索上带有倒钩,深陷入皮肉痛不可当,一扯甘颀便“扑”地倒了。刚要挣扎跳起,脖子上早冷森森架了鼍龙爪和双刃钺。
刑天郎点了穴道,四马倒攒蹄把他绑了。甘颀望着八名亲卫呆呆发愣:论内功这些人连他的半成都没有,照理说群殴百十人齐上也都不怕。怎么八个人占住方位发动阵势,便顿成一体如心使臂,威力刹时大了百倍?还有那团火球又是甚么,简直如平空飞出的霹雳。
孟宗政拈须面有得色:“年轻人,不服气是不是?这些亲卫称做‘刑天郎’,取的是‘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之意,八人一组便名‘八阵图’,都是大宋军健中千里挑一的好汉,人人均有武功底子。除此另天赋异秉,或力大如牛,或身轻似燕,或箭技出众,或神行超群。我以玄女经中阵法调教之,练成后八人便可敌江湖一流高手。三才堂韩红砂,太湖褚大坚,都曾差点丧命在八阵图下,何况是你?自我改良突火枪后,它的威力更是剧增。这时就算南宫北斗来,我一个八阵图也能抵挡他。”
说着从个刑天郎手中取过突火枪,示意打开窗户:“竹竿火枪为本朝陈规先生守德安时首创。在巨竹中填装火药点燃引线,便可喷火烧敌。但它射距太短杀伤有限,所用竹筒也易焦碎破裂。老夫数年前读《玄女经》时忽获灵感,遂铸铜为管替代竹筒,造出了惊雷突火枪。这铜管分前膛、药室、尾銎,以铁弹、瓷片、石子做子巢,点燃引线发射之,请三位再见识一下它的威力。”取烛火点燃引线,猛听声如雷震火光喷射,月光下假山石顿被射塌半边。
阮怡用鼻子朝孟宗政哼个怪声:“嗫——老王爷才兼文武还能突发奇想,真是百年不遇的俊才。可惜光会老鼠扛枪窝里横,对付自家人有的是能耐。金狗摆玄女擂欺负到门上,你这些刑天郎啊突火枪呀,怎么半个派不上用场?巴巴来求咱哥哥做挡箭牌,临了又拉着当替死鬼?”
孟宗政目瞪气结,胡须乱抖半天说不话来。颓然坐下叹口气道:“即刻把他三人交与襄阳王。老夫也是遵旨行事,咱们私交暂且放下。官家圣见万里,是非自有公断!”
范笠翁等到天亮不见公子回转,惊疑不定正要派人打探消耗。熊长贵忽捧了个包袱进来,说不知是谁一大早丢在门口的。范都管打开见内中有顶鵔鸃冠,当时叫声苦不知高低。这确系公子之物,看来陈昑已出事。冠下尚压着封书信,忙拆开看了。信上言道陈昑涉嫌谋反被孟王爷擒获,现监押庆元府牢中,八阵图防备森严根本无法靠近,叫另想妥善救人之法。
范笠翁颓然坐下,众人一一看信,须臾七八十条好汉都惊动了。鲁氏四斧赤膊上身,掿得火杂杂地大吼:“操他奶奶,狗皇帝卸磨杀驴,大伙还不反他娘的!先宰孟宗政,再剁襄阳王,杀去行在把皇帝老儿的鸟头也砍了,救回公子立做新君!”这下一呼百应,几十条好汉操起兵刃便向外涌。
范笠翁身影若电,一闪冲到门前。双手抓起鲁老大、鲁老二的后心,重重抛起摔在地上。范笠翁瘦小枯干,比鲁氏兄弟足足矮了三个头,但两条大汉被他抓在手中却如拈灯草。鲁老大睁园环眼叫道:“你摔俺做啥?”范笠翁狠踹了他两脚:“你四个囔糠的蠢货,不但要害死咱家公子,还要连累水仙庄灭门!”
