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可以订下婚期,这么一个炙手可热的人物自然是恭顺的很,连忙派人去藩台府上去报信,还派出一队人为谭延闿他们来引路。等谭延闿的车队随着南昌府的守兵在城中大街上走上一圈便来到了老丈人的藩台府邸,气势轩昂的藩台府邸大门正门大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身穿锦袍站在当口,看样子是专门等候他们到来的。
谭延闿见过老丈人方汝翼,这个中年人虽然穿着华丽,但绝对不是老丈人,正当他还在思量的时候,那个中年人走上前来:“这位可是闽浙总督谭公三公子谭组安么?!”
“我就是,请问先生是……”
中年男子一边双手合拢对着谭延闿抱了一拳,一边说道:“在下藩台府下总文案刘人熙!”
“原来是老丈人手下的幕僚长啊!”谭延闿心中暗自想到,不过对于老丈人手下的这个幕僚长,老头子还是有过介绍的,他跟随老丈人已经差不多快十年了,是烟台人颇有才能,当初老丈人在任登来青兵备道道台的时候,正是这个刘人熙把海关打理的井井有条,为老丈人调任按察使高升立下了汗马功劳,后来也就跟随老丈人奔走了,没有想到居然称为幕友堂的首领了。
“您就是大名鼎鼎的刘节庵先生?!”谭延闿也抱拳回礼高兴地说道:“家父曾经向晚生多次提及节庵先生,称先生是少有的学贯中西的大家,对先生的诗文也是非常称赞,堪称独步天下!”
谭延闿一见刘人熙便是一个大大的马屁拍上去,刘人熙的诗是不错,谭钟麟也提到过,不过他谭延闿却是一首也没有读过,既然老头子都说好,自己再拍马屁上升级一下,这“独步天下”显然是评价太高了,不知道老头子知道了会不会打他一顿?
刘人熙听后当然很高兴,谭钟麟也是在官场上少有的清贵,学问虽然比不上曾经的曾国藩和现在如日中天的张之洞这么有名,但是论学问也是在朝中一等一的有名,能够这么评价他,他能不高兴么?只是不知道他以后碰上谭钟麟的时候,谭钟麟会不会捅破谭延闿的马屁,不过想来刘人熙和老头子碰面的可能性基本上无限趋于零,所以他谭延闿也就大大的拍马屁,反正你刘人熙好意思去求证?!
刘人熙笑着说道:“我的诗那能够比得上你的文章,《劝学篇》一出,天下的读书士子都要羞愧死了,我们藩台府上的幕僚都快要把你的《劝学篇》给翻烂了,弄得藩台大人发了好大一通的火,你的文章才是天下独步、海内无双呢!”
“得,我以为自己已经够无耻的了,没有想到眼前这个比自己的脸皮更厚,吹牛都不待打草稿的,‘天下独步’奉送回来不说,还加了一个‘海内无双’当作利息!”谭延闿心中坏坏的想到,不过他对着刘人熙深深的一弯腰笑着说道:“节庵先生谬赞了!”
刘人熙赶快双手扶起,对谭延闿笑着说道:“我们进去吧,我带你去见藩台大人!”
两人都高兴地笑了起来,彼此都有一种一见如故或是臭味相投的感觉?不管怎么说,谭延闿给刘人熙的第一印象是非常不错的,作为方汝翼的第一幕僚,迎来送往的事情没有少参与,对于对方话中的浮夸成分他还是分得清的,不过谭延闿的马屁拍得他非常舒服,也使他对谭延闿有了更深的认识——传言谭钟麟的三公子能够在闽浙总督府一言九鼎能当半个总督,看来这是真的!
