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老这回来的目的若是只弄清楚这点,那么,恕我无礼,怕只得让大人白跑一趟了。”
容貌绝佳的二位女子,各自执着杯盏,静品香茗,明明都在暗自打量着对方,面上,却轻松愉快得紧,温声细语,不沾染丝毫凌厉,好似一对至交好友。
“无碍,我可并非那等强人所难之人,你既不愿,我亦不想强逼你,之后的问语,你若不想答,那便算了。”
洛熠笑得花枝乱颤风情尽显,她的容貌比起月依来言更为精致妩媚几分,加之衣裳更为端庄,明明外表瞧着都不过二十余岁,洛熠却因着浑身气度显得要年长几岁。
月依不置可否,她将杯盏落在膝腿上,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其实,你不说,我多多少少也能猜出些,毕竟,你表现的极为重情不是么?我猜测,昔日妖族应是曾救过你性命,叫你感激不已,遂决心此生效忠,连带着为人处世的模样,也随了妖族的心愿,关爱同门,搏其信任,只为到最为关键之时,予人致命之机。”
洛熠抬手为自己再斟了杯茶水,流转在雾气里的嗓音,透着温然平和,不沾丝毫旁的情绪。
月依亦是如此,闻言轻轻一笑,话语云淡风轻如在世外流转千年从未踏足人间,她言:“长老若认为自己的猜测极为可靠,不若将它视为事实,先前我未背叛,而今,自然也不会违逆了初衷。”
其实有些事情无关紧要,说了也改变不了什么,但月依自认为自己未必能做到妥妥当当,也不愿为人族耗费这个心神。
“背叛?”
洛熠嘴里咀嚼着二子,黛眉凭蹙,眸底挂了一片不可思议的神色。
“月依,你为人,你的身体里,流的乃是人族之血,带你踏上仙途的,亦是人族大能,你若选择不再帮助妖族将那些计谋言出,实为回头是岸,如何会同背叛弟子扯上了关联,莫非,是曾经妖族刻意如此教导,只为了让你同母族离心。”
这是洛熠百思不得其解之事,也是她准备好用来攻陷人心神的问语,既是重情,那么碰见自己不愿听闻的事,许是会露出异样,加以引导,没准真能得到什么可靠的消息。
一如此刻,洛熠瞧见了月依神情郑重的模样,近乎是一字一顿的反驳:“我是妖,非人,我当尽忠的,亦是妖族,若真正将妖族之事交给人族,那才是背叛。”
过往的年月里,月依一直如此认为,她是妖非人,她当为妖族尽忠,人族视她为叛徒,她却认为自己是在相助母族。
根深蒂固的想法,容不得更改。
洛熠想来也是知晓这理的,是以,她没有驳回月依的理念,只道:
“无论你如何看待自身,都无法抹去你骨子里留的,是人族之血,你此生生而为人族,就欠下了一份因果,你纵将自己视为妖,也无法抹去,你身为人的事实,无法抹去你先前所害的,是同族。”
洛熠心平气和的将这段言辞吐出,她也算是看出来了,这个小姑娘,极其在乎自己实为妖族的说法,如若不然,她不会那么义正言辞的反驳她。
那么,再刺.激几回好了,顺道......
无形的灵力波动在空中弥散开来,是蛊惑之力,能牵引人丝毫不作隐瞒。
洛熠为何要亲自来此,不就是考虑着,若要动摇人心神还是让他们这些高阶修士来更为可靠不是么。
月依浑然不觉,终是实力悬殊太大。
“不,我为妖,并非人族,昔日欠下人族的恩情,早在我和月洛被欺辱贩卖的时候还了个干净,这世道既待我不公,我又为何,要送回一份安宁,这同因果循环不符是么。”
月依狠狠攥着杯,似要将之碾碎,口气亦是恶狠狠的,她的明眸此刻依旧含了清明,怒火及不甘,却诡异的浓厚了许多。
看来,是奏效了。
洛熠这般想着,其实在修真里,她提出的这两个计谋,实为下下之侧,在气势拷问搜魂严刑逼供等基本未曾奏效之前,各家门派,其实都不爱使用这类,毕竟,以言语诱哄,可要求这人洞悉人心,辨明真假,麻烦且先不说,也多半没收获不大。
若非实在没别的法子,各家大能自然不爱用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法子。
不过有些时候,还是能瞧出意外之喜的。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此话在世上流转千年,得众生认可,妖族,亦包含在众生之内,你可知,单凭你这一身人血,就注定被妖族排挤在外,你又何苦。”
洛熠平静地将这段再残酷不过的话语吐出,这是世人所持的观点,纵有例外,却是少之又少。
水料,她这一段言,换来了月依眉目间的无尽讽刺,她甚至低声笑了起来,衣袖掩了面,一手扶着冰面,抬眸望向洞顶,眼角隐隐含了水光,不知因着笑意未曾收敛直至化作了泪,还是心里伤怀溢出再无法遮掩。
