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卿心里头想着事,走出文德殿,不小心就和要进来的人迎面撞上。
“失礼。”
抬头,看到的却是程紫英。
不过程紫英并未看他,却是看着地上的东西。慕容卿这才发现,自己藏在袖中的荷包因为撞击掉落出来。
慕容卿弯身要捡,程紫英却比他快了一步。
彼此指尖相碰,瞬间,迅速退开。
程紫英将荷包拿在手中,慕容卿唇瓣微抿,目光从荷包移到了她脸上。“我……”
程紫英面色微红,将荷包递出,“都虞候莫要再掉了。”
慕容卿微怔,眸中的笑意闪过,伸手将荷包拿过放入怀中收好。“嗯,不会有下次。”
程紫英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加速,目光不由自主地别开。
慕容卿看了她一眼,能看到她眼底的青黑。这段日子因为程象德的事,她必定没有休息好。
他道:“我有点事需要请教程姑娘,不知方不方便借一步说话?”
程紫英沉默了片刻,轻轻点头。
两人信步而走,一前一后,相隔有两步远。程紫英走在后头,看着前面丰朗挺拔的背影,心中多么希望就这么一直走下去。
此刻,天地之间,仿佛只有他们两人。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程紫英掩着心中的苦涩,开口道:“都虞候想问什么?”
慕容卿没有回头,只是他的声音带着许久未见的温柔传来,“陪我走一走。”
程紫英怔住。
慕容卿没有听到脚步声,转头看她,解释道:“只是走一走,到宫门口就好。”就允许我放纵一下,陪着你走一段。
程紫英顿时喉咙酸涩,眼睛不自觉湿润,连忙移开眼。这一刻,她方才意识到,至始至终她心里根本从未恨过慕容卿。
君可知,与君初相知,便已许平生。
“好。”
慕容卿见她露出笑容,也是会心一笑,那目光温柔如水,亦如当年初相交的模样。
程紫英跟在慕容卿身后,只希望他走得慢一点,再慢一点。慕容卿似乎也有默契,放轻脚步,似乎怕惊扰了身后的女子。
只是再慢,终究也是会有尽头。
眼看宫门口就在眼前,程紫英心中诸多不舍。出了这道宫门,再见面,他还会再这般温柔吗?
突然,慕容卿停下了脚步,皱眉,“有人来了,我先回避。”这一路走来,他的神识半点不敢放松。
程紫英立刻收回心思,点头,敛起所有情绪。
“程女官!不好了,柔福帝姬出事了!”是程紫英安排在西秋宫的小太监。
程紫英着急道:“出了什么事?”
“帝姬她自尽!流了好多血!可是御医都不肯过去!”小太监说的时候,脸色惨白。
虽然柔福帝姬如今获罪,可是怎么说也是帝姬,若是就这么死了,到时候整个西秋宫的宫女太监都得陪葬。
程紫英立刻道:“快去西秋宫!”
“我与你一道去,西秋宫本也是我负责看守,出了事我也逃脱不了干系。”慕容卿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旁边出来。不过他来得巧妙,看起来像是刚好碰上,那小太监并未怀疑。
其实西秋宫根本是无人管的地带,侍卫可去可不去,慕容卿这么说,一方面是为了保护程紫英,避免出事后她一人独扛;另一方面,也是看在柔福帝姬往昔曾经帮助过他们的份上。
程紫英点头,“那就麻烦都虞候了。”
程紫英和慕容卿赶到的时候,柔福正躺在破旧的床上,床下的被褥染了大片鲜血,手腕狰狞的血口看起来触目惊心。
慕容卿将随身携带的伤药倒上,可是也只是治标不治本。但依如今西秋宫的情况,除非是宋徽宗亲自下旨,否则根本不会有御医会前来。
程紫英眼看柔福气息越来越弱,心中着急,突然想起一事,“对了!之前我离开太一宫时,冲妙先生曾给了我一颗药,说是有性命之危时可用。我这就去拿!”
说完,程紫英匆匆出门。
慕容卿皱眉,“你何时去过太一宫?”
程紫英神色微变,僵笑着含糊道:“之前去的,总之现在先救柔福帝姬要紧!我去拿!”
程紫英匆匆离开西秋宫。
虽然冲妙先生一再叮嘱,这药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使用。可是如今柔福帝姬危在旦夕,应该就是万不得已的时候了。
程紫英握着黑色的药瓶,那通体的冰凉让她忍不住一个激灵。顾不上多想,程紫英将药灌入了柔福口中。
“嬛嬛?”程紫英叫着柔福的小名。
柔福本已经是到弥留之际,不想黑暗中却听到程紫英的一声声呼唤,突然像是有一道光闯入一般,让她忍不住睁开眼——眼前,程紫英正一脸关心地看着她。
“帝姬,你终于醒了。”程紫英松了口气,连忙喂柔福喝水。
柔福在看到程紫英的一瞬间,眸中先是光芒点点,随后恢复死寂。她将程紫英递过来的水推开,“我不喝,拿走。”
“帝姬!”