当谭延闿跨入藩台府邸的时候,从大门到头进客厅一直到二进议事厅,长长的甬道两边已经站满了全副戎装的亲卫营士兵,这些士兵手持红缨枪精神抖擞,看到他们踏上甬道的时候,领头的都司高声喊道:“谭先生到!”顿时“谭先生到!”这句话由士兵一个一个接力传递下去,一直到议事厅。
谭延闿自然知道老丈人是用正式迎接官员的礼仪来迎接自己,这套玩意他在闽浙总督府也安排过几次,不同级别的官员都有不同的待遇,不过那次臬司何兢来访没有穿官府,又是深夜私访,所以便没有摆这套谱。看着两旁的士兵,谭延闿不可置否——自己所组建的侍卫队比这个强多了,而且更加实用,这些士兵送到战场上面对现代化的武器估计也只有溃败一个结局。
见惯了大场面的谭延闿走上甬道看到这一幕后也不吃惊,安然信步的走在刘人熙稍微靠后一点的位置,随着刘人熙走进议事厅。不过旁边的刘人熙对谭延闿的评价却又上升了一层——自从他跟随方汝翼后,尤其是方汝翼称为藩台后,从来没有这么正式的迎接过一个官员,而谭延闿虽然是他的准女婿,在闽浙总督府也是有着很重的权威,不过他并不是官员。刘人熙看到谭延闿这么自信的走在甬道上,也是非常赞叹——“此人外表风仪都属上等,绝非那种世家纨绔子弟所能够相提并论的,藩台大人真是好眼光,居然选了这么一个佳婿!”
来到接客厅,里面站满了藩台府上的官员和幕友堂的幕僚师爷们,他们都在一个个引领争睹这个号称“半个总督”的三公子:他居然这么年轻,跟自己的儿孙一样大,就这么小小年纪居然写出了《劝学篇》,还得到了太后和皇上的嘉许,甚至发文各省督抚学政必须人手一册!
这些人也都是耳目灵便之人,江西和福建挨的这么近,闽浙总督府三公子的事迹早就传到了江西,而在湖南更是引起一片轰动,能够得到太后和皇上上谕嘉奖的人、一个得到李鸿章和张之洞两人同时称赞的年轻人,这本身就是一个传奇。不过这个时代的风气还不算开化,谭延闿的《劝学篇》远比他的戒毒丸在人们心中更具有影响力,在他们眼中,这个年轻人飞黄腾达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他们更加羡慕的是谭钟麟——这个做官前期还颇有风骨,后期做了总督之后又无声无息的封疆大吏居然有这么一个儿子,看来人家把心思都用在教导儿子的身上了,自己怎么没有这个福气!
谭延闿面对众人热辣辣的羡慕目光,坦然的走过,“这些人不过是历史上没有留下名字的npc,而自己至少因为戒毒丸和《劝学篇》在这个时代刻画上了自己的名字,相比之下他们没有什么了不起!”谭延闿的心中居然升起了这么一种令他难以自制的想法,不过马上他就打消了这个近似狂妄的想法,继续安然的走过。
第十八章靓影
刚走过接客厅正要向议事厅走去的时候,谭延闿看到一个穿着官服白发白须的老头正向他走来,旁边的刘人熙轻轻牵着他的衣角说道:“藩台大人亲自来接你了,你要快步上前去迎候!”
不用刘人熙提醒,此刻能够在藩台府中过道上走得这么气派的官员,除了自己的老丈人之外还能够是谁?再说藩台官服的补子可和其他官员有着很大的差别,谭延闿现在还没有穿过官服,但是谭钟麟可早就把官场上官员穿什么衣服告诉过他,他自己在闽浙总督府陪同老头子会客的时候也没有少见过,这正式藩台的官服。光绪十四年的时候谭延闿在兰州见过老丈人,不过一晃五六年过去了,方汝翼的模样没有多大的变化,只是显得有些苍老了。
谭延闿快步走上前去弯腰朗声说道:“延闿拜见世伯!”说完便跪了下去要给方汝翼行大礼。
方汝翼笑呵呵的上前扶住要跪行大礼的谭延闿说道:“组安不用多礼,世伯早在这里等候多时,可算把你给盼来了!”
谭延闿躬身说道:“有劳世伯挂念,小侄真是失礼了!”
