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神话背后  (限)

1-02:山中养魂

海棠书屋备用网站
    耳边有轻微的衣物窸窸窣窣的声音,我再次张开了双眼,床边的人正俯身摆弄一个小小的白铜香炉,左手将右边衣袖挽起了一点,露出右手的小半截前臂,手里一双细细的银筷在香炉里拨弄。

    「醒了?」狭长的双眼染上淡淡的笑意:「还以为你要多睡一阵,便给你点个安神的薰香,没想倒把你吵醒了。」

    一觉醒来,我此刻心里倒是出奇的安定,大约一切都是命中注定,我或许要庆幸终于能脱离那一团乱麻似的一切。

    依然是有点晕,尝试坐起来未果,用尽力气也只能稍动一下手指,我只好向床边的人求助:「雾山….」

    「你唤我二师兄罢。」雾山俯身,轻轻把锦被掀了一角,伸手进来:「别急,我看看。」

    在锦被下被扳住肩膀翻了半个身,脸和小半个身子都埋进了男人怀中,露出雪白的肩背和腰身。没有温度的手从脖颈后开始沿着脊骨往下,稍稍用了力,一直抚按到臀缝上停下:「能感觉到吗?我的手。」

    「嗯,凉。」我这才后知后觉的感觉到,被子下的我……  此刻似乎是……一丝不挂的……

    「抱歉,」雾山似乎是低笑了一声,把我轻轻放平在床上,再次伸手在锦被下抓住一只小巧的玉足:「那这样呢?」

    脚心被搔了好几下,我躲也不能躲,瞬间憋的脸颊带红:「唔…..别……」

    「好了,」雾山轻笑着收了手:「看来是要再养一阵,这新的…肉身,只是还没适应罢。」

    「能回来就好…….」

    「那…..雾….二师兄,」,我迟疑道:「我…是谁?」我很确定自己没有失忆,但我真的只记得上一辈子的事。回来?那上一辈子之前,我应该是在这里生活过才对,可是我却毫无印象。

    「稍后你大师兄会与你说的,」雾山伸出两根长指捏了捏我的鼻尖,轻声道:「记住,上一辈子的事是上一辈子的事,勿要再把任何人当作你熟悉的人,知道吗?」

    「我还会遇见谁?」,望进那双狭长的眼里,墨绿色的眸子带着柔柔的光,他是雾山没错,但也确实不是我所认识的那个雾山。

    「不知道….」雾山低头看我,开口告诉我,他对我前生的经历并不了解,但见我虽无再之前的记忆,却能唤他的名字,抚触之时亦无惊慌之意,便猜我前生,应是与他熟悉。一生之所遇,与何人相识相知,皆有因果,我既能在前生的那个世界遇见他,当亦有机会在这个世界遇见其他曾经相知的人。只是此生再相遇到底是善缘还是恶缘,皆未知之数,还要我自己万事小心。

    见我点头应允,便轻笑着拍了拍我的脸,「我去唤你大师兄来。」

    「二师兄!」我急忙叫道:「我想穿衣…..」

    救命….雾山也就算了,我可不想一丝不挂的躺被子里见什么劳什子大师兄。

    「不忙,」已经走到门口的雾山笑着回头,「穿罢又要脱的,等你能起床行走了再说不迟。」

    刹那间我彷佛被巨鎚击中,久久不能回神。穿罢又要脱…..

    正是神游到一半的我忽然被一把拉起来,未及看清来人就重重的撞进一个宽厚的怀抱中被紧紧圈住,眼前只见得裹在白衣里的胸膛急速起伏。未几,怀抱的主人低头将脸埋进我的肩窝里,深吸一口气,才轻声道:「你回来了,我的小鸟儿。」

    咦?这熟悉的声音…….