柔福听到这个称呼,目光嘲讽地看着程紫英,那其中的阴色让程紫英心惊。“柔福……”
柔福将一张白绢拿起,用毫无感情的目光看着程紫英道:“替我拿给母后。如果母后还疼爱我,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程紫英接过那道白绢,上头竟然用鲜血写着满满的字,读起来字字泣血,皆是柔福对往昔的悔悟,还有对宋徽宗的孺慕之情。字里行间,遣词造句极为讲究,远远超出往昔柔福的表现,须知她自来是最不喜诗书的。
程紫英读着,眼泪几乎是立刻夺眶而出,“帝姬……”
“走,我不想再看到你。”柔福别开头,不再看程紫英一眼。
程紫英将血书收好,咬着自己的唇瓣,用刺痛来缓解情绪。她压着夺眶而出的眼泪,柔声道:“望帝姬保重身体,此信奴婢必定会送到懿肃贵妃手中。”
慕容卿见她出来,眼眶通红,顿时皱眉。
“如何?”
程紫英道:“没事了。只是帝姬让我替她送一封信给懿肃贵妃,不过最终应该是要给官家。帝姬这里我不能时刻照拂,紫英想劳烦都虞候派人多加留意。”
慕容卿点头道:“我会让秦瑄安排。”
“多谢都虞候。”
慕容卿见她眸中的眼泪微干,蹙了蹙眉,还是开口道:“柔福帝姬既然一心求死,为何还会让你替她送信?”
这与理不通。
程紫英擦着眼泪,艰涩道:“我如何不知她在利用我,只是我于心不忍。自我入宫以来,唯有柔福全心待我,不把我当成婢女看待。如今她遭此劫难,身心具创,不信任我亦情有可原。我只是心疼她,为了这信,竟然以性名做赌。假若我未能及时前来,她可有想过后果。”
慕容卿道:“柔福帝姬是在赌你,亦是在赌自己的命运。”这宫中,所有的成长都踏着鲜血。
程紫英苦笑道:“我未曾想过,我与柔福之间会有这么一天。”
慕容卿看着她脸上的哀色,转移话题,“你真打算将信交给懿肃贵妃?”若是懿肃贵妃真的在乎柔福帝姬的死活,又怎么会到如今都毫无动静。
程紫英道:“如今我只希望懿肃贵妃是有苦衷的,而不是真的放弃帝姬。再怎么说,帝姬也是她最疼爱的女儿。”只要懿肃贵妃将血书交给官家,相信柔福帝姬还是有可能得救的。
慕容卿沉默不语。
程紫英和慕容卿在西秋宫门口便分开了,慕容卿去找秦瑄,而程紫英则趁着休息的时间去找懿肃贵妃。
自从郓王失宠,柔福迁宫后,往日骄阳跋扈的懿肃贵妃就一直闭门不出,躲在宫中抄写道教经书。
听闻程紫英为柔福前来,她面上闪过一抹戾色,还是让人放了行。
程紫英跪下道:“奴婢拜见贵妃。”
懿肃贵妃坐在中间的位置上,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目光却一直盯着程紫英。她一直很清楚官家的心思。就凭程紫英这张脸,若是真让她入了后宫,往后岂还有其他人立足的地方。
尤其是这次官家生病,竟然立刻让人去太一宫请回程紫英,试问置后宫嫔妃于何地!
懿肃贵妃目光中的阴狠一闪而过,淡淡道:“你有何事?”
程紫英一直能感受到懿肃贵妃对她的敌意,既然懿肃贵妃不让她起,她就一直跪着,“柔福帝姬有一物托奴婢交予贵妃。”
看着程紫英拿出的东西,懿肃贵妃眉头微皱,“这是何物?”
“贵妃看过便知。”
一旁的嬷嬷将血色白绢取过,脸上带着惊骇递给懿肃贵妃。
懿肃贵妃打开,看后,当即变了脸色。她身体微颤,咬牙道:“我且问你,你可曾打开看过里头的东西?!”
程紫英道:“奴婢未曾。”
“好,此事你不得对任何人提起,否则我唯你是问!”
“是。”
懿肃贵妃冷冷道:“出去!”
程紫英退下时,看了懿肃贵妃一眼,只见她脸色苍白,拿着白绢的手不断发抖,双目通红。
懿肃贵妃终究还是心疼帝姬的。
程紫英离开后,懿肃贵妃眼中的泪滴落了下来。那嬷嬷见她如此,立刻大惊失色,“贵妃!”
懿肃贵妃攥紧白绢,身体颤抖得厉害,她通体冰凉,咬牙道:“所有人都退下!”
嬷嬷立刻挥退所有人,禁闭殿门。
等人都走后,半响,懿肃贵妃才起身。她一步步走到桌前,点起烛台上的蜡烛,看着手中的血色白绢一点点被吞噬。
柔福,母妃也是迫不得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