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在途中，碰见过许多人，有同门，有别派弟子，有愿意跟他们同行，也有性情孤僻只想孤身一人的，死了许多人，许多人，这次秘境之行与其说是去寻觅机缘，不如说是，是在生死杀戮里寻求突破。
尸山血海，或许一开始还能叫瑶涟觉着不适，后来，也就渐渐习以为常了。
目光扫过残肢碎肉时，心底竟掀不起半分波澜如同死水。
只是有些时候，面对生死命数，心底生出了不少动容。
交战，必有身死者，而他们的尸骨，也注定只能葬在这处古老的秘境而无法回归故土，瑶涟本以为因此事会让许多人痛不欲生，可明面上，他们大致还是能维持住平静纵然眼眶通红，这个世界的人，在面对生死的豁达上，终究不是前世人能比的。
是啊，如何能比，再如何活在长辈们的羽翼下，也多半尝过挣扎在生死间的味道。
只这一点，就足够让两界之人无法相提并论。
近来
秘境的妖，都跟疯魔了似的，为了围攻人族近乎形成兽潮之势。
“铛”
利刃击在利爪上，拉出一挑长长的白色伤痕出来，妖兽吃痛，兽瞳里面凶光大盛，身后卷着人的尾巴狠狠用力，一层鲜血顺着哀嚎的人落在尾巴上地上。
许是哀嚎声太大，这只独目玄虎也极为不耐烦，只仅仅用力了那么一时片刻，就恢复成了以往不伤人性命却能牢牢困住人。
这只一个之高的虎形妖兽，它的尾巴足有两米带着无数根尖锐细小的倒刺，可用来锁住人的尾巴末端，尖刺都被其主人极为贴心的收了回去。
半点看不出，这只是一只灵智低微的妖兽。
前爪带着怒气向瑶涟所在的方向拍去，换来的是沙尘扬起石烈地崩，却没抢先瑶涟，由剑挥出的剑芒仍旧侵扰着玄虎叫它不胜其烦，亦拖了它归程无法将尾巴上还残有生气的人类带回去。
不知为何，这群妖兽死命攻击着他们，却罕有伤人性命之时，除非在垂死之时的搏命一击，也正因此，众人的伤亡少了不少。
毕竟，活捉，永远是比杀人更难的一件事情。
二十人聚成的队伍，却要面临数百只实力不弱的妖兽，众人尽皆疲惫不堪分身乏术，难以腾出手来去帮助旁人。
瑶涟也要时不时应付那些过来偷袭的妖兽，最终，她还是让这只妖兽偷走了，眼睁睁得看着对方拖走一个人族。
再度品尝到了一回无能为力的滋味。
其实，作为一个平凡无奇的人类修士，她是无法做到心想事成得偿所愿，也无法力挽狂澜，随波逐流这四字会更为适合她。
莫名的，瑶涟脑海中闪过了这样一道话语，而她也莫名的极为认同此话。
这是为何。
晃神不过一瞬间的事，甚至不会让对手抓住破绽，灵智低微的妖兽，除非专为战斗而生否则无论如何也是抓不住这一闪而逝的时机的。
收了收思绪，瑶涟再度专注得投入了战场当中，怒吼声不绝于耳，似化作旋律游荡在这片距离湖泊不远的土地，洒在地上的血，有自己的，有同伴的，有敌人的，还有自己召唤出来的灵宠的。
功夫不负有心人，众人竭尽全力应敌，终无人身死此处。
“大家此刻的身体怕是不宜作战，不如去前方歇歇，也免得让下一波赶来的妖兽得了渔翁之利，此地血腥浓厚，恐由妖兽随着气息赶来，师弟师妹们将妖丹拾取完毕后，我们怕是要加紧速度离开此地。”
修竹做出决定后，照例询问了一下身边同门。
“大师兄你稍等会，我们很快就好。”
“大师兄您方才战斗也累了吧，不如调息片刻，既消磨了时间又恢复了功力。”
人群里传来几道稀稀落落的应答声。
无一人反驳，他们跟着修竹已经有了几日，知晓这位师兄的作风，他会询问他们的意见，却多半不会为你改变决策，只是碰见言之有物的提议时会慎重考虑。
修竹尊重旁人的抉择，但绝不会因顾忌旁人而改变自己的决定，若同门不愿一齐离开，他也不会干涉分毫。
纵然同门尽皆不愿随他离去，修竹同样如此。
若对方并无此意，强行留下了，恐怕是祸非福。
他自幼受掌门教导，认知一贯如此，坚守自身决定，绝不勉强旁人，若对方当真不愿，勉强实为不智之举。
“师兄，那些人所说，当真绝无虚言吗？”
战止，瑶涟又想起路上听见的那些话，思付着，百思不得其解，疑虑驱赶着她开口向修竹询问。
许是心神全被正事占据无暇顾忌风花雪月，许是岁月终会将当初的心情消磨殆尽，此刻的瑶涟望着修竹，不觉心动，亦不露窘迫。
“虚虚实实，只信三分即可，不过一路上尽皆提及到的传闻，还是得看重些莫将之忽略了。”
修竹毫不藏私，将自己对传闻的理解全然告知了瑶涟。
“可若真如他们所说，妖兽全力围攻我等，阵谷等弟子却能在这短短的时间内直接竖立起一个城池样的东西，怕不是......”