野和尚释然对着葫芦灌了两口酒,脸色血红道:“老范,蛇蝎缠身应还招,我佛慈悲亦惩恶,你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公子被入娘撮鸟们害死?”范笠翁长叹道:“大师,你没听清楚么?公子只是涉嫌谋反,这就是因为打赢了玄女擂,朝中奸党为报复水仙庄胡乱捏造的罪名。如若公然反将起来,那正中了奸党的下怀,咱们跳到黄河里也洗不清了。再说这几十个人,怎敌得过千军万马?”
红拂道人道:“照都管的意思,那该怎么办?”范笠翁嘴角抽搐两下:“我也无万全之策。公子落在他们手里,咱们投鼠忌器可不能任着性子胡来。既然大伙都在,就群策群力好生商量出个结果。”众人七嘴八舌,有说调集神火、圣水、锐金、坚木四部前来救援,兵临城下威逼赵昕放人;有说派遁土部赶紧在庆元府牢下挖通地道,悄悄救公子出去;有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咱们就去告御状,在官家面前分辨是非;有说去走太子、赵枢密的门路,他们决不会看着水仙庄蒙受不白之冤……
众人所议多被范笠翁否了。神火等四部长于奇袭,且人数太少不足以攻坚;捉拿陈昑肯定是官家下的密旨,去告御状不啻自投罗网;太子、赵枢密如今泥菩萨过河,有心无力也不能指望。这时派去的探子回报:陈公子等被监押的大牢建在山上,岩石坚硬根本无法挖掘。
眼看争论半晌仍无结果。张念宝、毕克俭忽越众而出,跪在地上向众好汉磕了三个头,两眼通红急奔出厅。大伙正在诧异,鲁氏四斧跟着大声叫嚷起来:“还商量我个鸟,趁早反他娘的!”满厅的人重又鼓噪。范都管目光冷电般扫过,沉声喝道:“浑家你来执法,谁敢再不遵号令胡作乱行,立时革名逐出水仙庄!”胡汤婆掐腰瞪眼,指头点着四斧道:“你……你……还有你,过来听姥姥训示!”鲁氏兄弟立时脸色大变,捂着耳朵溜之呼也。原来胡汤婆平生最爱絮叨,训起人来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三天三夜也休想完结,故称“乌鸦姥姥”。四斧平生天不怕地不怕,却怕极了这张乌鸦嘴。
正当焦头乱额当口,从人群后走出个倒茶使女,向范笠翁福了福道:“都管,可否让婢子说几句话?”这使女小巧玲珑,穿件淡绿衫子,生了一双豌豆花般好看的眼睛。范都管认得她叫白翎,伶俐可爱人人称她“小百灵”。因陈昑虚怀宽仁,水仙庄上下都敢畅所欲言,决无位卑言微的禁忌。范笠翁点点头道:“好,你有主意,只管说来不妨。”
白翎不慌不忙道:“如今强救公子已无可能,婢子以为当做三手筹备。一是大伙即刻撤离楼外楼,以免被奸党打在网里;二是速调神火四部前来暗中匿伏,若公子被解押便可半路劫走;三是为防万一须捉拿显贵做为人质,必要时走马换将换回公子。”
范笠翁端着茶杯发呆道:“前两条切实可行,但能换回公子的显贵去哪里捉拿?还有这事本庄的人不能出面,否则纵使公子无罪也会遭受株连。”
白翎把手向东指去:“今杨圣人、瑯琊公主现在普陀岛净衣庵中。只要拿住她二人中的一个,就不怕赵昕不就范。但此行深入龙潭虎穴,非常人所能胜任。所派高手一须轻功绝顶,二须胆大心细,三须非本庄属下以免累及公子。”
众人议论纷纷多摇头叹息:白翎此计虽好,但这个高手却着实难寻。范都管顺着白翎的眼光瞧去,大喜之下一盏茶都浇在身上。含玉站起身来斩钉截铁道:“救回三位师弟,本掌门义不容辞。普陀岛就算是刀山火海,也要去走一遭!”
