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卿交代完秦瑄派人照看柔福帝姬后,并未出宫,而是去了太一宫。程紫英在西秋宫说的话,始终萦绕在他心头。
今日的太一宫一如往日般,大门紧闭。
早就听闻张虚白终日闭门参道不见客,除非陛下前来,否则宫门几乎不开。慕容卿虽然清楚,但还是伸手敲了门。
他刚敲两下,大门就从内打开,一个十岁左右的道童探出头来,问,“你是慕容卿?”
“正是。在下想求见冲妙先生,谢先生救命之恩。”
道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心道,师父说此人一生杀戮无数,煞气极重,原以为定会是个凶神恶煞的人,不想看起来却是个谦谦君子,面皮也长得极好,倒更像是得天独厚之人。
“师父不会见你的。师父说了,他救你是受人所托,不必你谢,另外,师父还有话要我转告你。”那道童虎头虎脑,说到这时,又开始摇头晃脑起来,“师父说,天之道利而不害,人之道为而不争。你若是肯自此修身养性,你们或许还有缘相见。”
慕容卿饱读诗书,自然知道“天之道利而不害,人之道为而不争”出自《老子》,此书在学子间亦是备受推崇。
他摇头道:“‘为而不争’是圣人之道,并非常人之道。”如今奸臣作乱,忠臣蒙冤,边疆又战乱不休,国家随时面临生灵涂炭之灾,如此种种,如何能以“不争”之道安身立命。慕容卿面色微肃,“看来我与冲妙先生是无缘了。”
道童见他面色严肃,一时间竟如战场杀戮果伐的大将,威不可视。脚下忍不住后退而一句,随后又皱眉嘀咕道:“果真如先生所说,是个难以教化的人。”
慕容卿武功高强,自然听到他的呢喃。
慕容卿不甚在意,行礼道:“多有打扰,告辞。”
道童忍不住看了他背影几眼,才关上门。转身,却看到张虚白站在身后。
“师父。”
张虚白面色慈祥,依旧是一派仙风道骨,“两仪,你去告诉紫英,从明日起她不必再抄经书送来了。”
两仪心中虽然疑惑,但也不敢造次,乖顺道:“是。”
张虚白叹息道:“天行有道,不以尧存,不以桀亡。世人皆痴,皆妄,是以皆苦。”
两仪听得云里雾里,看着自己师父说完又叹息摇头,终究忍不住道:“师父,那我们可以吃饭了吗?”
张虚白点头,认真道:“嗯,为师也有些饿了。”
两仪顿时高兴道:“我这就去做饭!”什么尧舜桀纣的,都没有吃饭实在。
张虚白笑眯眯地看着两仪兴高采烈去做饭,捋着胡须,道骨仙风地想,他这个弟子虽然悟道不行,厨艺还是有一手的,这也算是天存之道。
慕容卿从太一宫出来,本欲去文德殿求证心中所想,迎面却碰上了康王的人——高俅。
高俅早年在宋徽宗还是瑞王的时候,就得了亲睐,如今任太尉一职。平定宋江叛乱时,高俅与张叔夜、慕容卿就曾有过短暂接触。当时张叔夜和慕容卿负责领兵对付叛军,高俅则带人趁机抓捕宋江,就此叛乱平定。
回京后,高俅行事低调,是以在朝堂上并不显露。近来,随着蔡京和李彦等人的获罪,宫中多个职位空缺,高俅寻机与林灵素接近,想谋得禁军统领一职。禁军统领下辖三司,慕容卿对这个自然多关注一些。
不过最令他意外的是,高俅竟然是康王的人。
“高太尉。”慕容卿行了一礼。
高俅连忙虚扶慕容卿,笑着道:“都虞候不必多礼,自梁山一别后,我与都虞候许久未见,听闻都虞候备受官家信赖,我心甚慰。早前我与都虞候接触,就知你必定不是庸俗之辈,如今看来,都虞候前程不可限量啊。”
“太尉过奖,卑职不敢当。”慕容卿心知高俅此人自负过甚,当初在军营也曾飞扬跋扈,如今却一反常态,必定有问题。
高俅看了他一眼,笑着低声道:“王爷已在文昌阁备下酒席,就等都虞候前去。”
慕容卿道:“多谢太尉。”
高俅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去吧,别辜负王爷的美意。”
“是。”
慕容卿转身出宫,去文德殿的事,只能明日了。
等到文昌阁,慕容卿就能感觉出与往日气氛的不同。和往常的喧嚣相比,今日的文昌阁井然有序许多。
虽然阁内学子依旧是在高谈阔论,却更像是有意做出的样子,而不是真的在论学。
想不到康王这么大手笔,竟然能换掉文昌阁的人。
文昌阁究竟是谁所有至今在京城内都是一个谜。倒不是说不能去查,只是不值得特地去耗费精力。
慕容卿走到门口便有人带路,去的是文昌阁最高规格的小厢——“滕王阁”。“滕王阁”门上两侧挂着王子安(王勃)的名句“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这两句既是附庸风雅,也是在说“滕王阁”外独一无二的景色。
慕容卿即便是身为文昌阁的“九斗上宾”,也未曾来过这“滕王阁”,只因这是文昌阁主人私下所有,不对外开放。
莫非,康王正是文昌阁的主人?
