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粮草的事，只有高照、张孝纯和慕容卿三人知道。
而这三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出卖太原城。
张孝纯道：“会不会只是巧合？或许乌特里并不知道太原城的粮草情况，只是刚好碰上而已。”
高照叹息道：“两军交战，首先攻心，无论乌特里的目的是什么，他都占到了先机。”
慕容卿道：“我们必须做最坏的准备。除了我们三个之外，还有谁会知道粮草的情况？”
高照和慕容卿配合多年，泄露军情这种错误不可能犯，更何况他整日和慕容卿待在一起。
张孝纯却在沉思之后，突然皱起了眉头，“或许，还有一个人知道。”
“谁？”
张孝纯犹豫了半响，才道：“程文锦。”
慕容卿眸色微沉，“确定吗？”
张孝纯道：“程家曾是太原城最大的粮商，所以筹粮之事我让他从旁协助。如果说有谁能够粮草情况的话，也只有他……”
说完，张孝纯又道：“可是程文锦是断然不可能将消息出卖给金国的，或许还有其他人知道这个秘密。”
慕容卿深知张孝纯是做事谨慎之人，否则粮草不足的事也不可能压到今天。
高照道：“将军，要不要将程文锦带过来当面对质？”他也不愿意相信程文锦是太原城的叛徒。
慕容卿道：“不必。这件事，我自有办法判断。”
关于程文锦，他还需要验证一件事。
高照和张孝纯从议事厅里出来，就见柳叶秦瑄等人都在外头等着，虽然谁也没有开口，但是脸上分明都写着问题。
高照笑眯眯道：“什么也别问，问了也不会回答。眼下如何守住太原城才是最重要的，你们有什么妙计都可以随时提出来。”
柳叶摸了摸鼻子，妙计是没有了。
福星木者一张脸不说话。
秦瑄讪讪想了想，道：“要不，趁着这三天，我们再去夜袭金营一次？”
王禀直接反对道：“上次偷袭有效，是因为金营里还都是人，现在全是死尸，很难偷袭不说，他们在哪我们也压根不知道。”
柳叶摸着下巴道：“说来也邪门，这金军自从都成现在这副鬼样子后，真是完全销声匿迹，连平常躲在哪都查不出来。”
高照道：“这并不奇怪。晋州一向是兵家必争之地，堪称表里山河，最为完固。乌特里只要对晋州地势稍作了解，就能借势隐藏，更何况如今的金军完全不需要粮草，要做到毫无踪迹并非难事。”
张孝纯决然道：“无论如何，本官誓与太原共存亡！”
柳叶笑着搭上张孝纯的肩膀，有些吊儿郎当道：“张大人放心，我们一定会奉陪到底的。”
张孝纯看着秦瑄等人默契含笑的神情，心中生出了一个荒唐的念头：太原城之战，他们肯定会赢！
——
太原城虽然历经战火，但因为城门未破的原因，城内建筑完好，维持着之前的繁华景象。街道两旁，酒楼、商铺、花楼和住宅林立，其中最为显眼的是位于街道尽头的一处高门大宅。
宅子门庭高拔，伸出来的檐角布满复杂雕花，一对灯笼挂于其上，上头隐隐可见“程府”二字。
如今程府大门紧闭，门口布满积灰，曾经锃亮的程府牌匾早已失去昔日的光彩。
只听“吱”的一声，一双手用力推开紧闭的大门，随后再缓缓关上。
街上若是有路过的行人，必定会认出进入程府的人。他曾经是程府唯一的少爷，太原城里不知道多少人艳羡他，如今却只剩唏嘘。
程文锦没有多看一眼如今的程家大宅，直接从右手边拐进去，直至假山所在才停下。他左右看了看，钻进假山。
“你来了。我还以为，你想把我饿死在这里。”一道粗犷沙哑的男声响起，听得出其中有些虚弱。
程文锦将一个馒头扔到对方身边，道：“你虽然救了我，但我也救了你。你的伤势应该好得差不多了。吃完这个，你就走吧。”
程文锦面色阴冷地看着拿起干裂的馒头慢慢啃咬的兴烈，语气不善地说道。
兴烈身上有多处伤痕，但最为严重的是腹上的狰狞大口，那是为了保护程文锦留下的。
当晚，乌特里命令敢死队杀死所有金兵。他因为是副将，所以得了一个自杀的机会。为了活命，他假装服从，在脖子上避开动脉的地方划了一刀。
眼见着身边的兄弟朋友全变成死尸，他悲痛却无可奈何。
兴烈看着程文锦，虚弱笑着道：“我儿子也和你一般大，有机会的话，真希望你们能做好朋友。”
程文锦戾声道：“如果我见到你儿子，一定会杀了他给我爹娘报仇！”
兴烈哈哈哈大笑，牵动伤口才停下来，“你不会的，因为你救了他老子。你们宋帝懦弱，这大宋江山迟早保不住，要不你还是跟我走吧。回了金国，我保证你……”