“自家人还说这些干什么?这里人多不方便说话,节庵,快领组安到后院的会客厅去,咱们慢慢再谈!”方汝翼把住谭延闿的双臂,上下仔细地打量了一番后笑着说道。
谭延闿自然明白方汝翼的安排,老丈人要换掉这身官服,刚才摆出来的仪仗不过是叫他藩台府的官员们好好见识一下自己未来的女婿的风仪,也顺便考教一下谭延闿的气度。现在过场摆完了,自家人说话自然不用穿着官服这么有板有眼,所以方汝翼要刘人熙带着谭延闿先去后院。
“也许自己未来的老婆就在哪个角落里偷看自己呢!”谭延闿跟随着刘人熙在藩台府邸中穿行着,老丈人是个雅人,整个府邸虽然称不上是美轮美奂,但是园林景致也是别有一番风味,可以看得出主人的情趣高雅。走在其间的谭延闿虽然对这些精心设计的园林并不感兴趣,于是便走起神来,突然想到自己的未婚妻也许会像古代的小说中人物一样,现在躲在哪出比较隐秘的地方来观察自己——树林后面、假山后面、还是等到议事厅的时候有个大屏风,在哪里设个偷窥点?!
尽管谭延闿的想法很龌龊,不过还真的被他给蒙着了——方榕卿自从知道谭延闿已经来到藩台府邸后,便想方设法看看未来的丈夫是怎么样的一个人。五六年前他们在甘肃兰州见面的时候当时都还小,印象也不是很深刻,到现在也不过是模糊的一团影子罢了,对于这个时代的女人来说,有什么能够比自己的终身大事还更重要呢?所以方榕卿央求自己的母亲,准许她能够选一处能够看得到谭延闿的地方,好好看看自己未来丈夫现在是个什么模样。
此刻方榕卿就像《西厢记》中的小姐一样,身边跟随着一个丫环躲在一处谭延闿必经的假山后面,在看到刘人熙带着一个外表英俊的少年从回廊走过的时候,知道那个少年便是自己的未婚夫。对于他们两人来说,方榕卿比谭延闿更加关注对方,前年的谭延闿考中秀才之后,她便在心中为之自豪——必经以十五岁的年龄考中秀才,这种事情就是在人杰地灵的南方也是很少有的,在湖湘早就流传谭延闿的“神童”之名了。后来谭延闿随父去了福州,他在总督府中的作为也陆续传到了方榕卿的耳中,直到最近一段时间,藩台府邸中的幕僚们手中都传阅着一本《劝学篇》,通过自己的父亲才知道这本书居然是谭延闿写的,心中对谭延闿的才华更是倾慕不已,可惜就是不知道现在对方已经便成怎样一个人,虽然是远观,但也至少让自己心中踏实一些。
此时走在回廊间的谭延闿可能是因为有人注视着他,引起了他的反应,在走路中朝假山的方向望去,隐约地看到那里有个人影,看形象应该是个女子,可惜匆忙之间的回头一瞥根本无法看清楚对方,只不过对此他心中有了计较——那个人影应该就是自己的未婚妻方榕卿。
“方榕卿?这个名字挺有诗情画意的,就是放到了百年之后也是个非常不错的名字,比什么‘兰儿’之类的要强多了,一听便让人联想到善解人意、温柔贤淑……呵呵……我们的未来会是怎样的呢?”一想到自己未婚妻的名字谭延闿心中便觉得有些好笑,而他的一些变化都落在了刘人熙的眼中,刘人熙也是微微一笑不可置否。
当谭延闿朝假山看来的时候,方榕卿吓得都快要呆住了,只是本能的缩回了自己的脑袋:“他的眼睛真亮啊,仿佛能够看穿假山一样……”方榕卿“惊魂未定”的想到,不过心底却涌出了一丝甜蜜的感觉,两颊变得通红。
本来去后院客厅的路不是很长,但是刘人熙有意放慢了脚步,一路上询问谭延闿路途中的情况,两人虽然在年龄上相差不少,也可能是因为谭延闿能够写出《劝学篇》的缘故,刘人熙却没有把自己摆到一个长辈的位置上,而是以平辈的姿态和谭延闿交谈。
“节庵先生。”谭延闿停下了脚步说道:“瞧我这记性,节庵先生,恐怕有件事还要劳烦先生妥善安排一下。”
