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寂静,偶有凉风拂过,带起树叶沙沙作响。月色郎朗清辉洒下,映出峡谷中的一处四方别院,庭院中一盏孤灯摇曳,吱吱响声中,透出几分寂寥清冷。
庭院的主人似乎早已睡下,不见半点人气攒动。
风凉,夜冷。
十里之外,一支黑色铁骑疾行接近,每有马蹄落下,必定是尘土飞扬。黑色铁骑足有百人之多,漫天尘土足以遮云蔽日,更不必说是月色清辉。此时这支铁骑宛如一把钢刀,随时准备插入庭院正中,将庭院的一切连根拔起。
地面微微颤动。
这点声响本不该引起注意,但如果庭院中的人早有准备,那必定会发现。
“想不到郓王竟然有这么大的胆子,敢调动陛下的黑云骑。”柳叶在听完地上的声响之后,不由皱眉说到。这京中如此训练有素的兵马,除了慕容军之外,就只有黑云骑了。
慕容卿道:“郓王就算有胆子,也调不动,这是童贯出的手。黑云骑是西北军,京城内除了陛下之外,只有童贯能调动他们。”
童贯早年领兵攻打西夏时,于西北军有恩,这支骁勇善战的军队在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唯童贯马首是瞻,种师道也曾经是其中之一。
雪鹃是清楚黑云骑的厉害的,不由得问道:“就凭你们这些人,真的能对付得了黑云骑吗?”
柳叶笑着,抽出腰间藏着的柳叶剑,道:“传闻黑云骑是皇家宝贝,能以一当十,今天我还真想较量较量。”
福星握着大刀大声道:“算我一个!”
慕容卿负手于身后,目光中渗着金属的凌冽寒意,“能不能对付得了,要动了手才知道。但有一点,只许伤人,不许杀。”
柳叶皱眉。
“为什么?”福星不满问。
慕容卿道:“黑云骑是少有的精良之师,他们今日过来,未必是出于自愿,只是军令难违。我们的目的是为了解药,没必要拼得你死我活。”
雪鹃听慕容卿这么说,出声嘲讽道:“对上黑云骑你未必有胜算,是杀是留,未免说得太早。”
慕容卿看向她道:“不早。论人数,我不如他们,但论行军打仗,他们不如我。”慕容卿说这话时,眼底泛出的是冰冷的杀意。
雪鹃只觉得一股发麻的寒意从脚底渗到脊背,她此时才想起,眼前这位翩翩贵公子,是大宋赫赫有名的“战场杀神”!
一声蝉鸣响起。
雪鹃心中惊了一下,回过神道:“希望慕容将军不是在说大话!信号来了,郓王的人已经在外面,我先出去接应,接下来就看慕容将军的了。”
雪鹃说完,开门出去。她的脚步略微有些凌乱,不似平常沉稳,也只有这一点,泄露出了她刚才被慕容卿的气势所震慑到后的慌乱。
慕容卿的目光在黑暗中显得更加幽暗,“你们也去准备。”
“是。”柳叶和福星消失在房中。
为了迎接今晚郓王的到来,慕容卿已经提前命高照将蒋季元和程紫英送走。此时庭院中只有昏迷不醒的秦瑄,以及慕容卿、柳叶和福星,外加几十个亲兵。
慕容卿并不打算和郓王正面对抗,毕竟他的目的是解药,而不是歼灭郓王的人。
战略既定,战术就成了关键。
而正如他跟雪鹃说的,在行军打战上,郓王不如他。
雪鹃从后门出去。
月光下,她的神情平静,完全是一个细作应该有的姿态。雪鹃在看到郓王后,先是看了眼他身后整齐划一的黑云骑,才走到郓王面前,“我在食物中放了迷药,亲眼看见他们吃下去的。王爷只需要带兵进去,就能将人一一抓获。”
“雪鹃,本王有个问题要问你。”郓王看着黑暗的庭院,却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雪鹃道:“王爷请问。”
“秦瑄和本王的命,谁重要?”
雪鹃眸中一抹杀意闪过,语气沉稳道:“自然是王爷的命重要。”
郓王道:“既然是本王是命重要,为何你现在才通知本王?莫非,你是昨日刚来的这里不成?”郓王的目光淬着毒,“还是说,是因为秦瑄蛊毒发作,你才不得不通知本王?”
雪鹃想不到郓王会突然发难,正在她想怎么应对的时候,却听郓王冷笑道:“本王早料到女人不可信,程紫英和蒋季元根本就不在里头对不对?”
“王爷既然如此怀疑,为何还要来?”
“很简单,因为本王今晚的目的是杀慕容卿!”
