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虚妄之物为幻,其中所见所闻皆由阵法之力编织,为虚假,然,若一切俱是子虚乌有,极易让人窥出漏洞,让幻境之威能,失之七八。
故而,除去品阶极低的入门幻阵,稍稍精妙些的,多半是虚实并存,可真可假,在虚幻中塑一真实。
纵只是凭借阵法编织,也要让幻境之物尽量显得真实,一切事,都不能空穴来风。
既真且假,加之幻阵多会自行窥探入阵者生平,取其在意之事塑造一虚虚假假的世界,方能在拖延时辰上,生出奇效。
传闻,若能将幻术修到极致,自身修为亦是登峰造极,那么,可逆转虚实,将现世化为幻,将幻境落为实,到此境界,何为真,何为假?谁又真正存在?这已不是什么值得争论之事了。
只是,上古传闻,听听就罢了,寻常人多半是遇不到的,而修竹此刻也只是个气运稍稍浓厚些的寻常人。
他所碰见的幻阵,也称不上精妙至极,至少,无法影响他心神让他觉着自己似乎是逆转了时间。
天与地,目之所见,尽皆少了一份大气磅礴,世界蕴众生养万物,其之浩瀚仁慈,又岂是轻易可模仿的。
不过,幻境里小小的人低头瞧了瞧自己稚嫩的手腕,轻轻甩了甩,无奈自眼底生出。
布阵之人的修为显然不弱于他,叫修竹无法强行破阵,更将他拉拽到幻境里的一身躯里,凭借肉身去踏足这场幻境。
修竹此刻只能困在阵中,遵循常规的破阵之法,寻觅幻境里的关键之事,将之视为云烟,不为之动摇半点心神,无论幻境如何变化,不在意分毫。
如此,阵法自破。
既暂时出不去,修竹也就耐下性子来去体会里面的一草一木,期望能从中窥出幻境之目的。
他随着幻境里的人行动,将自己成年许久的魂魄,注入了这不过将近四岁的幼童之躯,陪着他,去重温幼时的日子。
习字,读书,听师尊讲解道经,背诵丹方药理,时而陪着丹栖子去照顾落淮。他可控制身体,所有的结果也都是由他自己造就。
一连数日,不知何时,心底别样的情绪也随着时间渐渐生出。
此时,修竹也察觉到此阵法的些许精妙之处,竟能唤出曾经的的确确存在的那些心情,又如此的顺其自然,不显半点违和,毕竟幼时的他,本身就是这般想的。
以熟悉之景让人入戏,以昔日之情冲淡虚妄,当真玄妙。
修竹忽然就明白了这场幻境的目的,他当年,不就如此羡慕着落淮么,甚至是,一连羡慕了许多年。
用着小小身躯的修竹瞧着被床榻上熟睡的落淮,伸出食指,触了触他的面颊,如同羊脂白玉般的触感,让他不由得失笑了一下,瞧着落淮比起今后柔和许多的眉眼,虽依稀可窥出今后的风流倜傥,却绝不会有那份盛气凌人,一时间,只觉命运玄妙,岁月无情。
竟将落淮,打磨成了截然不同的样子。
透过这诞世不过几月的婴童,当真瞧不出今后的模样。
熟睡中人的许是不耐被人打扰,皱着眉头用力挥了挥自己纤细的胳膊,紧闭的眼未睁开,胡乱挥舞手臂似要将捣乱之人挥走。
稚子之态,显露无疑。
修竹在一旁瞧着,他此具身躯年岁还小,即便是小小的g榻,也足够抵在他xiong前了,不过已足够修竹瞧见落淮的模样。
多年前的事情,修竹已经记不清了,修仙之人多早慧,记性也极好,可对于幼时多半是记不清的,再如何,脆弱的□□也能让他们无法将记忆守在体内。
历这一场幻境,竟不想还有意外之喜,有缘得见落淮如此罕见的姿态,罕见到,完全不像他。
仿佛还未沾染上他的所思所想,还未承载上那缕高傲,只是一个初生世间的稚童。
明明碰见危机,修竹竟能安稳至此,为何要急呢,既无法靠实力强行破阵,那么也就只能静观其变,在幻境中寻找破局之法。