“但说无妨,若是在下能够做到的必不推辞!”刘人熙刚才和他相谈甚欢,此时对于谭延闿的请求也是非常大方,必经人家以后就是自己东家的女婿了,现在也算是半个自家人,有什么他能够效劳的自然是不会推脱。
“节庵先生,晚辈这次来江西是走的陆路,路途中也遇到了不少匪患拦路打劫,这次抓到三个作恶多端的匪首,我手上已经有切实的证据,福建臬台何兢和这些在福建东部隐匿的数股匪盗有很深的关联,何兢还胆敢接收他们的贿赂……这次我从福建一路过来,因为要带一些东西,所以何兢便打上了晚辈的主意,提前给这些盗匪通风报信,若不是晚辈的护卫队平时训练有素,恐怕都到不了南昌!”谭延闿有些气愤地说道。
“竟然有这种事?!”刘人熙大吃一惊,他也听闻谭延闿这一路上在福建击溃盗匪数股,刚才在门口迎接谭延闿的差事是他向方汝翼征求来的,就是想看看能够过五关斩六将的闽浙总督府侍卫队是不是个个长了三头六臂凶神恶煞。
侍卫队的人数虽然不多,但是以刘人熙的眼光还是非常赞叹——他可是见过洋人的军队,想想也就不过如此了,军队的服装看上去也像洋人军队的样式差不多,人人肩上扛得九三式步枪也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而且士兵腰间别着盒子炮,虽然没有见识过这家伙的威力如何,但是想来绝对不是摆设。
“有这么一支护卫队护行,难怪谭督会这么放心,想来从福建那边传来三公子一路横扫福建匪盗,杀人无算,多半也不是夸张!”刘人熙心中暗自想到,他实在没有想到眼前这个年仅十六七岁的少年居然还真下得了杀手,难怪在进入江西地界之后就一路畅行无阻,原来是江西这边的匪盗已经被福建同行的下场给吓着了!
“晚辈这里人证物证俱全,何兢写给匪盗头目的多封书信也在这里,有三个罪大恶极的匪盗头目就被押解在车队中。晚辈就是想请先生能够找到一处比较可靠的牢房关押他们,毕竟晚辈还是要回湖南考乡试的,若是长途跋涉还要带着他们难免不会在路上有所疏忽,所以还请先生妥善安排。”谭延闿说道。
“这不是问题江西府衙有牢房,在下会妥善安排!”刘人熙一口答应下来。
谭延闿点头笑道:“那这事就有劳节庵先生了,只是这些人牵涉到福建臬台何兢,估计这会他也知道这些匪盗的下场了,难免会铤而走险。家父的弹劾奏章已经发往京城,若是没有什么问题的话,估计月底何兢就会伏法,这些人证便会称为何兢伏法的重要证据,说不得其同党为了营救何兢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组安不用过虑,这牢房乃是重刑犯的牢房,只要藩台大人一句话,任谁也不要想接近这牢房半步,更不要说是杀人灭口了,这组安可敬请放心。将来是谭督派人来领,或是由我们这里送去,保证不会误事!”刘人熙笑着说道。
两人说完后便一起迈步向后院会客厅走去,一路上刘人熙也借着机会考问了谭延闿学识功底。科举时代向有“窗下莫言命,场中莫论文”和“一财二命三风水,四积阴功五读书”的说法,照这个看来一想便可得知,竟是命运第一,文字其次。本来科举时代只要能够中了举人,敢于进京会试,当然都是些“十年寒窗,磨穿铁砚”、具有真才实学的读书人,他们的学术水平程度相差不到哪里去,更因为考试的范围狭窄,碰运气的成分就更大了。