    我回过神来,眨了眨眼,望见床边的雾山对我点了点头,才迟疑着唤了一声:「大师兄?」

    「你记得?」白衣男子把我松开一点,右手捏了我的下巴抬起我的脸。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我心道,果然是你,郑止渊。这刀削般深刻的脸,凤眼菱唇,一把及腰的黑发松松的扎在身后。尽管模样好得让人一见难忘,给人的感觉却只有冷酷无情和重重的压迫感。

    能一眼吓哭小孩子的郑止渊,如果不是与他相处了十几年,刚才那一下子只怕真要吓出眼泪来。

    「你记得我。」仍旧捏着我的下巴,白衣男子语气已经从疑问转成肯定。

    我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只是眨了眨眼,缓缓摇头,「只是觉得熟悉。二师兄说唤大师兄来,你便是大师兄吧?」

    白衣男子闻言皱眉,捏住我的脸左右转着看,「该不会…弄错了魂魄吧?」

    「怎么可能。」雾山摇头否定:「这里本来有她一魂在,不可能牵错了别的魂魄回来。…..师兄你且放了她吧,都教你捏红了。」

    「那怎么不记得?」白衣男子闻言松了手,只看着我脸上留下的两个红指印拧眉,又要伸手去揉。

    「她上辈子是去投生的,过了忘川自然就都忘了。」雾山看不下去,伸手把我的脸从白衣男子的魔掌下拯救出来,把我们的距离拉开了一点。

    原本夹在我们之间的锦被随即下滑,囫囵堆在我光裸的大腿上。莹莹雪色的肌肤,纤细的腰肢和高耸的浑圆全部暴露在两个男人的眼中。

    救命……谁…….帮我….把被子拉一下……..

    我只觉得欲哭无泪。

    彷佛接收到我的求救信号,雾山垂着眼为我拉起了锦被。

    白衣男子轻笑:「有什么好遮的,这身子还是我塑的,哪儿没见过。」

    「你塑这身子的时候,她还没活过来。」雾山从怀中取出一支样式朴素的白玉簪,轻轻把我的一头长发拢在一处盘起,又道:「止渊,小鸟儿刚回来,这身子似是不大听使唤,看来是要多养一阵。这阵子就麻烦你了。」

    「好。」白衣男子也不多话,一手扯掉那张碍眼的被子,直接伸手就抱。

    我才戴上簪子,顿时觉得脑海清明,晕眩的感觉消退不少。忽而一阵天旋地转,已被人抱着往石室的洞口走去。

    我的被子呢?!我大惊。

    要去哪?!别别…….别这样抱出去啊……

    妈妈我想回家……这里的人都好奇怪啊…..

    快走到洞口的时候,雾山捧了件披风追上来,抖开裹在我光裸的身子上。

    「披这东西干嘛?」白衣男子皱眉,「麻烦。」

    「别闹,」雾山的嗓音柔和至极,甚至是婉转,「莫要把鸟儿吓哭了。」

    「唔。」白衣男子低头看了看我皱成一团的脸,伸手把披风裹紧了,抬腿走出洞口,踏进浓雾里。

    即使是大白天里,山上都是一团团的浓雾,三尺开外便什麽都看不见。

    白衣男子走的极快,被破开的浓雾像流水一样从身边滑过,偶尔可以见到黑色的树影。

    「我带你去后山的冷泉。」白衣男子忽然开口:「冷泉里带着这里地脉的生机,对你有好处。」沉默了片刻,又跟我说了些以往的事,我在这里也叫宁秋鹤,这里是归山,我在这山里出生,从小就被他抱着满山转。说罢抱着我的双手紧了紧,低声道:「所以,你不要怕我。」

    脸靠在男人的肩膀上,我低低的「嗯」了一声。

    他既然这样跟我说,就是接受了我不记得任何事了。望着眼前流动的白雾,半饷,我才开口问道:「那我的父母..爹娘呢?」

    「你娘是凡人,富裕人家的小姐,」止渊思考了片刻,便娓娓道来,我上辈子的娘亲,宁氏素茹,与山鬼相爱,一同私奔到了这山上来,山鬼无名无姓,我出生后便随了母亲姓宁。

    止渊又顿了顿,问道:「知道山鬼吗?」

    「若有人兮山之阿,披薛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我想了想,便念了段屈原的诗,这是我对山鬼唯一的认识,来自中学时期学过的诗句。