恐惧及不安窜去喉头，沾染着她旋即出口的话让之变得更为尖锐了几分。
“或是他们提前得到了什么消息，洛师妹，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你可莫要被流言扰乱了心神，焉知这不是妖族阴谋？只为让我们心神大乱，洛师妹若实在好奇，不妨等到了之后去询问阵谷众人。”
言辞委婉之人吐出的话，也未必逊色于那些斩钉截铁阻拦旁人后续言的严厉之话，修竹，并不想让瑶涟随意诋毁别的门派弟子，未有铁证，这些话，如何可轻言。
“师妹失言。”
未吐处的话语被人截断，瑶涟就忽然醒过神来，此刻，她也觉着此举不妥，既无证据，心中猜测也就罢了，对着旁人吐露还是一位不甚熟稔的师兄，的确不合适。
“师兄适才为我们拦住了小半妖兽，方能让使我等安然无恙，不过师兄想必也累了吧，师妹就先不打扰了您休息了，告辞。”
经历了这样一场对话，瑶涟也无心再与修竹聊下去，用句场面话与人告辞，随后走到一处无人的角落，待在这稍加宁静的地方垂眸继续思索下去。
并非瑶涟思虑太多，而且这般情形，由不得她多想深想。
秘境异变，其中妖兽妖族跟发了疯似的攻击她人族，还非要留下活口。
事出反常必有妖，定是阴谋。
而瑶涟在途中碰见那些一路逃亡的修士，知晓阵谷合欢宗等门派的弟子尽皆聚集在一处抵御妖兽，倘若仅是如此也就罢了，但偏偏，据说他们准备的极为周全，格外周全，样样具备，有些东西，是平日里历练全然用不到的，特意用来对付妖族妖兽。
若一句心思缜密就能搪塞过去，未免太过牵强。
也不怪乎瑶涟及她碰上的那些弟子，怀疑这些门派，早已叛变，投向了妖族。
实在太巧，巧到近乎诡异。
也不知师兄为何要提议前往此处，万一成了自投罗网又该如何。
若修竹知晓瑶涟心中所想，只能言句。虽异样颇多，合欢宗阵谷却绝不会整个门派背叛，只因仙门汇聚时，众大能皆会立下誓言，此生绝不背叛人族，纵有漏网之鱼，也只会是少数。
是以，那群弟子里，许有心怀异心之人，却绝不可能，全部背叛，只要长老未曾全部背叛人族，门中弟子，就不可能全数心向妖族。
何况，修竹去找的，本就不是别派之人啊，他听闻，自家云雾谷的弟子也在此地汇聚极多，依路人口中描绘判断，足有三成不止。
“尸身无需理会，众师弟师妹们记着对自己使用个除尘诀，挥退身上残余的血腥味，天色也不早了，我们过去后歇息一晚，后日，约摸就能到了。”
众人依言照做，纷纷往自己身上施着法术，有些人还连续施展了几遍，生怕自己身上留下了什么古怪的气味，瞒不过那些妖兽灵敏的嗅觉。
之后，他们趁着暮色未临前赶路，一路相安无事，安安稳稳的到达了一处无绿荫碧草的山谷，驻扎结营。
这回，他们运气出奇的好，不遇妖兽拦路，夜里未遭妖兽惊扰，连守夜的弟子都说，他可是难得碰见这么清闲的时候。
说起来，愈往前方走，周遭的妖兽也就愈少，仿佛，已经先被人杀过了一遍死的，剩下的这些，不过漏网之鱼。
后日，旭日初起之时，修竹等人走进一片枯叶满地的地方，飞鸟鸣叫的声音盘旋在林中，晓得萧索孤寂，又格外冷清。
众人谨慎得戒备四周，未有一丝松懈，可有些东西，无形无影，无踪无际，在人毫无所觉时，就能将猎物捕入网中。
此物为，阵法。
阵法一道，博大精深，分支无数，有幻阵，杀阵，困阵，毒阵，封印阵法，类型数不胜数，各有所长。
修竹此刻所碰见的，便是幻阵，此类型在阵之一道中，可谓是最难以被旁人察觉到，若使用完整的高阶幻阵，哪怕是与摆阵者修为相等，也绝无可能提前察觉，哪怕高上一个大境界，一不小心，也不会中了招。
若非摆上这等精妙的阵法着实需要花费一番功夫，没准，阵修，真能成为修真界最难以击杀的修士。
威能如此神异，不过是因着幻阵毫无杀人之效，若入阵者心境坚韧，此阵还能助之心境突破，而摆阵者自己，也不能从外攻击阵众人，否则，阵法顷刻间破碎，阵中人分毫不损，布置花费的灵气亦会化作法力归入进阵者体内。
此为天道制约，既如此叫人防不胜防，对拖延时间有着奇效，且阵法难破，亦能损人心境，那么，在别的地方，总要付出些代价。
天道至公，绝非虚妄。
而阵中人若有人提前破阵而出，也是帮不得旁人的，阵法已记住其气息，若随意毁阵，许是会让阵中人受创颇重。
局外人，一为强行破阵，二为知晓具体的解阵之法，前者许是会让中招者心神震荡心境有瑕，后者，倒是没大的影响。
世间倒是有些时辰到了自然可从中出来的幻阵，只是此类阵法品阶不低，极耗心血，多半是用于门派测试或是磨砺弟子心境这些方面，对敌，世人几乎不爱用这个法子。
一片迷雾蓦然出现在修竹跟前，却又在下一刻寻不了丝毫踪影，眼前的景已经变了，出现在修竹眼前的，是云雾谷，以及，他自幼居住的那处院落。
目光在天地之间掠过一圈，最后固在了一片他幼时种植竹林的地方，此刻却空无一物。
他这是来到了，五岁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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