刘人熙能够在方汝翼的幕府中称为幕友堂首领,自身才学是不差的,也是举人出身,可惜就败在了这“命”字上,无奈功名无望才转头投奔方汝翼来施展自己的才华。这种情况谭延闿在闽浙总督府幕友堂中也曾有几个身上有举人功名的,并不稀奇,最多也就是让谭延闿有些唏嘘不已罢了。刘人熙考问他学问这是肯定的,就是他不来,方汝翼麾下也有能人,总能够变着法的来对他进行测试,了解自己未来女婿的真实水平也是让他放心把女儿嫁给自己。
谭延闿作《劝学篇》着实让人大吃一惊,太后和光绪皇帝发下上谕广为刊布这种待遇更是近十几年来所未曾有过的事情,有些人甚至还杜撰是不是谭钟麟写出来的让谭延闿来冒名顶替。刘人熙虽然不信这种传言,方汝翼则更加断言这绝非是谭钟麟的手笔,但是他本人能够辅佐方汝翼打理海关,本身就对西方的事情比较清楚一些,对谭延闿的考问也就更加有针对性。不过谭延闿自己写出来的《劝学篇》,早就预防过这种可能,对刘人熙的问题应答如流,其中涉及西方的一些事务,其见解更是让他拍案称道,心中仅存的一丝疑虑也是尽释无疑,暗道东家找了好女婿。
待到方汝翼走进会客厅的时候,刘人熙和谭延闿还是在一起热火朝天的谈论《劝学篇》,这也让方汝翼感到惊奇——刘人熙是自己手下首席幕僚,见识自然是他人所不能及,难免眼界高了些,不过面对谭延闿居然这么热诚,这就不是仅仅因为谭延闿将会要成为他女婿的缘故了。
对于刘人熙这么欣赏谭延闿,方汝翼看在眼中颇为欣慰,幕僚和雇主之间时间长了也就超越了彼此之间的雇佣关系,刘人熙跟随方汝翼十年也不是一个短时间了,相互之间都是以朋友相待,谈话也非常坦诚,只有到了这个阶段,幕僚和雇主之间的关系才算达成大成。
“组安,你在《劝学篇》中所提出的‘中体西用’的设想,可是让老夫这一干幕僚赞叹的很,怪不得能够得太后和皇上的嘉奖,文卿兄有子如此,老夫也是颇为开怀!”方汝翼笑着说道。
“谭督之子不就是藩台之子么?大人更可开怀!”刘人熙笑着说道。
谭方两家订下和亲,这事早就传开了,谭延闿少年得秀才,引得众人瞩目,虽然没有在湖南露面,但是很多湖南本地的名流都想着把女儿嫁给他,只是谭钟麟做官很少回湖南,基本上没有什么门路罢了。刘人熙一席话让方汝翼笑得格外畅快,而谭延闿则有些浑身不自在。
“世伯,家父有封书信,嘱托晚辈一定要面呈世伯!”谭延闿连忙从袖子中抽出早已经准备好的信件双手递给了方汝翼。
方汝翼抽出信件后仔细看了看,谭延闿知道这封信是推迟自己和方榕卿婚事的信件。谭钟麟这封信写的是格外的客气,这倒不是因为方汝翼是藩台品级,而是他真的想成全这门婚事,而且谭方两家结为亲家对于谭延闿今后的仕途也有很大的帮助。对此谭延闿基本上对这桩婚事也没有什么意见了——不是他没有意见,而是在这件事上他根本没有办法做主,除非他老丈人突然发疯起来造反,否则这件婚事是没有办法解除的,况且就算这桩婚事泡汤,他敢保证第二天有一桩名门婚事将会在谭钟麟的手中诞生,而作为主角的他只能够像傀儡一样受到长辈的摆布。
方汝翼非常认真地看着信,客厅中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声响,而谭延闿和刘人熙则非常关注地看着方汝翼——谭延闿希望这桩婚事能够拖上一阵是一阵,如果可以的话他宁可一直考科举考到辛亥革命爆发,不过那是不可能的,就谭延闿所知科举考试是在一九零几年结束的,况且让他考一次就够痛苦的了,若是考上二十年,他会疯掉的;刘人熙则暗自揣测这封信的内容,如果没有差错的话,这封信的内容多半是关于谭延闿和小姐的婚事的,要说谭钟麟推辞这桩婚事不大可能,也没有听说谭钟麟嫌贫爱富,官位做到谭钟麟这个地步还能够让他推辞婚事的,估计只有皇帝的女儿或是妹妹之类的下嫁谭家才有可能,不过现在的光绪皇帝连个子嗣都没有,姐妹就更不用说了。