“咳咳。”
随着咳嗽声想起,熟睡中人自梦境里回返,睁开还带着朦胧睡意的天真瞳眸。
修竹拿起桌案上的一个碗,欲将其中的灵液喂给落淮。
蓦然间,天旋地转,地动山摇,修竹被肉身排除体外,成了游荡在天地之间的局外人,不可亲触世间物,不可亲面此间人。
修竹目光扫了扫周遭忽然变得浅淡几分的天地,眼睑微垂,思付涌现在眸底,看来,布阵之人修为应该和他在伯仲之间,否则,也不将拽入□□几日后就不得不将他排出体外。
毕竟,此法极为精妙,让入阵者生活在此世,一切因果而由他自己做主,若做得好了,亲人自当夸赞,若有了过错,长辈也必将责罚。
先前修竹特意漏了一日功课未写,果不其然,被丹云子加罚了半数。
如此真实,如何不叫人放松警惕,沉沦在幻境当中,而阵法无法长时间让修竹维持住此姿态,只能是,摆阵者,无法靠以实力镇压住修竹。
方得了此结果。
修竹此刻,好似化作了天边的一缕云雾,难碰世间毫厘,这浮云一做,就做了许多年,花开花落,日月轮转,数载过去,修竹一直在旁瞧着自己的曾经。
他无法去别处,只能待在此处。
有些不知真假,多数,还是能自记忆里寻到的,他看着,如同回顾过往,有时他再度被扯入肉身内,经历世间事,不多久又被赶了出来,周而复始。
每一次进入肉身,体味到心底的滋味,修竹就已知晓,破阵关键,应同落淮有关。
他活在了二十几载,真正让他极为在意的,许多,都同落淮有关。
幼时,他极羡慕落淮,亦有些厌恶他,若他不来,师尊是不会将本属于他的目光分给旁人。
未因此生出阴暗,却终究不是滋味,后来,即便是有些年岁差距,落淮依旧,远胜过他,修为,天赋,习剑练习术法,他都比不上落淮。
自幼不如人的滋味,委实不好受。
也不怪乎幻境拿此作筏子,曾执着在意过的事情,才会舍不下弃不了,才能牵绊住人。
可曾经都未成执念,毁了脑海中清明,何况现在修竹已经放下。
幻境的时辰似过得极快,眨眼间,就已过了十余年。
他瞧见了,他记挂至今的那件事。
再度被拉扯进□□,修竹似与昔日的他重叠,忆起了昔日心情,风中流转的话,是两个时空的修竹,一同言出。
“天心仁慈,终会予世人一线希望,我必不会永远不及你。”
风拂过青叶,吹动林海卷起一片涛涛声,掠过还是青年的修竹身上,似化作他眼底的坚毅,又似化作了他心中的温和。
修竹想赢,却不惧输,他认定此生终有越过落淮之事,哪怕他此刻,看不到终点。
“待你当真越过我时,再言此话,方能得世人认可,如今提起,又有几人会将之放在心上,至多不过,沦为那些无所事事之人的饭后闲谈,过上几日,就将之忘了个干净,又何必多此一举呢。你虽只与我一人说了这话,可有些时候,我亦只是个俗人,不会将你说得,记挂经年。”
那时的落淮,是这般回的,眉眼里的恣意漠然,丝毫不曾遮掩,倒还真是,他一贯的风采。
“或许,我只是讲与你听的,又或许,我只是这般告诉我自己,为此下定决心。”
彼时的修竹,已然初具了君子如玉的姿态。
那年的话,他记挂了许多年,却终究未成执念。
心中一点波澜未起,幻境无力再维持下去,亦无法刻画出他一生不如人的场景。
只因幻境寻人心底漏洞,无论修竹此刻如何,他曾经,是在意过那些事的,在意过落淮的出现,在意过自己不如他。
可前有生死一线间的领悟,后有形同诺言的言论,落淮的事,他放下了。
既无漏洞可寻,幻境自然碎裂。
天地如镜般碎裂,逐渐无踪无影,露出光暗不存的混沌之所,待最后一点粉末消失殆尽,白雾现眼前,须弥间消散,修竹瞧见了,等候在一旁的阵谷修士。
