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卿觉得自己的身体一直在往下掉落,而底下就是万丈深渊,他想起来,但是无论怎么挣扎都于事无补。
突然,耳旁一阵丝竹管乐响动,似乎有女声在轻轻吟唱:“待洞箫横吹千华落,锦瑟三千,声声为君鸣。”
慕容卿脑袋“嗡”的一声,突然跌落在一片白茫茫之中,耳旁时能听见有人哭泣,时有刀光剑影,时有雷霆战马奔腾——
在一片血海之中,慕容卿看到有人背对着他翩翩起舞。那人一身红衣,比血色妖娆,舞姿婀娜妙曼,手中长袖纷飞,似乎随时可能乘风而去。
慕容卿朝跳舞的女子走去,却怎么都穿不透层层迷雾。
身影明明离他很近,却又很远。
突然,红衣女子停下舞步,缓缓转头,那双美眸似哀怨、似离愁、似深情……
“青远。”
“紫英!”
慕容卿终于看清楚女子的样子,那正是他朝思暮想的人,也是他唯一放不下的人。
慕容卿大步往前跑,却见女子的身影越来越淡,她的目光也越发悲凉。
“不!不要走!”
慕容卿一把冲上去,迷雾突然之间散开,周围一片竹林清香,身后有脚步声靠近。
“慕容将军,别来无恙。”
慕容卿转身,讶异地看着张虚白,“张道长,你……我这是在哪里?”
张虚白笑着道:“自然还是在这天地间。慕容将军,自京中一别,有数月未见了吧?”
“是。张道长也别来无恙。”慕容卿道:“张道长为何会在这里?”
张虚白笑着道:“贫道与慕容将军有缘,所以特来相助。”
慕容卿皱眉不解。
张虚白也不解释,只是道:“宫中时,贫道曾对施主说过,施主一生杀孽极重,前路注定要历经千难万苦,若想摆脱,唯有离开是非之地才行。当日施主出言拒绝。不知今日,可有改变主意?”
慕容卿淡淡笑着道:“如今我已经身处是非之中,还如何有摆脱的余地?”
张虚白道:“此一时,彼一时。如今施主还有机会。”
慕容卿摇头道:“多谢道长美意。但我已决心回去,京中尚有人在等我,我已经令她失望过一次,不能再有第二次。”
张虚白捋着胡须道:“世间痴儿女,皆是如此。慕容将军可还记得当日贫道赠予的刀?”
“张道长说的是那把夺魄刀?”
“不错。”
慕容卿道:“不止那把刀有何玄机,为何我无法拔开?”
张虚白道:“等到慕容将军需要用它时,它自然能拔开。”
慕容卿皱眉,无法明白张虚白的意思。
“贫道告辞。”
“道长要去哪?”慕容卿连忙出声。
张虚白转过身,身形渐行渐远,但声音却清晰传入慕容卿耳中,“若有一日,慕容施主改变主意,可前往玄都山找我,贫道会在那里静候施主的到来。”
“多谢道长。道长慢走。”慕容卿恭敬地朝张虚白离开的方向行了一个礼。
张虚白消失后,慕容卿才惊觉他尚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突然脚底下的地面开始裂开,慕容卿想办法站稳,但还是迅速掉了下去。
“将军!”
“将军醒了!”
慕容卿睁开眼,看到的高照和福星等人的欣喜笑容,高照道:“将军总算是醒了,我们真担心将军会醒不过来。”
福星当即道:“阿弟,你不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我早就说过,将军不可能会醒不过来的。”
柳叶在一旁凉凉道:“到底是谁三更半夜总出去打拳,跟菩萨说,只要将军能醒,粉身碎骨都行的。”
福星顿时站起来,指着柳叶道:“你竟然偷听老子说话!”
秦瑄连忙让他们别闹了,对从床上坐起来的慕容卿道:“将军感觉如何?可还有什么不适?”
慕容卿轻咳了两下,摇头,问,“现在在哪?”外面并没有听到锣鼓声,也闻不到血腥味,这地方必然是变了。
秦瑄犹豫了一下道:“正在班师回朝的路上。”
“什么?!”
高照道:“将军已经昏迷了将近一个月,如果不是张道长及时出现的话,还不知道将军的什么时候能醒。”
慕容卿道:“涿州城的战事如何?”
