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珍的奏折上去之后，许多大臣都在互相观望。毕竟，如今程象德的生死，代表的是太子和郓王两党之间的争斗。
两边的人没表态，其他人自然也摸不到风向。
朝会结束。
秦瑄看着鱼贯而出，但是又都面有异色的大臣，道：“如果太子力保的话，程象德应该是能捡回一条命，虽然很可惜，不过这也是最好的结果。”秦瑄说完，深深地看了慕容卿一眼。
一方面程象德不是主谋，还有可饶恕的余地；另一方面，程象德毕竟是程紫英的爹。
这两天，看程紫英的状态，就知道她过得有多糟糕。
慕容卿却是淡淡道：“程象德未必能活。”
秦瑄道：“大哥是认为，太子敌不过郓王？”
慕容卿摇头道：“昨日我听闻，官家训斥了太子，说他品行有失，不懂父兄之礼。”
“这是何意？”秦瑄疑惑道：“太子对官家一向敬重有加，诸多兄弟虽不说亲厚，但也还过得去，也只有和郓王存在不和。等等，莫非……官家指的是太子对郓王？”
慕容卿道：“从推测来看，也只有这一点才说得通。”
秦瑄点头，拍着脑袋道：“如果是这样的话，太子为了不惹怒官家，肯定会放弃用程象德来弹劾郓王。毕竟，如今程象德在他手里，如果他弹劾郓王的话，官家说不定会以为是他指使。”虽然这的确是事实。
慕容卿道：“昨日我同耿先生见过面，此事难就难在，不知道官家为何突然这般说太子。如果只是寻常，倒也无关紧要，可如果另有原因，太子为了谨慎起见，就不得不放弃程象德。”
秦瑄道：“大哥也同意？”
慕容卿道：“我同不同意有何干系，只要耿先生认为程象德的事对太子之位有威胁，就定然不会放过他。”
秦瑄和耿南仲接触过几次，倒也知道他的为人，此人辅佐太子十年，一心一意就为了守住东宫之位，对于他来说，任何的事情都没有这件事重要。
秦瑄道：“太子也同意了？太子不是答应了程象德不死，以太子的宅心仁厚，断然会阻止耿南仲。”
慕容卿看了他一眼，似有深意道：“太子已是今时不同往日了。”
自从太子得势，压过郓王之后，权利带来的好处就不断显露。对于压抑了十几年的东宫来说，就犹如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体验了绚烂至极之后如何还能甘心过无人问津的日子。
近来还从东宫风传出不少太子的风韵事，虽然目前还无伤大雅，但也看出太子的变化。
“说不定如今，太子奏请斩杀程象德的折子已经在来文德殿的路上了。”慕容卿看着文德殿外小太监忙里忙外尽出，开口道。
秦瑄听慕容卿这么说，突然想起荣德帝姬的事。
秦瑄皱眉感慨道：“说得也是，别说太子，就是荣德帝姬都跟变了个人似的。那天如果不是我带人及时出现，她说不定真的会打死柔福帝姬。官家难道真的不管柔福帝姬了？”
慕容卿道：“解铃还许系铃人，这件事既然是因林灵素而起，也只有他才能救出柔福帝姬。”
“这个妖道！”秦瑄气愤道：“柔福不过是一个弱质女流，他居然也忍心下手！我看这次蔡京突然免于一死，就是他的主意！说不定官家突然对太子不满，也是他在搞鬼！”
慕容卿突然看着秦瑄。
秦瑄吓了一跳道：“我说错了？”
慕容卿道：“你说得没错，这件事，的确有可能是林灵素的缘故。”那日文德殿内，林灵素必定是跟官家说了什么。
秦瑄道：“其实要对付林灵素也不是没有办法，不是还有个冲妙先生张虚白吗？我看张虚白就比他好很多，找他说不定愿意帮忙。不过大哥你被拒绝过了应该不行，倒是可以让程紫英去找。”
“咳咳。”
秦瑄见慕容卿不说话，只是咳嗽，疑惑道：“大哥，你嗓子不舒服？”
慕容卿漆黑的双眸看着他。
秦瑄转身，就看到程紫英站在身后，“程姑娘。”秦瑄还是不习惯程紫英宫中的称号。
程紫英道：“秦大人，我昨日与你说的事，不知如何？”
慕容卿皱眉看向秦瑄。
秦瑄顿时拍了一下脑袋道：“真是抱歉，昨日我大哥没有来当值，我就把这事忘了。”秦瑄指着慕容卿道：“你有事就知道和大哥说吧，我先走了，还要当值！”
说完，秦瑄就跑得没有了人影。
程紫英一时有些发愣。
“什么事？”慕容卿开口。
程紫英别开眼，擦了一下眼角，双眸微红，但是已经不见水光，她故作平静道：“刚才小六子告诉我，有许多大臣包括太子上了折子要求、要求杀了我爹。都虞候，你能不能让我见一下我爹。”