客厅中的三人各有各的想法,一时间居然被谭钟麟的信件给纠缠到了一起。方汝翼看过信之后仔细的折好和信封放在茶几上,笑着说道:“文卿兄已经把事情在信中说的很清楚了,不过组安大可放心,这是我们长辈之间的事情,你大可安下心来考乡试,以组安之才乡试自然是手到擒来,至于以后的,容我思量之后和文卿兄再商谈一下。”
可能是因为这封信表达的是推迟婚期的影响,方汝翼和谭延闿并没有多做长谈,不过刘人熙和方汝翼也没有让他好过,前后一个多小时对他轮番轰炸,孔老夫子和他的门徒们所留下的各种经史典籍几乎考教了一遍。老丈人可是做过学政的,而刘人熙也仅是因为时运不济没有过会试这关,毫无疑问,他们在经史典籍上的功夫并没有因为时间的流逝而落下,反而日渐精纯,不过这对于谭延闿可不是一个好现象,这番明里暗里的考教过后,才让谭延闿得以脱身,领到客房处略作休息后大家一起吃了一顿“气氛热烈”的晚饭,算是给他远道而来的接风。
第十九章老丈人
方汝翼和刘人熙的安排让谭延闿心中不仅的恶意想到,是不是因为老头子的推迟婚期的信件让未来的老丈人心中着实不爽,轮番轰炸是给自己一点点颜色看看?!这倒是谭延闿心中多想了,老丈人考教他学问不仅仅是试探他的学术功底,也是因为老丈人做过一省的学政,主持过很多次乡试,对于乡试的命题自然是精熟的很,他也想通过这次考教对谭延闿这次乡试之行心中好有个底。
“大人,谭督这封信可谓是机关算尽,虽然推迟了小姐和谭组安的婚期,不过以在下看来这完全是出于能够让谭组安在科场上有更大的进展,到没有什么恶意,大人敬请放心!”刘人熙在灯下与方汝翼对坐,手中拿的正是白天谭延闿交给方汝翼的信件。
方汝翼听后点点头说道:“节庵,你说的我都明白,我比谭文卿晚一年考上举人,后来又和他同在翰林院共事,他的为人圆滑工于算计,不过言而无信的事情他还是不会做的。谭方两家都是望族,若无重大事件发生,这婚事是不那么推辞掉的,毕竟也是关系到我们两家的脸面。”
方汝翼站起来走了两步继续说道:“组安若是能够在科场上一路精进,这也是我所希望的,白天组安的表现你也看到了,莫要说是神童,就是奇才也不为过。谭文卿想的是趁老佛爷和皇上对《劝学篇》大加褒奖之时让谭组安在科场上一鼓作气完成乡试和会试。后年便是乙末年,又是会试之年,现在看来谭组安过乡试易如反掌,而明年便是老佛爷六十大寿,现在京城里面的衙门全是为贺寿而运作,后年便是恩正并科,若是运气好上一些,过会试取进士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刘人熙笑着说道:“大人,刚才在下所说谭文卿是机关算尽,也正是因为如此,打算的这么精细也非常人所能及了!”
方汝翼微微笑了笑说道:“原本婚事是定在后年的三月,会试也是三月举行,男人大丈夫当以立下功业为第一,谭组安若是真的能够在后年的会试中得进士出身,奠定了以后的仕途基础,这样也好配得上我的女儿!这本来也到没有什么,反而是件好事!”
刘人熙笑着问道:“那白日间我见大人阅信之时有疑云在心头,这是为何?”
方汝翼笑了笑:“当年我和谭文卿订下这桩婚事也没有想到组安会在乙末年会试,现在撞上了推迟一下倒没什么,榕卿今年都十五了,若是以一般官宦人家,这个年龄也该出嫁了,后年会试一旦组安通过,后面紧随而来的还有两场重要的考试——四月的殿试以定三甲,而十月的朝考以定最后授予的官职,这都不是可以推脱的,你想想到了后组安一切顺利的话,那还能够赶回来完婚么?”