-【(十)】-
一钩残月斜挂天幕,几点渔火缥缈如梦幻。清风吹拂大海微波荡漾,涛声化做静夜里轻柔的催眠曲。万籁俱寂的普陀岛上,一位着夜行服的蒙面人悄悄从山石后跃出,借着夜色从树丛中灵猫般绕开巡哨军健,一径向东南角奔去。岛东南山静水幽处的净衣庵,本是女尼清修所在。如今这里灯火通明,井然有序排列着无数军健。
这蒙面人便是含玉。那晚她潜到岛上见宋兵懈怠,心中暗喜只等半夜下手。谁知初更时分守军忽然换防,新来的军健戴白毡笠、着步人甲、穿红战靴,胸前绣状类乌鸦的小鸟,装束比诸班直侍卫还要华贵。个个虎彪彪地神气十足,绝无偷懒犯困的,把普陀岛顷刻把守得如铜墙铁壁。含玉不要说无法接近净衣庵,连回去的路也被堵死了。
她这三日白天就藏在山洞里,饥食山果渴饮清泉,夜晚则溜到庵前,寻找破绽欲趁虚而入。可是净衣庵四周共布了里外三层游哨,每步一人把全庵密不透风地围了起来。守卫军人人眼也不眨,就是神仙也偷入不去。含玉暗暗纳闷:赵宋向来军备松弛,怎地会有如此纪律之师?却不知它也是孟宗政依照《玄女经》所练虎贲,取恢复中原、精卫填海之意,名“精卫军”,与八阵图、无当天骑并称江南三大铁拳。因公主前番受了惊吓,杨圣人特传懿旨从行在把它调来,替代银枪班护驾。
含玉藏在棵树上猫了半天,抬头望望月已西斜,精卫军依然毫无懈怠之象。她这三日不知师弟的安危,也不晓得楼外楼可曾起了甚么变故,知道多耗一时局势便糟一分。眼看进退维谷,急得冷汗把衣衫都打透了,指甲深深抠在肉里,正绞尽脑汁盘算如何进去。忽听庵前响起三长两短的筚篥声,巡哨的精卫军排列成队,都往山坡上的营帐走了。顷刻庵周围灯火熄灭黯淡下来,只剩下门口八个军健守卫。含玉不由大喜:老天可怜见,三位师弟还有救!
等了片刻见无异状,含玉才悄悄下树摸到庵后轻身上墙。庵内禅房众多,花木葱茏曲径通幽,看来寻到皇后、公主要颇费一番周折。她跳到间禅房上,顺着屋脊窜过几座院子。各处军健稀稀落落,几个灯笼有气无力地摇摆,到处冷冷清清惟闻风吹草木之声,整座庵瞧着阴森森的。含玉心中掠过一层疑云:净衣庵的守卫如何顷刻就松懈了,难道是闻、穆师叔在天之灵保佑?
她正在纳闷,树影下蓦地白烟升腾,活生生闪出个女鬼。一身淄衣披头散发,晃晃悠悠向观音殿飘去。含玉大吃一惊急忙掩住口,稳了稳心神溜下房,在后偷偷跟着要看有何古怪。那女鬼潜到殿门前,口中吐出妖雾,守门军健当即头重脚轻委顿于地。
女鬼穿过大殿来到后院,军健宫女再不曾遇到一个。院中的正房亮着烛光,茜纱窗上印着个婳姽女郎的身影。如此妙曼的身影,天下除去瑯琊公主还有谁?她穿堂过厅到了公主闺房前,那房门悄无声息地开了。公主正在夜读,猛抬头吓得软倒了。女鬼伸出尖尖十指,撩开头发露出一张惨白的脸,低声发出哭泣般的阴笑:“公主,别怕——别怕——你瞧,我就是被你害死的宫女慧儿呵。婢子在地下孤单的紧,又百般舍不得主子。有劳公主陪我,去枉死城中让婢子接着伺候你——”说着扑到公主身上,拧住脖子便掐。
房中刮过飒飒阴风。女鬼闷哼一声,背后中指颓然倒地。烛光下又飘出位黑衣蒙面人,他的身形却更加象幽灵。公主忽跳起来笑道:“好呀,你总算来了。今番可逃不出去了,让我看清你的真面目——啊,你是谁?”含玉躲在房外心中一动: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今夜还有惦记着公主的,不知这厮是要劫财还是劫色?
