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看,他就是好人,也许他得了什么病,你不知道艾滋病吗?”
“艾滋病没那么容易传播。”我有点不耐烦。
“天啊,我可不想和一个得了艾滋病的邻居说话,太可怕了。”
我扭头穿过墙壁,穿过绿篱,穿过那些枫树,我看着文森特,想象他的身体被病毒侵入,他慢慢地腐烂,其实我并不害怕,正相反,我像观察花园树底下的蘑菇生长那样观察这个过程。我越来越爱他,但是我的妻子可能会发现,文森特可能会发现,我只能装作害怕那些隐秘的传闻,我跟其他人一样疏远他,不再和他说话。
谁也不知道,在晚上的时候,夜幕降临,在不开灯的窗帘后面,我饥渴地看着他。
社区里的人对他不再友好,他们看见文森特也装作没看见地走过去,这让他感受到了被伤害被孤立,后来他养了一只小狗,他勾引路过的小孩去玩他的狗,摸一摸那只狗的皮毛。
他失败了,因为那些小孩会被他们的父母强行拖走。
文森特站在那里,看着被迫离开他的孩子,他和那个孩子对视,他调皮地眨眼睛,但是他的眼底有泪光。当他回头的时候,笑容迅速从他的脸上消失,他牵着他的狗继续往前走。
我没想到的是,他所受的委屈和痛苦,有一天会发泄在我身上。
那天我像往常一样出门,他没有出来遛狗,手插口袋正往前走,也许只是去街角喝杯咖啡,到哪个博物馆去看展览。是的,他喜欢去那些地方,有一次我跟踪了他,但是这事不能老干,不能被他发现。
我们都装作不认识对方一样擦肩而过了,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味,我不知道那是哪一种香水,我对香水一窍不通。
他已经走过去两三步之遥,不知道怎么的,他那天抽了风,突然往回退几步截住了我。我往右他也往右,我往左他也往左,一般这种流氓行径,是高中男孩截住一个心仪的女生才会干的事情,而且会故意的不友好,表现粗鲁大胆。
“你想干什么?”我的心狂跳着,在我的生命里,这是真正的第一次激荡的跳动,让我感受到我活着,生命的美好让我感叹。
他笑得很坏,咧着嘴,压低嗓门,“你太太正在二楼阳台看着我们呢。”
我并不回头,我其实根本不在乎有没有人看,反正此时此刻,我看起来是被迫的,“所以呢?”我听见自己说。
他突然毫无预兆地凑过来,在我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他的手居然伸过来,电流从那个接触的部位穿透布料,窜过我的全身。
做完这一切,他像个没事人那样扬长而去。而我缩在墙角,弓着身子,我全身发抖,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很多年以后,我仍然回味那天早上的一切,这之后我的妻子如何大发雷霆,如何禁止我不许这个不许那个,如何怀疑我是不是有了什么毛病,其实我都不在意。
文森特,那样一个美少年,把我当大姑娘一样截在路口,逼到墙角,吻了我,摸了我的身体。
我知道那只是他的恶作剧,他报复别人把他当异类,勇敢的孩子,可爱的孩子,调皮的孩子,纯洁的孩子,诗人应该写一首诗赞美他。
啊,我的孩子,到我怀里来,我愿意为你献出我的生命。
很多年以后,我仍然爱他,直到生命的终结。
这件事发生过,大家都知道,却故意不提。他们同情我,仿佛我是一个被猥亵的少女,可怜的安德鲁.邓肯先生,这个老实人,被一个恶心的同性恋猥亵了。他们在背后这样议论,牧师想找我谈谈,或者向心理医生求助也可以。
然而我怎么可能去说呢?有什么好说的?牧师,心理医生,这些都是凡人,他们无法理解我的渴望,我只能向上帝说,我并不需要忏悔,我春心荡漾,我幸福洋溢。
然而我的幸福也只能到这里了,文森特玩过那次恶作剧就失去了兴趣。亨瑞.波斯特鲁不知道他对我做的这一切,文森特没有得到惩罚。我有点失望,也有点庆幸,我不希望他因为我而被波斯特鲁发泄一顿怒火,又按在那个沙发上,甚至推到地板上。
文森特在我家隔壁住了没多久,后来他消失了,听说回了南方老家。亨瑞.波斯特鲁破产了,也消失了,比文森特消失得更久。我不知道是他破产在前,还是文森特离开他在前,社区的人们都在幸灾乐祸,看,上帝给他的现世报来的真快,是上帝让他破产的,妻离子散,这就是搞同性恋的下场,亵渎上帝的下场。
我一直住在那个地方,后来有别人买下了隔壁的房子,陌生人住进来,平淡无奇的一对夫妇,带着几个又丑又蠢的孩子,我的生活归于平静,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沉入水底。
文森特举办过个人画展,我去看过,第一次,我在这么近的距离欣赏他的画,他站在二楼的地方和他的朋友攀谈,他没有认出我。我想凑上去和他说话,然而他很忙,并不回头看我,他看着底楼的路口处,仿佛在等什么人。我想他和亨瑞.波斯特鲁路竟然睡出感情来了,他等的是他吗?也或者不是,他早就有了新的情人,像他这么美的人,从来不会缺情人的。
我不知道他后来搬去了哪里,他的社交网络不再有定位,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还跟我住在同一座城市,这城市这么大,我很少看见他。后来我换了工作,我在博物馆当一名管理员,我站在展厅一角,提醒那些靠画作太近的参观者保持距离,提醒他们不要用闪光灯。这工作比我原来的工作更加无聊,我还工作只为了一件事情,再次看到文森特。
有一天我终于看见了他,他穿着一件皮夹克,剪短了头发,棕色的发卷比以前更俏皮可爱,他完全没有变,应该说,看上去比以前更年轻英俊。他专注地看墙上的画,而我盯着他。
有那么一瞬间,我想走上前去,跟他说一句话,大概那是小说里才出现过的对话,我说,我认识你,比起过去,我更爱你现在的样子。只是接下来的台词并不是那样的,不是因为他已经备受摧残的面容,而是他至始至终从来没有变过的样子。也许有一天他的脸上布满皱纹,可是他的眼睛依然清澈透明。
最终我什么话也没有说,我依然站在原地,我看见亨瑞.波斯特鲁出现在展厅一角,他向文森特走过去,他们的手握在一起,一起看墙上那副画。
我知道,我的故事早已终结在很多年前的那个早上,那天早上阳光明媚,天空蓝得发紫,文森特把我逼到墙角,吻了我,摸了我。然后我就死了,剧终。
番外:白月光
彼得走进办公室,发现里面还有灯亮着,偌大的办公室,不是所有的灯都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