刘人熙听后皱了皱眉头,说道:“若是这样的话那肯定是要再押后一年了……”
方汝翼摇摇头说道:“谭文卿机关算尽不可能没有想到这一点,不过他却在信中没有说实话!当然这也可能是他自己对组安能够过会试信心不大……”
“大人是否有些过虑了……”
“但愿如此,不过不仅仅是我看好组安以后的发展,就是朝中和地方的一些大员也一样看好他,这也是谭文卿会做人,为官几十年甚少有冤家对头,倒是朋友遍天下,所交之人既有翁同龢这样的清流砥柱,又有张之洞这样的洋务大员,在朝中封疆大吏之中最是不显山露水,以他的性格若非遇到极大困难之事是绝对不会推辞这桩婚事的,若是真的到了那一步,可能连老夫都挡不住,不过好在朝中还没有那个人会如此厉害……”
刘人熙转念一想便说道:“与其以后夜长梦多,还不如在今年组安乡试过后就完婚,或是在明年挑个时间赶在他会试之前完婚,这样一来也就一了百了了。况且以在下看来,组安过乡试一点问题都没有,至少在这‘命’一字上他占尽了上风,加上自己又有真才实学,若是再过不了乡试成为举人,那恐怕真的是要天怨人怒了。组安得到举人功名,然后成亲也是一桩美事,况且小姐今年已经十五,品貌端庄极佳,就是论诗词才情也不逊于一般士子,甚至有过之无不及……”
“呵呵,知我心者非节庵莫属,其实我左右思量了一下也唯有这样才是最好的选择,想来谭文卿也不会拒绝……”方汝翼开怀笑着说道。
谭延闿还不知道老头子的一封信会让老丈人生出这么多想法,本来想能够拖上一阵是一阵的婚约,在老丈人那里变得提前了,正在刻苦攻读书本的他不禁打了喷嚏,心中不禁暗想:“是不是有人在算计我啊,这么热的天还能感冒?!如果有人在算计我的话也只有何兢了,不过甚为地方大员勾结匪类,这个罪名可不轻,就算不抄家流放,罢官也是足够了……”
虽然路程安排的比较紧张,但是谭延闿还是计划在老丈人家待上十天,免得来去匆匆让人家觉得受到了轻视。不过谭延闿还不知道方汝翼已经差人将他写的提前两家婚事的书信送到了福建老头子那里去了,他每日只是和刘人熙在方汝翼的幕府中协助工作,闲时和一众幕僚谈诗论文,方汝翼也常和他们在一起。毕竟是马上取考乡试,他们之间大多数时间都是时不时的谈起一些关于科举考试上的趣闻,而谭延闿也算是变相的得到一些经验。
谭延闿在闽浙总督府中身为幕友堂首领,对于方汝翼这片所接触的公务自然是非常熟捻,凡是交到他手中的公文总是很快的处理完,而刘人熙等幕僚对此都感到非常惊讶,不过想想关于闽浙总督的一些传言,他们心中也就释然了。最让他们感到惊叹的是,无论是什么文章,只要谭延闿看过一遍之后都能够流利的背诵一遍,丝毫没有差错。刘人熙和方汝翼看在眼中都从对方的眼中发现了惊愕的神色,不过心中也颇为感叹——怪不得谭组安能够以庶出的身份得谭钟麟的青眼,就凭这个本事,若不是老天嫉妒,功名对谭延闿来说不过是探囊取物而已。
本来在这么紧的行程中还抽出十天时间逗留,谭延闿心中也有另外的安排——他想和方榕卿再重新的认识一下,他不想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进洞房来决定自己的终身大事,尽管在这个时代想要找到和自己志同道合的伴侣基本上无限趋于零,但是他也想看看未来的妻子到底是怎样一个人。这个时代已经不像数百年前那样男女不见面的森严礼教,可是谭方两家都是官宦之家,又同是湖南望族,男女大防的工作做得周密无比,除了那天在假山旁惊鸿一瞥之外,他便再也没有看到过那个身影。
让刘人熙和方汝翼非常感兴趣的还是谭延闿所带来的那支总督府护卫队,他们两人早就知道这次谭延闿之所以能够这么大摇大摆的从福建走陆路入江西来到这里,这一路上能够保住其安全的,侍卫队功不可没。这支侍卫队的装束都是他们两人所从来没有见过的,谭延闿也非常高兴的向他们展示了侍卫队的战斗力,主动提出借用南昌府驻军的营地来进行表演。
在这个时代,中国最强的军队无疑是淮军和湘军,这分别是由曾国藩和李鸿章建立起来的,尤其是湘军中的重要人物左宗棠和谭钟麟是同榜举人,两人交谊非常深厚,在政治上也是相互提携,现在左宗棠虽然已经故去了,但是湘军领袖人物镇压太平天国、捻军等事迹被父辈们当作光辉业绩大肆夸耀,作为教育子女建功立业的重要素材和顶礼膜拜的主要对象。