    「唔?」止渊愕然,「你念的这是什么?」

    「我上辈子学的,形容山鬼的诗歌。」

    「你们那边的山鬼如此花俏?」男人失笑,肩膀耸动,「披薛荔,带女萝,还被石兰,带杜衡,这满身花的是要作甚?」

    「会情郎吧。」我答,「后面一段说山鬼久等不见情郎,还遭雨淋了。」

    「居然是这样,」男人沉吟,「这诗人遇见的那位山鬼,居然喜欢男子?」

    「诗中的山鬼是位女子。」我有点无语,「多半只是诗人的幻想,或许是梦境,作不得准。」

    「这世间的山鬼,俱为男子,从未有过女子为山鬼之说。」止渊脚步不停,在林中穿梭,缓缓给我说着我的往事。

    我那山鬼爹爹喜穿白衣,常着袍脚绣着藤萝的外衫。长得斯文俊秀,手上拿个扇子,上书’生死有命’。

    山鬼并非山中鬼怪,乃是山脉灵气孕育而成的神明,渡山中枉死之人,佑山中生灵。山鬼与本源山脉同寿,但终生不能离开。爹与娘亲相遇后,以与妻共寿元为代价,换得自由之身,与娘亲相守一生。然而娘亲在我出生后不久便病殁,爹既与她同寿,便一同去了。临终前将我托给了止渊和雾山。

    「………到了。」止渊说罢弯腰将我放在树下靠着,道:「等着。」

    隔着浓雾看不真切,只能看到约一米开外,身形异常高大的男子在快速脱衣,顷刻便脱了个精光。

    将衣服随手搭在身旁的树上,止渊回身蹲下,双手解了我的披风,将我抱起来,走了数步便踏进一个小水潭中。

    水潭大约只有两米见方,入得水中,止渊调整了姿势一手前臂托了我的腿弯,另一手圈住了腰,让我背靠在他胸前,才问道:「会冷吗?这口冷泉连通此地灵脉,带着地脉的生机,对你有好处。」

    水潭边上的植物叶面上都挂着一层薄霜,我却完全不冷,倒是觉得身后男性躯体散发着不同寻常的火热,快要把水都烧暖了,便道:「不冷,倒是师兄身上热得很。」

    「那就好。」止渊闻言笑道:「我倒是忘了,你现在与这口泉是同源,自然不觉得冷。」片刻又道:「这口泉深达百丈,直通地脉。若我此间松手,你便囫囵沉下去了,怕不怕?」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儿,自然是不怕。」我没好气,「你与二师兄…为我复活怕是花了不少心思,又怎会让我沉下去。」

    「……你怎知是复活?」圈住细腰的手臂紧了紧,止渊低声问道。

    「我有一魂在此,你为我重塑身体。」我异常冷静,「说明我肉身已毁。而且二师兄提过我忘了前事是因为过了亡川….」

    「够了。」止渊叹气,「莫要用这样冷淡的语气。这都是你曾经受过的劫难,我都替你痛,你却像局外人。」

    「抱歉。」我垂眼。

    你上上辈子被xxxxxxxxxx,这样的话题……即使再悲惨,也很难感同身受。如果本身没有记忆的话,所有的经历都只是苍白的纪录,根本无法代入。

    「不是你的错。」止渊用下巴蹭了蹭我的发,沉默了将近一刻钟才开口告诉我,爹娘离世的时候,我尚不足五岁。跟他们二人在这山上修行百年以后入世历练。凡人修者或许还会因寻找天材地宝而踏入险地,而我,入世就只为加深对天道万物的感悟,四处游历亦可,体会凡人生活亦可,理应并无危险。我原本生为半妖之身,天资亦是极好,他们以为我只是去凡间历练数年便会平安归来,哪知我竟是在外面意外身死。

    他们用尽方法,只留得我一魂在,余下的已投生异世。也幸好留得了一魂,止渊便取了雾山的话到此处他顿了顿,轻咳一声,继续道:「早年得来的一块寒玉,为你重塑肉身,再将那一魂封入,待得你在异世的寿元尽了后,便会受这一魂牵引回到这里来。」

    「我现在这身子,是玉做的?」听闻重塑肉身,我好奇道:「像哪吒那样?」

    「这寒玉为世间罕见灵物,就我所知并无更好的选择了。」止渊皱眉,「哪吒又是何物?」

    「我们那边的故事书吧,」拿自己跟哪吒做了对比,我暗自发笑,道:「说是有个小孩儿,削骨还父割肉还母所以没有了肉身,他师父就用莲藕,嗯仙人种的莲藕,给他重塑了。」

    「莲藕?」男人的眉间简直要拧出疙瘩来,「莲藕要怎麽塑?你这身子可是我用整块的寒玉花了十几年一点一点雕琢出来的,莲藕亦不能雕琢塑形,如何可用?」

    原来这重塑肉身,以没有生命的灵物为佳,灵石最好,可集天地之灵气且不腐不败,水火不侵,亦非凡兵可伤。天下间但凡生灵,皆有生死,神明亦无例外。生灵寿数受躯体所限,躯体生机用尽便是寿终之时,死后魂魄再行投生;而神明寿数则为神魂所限,寿元可达数万载,寿终之时神魂化作天地清气,便从此消失于世上,身体则是重新孕化出其他神明,又或者化作河山大川的一部分。