蒙面人枭鸟似的啼笑两声,公主浑身的血顿时都冷了:“公主,你我缘定前生,逃也逃不掉的,当世第一名花却该由本王采撷!吁——咱们可千万别叫嚷。只怕在你手下赶来前,公主已香销玉殒!”公主本吓得浑身颤抖,但要保女儿清白的决心,使她忽生出无上勇气,从袖中拔出鱼肠剑厉声喝道:“你别过来!再近前一步,本宫便自裁!”蒙面人磔磔笑道:“那你请便。只要是美人,本王活的死的一样喜欢!”原来这蒙面人,竟是臭名昭著的独角鬼王!
“贼子敢尔!”随着这声娇咤,房中现出十一位宫装披发的女子,人人胸前佩带水晶骷髅,剑光如雪指向大头鬼。这些女子乃大名鼎鼎的真州[1]葬梅墓水晶骷髅军白骨使,因精卫军都是男子出入不便,皇后遂雇来十二位白骨使以为公主贴身侍卫。独角鬼王仍色迷迷地瞧着公主,双手随意挥了两下。十一把长剑忽然从中折断,众女子被隔空点穴横七竖八晕倒。白骨使的厉害之处,全在练成的“白骨天妖阵”。因扮女鬼的白骨使早被打倒,剑阵缺了一人无法发动,单打独斗她们却接不下大头鬼一招。
公主趁机向后退去,猛地从床头操起一枝突火枪,对准大头鬼举起蜡烛作势欲点:“你若敢非礼,本宫便放枪!”鬼王那把弱不禁风的公主放在眼里,一面暗自提聚功力,一面调笑分散心神:“行啦美人,别装贞节烈女了。让本王揭开面纱好生瞧瞧,你这位天下第一美人,到底是怎样美法……”鬼王抬指刚要向突火枪点去,蓦地里突闻龙吟声震。一道凌厉剑气斜刺里袭到,犹如闪电划破长空。唬得鬼王毛发皆立,疾使个“懒驴打滚”就地翻倒,剑气冷飕飕地从他头皮上滑过去。
鬼王尚未跳起,背后声如玉碎杀气彻骨,一把剑尚未刺到,他便觉身子已被斩做两段。独角鬼毛骨悚然,吓得心都不跳了:龙吟已是天下前三的名剑,背后刺来的这把剑杀气犹在龙吟之上。两大神剑合璧,我命休矣!
但听“嚓“地一声轻响。鬼王左臂给挑开个大口子,软绵绵垂了下去,那把剑喷溅着污血刺入墙中。原来此剑被当作飞刀投掷攻敌,若不是含玉出手在先,他那一滚无巧不巧避开了要害,十个大头鬼也报销了。鬼王连滚带爬,顾头不顾腚向外便逃。这厮真是晦气到家,在擂台上给酒神惊得屁滚尿流,今夜又遇上了天下两大神剑。
那飞剑的主人深恨大头鬼入骨。因见出手相助的乃昆仑掌门,料想昆仑系名门正派,掌门又是个女子,该不会怎么样公主。遂从柱子后闪身而出,拔剑在手向鬼王追去,必要除恶务尽。含玉趁隙跳到公主面前,一把打落突火枪。不知怎地,她心中生出对这位天下第一美人的深深妒意。掏出蜡丸捏住喉咙逼公主张开口,厉声喝道:“你给我吞下去!”声音之刻毒阴狠,连含玉自己也吓了一跳:我怎地出此恶语!
公主连连咳嗽:“甚么药,本宫不吃!”含玉冷冷地道:“你老子和哥哥糊涂透顶,居然要杀了擎天白玉柱陈昑等!我无计相救,只得借你身子一用。这颗‘三日涅槃丹’毒性无比,发作后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不过三日内得我解药,可保平安无事。你吃下它即成我手中奇货,正要换回三位师弟。能走马换将万事罢休,否则大伙玉石共焚!”
