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了。
我的妻子是个好管闲事的主,文森特搬进来没几天,她就上门去打听过了,然后回来和街区里的其他几个太太们嚼舌根。文森特是波斯特鲁先生的一个远房亲戚,到纽约来读大学,学的是艺术,他将来会是个年轻的画家。
但是很快的,大家都发现了,他和波斯特鲁先生在睡觉,深夜声音会传到街上去。在纽约这种事很平常,但是在我们这个街区就不是了,这里住了很多天主教徒,附近还有教堂。
他们可以住到破破烂烂的别的街区,那里到处都是基佬,当然大家只是嫌弃他们,并不能真的赶走他们。
我对进进出出的文森特也只是避之唯恐不及,我不是讨厌他,上帝知道,我只是不敢和他对视,他的绿眼睛能勾引人,我怕我忍不住会把他拐去一个洞穴里杀死他,然后和他的尸体生活在一起。
白天我绕着他走路,晚上我用望远镜看他,他做饭,把衣服扔进洗衣机,从烘干机里再拿出衣服,熨烫衬衫,有时候也监督钟点工擦地板。他坐在二楼的一个房间里画画,从早到晚,不画画的时候他也出去玩,有时候和亨瑞.波斯特鲁一起,大部分时候手插口袋一个人出门,临走还带上黑色垃圾袋,走到门廊前方花园的尽头,把垃圾扔进垃圾桶。
文森特偶尔会带男孩女孩到家里来玩,年轻的身体一起躺在游泳池边,像一群刚刚上岸的美人鱼。
文森特和亨瑞.波斯特鲁也经常吵架,他们摔杯子,砸花瓶,大吼大叫,我不知道有这么一个尤物在家里,亨瑞.波斯特鲁还有什么气好生的,还有什么架好吵的。
文森特哭着哀嚎,不知道是痛苦还是愉快,或者兼而有之。
他们大吵之后的第二天第三天,文森特一般不出门,我想他拖着两条腿走路都困难,他懒洋洋地躺在游泳池檐上,一条腿探入水里,他和水之间仿佛有一种不能言说的亲密关系,他喜欢玩水。
后来夏天过去了,他很少在游泳池边出现,他回到屋里,这让我偷窥他的机会大大减少。
所以假使有人问我,你最喜欢哪一个季节,我会毫不犹豫地回答:啊,夏天,当然是——夏天。我与文森特与夏天之间,有着不可言说的秘密,在每一个清晨或者傍晚,斜斜的阳光像金子一样给文森特的皮肤染上柔和的光泽,日头渐高变得毒辣,他躲进屋子,但是仍然大开窗户,他从这间屋子走进那间屋子,他喝果汁,很多很多的果汁,其中大部分是西瓜汁,他爱西瓜汁,他在楼上的画室里画画,经常只穿一条裤衩,长发盖在脖子里很热,他会随便揉成一团,扎在头顶。
这么热他为什么不剪掉他的头发,可见他也是爱美的,他知道卷曲的头发让他看起来更有艺术气息,天黑以后他换上简单的黑白灰的t恤,偶尔是衬衫,正装出席某个晚宴,他会一手扶着亨瑞.波斯特鲁的肩膀,一手伸到后面,去拔自己的鞋帮。这个时候他那野兽一样的情人也会难得显出一点温情,一点文明的气息,他耐心地等在门口,让文森特打扮停当,然后他们一起出门。其实他们多半时候一起出门,却走向不同的汽车,亨瑞.波斯特鲁开他的悍马往左,文森特开他的奔驰往右,他们的生活是两条平行线,只在某个部位有交集。
亨瑞这样的野蛮人懂什么艺术呢?他没读过大学,连高中都是混毕业的,他开了个修车铺,上帝真是眷顾他,让他越做越大,现在他有车行,在纽约各区有不止一家分店,专门销售最豪华的轿车。然而高档的阿玛尼也包裹不了他肮脏野蛮的灵魂,他就是个下等人。
文森特不一样,我在网上搜索他的社交网络账号,了解他的身世,他是个好人家的孩子,上数至少三代人都是富豪,他家在夏威夷有数百尺的别墅,他的父亲是游艇俱乐部的荣誉会员,这么一个男孩,却因为被家里赶出来,沦落至此,成为一个野蛮人的玩物。
我时常有一种英雄救美的豪情,然而他是美人,我却不是英雄,如果我和他在一起,我知道,那比亨瑞.波斯特鲁和他更加不堪。波斯特鲁至少是个英俊的野蛮人,而我什么都不是,我对艺术有深刻的理解,可是没有好看的外表,谁愿意来深入你的灵魂呢?文森特是个画家,他对美的事物特别敏感,他看出了亨瑞身上野蛮人的美,至于我,他对我不屑一顾。
有时候我真想跑上去,打开我的心让他看看,我也热爱艺术,了解艺术,我们可以是心灵的伴侣。
我想象他会怎么做呢,他抽着烟,笑得直不起腰来,他说:“那你会画画吗?”
是的,我不会画画,我只会欣赏艺术。就好像一个美食家,通晓如何把一尾深海鱼做出鲜嫩多汁的口感,甚至写一篇美丽的文章赞美这道菜,让读者看了这篇文章就趋之若鹜地涌向那个餐馆,然而美食家只会吃,动手能力有限。
厨师需要美食家的赞美,仿佛画家需要艺术评论家的称颂,而文森特,他的画堆在他的画室里不为人之,他甚至没举办过画展,没有公开展出过一副作品。
我在望远镜里看过他的画,他会成为留名于世的伟大画家,然而他不让我看他的画,不给我赞美他的机会。
只因为我长得这样愚蠢可笑。
最初的时候,我和文森特说过几句话,一些不痛不痒不咸不淡的邻里对话,他说他在纽约的生活,说他的学业,说这里的天气,除此以外也没什么了。我们在夏日明媚的绿茵下见面打招呼,随便扯一两句话。
“你好,邓肯先生。”
“你好,文森特。”
“今天天气真不错。”
“是啊,祝你今天过得愉快。”
我搜肠刮肚地想多挤出一句话来,我看到他穿着白色短袖t恤,袖子往上翻,露出小麦色的上臂肌肉,半个小时以前他在家里的时候可不是这么穿的。
“早上好,邓肯先生。”
“早上好,去买咖啡吗?”
“我去买点水果,家里的水果吃完了。”
“哦,街角有一家水果店你可以去那里买。”我指指另一个方向。
“谢谢你的提醒,不过他家没有好的西瓜。”
他客气地接受,然而宁愿多走两个街区去买水果,那边的水果店非常昂贵,但是有从很远的西部运来的又脆又甜的西瓜。文森特的生活是很精致的,亨瑞.波斯特鲁那个莽夫压根儿配不上他。
有一次我在街上和文森特搭话被我妻子发现了,他当着文森特的面把我拖回家里。
“天啊,大家都在传了,你不知道吗,他是个同性恋!”
“现在到处都是同性恋,别大惊小怪的。”
“上帝会降罪于这些人的,你看吧,别给我们惹来灾祸就好。别以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