慕容卿心中微凛,朝中一向以潇洒不拘放浪形骸著称的康王,显然还有更不为人知的一面。
门打开。
慕容卿看到里面的人后,微怔,随后立刻行礼道:“慕容卿见过太子、见过康王!”
太子笑着道:“哈哈哈哈,三弟,我就说,青远看到你我在一起,一定会惊讶的。”
康王道:“若不是皇兄特意交待,让人只许说我在这,青远也不至于意外。”
太子道:“扯平扯平。青远,来,坐。不必拘谨,就当是志同道合的友人相见,随意一些就是。”
耿南仲也笑着道:“官家已经正式下旨让所有人上折讨伐蔡京,这次蔡京一党在劫难逃,郓王势力大损,太子与王爷高兴,所以就想与青远兄私下庆贺一番。”
慕容卿道:“蔡京一党会如何,还要看明日官家决断,太子和王爷……”
太子赵桓打断他的话道:“青远,你太谨慎了!父皇都下旨了,哪里还会有问题。你就等着蔡京受死吧。来,就算不为郓王,也要为慕容家大仇得报喝一杯!”
慕容卿无奈,却之不恭。
见他喝下酒,赵桓笑着凑近道:“你也想不到九弟就是这文昌阁的主人吧?”
慕容卿道:“的确未曾想到。”
赵构拂了拂衣摆,笑着道:“我这人好热闹,最怕无趣,本想建一秦楼楚馆,又怕父皇日后知道了责罚我,所以才不得已建了文昌阁。你们看如今此处人来人往,既有文坛鸿儒,亦有官家小姐,岂不两全其美?”
“哈哈哈哈!还是九弟你会玩!他日父皇若是知道这文昌阁是你所建,也必定只会褒奖,不会责罚。”
“正是如此。”
赵桓又可惜道:“不过九弟,你真不该这样暗地里建,你看三弟就比你聪明,人家搞了琼花宴就恨不得天下所有人都知道,还被父皇夸赞说是天下文人之表率。”
其实郓王之所以会被夸赞,一方面的确是因为琼花宴,另一方面却是因为他偷偷参加科举,一举摘得了榜眼之位。传闻郓王本应是状元,不过宋徽宗为防天下悠悠众口,才只给了他榜眼。
不过这事是太子的心头恨,在座自然不会有人提起。
赵构道:“我只要能潇洒自得活着就好。三皇兄因琼花宴得赏,如今不也因琼花宴受罚吗?这事皇兄应该比我更清楚才对。”
赵桓大笑道:“不错不错!还是九弟聪明。说起殿前才点一事,本宫要多谢青远兄。若不是你出谋划策,替本太子扳回一局,如今哪有今日的风光!”
赵桓虽然性情懦弱,但心思相对也简单。有好面子的一面,却也能偶尔足下自省。
见赵桓话语间不断夸赞慕容卿,耿南仲神色微微有些难看。赵构看在眼里,未发一语。
既然说是为庆贺,几人谁也没有扫兴说不愉快的事,一时间宾主尽欢,是难得的畅快。
觥筹交错间,赵桓手勾着赵构,整个人靠在他身上,大笑着不断说着以往的趣事,言语之间毫无东宫太子的架子;耿南仲也难得放下耿介,单纯与慕容卿讨论诗学,偶有争执,也是一笑而过。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厢间丝竹雅乐阵阵,窗外秦楼楚馆摇曳生姿,太平盛世,百姓安居,歌舞升平。
离开的时候几人都是微醺,慕容卿派人将太子和康王护送回去,才折回往府里走。
第二日,天将明,慕容卿穿戴整齐入宫。
朝会上,言官方珍一马当先弹劾蔡京,言辞凿凿:“蔡京睥睨社稷,内怀不道,效王莽自立为司空,效曹操自立为魏国公,视祖宗为无物,玩陛下如婴儿,专以绍述熙丰之说为自谋之计。京不孝夹持人主,下以谤讪诋诬天下。以致大臣保家族不敢议,小臣护寸禄不敢言。颠倒纪纲,恣意妄作,自古人臣之奸,未有如京今日之甚者。如蔡京之徒,不杀不足以安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