含玉正要逼公主吃下毒药,一道七彩冷焰无声无息刺过。刹那间世界仿佛都笼罩在剑影里,肃杀之气竟将炎夏变为寒冬。仓皇中含玉飞身跃起,手中的药丸却掉在地上。落下时定睛瞧去,那飞剑的主人站在门口,长发飘飘白衣如雪,头戴《二郎熙州》中的二郎神面具。
含玉掣龙吟在手,不由惶恐尽去傲气暗生:龙吟自出世以来便未逢剑之对手,无剑可接它削铁如泥之击。这把剑看来也是绝世神品,可得好好斗上一斗!暗运内力龙吟剑华灼灼,向白衣人迎面刺去。白衣人手腕轻轻一抖,龙吟剑气便被绳子似地切断。原来一物降一物,无坚不摧的龙吟剑气遇上这把剑,却似飞蛾投火。
“干将?莫邪?”惊得含玉毛发倒立:也只有这两把传说中的神圣双剑,才能敌得住龙吟剑气。当时凝神细瞧,见此剑晶莹透明,窄若玉带。龙吞夔纹,大巧古奥。一经出鞘,满室冰封。未曾近身,魂魄已销。扬其华,淬如芙蓉始出,观其钣,灿如列星之行;亮其锋,辉如虹霓萦绕,视其内,邃如秋潭波盈。含玉记得师傅说过:“干将昼炽夜寒,莫邪昼紫夜碧。”这把剑果然是天下第一神兵干将!能驾御干将的人决非无名之辈,他到底又是谁?
[1]真州:今江苏仪征。
-【(十一)】-
她知道今夜遇上了恐怖高手,但为救三位师弟却也顾不得了。剑光缠绵如滔滔江水,使出了“明月秋水剑”。白衣人见招破式,斗了三十余回不分胜负。令含玉惊讶的是人家只守不攻,最精妙的杀招随手就能化解,用的竟是本派“鹿鹤护草剑”。含玉冷眼观瞧,他这路剑法有些生涩看来学成不久,多半是在玄女擂上偷瞧陈师弟招式硬记下的。但守御的精髓却能发挥到极致,任秋水剑犹如惊涛骇浪,就是打不沉浮萍。
含玉一路“明月秋水剑”堪堪使完,白衣人忽猱身而上发力抢攻。使个“鹤鸣九皋”,干将直上直下竖劈。她刚侧身闪过,那把剑忽地变招化竖劈为横斩,一记“逐鹿中原”扫向咽喉。此两招本来绝不可能如此衔接,但一经这般匪夷所思的衔接顿奇峰突起。含玉“鹿鹤护草剑”拆练过几千遍,各种细微变化早已烂熟于心。她原使“银河倒倾”去破“鹤鸣九皋”,发觉白衣人变出怪招已收势不及,避无可避中惟有举剑硬磕,双剑剑锋相对杀气寒胆。含玉脑中当即一片空白:糟啦,龙吟非被削断不可。
在双剑即将相交的刹那,干将蓦然硬生生停住。含玉半边身子都木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知白衣人已手下留情。昆仑弟子向来“剑在人在、剑失人亡”,若龙吟真被削断,自己也无颜面活在世上,白衣人此举实是救了自己一命,岂能再不知进退?当下抱拳朗声道:“独孤含玉蒙阁下赐招,方知天外有天剑外有剑。今夜就此拜别,期盼他日有缘能识庐山真面目。”白衣人执剑回了一礼,含玉刚要转身出门。不料那厢公主俯身拾起药丸,捏碎蜡封张口吞了下去。
白衣人一声惊呼。公主药既入口,便手捧心痛得倒在地上,顺着嘴角流出一缕鲜血。含玉不由莫名其妙:“三日涅槃丹”服下后每日心痛,确是要受些许苦楚,但人尽能忍受,为何公主却痛得这般剧烈,再说药性怎地发作如此之快?白衣人跳到公主面前把她抱起,向含玉咬着牙喝道:“快拿解药……”公主忽睁开眼睛,伸手将白衣人的面具掀起,怔怔瞧着那张面庞欢喜得险些晕过去,泪光潸然呜咽道:“弟弟,果真是你,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含玉瞧不清白衣人脸孔,但仔细打量背影,才认出就是当日救了公主的小校。原来他与公主青梅竹马互生情愫,后来犯下重罪问斩于市。行刑之际忽然惊雷降落,人即不见了踪影。当时临安市井传言纷纭,都说他遭了天谴被雷劈得灰飞烟灭。公主寻不到尸身,始终疑心情郎未死。