此时谭延闿向方汝翼和刘人熙展现了另外一种战斗方式——在先进枪械的支持下,若不是面对人海攻势的话,侍卫队的精准枪法将会从容的将对手全部消灭在四百米开外,这绝对不是藩台府邸中那些看似威武的手拿大刀长矛的兵勇所能够相比的。不过这还不算完,谭延闿向老丈人展示了马克沁机枪的威力——一棵两人才可以合抱的大树被经过机枪的密集扫射之后直接倒在了一边,这给两人以极大的震撼,但是听闻这支侍卫队是谭延闿自己一手建立起来的,并且雇用德国军官辅佐训练出来,这更使得他们心中思绪万千,对于这个年轻女婿的评价又涨了三分。
当谭延闿带领着侍卫队乘船离开南昌的时候,令他非常遗憾的最终还是没有见到方榕卿,他不知道当他所乘坐的船在赣江江面行驶的时候,在江边停留这一座精致的小轿子,轿子窗口纱帘后面,有一双非常明亮的眼睛在注视着船只愈行愈远,直至消失不见……
谭延闿一行人乘船从赣江进入长江,逆行而上来到湖北武昌,不过他们在这里并没有多做停留,而是转行向南进入洞庭湖然后入湘江来到最终目的地湘江江畔的长沙,在这里他将会面对一次非常重要的考试——一个月后的乡试。
一去快两年,赐书堂前的荷花池依然风景如故,不过这次回来他的身边却多了一支全副戎装的侍卫队,仅凭这个已近足以让他感到这两年时间没有白过,至少算是有点底气了。他可以从家族中人的眼睛里看到他们对自己的不同,不过他并不在乎,在他看来他就像是在看一幕闹剧一样,任凭“长辈们”如何明枪暗箭,他都暗自岿然不动。在他眼中这些人或许和自己有一定的亲缘甚至是血缘关系,但是这并没有让他有任何恻隐之心,对于他来说,既然半只脚已经踏进了这个时代,如果他的“亲戚们”妨碍了他,他也不会手软——六亲不认乃乱世生存的不二法则。
“可是我真的能够做到这点么?!”谭延闿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吹熄了蜡烛自己独自坐在一片黑暗的书房中,任凭柔和的月光照耀在自己的身上暗自想到。他可以硬手屠杀数百土匪,但是以后让他必须屠杀几百个和自己没有太多关联的陌生人的时候,自己还能够硬的下这个心肠么?!
谭延闿不知道这个答案,但是他却清楚他的父亲却是非常认同的——在得知他硬手处理了福建东部的土匪的时候,他写信赞扬自己的儿子不愧有左帅风范,而左帅便是左宗棠,对于这位故去的老友,老头子可是崇拜的很,可惜也是因为自己的性格原因,注定老头子不可能狠下手做出同样的事情,是以老头子做了一辈子的老好人,官位到了他这个程度还没有仇人的,在清廷中也是独一份了。
以谭延闿对老头子的理解,他是那种一心为了整个家族不惜一切代价的人,这种人谭延闿只是在前世的小说或是电影中见识过,不过从老头子的一言一行看来,温和待人的老头子若是做出了什么太出格的事情,他也不会有任何意外,这也就使他对老头子恭顺无比的深层原因——谭嗣同在维新变法中的表现若是换作他的话,不用慈禧太后来下手,老头子自己就把他给解决了。老头子一天不失去对局面的控制,他谭延闿也就一天不要想着能够按照自己的意志来选择生活,这个道理就是这么简单,这倒是让谭延闿想到了慈禧太后的作为。
“自己现在不过是光绪的另外一个版本罢了,若想获得更大的自由度,那就先把老头子哄高兴再说吧!”谭延闿自言自语地说道。
尽管谭钟麟不像历史上同时期那些头面人物这么有名,甚至在谭延闿前生的记忆中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一个满清封疆大吏的存在,也许是因为近距离相处的缘故,他对老头子的敬畏真的是发自骨髓。相比之下只要不危机家族的话,老头子还是显得非常开明的,这种开明的态度甚至能够超过同时代谭延闿所知晓的那些著名洋务派人物,关键的是这个时期的慈禧太后是非常保守的,所以老头子对洋务方面并不热心,谭延闿在他眼皮子底下搞的那些东西还都在的容忍范围之内,他也非常乐于看到自己的儿子能够长本事。
谭延闿自己独坐了一会儿便又点亮蜡烛,手边抄起一本书便又开始攻读