    莲乃是植物,有寿元限制不说,保存亦不易,用来塑体怕是要时时更换。再说莲根是可食之物,质地柔软……与人动手的时候不会散架?用植物塑体的不是没有,但是多半用的千年乌木或是沉木,此为植物的尸身得灵气所化,便无寿元限制,质地亦算尚可,只是塑体只可凋琢而不可润饰,只怕是要浑身黑漆漆,夜里看不见人的。

    「咦?居然是这样?」我有点惊愕,「那….那我现在是什麽样?」该不会是整个雪白雪白的吧…..

    泉水呈乳白色,直没到下巴,我看不见自己的身体,只记得被雾山执起过的手,看着倒是莹莹润润,只是白得不似活人,便开始担心,「是不是整个惨白惨白的…?」晚上见到要吓晕那种。我心里默默补充。

    背后的胸膛震动,泉眼中漾起一阵涟漪,从我们身畔扩散开去。止渊笑了好一阵,手臂用力往上一抬,我腰以上的身体便露出水面。

    将额头贴在我冰凉的背上,止渊低声道:「你且看看是不是一片惨白?」

    我一垂眼就看到自己胸前两点樱红色的乳尖,登时一窘,再仔细一看,颜色好像有点浅,便道:「颜色倒是有,就是太浅。」顿了一顿又补充:「倒还不至于惨白。」

    止渊顿觉无言以对,只得认真道:「你现在毕竟不是血肉之躯,血气不足所以颜色浅淡,多吸收些生机就好。」又将我放回水中。

    泉水里泡得太舒服,靠在止渊宽阔的肩上,片刻我便有点昏昏欲睡。

    止渊抬手摸了摸我的脸,忽然问道:「上一辈子的时候,我是怎么唤你的?」

    我正想反问你怎么唤我你自己不知道,仔细一想立时清醒了,犹豫着问道:「你说的是….」

    「嗯,没错。」止渊低头用下巴蹭我的脸,轻声道:「问的就是你回来之前的那辈子。你定是见过我的,是不是?」

    约莫是因为太熟悉的缘故,我对这两个人完全没办法陌生起来,自然能叫人一眼看出来。便点头认了,道:「那时候你唤我小鸟儿。」

    「哦?」止渊挑眉,「倒是跟在这里一样。那我们是何关系?」

    「异姓兄长。」想起重前我又开始觉得心中酸酸麻麻的痛,「在那边的时候我父母都忙,见面时间不多,从小就是他们顾我长大。」

    老爸几年前去了,现在我也没了,就剩妈妈一个人不知要怎样难过……我止不住的想,眼眶开始发红。

    也不知道郑止渊他们有没有好好照顾妈妈….

    止渊大抵是觉得我定是舍不得重前,便没再问,只是抱紧了我,一同默默浸在冰冷的泉水里。

    我不知何时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迷迷煳煳见止渊手上拿了块白色软巾正给我擦身,哼哼两声又闭了眼。虽然没睡着,却是连睁开眼都觉得累。

    止渊给我擦了身,用斗篷裹好,抱回雾山住的石室。

    天色已是全黑,山上浓雾丝毫未散,雾山只着了中衣半躺在竹榻上,乌缎一样的发散了一地,手里把玩着一条小指粗细的黑色小蛇,任小蛇在十指间穿梭游弋。

    听见了脚步声,才起身来接,小黑蛇则是顺着他玉色的手腕往上爬进了衣袖中去。

    止渊进了石室,弯腰轻轻将我放在床上。雾山上前解了我的披风,扯过被子盖上,转头问止渊:「何时睡过去的?」

    止渊想了想,答:「约莫三个时辰前罢。一睡着便气息全无,可把我吓得不轻。」

    「今天醒着有两个时辰,可算是不错了。」雾山闻言轻笑,「她已非血肉之躯,呼吸只是习惯使然,并非必要。」

    「我知,只是真的怕了。丢失过的东西,即使寻了回来也总觉得不踏实。」止渊转身走向门口,在门前顿了顿,道:「我明日再来接她。」也没有回头,便出了石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