那日他打败独角鬼不辞而别,公主回去后追忆其声其影,越发觉着小校酷似情郎。料他极可能仍在暗中守护,苦思几日终于想出个以身试险的法子。支走精卫军让个白骨使装扮女鬼,看生死关头他现不现身。那知烧香引来了暗鬼,早伏匿于此大头鬼便跳出来。白衣人也是当日发觉鬼王上岛担心公主安危,这几天也悄悄躲在暗中追查。公主眼见含玉不敌认输,料她一走小校也会即刻离去。当下心一横拾药吃了,咬破舌尖假装毒发,果然见到了念兹在兹的情郎。
小校情知上当。他与公主爱恋虽深,但向来循规守礼。这时闻软香在抱吹气若兰,不由轻轻扶起公主,又拉下了面具。公主想起还有外人在侧,也俏面飞霞站起身来,偷扫情郎一眼低下了头。含玉向来是个豁达女子,见此情景忽地满腔酸溜溜的。
小校向含玉拱手道:“独孤掌门,请把解药赐给公主。有何要求,尽管向我开口。”含玉上下打量他几眼,发声冷笑道:“阁下是谁,倒好生有面子!难道你方才没听到?我要用公主换回陈师弟等人。到时我自会与解药,她不过受几天苦罢了。”
小校摇了摇头:“公主万金之躯,我怎忍让她遭受苦楚?‘三日涅槃丹’毒性厉害,谁敢保它不提前发作?还有赵昕狼心狗肺,他若反脸无情不肯换回陈公子,岂不害死了公主?你昆仑派本为江湖名门正派之首,却恁地欺负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子,于心何忍!”
含玉手在几子上重重一拍:“道不得个‘父债子偿’!陈昑、阮怡、甘颀为他赵家出生入死,到头来却要落个屈死的结果,赵扩、赵昕又于心何忍!公主受些许苦楚你便受不了,我的三位师弟都要没命了谁又来管?哼哼,我自知不是你对手,你可这便杀了我。我鹿霓囊中也有几十种药,你不妨一一试给公主吃,没准就能瞎猫碰上死耗子解了毒呢!”
小校勃然怒起:“独孤含玉,你以为我真不敢杀你!”伸手便去掣剑。不料公主挺身挡住含玉:“弟弟不可造次。我赵家确是有负于陈公子,瑯琊愿意以身为质换回他们。”小校牙齿紧咬下唇,望着烛火出了会儿神,抬起头涩声道:“好独孤掌门,请这就给公主解药,我答应替你救回三位师弟。”含玉摇了摇头:“我须不认得阁下,料你当无南宫北斗之威,嵯峨凌霄之能。我不能因这几句豪言,便拿师弟性命做儿戏。”小校冷笑道:“既然独孤掌门这般看重虚名,那便请你瞧样东西。”从怀中掏出面玲珑剔透的玉牌。
此牌以无暇美玉琢成,分做五瓣通体莹白酷似莲花。每瓣上使明珠镶出一个字,联起来读便是“白莲圣教令”。公主和含玉见了都失声惊叫,一个面色惨白,一个骇异莫名。白莲教?白莲教!含玉曾听陈昑说过,此刻朝廷的心腹之患并非大金,却是这个白莲教。它源于佛教的净土宗,也有波斯摩尼教传入中土一说,本为民间净土念佛的结社,初称白莲社或白莲宗。宣扬两宗三际和世界劫变,信奉弥勒佛祖与无生老母[1],又以关云长、穆桂英为护法神将。言道此世为红阳,黑暗抑制光明故恐怖大劫将至。世人惟有皈依本教才能搭乘弥勒佛祖所造法船,前往无忧极乐的真空家乡。