洛熠在一旁静静看着。
半晌,月依方言:“你以为,妖族是人族么,光凭一身血脉,便将一人的付出全盘否认,言你身而为异类,就注定遭受苦楚,你不该怨恨我等,你该反省你自己为何无法作为一个常人生于世间,又为何无法装作常人,这世道,不容忍你这类异族苟且偷生。”
残酷至极的一段话语,述说着往昔的苦难,这世间人啊,总是好坏参半,有些人连骨髓都已黑透,有些人便是被人迫害致死都还抱有善念,无论二者多寡,却必然存于世间。
只是啊,有些人没有那得天所眷的运气,碰见的,多是视她们为邪祟盼着她们赶紧灰飞烟灭的人族。
只凭那半身妖血,就注定不容于世。
洛熠听完此话,也算明悟了月依为何将自己视为妖族,无非是曾经在红尘漂浮未能得到关怀,只见寒风暴雪,无人与她伸出援手,那么,在妖族行出雪中送炭之举后,就显得弥足珍贵,这深陷绝望之人,得人相救,那么为他奉出所有,也可谓是件理所当然之事。
她怜她昔日苦楚,却不打算违逆了初衷。
“我不知你这一身血脉究竟是何意,然,你言妖族不似人,又可曾见过那些沦落到妖族手中的人死时残酷,连尸骨,都只余下了零星。”
“既将尔等视为仇敌,那么,纵是挫骨扬灰也不过是手段狠戾了几分,我不会因此心生不满,我是妖非人,他们待我的态度,自然不会如你说的那般。”
“此为你自己的猜测,还是妖族,亲口对你如此言说。”
洛熠直视人眼,一寸不离,似要将人心底的真实念头瞧出,不知何时,茶盏已离了她的手,携着茶壶,带着月依手里那只,一同回了储物戒子。
茶雾散,温意失,氤氲茶香不在,平和不见踪影。
“这有什么紧要的么,左右,妖族不似人族,拿了好处,还得言句此为你之荣幸。”
说着说着,月依的眼里涌出了怀念,昔日她相助人族之后,谁人又何曾感谢她,还不照例欺辱,日日污言秽语,都说孩童未经世事能留一纯粹保一心善,可月依瞧着却不尽然,除非,她从未真正理解过心善一词。
未曾离开村庄之前,她身上其实还没有妖气,只是,异状瞒不过人,幼时心思浅,不知事,有时忘了瞒,有时却是瞒不过,露了破绽。
同龄人瞧见了,疏远她,排挤她,辱骂她,趾高气昂的指使她做各种各样的事儿,那时的月依,还是忍气吞声的性情,本着退一步海阔天空的念头,以及心中那抹隐隐的期待,她没拒绝,事事照做,却无人认可过她的行径,欺辱照旧,厌恶依然,之后村里人提出用火将她焚尽之时,她们,居然拍手叫好。
自那时起,月依的心就凉了,又有之后的那场变故,她终如溺水之人,待碰见那根稻草时,才会感激淋漓。
这些年里,月依虽能平静对待旁人,却不代表,她不就不恨当年那些人,岁月轮转,化去了几分昔日恨意,叫她能够平静对待其他人族,却终究有不少牢牢扎在心底未能拔已成了执念,纵提起,都可谓是苦不堪言。
若非那些人尽皆身赴黄泉,月依,早就酿出了心魔。
“拿了好处,还得言句此为你之荣幸。”
洛熠轻轻念叨着这句话,笑意不知染了何物,其实,她也知许多人族的确如此,昔日她也曾遇见过,只是......
“人族里的确有这样的人,但你怎知,妖族没有?”
与之闲聊这么久,洛熠也算明白她死心塌地的由来了,待离开后,也得琢磨琢磨今后该如何防患于未然,不让妖族再收买人心。
“妖族的确是有,可大人,是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摆在台面上,既为妖族尽忠,那么必然要得到应得的,水至清则无鱼,大人无法管辖到每一桩事例,却竭尽所能的,予我们公平,哪怕我们身具人族之血,都尽量护我们不遭欺辱,而你若能为妖族付出,或许有人依旧厌恶于你,大体上,却接纳了你。”
提起这位长辈,月依的神色,当真温柔了极多,怀念挂了眼中,感激染了话语。
她当年活在妖族当中,一开始,确实过得不算顺遂,可大人将她护在羽翼下,免她大半苦楚,之后她为妖族付出,竟能清晰感觉到妖族对她的认同,做的越多,认同的也就越快,渐渐的,她已能知晓妖族秘闻。
妖族既愿接纳她,予她一块遮风挡雨的地盘,那么,将自己视为妖,又有何不可呢。
左右世人,曾也一口一个妖物称呼她不是么,妖族,妖物,这二者,可都尽皆含了一个妖字。
月依非人,是妖,她已弃了过往,换姓改名,有了截然不同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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