对方瞧见修竹醒了过来,人群里中有人忙不迭了挥了挥手。
修竹见此,先是瞧了瞧四周,恰好对上一旁靠在树干的落淮,轻点头,而后又瞧了瞧其他显然还没醒过来的同门,思及阵法禁忌,还是决定,放弃强行破阵。
修竹走向人群当中,询问一位显然地位较尊的女弟子,道:
“不知摆阵者此刻身在何处,在下可有幸他出手相助,破除此阵法,让我派弟子,无需陷入幻境当中,免其因心境不足,损了自身修为。”
“这位道友客气了,本就是我等让贵派弟子误入阵法,有了这一场灾祸,我等自然不会推辞,必让这些道友安然无恙从中醒来。只是此阵颇为精妙,亦有改进之处,非摆阵者强行破阵,只会令其碎裂,而摆阵者亲自来此,则能让只是失去效用阵法却能尚存。”
一席及地天丝锦浅蓝色镶流云纹长裙的女子带着歉意轻声言道。
阵法分支无数,有些破碎之后便再无威能,只能待经年累月之后修复损伤后再行使用,有些则是只需再吸收些灵气即可使用。
端看布阵者实力如何,及阵法是否玄奥。
而此阵略有改进,只要是布阵者前来,便需要花费一两日修复损伤即可再用,所说唯一的缺点,便是摆阵者离世,阵法玄奥再不存一丝。
“今个儿不凑巧,布此阵者与人议事去了,我等已派人速速请他过来,道友也无需担心贵派弟子,若能从中醒来,必然已是心境蜕变,若迟迟沉浸在其中,待摆阵者破阵后,也让保其安然无恙。”
“说起来,我倒是极少见到如此之快破阵而出的人,两位道友,当真心境澄澈,性情豁达。”
女子掩唇轻笑,眉梢末尾沾染着点点惊奇。
破阵时间,从来都不是看你在阵中经历了多久,而是你在阵中,心境动摇了多少,沉沦了多少年月。
修竹虽在其中过了数十年,可在外,还未有半柱香的功夫。
“道友谬赞,如此就再好不过了,有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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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曾想,这人所见着的,竟与我相同。”
“那年,本就是殿下与修竹师兄的谈论,一同瞧见,应该是理所当然的?”
墨玦仰着脑袋将落淮无奈的神情收入眼底。
落淮提起墨玦的一只耳朵将它带到身前,打量了它几息,面容虽带着几分一缕却不含糊弄。
点点星子落入了落淮了眼,忽得他就轻笑了起来,随手往上一扔,墨玦在半空中翻滚了几圈而后用爪子稳稳地落在了落淮肩头。
“罢了,不与你言这些,终不过未经世事的幼崽,与你说了,你也不过是雾里看花,终看不分明,他瞧见这事,证明的东西,可当真不在少数。”
其一,修竹或许一直记挂着此事,其二,或与他一般,本无在意之事幻境无奈之下只得选了个它自身认为落淮最为在意的一事。
即为输赢。
可惜啊,落淮同修竹,竟有些相似,修竹想赢,却不惧输,而落淮不惧输,也认定自己必然会赢。
哪怕修竹这两年来已经修为大进再得个机缘就能越过他,哪怕落淮活了无数年也曾有过败绩。
可落淮,仍旧不认为自己会输。
一如修竹坚定自己会赢,落淮,又何曾觉得自己会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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