此教因教义浅显修行简便,百姓又惧怕末劫来临加入者甚众。在大宋也曾兴盛一时,赫赫有名的大反贼方腊、杨幺都是弟子,并借此聚众揭竿作乱。高宗、孝宗、光宗三朝派重兵剿灭,杨幺等先后被杀,手下死伤逃散销声匿迹。但近年它又死灰复燃,教众越剿越多如蜂集蚁聚。据传首领是个叫杨莎的女子,系大圣天王杨幺的后人,文韬武略盖世无双。她收服归并了杂七杂八的别支,统一改称白莲教自任教主。又练成了一枝护教罗刹军,打得宋兵望风披靡。就算是孟宗政亲率劲旅,兀自无法取胜。好在白莲教看似无多大野心,只躲在深山老林没去攻城掠地。宁宗后来便睁一眼闭一眼,得过且过乐得清闲。这白莲圣教令共有两面,分由白莲教主与罗刹帅执掌。由此推及,小校竟是罗刹军之帅。
公主低声道:“怪不得……你当日未死却不与我见面,却是做了叛……”目中流下两行清泪。含玉望着令牌,心中生出莫大的信赖,向小校点点头道:“原来是白莲教罗刹帅亲临,方才多有失敬。我相信阁下千金重诺,言必行、行必果。不过在我与公主解药前,要请你先摘去面具,让我一瞻名闻遐迩的罗刹帅丰采。”
再说赵昕这些日子审案断狱罗织罪名,忙个不亦乐乎。本来陈昑身为从三品开国侯,就算有罪也应交由大理寺查纠。但他这时代理朝政大权在握,便与李知孝、吕光开狼狈为奸置案推勘。张念宝、毕克俭原是赵方派到水仙庄的,暗中监督其有无不利于大宋的企图。那日离开楼外楼便是情知陈公子冤枉,去向赵昕分辨。赵昕立时逼着他俩诬告陈昑谋反,无奈两人死也不从。襄阳王又想起陈季渊系陈昑叔父,遂去恐吓他指控侄儿立功免罪。不料胆小怕事的陈侍郎这回转了性子,任凭赵昕说得满嘴冒沫就是斗鸡似的梗着脖颈,从此落下了“陈歪脖”的美名。最后还是李知孝鬼点子多,去死囚牢中提出个罪犯,叫他冒充荆布手下的大头目,胡乱做了伪证。
既有人证,物证却比比皆是。如大宋律例私藏禁兵器者甲三领及弩五张即绞,水仙庄仅锐金部弓弩便不下两百张,这不明摆着要造反?本来江湖门派与朝廷井水不犯河水,向被视为化外之人,朝廷才不管你有多少违禁兵器。可水仙庄非要为国强出头,那便不能再以江湖门派而论,这笔帐须好好从头清算。赵昕遂兵分两路,一路派裴锦去楼外楼捉拿同党,一路派李知孝去查封水仙庄。好汉们早得风声走了,李知孝从不知从哪里弄了些甲弩回来,硬说是从水仙庄搜出的。如此铁证如山,就算陈公子拒不画押,也被定成了谋危社稷的十恶不赦之罪。
庆元百姓闻讯哗然,替陈公子击鼓喊冤者不绝于途。赵昕生怕夜长梦多,要赶紧杀了陈公子向守绪太子邀功,当时以谋逆绝不待时为由,也不上报父皇便擅做主张,即判陈昑问斩。阮怡、甘颀以从犯及无人臣之礼的大不恭罪名,也一同正法。因怕金铃儿得知闹事,赵昕与守绪通气,把公主支去游山玩水。
这日,三人被押赴法场,五花大绑在土台的定魂桩上。行刑刽子捧鬼头刀,赵昕坐在席棚里亲任监斩官,完颜守绪也被请来观刑。百姓们今日约好都不上街,全城遭了瘟病似地冷清。吕光开只得派军健挨家挨户,强抓了几千人来凑数。这些人低着头敢怒不敢言,暗在心里大骂赵昕:你要害陈公子,却请狗太子瞧热闹。看来当今官家不是你生父,金狗却是你亲爹!
[1]无生老母:白莲教传说中无生无灭的古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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