兴烈没说完，程文锦已经气得一拳打在他胸口上，那胸口上也有一道刀伤，这一拳打下去，疼的兴烈龇牙咧嘴。
兴烈惨笑着看程文锦道：“难道你不想念以前荣华富贵的日子吗？”
程文锦道：“亡国之人犹如丧家之犬！我程文锦绝对不会当一条狗！更何况，灭的只会是金国，不会是大宋！”
“是吗？”兴烈看着程文锦的愤怒，突然面上露出一个笑容。
程文锦心里正觉得不对，兴烈突然一把将他拉过去，匕首抵着程文锦的脖子道：“是谁！出来！”
程文锦讶异。
只见假山洞口，一个挺拔的身影站立。
“将军？！”程文锦意外。
慕容卿弯身进入洞口，看着兴烈道：“放开他。”
“我若放开他，岂不是要被你杀死。”兴烈看着慕容卿，手中握匕首的手已经生汗。
慕容卿平静道：“我再说一次，放开他。”
兴烈道：“是你让开才对，放我离开太原城，我保证他能活命。”
程文锦道：“兴烈，你个乌龟王八蛋！忘恩负义的无耻小人！你要杀便杀，我程文锦不怕你，更不怕死！”
程文锦激烈挣扎，兴烈正要将他按住，突然一道凛冽的刀光闪过，鲜血喷溅而出。
兴烈只觉得一阵剧痛，低头，自己握匕首的手臂已经被砍断在地上。
“啊！”
慕容卿将程文锦拉在身旁，冷漠道：“如果不是看出你并非真的想杀他，就不是砍断你一条胳膊这么简单。”
兴烈捂着伤口，面色发紫看着慕容卿道：“如今太原城岌岌可危，你们不如投降，或许还能多活几条命。”
程文锦道：“慕容将军一定带我们击退你们，保住太原城！”
兴烈将那半个没吃完的干裂馒头捡起，放到嘴边，用力咬了两口，才道：“太原城已经断粮，到时候城门就会不攻自破，你们将军就是再厉害，还能一人抵挡数千金兵不成？”
“你怎么会知道太原城粮草不够？！”程文锦大惊。
慕容卿道：“这么说，粮草的事的确是你泄露出去的？”
“是，而且现在不止乌特里知道，就连太原城的所有人都知道了。”兴烈看着慕容卿道：“投降吧。到时候我会向大王求情，让他放过太原城的百姓，不对你们赶尽杀绝。”
程文锦听着几句话，已经猜到兴烈做了什么，当即冲过去就要打兴烈，却被慕容卿按住。
“你骗我！故意套我的话！我要杀了你！”
兴烈看着程文锦，眸中有着愧意，但却还是道：“小子，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记住了，以后，这能保你的命。”
兴烈说完，抓过地上断臂中的匕首就要自杀，却被慕容卿直接用刀鞘打开，击昏。
“把人带走。”
“是。”
跟在身后的秦瑄将兴烈架起，带出山洞。他们刚出程家大宅，就见街上一片骚动。隐隐能听到“太原城兵粮已断”的讨论声。
慕容卿让程文锦跟着秦瑄先行回去，自己则现在街上走动，探听具体情况。
高照和福星看到慕容卿，连忙走过来道：“将军，有人将粮草的事散布了出去，目前，所有的人都知道太原城断粮的消息。我已经命人紧紧守住城门，不许任何人出去，违令者，杀。”
慕容卿道：“张大人呢？”
高照道：“张大人说他是父母官，安抚太原城的百姓是他的责任，说完就走了，不知去向。”
正说着，突然又见街上的人跑了起来。
“张太守有话要对大家说，请大家都到公示台！”
“张太守有话要对大家说，请大家都到公示台！”
“张太守有话要对大家说，请大家都到公示台！”
喊声中还伴随着敲锣的声音。
这样的召集方式显然大家都不陌生，骚乱的人群听了下来，再互相商议过几句后，都决定先到公示台那边看看。
慕容卿道：“走，我们也去看看。”
公示台上，张孝纯换上了久违的官服。他看着台下乌泱泱的百姓，更深知自己这个父母官的责任。可眼下，他却不得不反而依赖这些人。
“太原城的父老乡亲们，我是太原太守张孝纯！我知道大家已经听说了太原城兵粮不足的消息，这是真的，但太原城胜败在即也是真的！我恳请各位乡亲，将你们手中的余粮捐一些出来，我保证，三日后太原城之战必胜，日后我将双倍还给各位乡亲！”张孝纯说完，对着所有人深深鞠下躬。
百姓们一声不吭。
突然有人高喊一声，“要是败了呢？！到时候我们找谁要粮去！打开城门，我们要出去！”
人群再次骚动。
张孝纯直起身，面色决绝，目光锐利地看着说话的人，“太原城不会败！所有士兵，哪怕战到只剩一兵一卒，也绝对会继续战斗下去！”
张孝纯说完，看向所有百姓，衣摆一掀，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