郓王自恃过高,对于背叛和侮辱过他的人从不放过。蒋季元是如此,慕容卿也是如此。在慕容卿杀死林灵素之后,郓王就想清楚了过往很多事。
那些不符合太子门人的手段,十之八-九是出自慕容卿之手。
慕容卿的存在对他来说是奇耻大辱,不将慕容卿等人碎尸万段,郓王是绝对咽不下这口气的。所以他今晚不惜冒着危险,调来了黑云骑。
“慕容卿,出来!否则本王立刻杀了她!”郓王抽出一把刀,架在雪鹃脖子上。
刀剑出鞘声后,却是凉风吹拂,一片寂静。
郓王冷笑,正要下手,突然听一道幽冥鹤唳声,杀气从四面八方逼近。黑云骑手中的兵器不受控制颤响,金属的激荡声听得人不寒而栗。
“王爷这么对自己人,不怕手下的人心寒吗?”
郓王听着声音,猛地抬头,只见高墙之上一个身影稳稳站立。他身上的长袍吹拂,一把长刀背于他身后,可任谁都能感受到那把刀泛出来的杀意。
七星刀,杀神白起所用,非命定之人不可有。
这把刀有无数人垂涎过,但从未有人能从慕容卿手中夺走。
“慕容卿,当日你慕容家满门被斩,若不是张叔夜从中作梗,你根本不可能活到今日!”郓王长刀指着慕容卿,“本王错杀过你两次,这次,本王定要亲自杀你!”
黑云骑齐齐举起火把,将黑暗照成光明。
“那就要看王爷本事了。”
慕容卿说完,脚步一动,身体如冷箭一般势如破竹朝郓王冲了过去!七星刀似乎闻到了鲜血的味道,不断发出令人战栗的鬼唳声。
黑云骑立刻挡在郓王面前。郓王将手中的雪鹃扔开,目光狠辣地看着慕容卿冲过来。
七星刀挥动,刀气凌人。但凡靠近的黑云骑士,都能感觉到脸颊上风刃扫过的疼痛。那刀落下,只觉得寒光闪过,身上已经传来剧痛。
黑云骑士一排排倒下。
眼看慕容卿就要冲到慕容卿面前,那些倒下的黑云骑士才反应过来,他们根本没有死。再看慕容卿的挥刀动作,他用的竟然是刀背,而不是刀刃。
慕容卿根本不打算杀他们!
郓王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他狞笑道:“慕容卿,你不敢杀他们,难道还敢杀本王不成!”
慕容卿停下,看着郓王道:“王爷说得是,卑职的确是不敢杀王爷。”
那些爬起来的黑云骑士互相看了一眼,迅速将慕容卿包围在其中。他外围少说也有四十人。郓王看着阵势,畅快大笑,笑罢面色一寒道:“里头定然还有其它余孽,剩下的人冲进去,别管是谁,杀无赦!”
“王爷,黑云骑收到的命令是帮王爷抓人,不负责杀人。”黑云骑中一人开口。
郓王冷声道:“钱指挥,别忘了是谁将你从督察院救出来的。你欠本王的可不是一个命令这么简单!”
钱指挥看了郓王一眼,直挺挺的背弯下,“卑职领命!”说罢,带着人冲入庭院。
钱指挥一带人入庭院,就遭到了来自柳叶和福星的抵抗。不过他们和慕容卿一样,只伤人,不杀人。眼见着其中一名士兵要被杀,福星大吼一声冲了过去,用刀堪堪挡住,身体却猛地撞上了柱子,发出“砰”地一声。
钱重见此,眉头一皱,面无表情道:“黑云骑从不倚强凌弱,所有人听好,我们只抓人,不杀人。”
“是。”
如此一来,双方竟然都是用刀背相对。
看起来有些滑稽,但是却有让人心中没由来觉得有些意思。福星爬起来,看着钱重道:“是条汉子,就让我来会会你!看招!”
“再好不过。”
里头刀剑声相击声不断,外头却是一边倒的抗击声。
郓王看着始终无法接近自己的慕容卿,冷笑道:“慕容卿,若不是你自恃过高,今日也不会死在本王手中。更重要的是,因为你的自负,蒋季元会被本王凌迟处死,而程紫英则会入宫,成为父皇的女人。”
慕容卿面色微变。
郓王一把将雪鹃抓过道:“这个女人不过是本王掩人耳目的诱饵罢了,真正的细作,现在已经带着本王府上的人去抓程紫英了。”
“慕容卿,你不过是区区一名卑微的武将,凭什么与本王为敌!本王给你路你不走,偏偏要帮那个废物太子,你是自取灭亡!”
慕容卿面无异色,但心中却在意郓王所说的“真正细作”是谁。
郓王从旁边的属下手中拿过一把弓箭,对准慕容卿。黑暗骑士一见郓王的动作,立刻配合牵住慕容卿的手脚。那箭头发黑,早已被人涂上见血封喉的毒药。
郓王面色狞笑,将所有的力气集中于手上,射出一箭。
那箭破风而出,朝慕容卿的胸膛射了过去。
噗!
一口鲜血喷出。
郓王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胸膛滴下的鲜血,身体内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撕裂自己,他抬头眼见着慕容卿将箭打偏,面色灰暗,“你对本王做了什么?”
慕容卿面无表情道:“终于发作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