慕容卿道：“你想去刑部？”
程紫英点头道：“我知道这会为难都虞候，但是让我见一眼就行，他毕竟是我爹，我相信我爹是不会做那些事的。”
程紫英这几日听闻了不少关于关于程象德贪墨官银的事，甚至还说他助纣为虐，协助蔡京，党同伐异。可是这些都和她印象里的爹爹不一样，她相信，爹爹一定是被冤枉的。
只要见一面，拿到证据，她就能救爹爹。
慕容卿不是看不出她的打算，他握紧腰间的刀，声音有着金属的硬感，“我劝你最好不见。”
“都虞候，求求你！”程紫英道：“如果不是没有办法，我不会来找你的。可是如今太子……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太子，耿先生又不肯见我，只有你能够帮我。”
她本来找秦瑄是为了不想亲眼见慕容卿为难，但是眼前，她父亲危在旦夕，她已经顾不上这些。
慕容卿看着她伤心的样子，眼睛阖了阖，仿似下了很大的决心，道：“好，我让你见。只是，你莫要后悔。”
“谢都虞候。”
看着程紫英又哭又笑，又满眼感激的样子，慕容卿心中百般不是滋味。他心知程紫英此去，必定是肝肠寸断，却无法阻止。
自从太子表态之后，要求立斩程象德的折子越来越多，甚至连郓王一党的人都写了折子。
郓王府内。
王黼笑着道：“还是王爷高明，经林道长这么一点拨，照样能要了程象德的命。”
郓王冷笑道：“看在他女儿的份上，本王不会杀他。可是不代表，别人不会杀他。”
“王爷这一招借刀杀人，用得极妙。”
郓王看着他道：“本王不过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而已。太子真以为自己一步登天，真是笑话！就凭他那懦弱无能的德性，也配君临天下！？”
王黼立刻恭敬道：“此位自然非王爷莫属！”
郓王看了眼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的蒋季元，道：“蒋学士又在想什么？莫非是觉得本王这事做得不妥？本王记得，你与程紫英关系似乎走得很近。”
蒋季元连忙道：“回王爷，草民进宫之前的确和程小姐认识，不过那都是过往之事了，如今草民除了辅佐王爷外，没有其它心思。草民刚刚是在想王少宰之事。”蔡京倒台之后，接下来就该轮到你了。
王黼看着蒋季元，面色有些不愉，嘲讽道：“老夫有什么事值得蒋学士惦记？”
蒋季元心知他是对郓王将自己收为入幕之宾的事情不满，所以总是冷嘲热讽。蒋季元恭敬拱手道：“草民敢问王少宰，可是想取代蔡太师之位？”
郓王玩味地看着蒋季元，王黼则是顿时恼羞成怒道：“大胆！宵小之辈也敢随意揣测老夫！”
蒋季元不紧不慢道：“少宰不必紧张，太师之位自来是能者居之，以少宰的能力，接替蔡京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况且，王爷也需要有人接替蔡京。”
王黼面色稍霁，但依旧沉着脸。
郓王笑着道：“你接着说。”他不是不明白王黼的心思，不过是有意吊着，如今由蒋季元说出来，倒是不错。
不得不说，蒋季元的确是一块璞玉，之前在朝中倒是埋没了。
蒋季元得了郓王肯定，也不藏着掖着，直接道：“虽然少宰有能力接替蔡京，亦是众望所归，但难免还是会有人出来阻止。”
王黼冷笑道：“你是说童贯？”
童贯和蔡京自来是一体，如今蔡京倒台，童贯却因为在外办差而逃过一劫。童贯心知王黼暗中落井下石，铲除异己，对他自然是心有怨恨。
蒋季元道：“正是。太师为三公之首，与蔡京相比，王少宰履历稍薄。自然，这与少宰还正当年壮有关，不过童知事恐怕不会轻易放过这一点。”
如今童贯执掌枢密院，如果他不点头答应的话，只靠中书省的支持，王黼的确是很难能坐上太师之位。
王黼听了蒋季元这么一分析，面色顿时难看，“蒋学士有什么建议？”
蒋季元刚要开口，就听郓王出声道：“慢。蒋季元，本王怎么觉得，你似乎是在有意挑拨王少宰和童知事的关系？他们可都是本王的左膀右臂。”
郓王联想起蔡京一事，看蒋季元的目光顿时变得毒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