秦瑄道:“十分惨烈。我们离开后,金军就过来了,辽军大乱,又与我们打了一场。郭药师部只有数百人逃出来,我们还好一点,但也剩不超过一千五。最后是童贯带人过来包围了涿州城,金军才撤退的。涿州和易州,总算是保住了。”
“其它的呢?”慕容卿问。
秦瑄和高照看了一眼,刚进来的岳飞听到慕容卿这么问,直接开口道:“那童贯和刘延庆贪生怕死,沆瀣一气,丢了白沟不说,之后竟然死守涿州和易州两地不出,说是不想浪费兵力,要等着辽军自动投降。顺州时,竟然……”
“岳飞,闭嘴!”秦瑄冷声阻止。
“说下去!”
岳飞这才察觉到营帐里的紧张气氛,再看慕容卿,神色已然不对,他心知自己闯了祸,但毕竟少年习性,被当众训斥,多少下不来脸,便道:“是将军让我继续说的!”
“说。”慕容卿从床上下来,坐到椅子上,“燕云十六州既然未收复,为何要班师回朝?”
岳飞犹豫了一下,豁出去道:“还不是童贯搞的鬼!也不知道他跟陛下说了什么,陛下居然同意让金军进军南京和西京,说是金军打赢辽军,和大宋自己打赢一样,不必浪费兵力。”
高照叹了口气,补充道:“将军被我们救走之后,那乌特里怀疑将军曾在涿州城出现过,但后来因为不能肯定就放弃了。只是想不到童贯却阻止了乌特里的离开,说是想邀请他共同对抗辽军。”
秦瑄道:“涿州城之战后,有一个本是汉人的金国将领张觉向童贯投诚。我们推测,童贯的做法,可能跟这个张觉有关。关于张觉的投诚,郭药师曾经极力反对,认为可能会破坏和金国的关系,但是燕山府王安中等人都支持,他便也无能为力。”
慕容卿道:“若是让乌特里知道张觉投靠宋国,岂能善了!“
高照道:“郭将军也是这么想的,但是童贯认为,张觉本就是汉人,他的做法无可厚非。”
岳飞对他们推测来推测去的做法不耐烦,打断道:“现在最重要的是,除了涿州和易州之外,蓟(今河北蓟县)、景(今河北遵化)、檀(今北京密云)、顺(今北京顺义)四州都在金军手中。”
“岂有此理!”
高照连忙给岳飞使眼色,道:“将军如今有伤在身,还是先养伤吧,前线之事,如今将军也无能为力。”
慕容卿道:“幽云十六州还未收复,为何要急着回京?!”
秦瑄和高照互相看了看道:“将军伤势过重,军医无能为力,加上药草不足,所以才不得不先回去。”
“我无事,立刻回涿州!”
高照咬牙道:“其实,是陛下要将军召将军回去的!涿州一战,朝廷争论不休,陛下要将军回去说明,所以派了人来取代将军。如今将军回京后回如何,才是首当其冲要考虑之事。”
岳飞道:“是陛下亲自下的令,师父也写信过来了,要将军尽快回去。”
岳飞口中的师父是方琼。
慕容卿只觉得可笑,又笑又怒,最终摇头,摆手道:“你们都先出去,我想一个人静静。”
秦瑄和高照带着人出去。
——
同一时间。
金国,乌特里营帐。
乌特里将从辽国沿途掳掠来的女人全部犒赏给部下,只有一个舞伶除外。那个舞伶本是辽国人,但是被抓来之后就被强制换上了宋国的红色宫装。舞伶本以为自己会和其它女子一样,落得蹂-躏致死的下场,但是不想,乌特里只要她跳舞。
“会跳《飞天》吗?”
舞伶没听懂,还多亏了旁边的副将翻译。
舞伶点头,道:“会,这一舞近来在宋朝盛行,也传入了辽国,学了一点。”
乌特里坐在虎皮座上,给自己倒了马奶酒道:“就跳它。跳得好的话,本将军就放了你。”
“是。”
那舞伶开始跳。
乌特里看着舞伶,目光中流露出几分痴迷。如果细看的话就会发现此舞伶的长相和身材,都和程紫英有些相似。
舞伶这一跳足足跳了两个时辰,中间只要有停,乌特里就会用手中的匕首割舞伶的手臂、大腿和腰部等。
两个时辰后,舞伶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倒在地上,哭泣求饶。乌特里走到舞伶面前,看着她的样子,手轻抚舞伶的脸颊。
舞伶曾经在许多金兵身上看到过这种目光和神情,当即颤着手去解乌特里的衣服。
“报!完颜将军到!”营帐外士兵的声音响起。
乌特里目光一变,抬手拧断舞伶的脖子,命人迅速处理掉尸体后,亲自走出营帐迎接完颜宗翰。
完颜宗望一进入营帐,就夸赞道:“陛下对你提出的趁机灭宋之计很满意,特地令我前来和你相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